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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三冈识略十八

三冈识略卷九【甲子至戊辰】华亭董含著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54–57 段

四月十八日,两江总制于公成龙,先一夕觉体中微有不适,晨兴,坐内堂判决数事。少顷,瞑目不语,额有紫光,遂端坐而逝,年六十有八。两司以公独身在任,共入内寝,检遗囊为棺殓计,见一榻萧然,衾帏俱极敝陋,笥中存白金三两、旧衣数件,馀仅青蚨二千、粟米五六斗而已,叹息堕泪而出,百姓为之罢市。公性廉洁,刚直不阿,居官孜孜以爱民为念。其所施设有不便于民者,随即改去。俭于自奉,不为妻子计,恶衣粗食,安之若素。其刻苦自励,真有极贫人所不能忍者。及捐馆,远近奔赴,哭声如雷,昼夜不绝。虽屡遭诬衊,上信之弥笃,以为廉吏第一,故谗谤不入。殁后,思之不置,赐祭葬,谥“清端”。士民复立祠于清凉山,岁时祭之。今人生前豪横,惟恐不及,盖棺论定,为世诟詈。若公者,真旷世一见也哉。

杨董冤报

闽人杨富,旧从海中投诚,授南瑞总兵。当靖藩之变乱也,富麾下将卒,调拨略尽,颇有怨言,然反形未露也。制府董公卫国言其必反,遂乘其不备,遣兵攻之。富率家丁三百馀人溃围走,追灭之。至是改楚督,初莅任,忽见富由中门而入,仆从拥卫甚众,横戈跃马,直前刺之。惊起,问左右,悉无所睹。急返内,见富随入,挥拳怒骂,索命甚迫。即日延黄冠,结坛祈解。俄闻空中呼号声,如被搏击者,则气绝矣。夫富谋叛本朝,诚为可诛,然尚在疑似之间,乃死后率能报复,富亦厉鬼也哉。杜茶村为予说。

张真人

张真人继宗,天师立十四代孙也。自苏至松,驺从赫奕,愚民聚观,填塞衢巷。绅士寡识者,亦趋迎陪侍。其人年甫弱冠,茫无知识。每准一词,纳银十二两;书一符,偿三金。其徒皆市井无赖,共相附和,肆为奸诈,获金数千。远近被鬼祟者,闻其来,皆斋沐三日,激切祈请,叩头待命。但批发文书房登号,谩云归府行文,仰城隍神查报而已。毫无一验,识者笑之。临行,诸受绐者簇绕骂詈,欲索还原金,乘夜兼程而去。真人自宋徽宗时,虚靖先生道法大行,后其术渐衰,饮食男女,与平民无异。乃历代以来,靡所变革,至与衍圣并崇。即英君察相,从无议及此者,殊不可晓也。按隆庆改元,有言路请削其爵,降为提点,至万历初年,夤缘复续旧封。惜忘言者姓名。

东巡

九月二十八日辛卯,上东巡。十月初八日庚子,驾幸岱宗,不拜,随下山。十六日戊申,渡河。二十一日癸丑,过高邮。二十二日甲寅,至广陵,游琼花馆。二十三日乙卯,驾八桨船,幸金山。二十四日丙辰,至铁瓮城,幸竹林寺。二十六日戊午,抵吴阊,游瑞光寺,登虎邱。是日,太皇太后遣官促驾归,即日回銮。二十八日庚申,乘马看惠山。二十九日辛酉,抵长巷,宿村舍。十一月朔壬戌,午刻驻江宁府,幸雨花台,登报国寺塔顶,垂长索量塔,高三十三丈。初二日癸亥,谕太常寺备祭礼,谒明太祖陵。上亲奠,三跪三叩首,诸臣三跪九叩首。谕地方官,俾守陵人役用心防护,春秋二祭,须极严洁。礼毕,往忠臣庙、国子监一带,登观象台。初五日丙寅,幸燕子矶,登舟出大江。北行,看黄河决口。经过地方,应徵丁银,悉行蠲免。予有纪事诗云:“遥望銮舆警九衢,徂徕岳岱路盘纡。龙旂十丈穿林度,虎旅千群夹道趋。河伯羾琛随后队,山神负弩效前驱。侍臣莫献东巡颂,玉牒金绳事有无。”

姓姓

《前汉书》载,以“姓”为姓者,有姓伟;以“姓”为名者,有射姓。

读书帐

闽人张远,字超然,能诗古文,有《读书帐记》,曰:“去岁武陵回,制罗帐一,轻薄如蝉翼,自外视内,发须可鉴。每当夏夜秋宵,置烛于外,手持一卷,卧而阅之,蚊蚋钻窥,终莫能入。烛尽火灭,清风徐来,则颓然而寐。中宵梦醒,明月透光,纤毫毕呈。虽欲自惰其形骸,不可得也。”

禽耻他子

长乐谢某,为井陉令。有鹤巢其树颠,育二卵,为童子所窃,鹤飞鸣不已。谢知之,饬还。卵已破,因取二鹅卵代焉。久之,伏得雏,乃鹅也。雄啄其雌,雌伏不敢动,雄怒扬去。须臾,偕群鹤来,向雌哓哓,若声其罪者。雌引颈悬树死。夫鹤微物,犹耻抱他人子,今人动取他人之子以乱其宗,真此禽之不若也。

太极丸

世称缅铃,为妇人所御。据彼处土人云,缅人觅鹏精,裹以小金,丸如绿豆大。男子微割其势,纳铃于中,旋复长合,终其身弗复出矣。一名太极丸。鹏性最淫,遇牝即合,遗精于地,收之为铃,得暖则跳跃不止,盖气所感也。土人求之,亦不易得。今世所传,大如龙眼,俱系赝作,聊以欺人耳。见《日南杂记》。

雅谑

译四月十八日,两江总制于公成龙,前一天晚上感到身体稍有不适,早晨起身后,坐在内堂处理了几件事情。不久,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额头上出现紫色光彩,于是端坐着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两司因为于公独自一人在任,共同进入内寝,检查他的遗物,准备办理入棺殓葬,看到床榻空空荡荡,被褥帷帐都极其破旧,箱子里只有白银三两、旧衣服几件,其余只有青蚨二千、粟米五六斗罢了。两司叹息流泪而出,百姓因此停止营业。于公性情廉洁,刚正不阿,任官时勤勉不懈,一心把爱护百姓放在首位。凡是他施行的措施有不便于百姓的,便立即改掉。他生活俭朴,不替妻子儿女谋求财物,穿破衣、吃粗粮,安然视若平常。他刻苦自励,真有连极贫困的人也难以忍受的程度。等到去世,远近百姓纷纷赶来,哭声如雷,昼夜不停。虽然他多次遭受诬陷,皇上却更加信任他,认为他是廉吏中的第一人,所以谗言诽谤都不能传入。去世以后,皇上一直思念不忘,赐祭并安葬,谥号为“清端”。士人和百姓又在清凉山为他建立祠堂,按时祭祀他。如今有些人生前横行霸道,只怕做得还不够,死后盖棺论定,反而被世人辱骂。像于公这样的人,真是世间罕见啊。杨、董之间的冤报 福建人杨富,过去从海上投诚,被授予南瑞总兵。靖藩发生变乱时,杨富部下的将士被调拨得几乎空了,颇有怨言,但谋反的迹象还没有显露。制府董公卫国说他一定会反,于是乘他没有防备,派兵进攻。杨富带领三百多名家丁冲破包围逃走,追兵将他们全部消灭。后来董公改任楚督,刚到任时,忽然看见杨富从中门进来,仆从簇拥护卫很多,横持兵器、纵马奔驰,径直上前刺杀他。董公惊醒后询问左右,大家都说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急忙回到内室,却看见杨富跟着进来,挥拳怒骂,逼索性命十分急迫。当日便请来道士,设坛祈求解除。没多久,听见空中传来呼号声,好像有人正在遭受搏击,随后杨富的鬼气便断绝了。杨富谋反本朝,确实应当诛杀;然而当时还处于似是而非之间,竟然死后还能进行报复,杨富也真是厉鬼啊。杜茶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张真人 张真人继宗,是天师张道陵的第十四代孙。由苏州到松江时,车马侍从声势显赫,愚民聚集观看,把道路都堵塞了。见识浅薄的士绅也赶来趋奉迎接、陪伴侍候。此人年纪刚满弱冠,实际上茫然无知。每批写一道文词,收银十二两;每书写一道符,酬金三锭。他的门徒都是市井无赖,彼此附和,肆意欺诈,获得金钱数千。远近被鬼祟侵扰的人,听说他来了,都斋戒沐浴三天,急切祈求,磕头等待命令。他不过是在批发文书房中登记编号,谎称回府发文,命城隍神查报而已,完全没有一次应验,明白的人都讥笑他。临走时,所有受骗的人聚拢围骂,想索回原先的钱,他便趁夜兼程离去。自宋徽宗时起,虚靖先生的道法大为流行;后来他的法术逐渐衰落,饮食男女与平民没有区别。然而历代以来始终没有改革,竟与衍圣公并受尊崇。即使是英明的君主、明察的宰相,也从没有人议论到这一点,实在令人难以理解。按语:隆庆改元时,有言官请求削去他的爵位,降为提点;到万历初年,又通过攀附权贵恢复了旧有的封号。可惜忘记了那位言官的姓名。东巡 九月二十八日辛卯日,皇上向东巡行。十月初八日庚子日,皇驾到岱宗,没有拜祭,随即下山。十六日戊申日,渡过黄河。二十一日癸丑日,经过高邮。二十二日甲寅日,到达广陵,游览琼花馆。二十三日乙卯日,皇驾乘八桨船,到金山游览。二十四日丙辰日,到铁瓮城,游览竹林寺。二十六日戊午日,到达吴阊,游瑞光寺,登虎邱。这一天,太皇太后派官员催促皇驾回京,当天便回銮。二十八日庚申日,骑马观看惠山。二十九日辛酉日,到达长巷,住在村舍。十一月初一日壬戌日,中午时分驻扎江宁府,游览雨花台,登上报国寺塔顶,垂下长绳测量塔高,塔高三十三丈。初二日癸亥日,谕令太常寺准备祭礼,拜谒明太祖陵。皇上亲自奠祭,三跪三叩首,群臣三跪九叩首。皇上谕令地方官,让守陵人员用心防护,春秋两次祭祀必须极其严整洁净。礼毕,前往忠臣庙、国子监一带,登上观象台。初五日丙寅日,游览燕子矶,登船驶出长江。向北行进,查看黄河决口。经过的地方,所有应征的丁银全部免除。我有一首记事诗说:“远望皇帝车驾警戒九衢,徂徕、岳、岱的道路曲折盘旋。十丈高的龙旗穿过树林前行,成千上万的虎贲军夹道奔走。河伯献上珍宝跟随在队伍后面,山神背着弓弩充当前驱。侍臣不要献上歌颂东巡的诗篇,玉牒金绳之事究竟有无,还很难说。” 姓姓 《前汉书》记载,以“姓”为姓的人,有姓伟;以“姓”为名的人,有射姓。读书帐 福建人张远,字超然,能写诗和古文,有《读书帐记》,书中说:“去年从武陵回来,制作了一顶罗帐,轻薄得像蝉翼,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连头发和胡须都能照见。每到夏夜秋夜,便把蜡烛放在帐外,手里拿着一卷书,躺着阅读,蚊虫钻过来窥伺,却始终不能进入。蜡烛燃尽、火光熄灭,清风徐徐吹来,便颓然入睡。半夜从梦中醒来,明月的光透进来,细小的事物都清清楚楚。即使想要放纵自己、懒散度日,也做不到了。” 禽鸟以抱养别人的孩子为耻 长乐县谢某,任井陉县令。他家的树顶有一只鹤筑巢,孵了两个蛋,被童子偷走,鹤不断飞鸣。谢某知道后,命人把蛋送还。蛋已经破裂,于是取两个鹅蛋代替。过了很久,鹤孵出了雏鸟,原来是鹅。雄鹤啄雌鹤,雌鹤伏着不敢动,雄鹤愤怒地飞走了。不一会儿,它带着一群鹤回来,对着雌鹤不停鸣叫,好像在斥责它的罪过。雌鹤伸长脖子,悬在树上死了。鹤不过是微小的禽鸟,尚且以孵养别人的孩子为耻;如今世人动辄收养别人的孩子来扰乱自己的宗族,真还不如这种禽鸟。太极丸 世人所称的缅铃,是妇女使用的。据当地土人说,缅人寻找鹏的精液,用小金片包裹起来,制成绿豆大小的丸子。男子稍微割开阴茎,把铃丸放进去,随后伤口重新长合,终身都不会再出来。这东西又叫太极丸。鹏的性情最淫荡,遇到雌鸟就交合,把精液遗在地上;收集起来制成铃丸,得到温暖便不停跳动,大概是受到气的感应。当地人也不容易得到它。如今世上传说的太极丸,有龙眼那么大,都是伪造的,只不过用来欺骗人罢了。见《日南杂记》。雅谑

毗陵董侍御文骥,性疏脱,论文作字,终日相对,无一俗语。年尚壮,即弃官归。遇事冲口即发,里人多憎之。一日,久旱祈雨,群僚及乡绅毕集,侍御大言曰:“今日必无雨。明日乡绅不出来,雨当立至矣。”众叩其故,答曰:“天旱求雨,乡绅求晴(假作情)故也。”众座大噱。

革淫祠

十月,江抚汤公斌,拘苏州上方山僧人,责问何故诱妇女入寺烧香。即锁僧前去,将五通神像抛入太湖中。随具疏,以为“吴郡风俗淫靡,男子唱曲赌牌,妇人靓妆艳服,或聚会赛神,或联袂僧院。越礼诲淫,莫此为甚。而淫祠一事,尤为可恨。有所谓五通、五显、刘猛将、五方贤圣等名号,皆荒诞不经。愚夫愚妇,为其所惑,牢不可破,笙歌酒醴,昼夜不绝,男女杂处,奔走如鹜。妇女如有姿色者,偶犯寒热之症,恍惚梦与神通,往往羸瘵而死。圣明在上,岂容此淫昏之鬼肆行无忌乎?臣已收取妖像,土偶者投之深湖,木偶者付之烈炬。檄行有司,凡如此类,尽数查毁。其房屋木料,拆备修学宫、城垣之用。民始而骇,继而疑,皆为臣危之。数月以来,绝无他异,始悟往日之非。然妖邪巫觋,臣去之后,必造怪诞之说,更议兴复。请敕严禁,庶人心正而风俗淳矣。”奉旨:“各直省淫祠滥祀,惑众诬民,有关风化,着勒碑永禁。”数百年恶俗,一朝而革,汤公此一举,直不愧狄公矣。公起家进士,端方恺悌,律己甚严,故受知于上,擢抚我吴。入为卿长,百姓阴被其德。但过于仁慈,访获衙蠹,不甚创惩,旋即释归,归而诈害良善,其横愈甚,殆廉静有馀,而明断不足者欤?

鬼居腹中

《东村记事》曰:青浦人苏甲,居金家桥,宅邻古墓,偶去之,筑室其上。落成之日,觉腹中胀闷,忽闻人声,或大或小,如数人聚语。甲大惊,问之旁人,不闻也。徐听之,声益大,谓:“吾辈宅已坏,苦无居,居若腹中耳。”遂闻其家长指挥家人,安顿甚悉。复闻众请于家长曰:“我曹出入,由前门抑后门耶?”家长曰:“昼则前,夜则后。”前谓口,后谓馀窍也。已而有一人出,口忽自张,其由后也亦然。少顷,闻腹中曰:“某归矣。”夜或为男女事,无异人间,昼夜喧聒甚至。一日,觉鬼都出,遂闭口不言,亦不食。鬼不得入,则啮其耳,痛彻心骨,不得已,张口延之。俄闻腹中大笑曰:“主人耳中有异味,不可不尝也。”如是形益槁,家亦日贫。或教之诵经及佛号,腹中相应亦然,莫可如何。如是四年,仅存皮骨,居亦别售。鬼因曰:“汝困矣,我辈将谋他往。然须一醉始去。”甲大喜,急具酒食。祭毕,遂寂然,病良已,数年后方死。土人无不知者。

打鬼法

康熙二十五年丙寅正月十七日,驾幸佛王寺,看喇嘛僧演打鬼法。

一宅两文恪

余祖居之西有大宅,系唐文恪文献公之旧居。唐裔式微,辗转他售,易数主,往往以不吉徙去。至本朝,沈绎堂学士筌买居之。学士殁后,亦谥文恪。一宅前后数十年有两文恪公,亦异事也。

资治通鉴补

明末□城严衍,好古之士也,著《资治通鉴补》四百馀卷,门人谈允厚助成之。自言积三十年苦心,夏以油纸藉臂而书,汗流自顶至踵,不暇息肩;冬则砚冰未融,必火烘日暴而书之,未尝暂辍也。又云:“此书未就,忧在难成;此书既成,忧在难守。子孙贤不肖未可知,一难;兵戈水火之未易防,二难;有力者借观,以致遗缺,三难。”近朝廷购求异书,辇上一钜公欲得之,其子遍谒士大夫,祈录一副本,浼予为序,因得纵观,信为有功于涑水氏者,但卷帙浩大,倘有好事君子共襄美事,真艺林一佳话也。

白衣送婚

秦人衣冠,喜用缟素,首戴麻巾,足穿红履,疑吉疑凶,士大夫家居,往往如此。尤可讶者,闺女出阁,绣舆前行,送者或全身缟素,以白布系首,毫不为怪。亦风俗之一异也。

小牯牛

暹罗国遣使纳贡,泊舟于金陵之水西门。中有小牯牛一,重二斤六两,毛角光润,行步便捷,以小金练穿其鼻端,系于几上。遭舟中火发,诸贡物及金叶表文悉毁。有周生渭者,游白门,云目击之,独深惜此牛,为赋一绝曰:“大物暹罗缩一拳,水牛忽作火牛燃。若教书案轻蹄走,助我躬耕熟砚田。”

生魂

译毗陵董侍御文骥,性情疏放不拘,谈论文章、书写文字,整天相对却没有一句俗语。年纪还壮盛时,就弃官回乡。遇到事情便脱口而出,乡里人多半憎恶他。一天,久旱求雨,官员和乡绅全都聚集,侍御大声说:“今天一定不会下雨。明天乡绅不出来,雨就会立即到来。”众人询问原因,他回答说:“天旱了要雨,乡绅却求晴,‘晴’是假借‘情’字,所以是乡绅求情。”在座众人都大笑起来。革除淫祠 十月,江抚汤公斌拘捕苏州上方山的僧人,责问他们为什么诱骗妇女入寺烧香。随即把僧人锁起来带走,将五通神的神像投入太湖。随后上疏,认为:“吴郡风俗淫靡,男子唱曲赌博,妇女浓妆艳服,有的聚会赛神,有的携手进入僧院。违背礼法、教人淫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至于淫祠一事,尤其可恨。所谓五通、五显、刘猛将、五方贤圣等名号,全都是荒诞无稽的说法。愚昧的男子和妇女被它们迷惑,牢不可破;笙歌酒宴,昼夜不断;男女混杂相处,奔走趋附如同野鸭。妇女如果有姿色,偶然患上寒热病,恍惚间梦见与神交合,往往因此身体羸弱、积劳成疾而死。圣明的皇上在上面,难道能容许这些淫邪昏乱的鬼神肆意横行而无人管束吗?臣已经收取妖邪神像,泥塑的投入深湖,木雕的交付烈火焚烧。下令有关官府,凡是这一类淫祠全部查明拆毁。其房屋和木料,拆下后用于修建学宫、城墙。百姓开始惊骇,后来又疑惧,都替臣担心。几个月以来,完全没有发生其他异常事情,他们才开始明白过去的错误。然而妖邪和巫师,在臣离任之后,一定会编造怪诞说法,再次谋议恢复这些淫祠。” 请求下令严加禁止,希望这样可以使人心端正、风俗淳厚。”皇帝下旨说:“各直省的淫祠和滥祀,迷惑众人、欺骗百姓,关系到风俗教化,着令刻碑,永远禁止。”数百年的恶俗,一朝便革除,汤公这一举动,确实不愧为狄公。汤公以进士身份起家,为人端正方正、和乐仁厚,严格约束自己,因此得到皇上知遇,被提拔为吴地巡抚。后来入朝担任卿长,百姓暗中受到他的恩德。但他过于仁慈,查访捕获衙门中的蠹虫,却不严加惩治,很快就把他们释放回去;这些人回去后又欺诈祸害善良百姓,横行得更加厉害。大概他是廉洁安静有余,而明察决断不足吧?鬼住在腹中 《东村记事》说:青浦人苏甲住在金家桥,住宅邻近一座古墓,偶然迁走古墓,在上面建造房屋。房屋落成那天,他感到腹中胀闷,忽然听见人的声音,有大有小,像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苏甲大为惊恐,询问旁人,旁人却听不见。仔细听去,声音越来越大,说:“我们的住宅已经毁坏,苦于没有居处,就住在你的腹中吧。”接着听见它们的家长指挥家人,安排得十分详细。又听见众鬼向家长请示说:“我们出入,是走前门还是后门?”家长说:“白天走前门,夜里走后门。”前门指嘴,后门指其他孔窍。不久有一个鬼出来,苏甲的嘴忽然自行张开;它从后面出来时,也是这样。过了一会儿,腹中的鬼说:“某某回来了。”夜里有时还做男女之事,与人间没有不同,昼夜喧闹到了极点。一天,苏甲感觉鬼全都出来了,便闭嘴不说话,也不吃东西。鬼进不去,就啃咬他的耳朵,疼痛彻骨,他不得已张嘴让它们进去。不久听见腹中大笑说:“主人的耳朵里有异味,不能不尝一尝。”像这样下去,苏甲的身体越来越枯槁,家境也日益贫困。有人教他诵经和念佛号,腹中的鬼也跟着回应,仍然没有办法。这样过了四年,他只剩下皮包骨头,住宅也另行卖掉了。鬼于是说:“你已经困顿不堪了,我们将要另找地方去住。不过,必须先痛饮一场才离开。”苏甲大喜,急忙准备酒食。祭祀完毕,腹中便寂静无声,病也完全好了,几年以后才去世。当地人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打鬼法 康熙二十五年丙寅正月十七日,皇驾到佛王寺观看喇嘛僧演示打鬼法。一座宅第有两个文恪 我祖居的西面有一座大宅,是唐文恪文献公过去的住宅。唐氏后裔衰微,房屋辗转卖给别人,换了几任主人,往往因为认为不吉利而迁走。到了本朝,沈绎堂学士筌买下居住。学士去世后,也谥为文恪。一座住宅,前后几十年间出了两位文恪公,也是一件奇事。《资治通鉴补》明末□城人严衍,是一位好古之士,著有《资治通鉴补》四百多卷,门人谈允厚帮助他完成。严衍自己说,积累三十年苦心著述,夏天用油纸垫在手臂下书写,汗水从头顶流到脚跟,也没有时间歇息;冬天砚台里的冰还没有融化,必须用火烘、让太阳晒后才能书写,从来没有片刻停止。又说:“这部书没有完成时,担心难以完成;这部书完成以后,又担心难以保存。子孙贤能还是不肖还不知道,这是第一难;兵乱、水灾、火灾不容易防备,这是第二难;有权势的人借去观看,以致遗失残缺,这是第三难。”近来朝廷征求奇异的书籍,有一位乘车上朝的显贵想得到此书,他的儿子遍访士大夫,请求抄录一部副本,并托我作序,因此我得以尽情阅读,确实认为这部书对司马光很有贡献。不过卷帙浩大,倘若有好事的君子共同帮助完成这一美事,真是文坛上的一段佳话。穿白衣送嫁 秦地人的衣冠喜欢使用白色素衣,头戴麻巾,脚穿红鞋,既像吉事又像凶事;士大夫居家时,常常就是这样。尤其令人惊讶的是,闺女出嫁,绣花轿子在前面行进,送亲的人有时全身穿白衣,用白布系在头上,却丝毫不觉得奇怪。这也是一种特殊的风俗。小牯牛 暹罗国派使者进贡,船停泊在金陵的水西门。其中有一头小牯牛,重二斤六两,毛和角光润,行走轻快,用小金链穿过鼻端,系在几案上。船中发生火灾,各种贡物以及金叶表文全都烧毁。有个叫周生渭的人游览白门,说是亲眼看见,唯独深深惋惜这头牛,于是写了一首绝句:“大物暹罗缩作一拳,水牛忽然变成火牛燃。若让它在书案旁轻快地走,还能帮助我耕田,把砚田耕熟。” 生魂

武弁荥阳氏,自京口徙松,觅居间。有女名红瓶者,年才及笄,色甚艳,女工之外,兼通文墨,已许配某氏。其夫不彗,女颇以为恨。一日,窥见邻人冯生颜色姣好,举动风雅,相与目成,遂私谐缱绻。将半载矣,父母知之,严为之禁。红瓶因感疾,终日卧床,不饮不食者垂两月。其魂每夜直造冯榻,绸缪欢好,与生人无异,但不能语耳,临晓则卧病如故,百药罔效。适有道士携瓢过门,延入室,备告以故。道士纵目细观,曰:“此女之生魂结想而致,故为此怪,我能活之。”因出药数丸,并书符烧入汤中,令女饮之,病良已。闻此女今尚无恙。

种子方

人生功名嗣续,迟速有无,俱有一定之数,无者不可强而为有,迟者不可强而为速也。今见有无子者,不能修德行善,以挽回天意,往往以药石助之。聚诸热毒之品,毫无补救,反致伤生。予于士大夫中,目击数人,酿为痈疽,莫不溃肠穴肋,惨不忍言,而世犹不之悟,亦足悲矣。先文敏公曾获异方,不特奇验,且药皆有益无损,并其与友人书,附识于此:“海上瞿公,有药酒秘方。瞿为海澄令,曾拔敝同年温用庭于童子科。温视鹾浙省,念未有以报知己。时有歙商,拟重辟,托瞿居间,数敦促之入会城。瞿足痹,不能行。商以药酒饮之,四日辄不假筇竹,步履如旧。神其方,愿报予千金之酬。获之,大有验。翁今九十二,神气勃勃,视听饮啖如壮夫。有陈太仆者,以二百金为寿,请其方,瞿弗许,语陈云:‘公若得此方,便不死矣。’盖陈曾与瞿有睚眦故也,人传以为笑。”先文敏遍求长生久视之术,至老不倦,乃其言如此。予四十无子,觅此方,数年始得之,连养数子。以之赠人,无不效者。特录于左,以公诸天下。慎毋信庸医之说,徒自戕其生为也。

牛羊肾一具。沙苑蒺藜四两,隔纸微炒。淫羊藿四两,用铜刀去边毛。桂圆肉四两。仙茅四两,要真者。薏苡仁四两。用滴花烧酒二十斤,浸至七日,随量饮之。种子延龄,更兼乌须发,其效甚速。

劫妻得僧

吴下劫婚之说,乃风俗之最恶者。凡已通媒妁,而女家或有他意,故为迟留,则乘夜劫去。浦东一小姓,结婚已久,兄嫂多方需索,姑甚恨之,遂与夫家通谋,订期内应。夫偶以他故爽约,其兄亦他适。一夕,嫂坚欲与姑易榻,姑不能违,盖因姑卧室稍近外,嫂向与某僧奸,密约赴会故也。僧至,解衣登床,嫂入盥洗,而劫亲者亦以是刻至,排闼直入。僧窘迫不知所为,取被自覆其体。众呼噪劫之去。将渡浦,其夫出酒食,欲与压惊,去被,乃一少年僧也。遽起,跃入浦而死。

捐纳岁贡

王掌科绅上言:“教职一途,皆由岁贡选择。其廪生出身者无论矣,乃有以白丁而捐生员,旋复援例者,行谊未为端谨,诗书未必通晓,而俨然师席,顾使黄发老儒,拜跪执弟子之礼。秉铎明伦之地,岂容此等滥及耶?乞停其以教职录用,庶师儒尊而学校重矣。”掌科之言,可谓切而当矣。

画龙

客有持画龙一帧,长丈馀、阔五六尺,求钱十万缗。张之于壁,远视云雾滃然,爪牙蜿蜒可畏,小儿见之,皆惊啼而走。据称,系崔白真迹。展玩良久,家贫无从得钱,留信宿,卷而还之。按画记载,崔白,宋人。然款识模糊,莫可详考。索予作歌,因细书其旁云:“群龙潜奫沄,游戏紫霄里。何来金翅鸟,飞入龙宫噉龙子。惟有雪山顶上阿耨池,神力撑拏蟠不起。欻然跃出千岩外,牙爪蚴蟉吐光怪。尾拖百丈翻寒涛,雾暗风腥雨澎湃。何年写向雪色藤,鳞甲闪烁髯鬅鬙。茫茫时代款莫辨,仿佛疑有仙人乘。平生好龙惜未见,对此狰狞汗流面。飞腾变化知几时,夜夜关门锁雷电。”

鸠庵先生

宋家桢,字艾贻,予同籍庆远之父也。生平孝友笃行,尤善属文,所著有《鸠庵》等集。两中副车,不乐仕进,闻有异书,不惮手抄口诵,积书充栋。宋氏三世单传,先生诞生五男,先后殇。晚举一子,名处厚,六岁病痞危甚,祷于关壮缪。梦神示以“积善馀庆”四字,遂更名庆远,痞随愈。今子孙绳绳,正未有艾也。乃仅以明经授别驾,士论惜之。

华氏祖

《南史》曰:晋陵华宝,父戍长安,年八岁,临别谓宝曰:“须我还,当为汝上头。”后长安陷没。宝后至七十,不婚。或问之,辄号恸。今华氏科第甚盛,宗人齿录,皆载宝为始祖。岂宝虽不婚,而未尝无婢妾也?

武昌兵变【戊辰】

译武弁荥阳氏从京口迁到松江,寻找住所居住。他有个女儿名叫红瓶,年纪刚到及笄之年,容貌非常艳丽。她除了女红以外,还通晓文墨,已经许配给某家。她的丈夫不聪慧,红瓶很以此为遗憾。一天,她偷看到邻居冯生相貌俊美,举止风雅,二人彼此以目传情,于是私下发生了亲密关系。这样过了将近半年,父母知道后,严厉禁止他们来往。红瓶因此忧愤成疾,整天卧床,不吃不喝将近两个月。她的魂魄每夜径直到冯生床边,与他亲热欢好,同活人没有区别,只是不能说话;天将亮时,她又照旧卧病不起。各种药物都没有效果。恰好有个道士带着葫芦经过门前,家人请他进屋,把事情全告诉了他。道士仔细观察后说:“这是这个女子的生魂因思念而凝结形成的,所以才出现这种怪事,我能使她活过来。”于是取出几丸药,又写符烧进汤里,让女子喝下,病很快就好了。听说这个女子如今还平安无恙。种子方 人的功名和子嗣,迟早、有无,都有一定的命数;没有的不能强行变成有,迟来的也不能强行使它提前。如今见到没有儿子的人,不能修德行善来挽回天意,往往用药物来帮助生育。把许多燥热有毒的药物聚在一起,不但毫无补救,反而导致伤害生命。我在士大夫中亲眼见过几个人因此酿成痈疽,无不溃烂到肠腹、穿透肋部,惨状实在不忍说,而世人仍然不醒悟,也实在可悲。先文敏公曾得到一个奇异的药方,不仅疗效奇特,而且药物都有益而无害,连同他写给朋友的信,一并附录在这里:“海上有个瞿公,掌握着药酒的秘方。瞿公任海澄令时,曾把我的同年温用庭从童子科中选拔出来。温用庭后来任浙省盐运使,想到还没有机会报答知己。当时有个歙县商人将要被重罪惩办,托瞿公从中斡旋,几次催促他到会城去。瞿公患脚痹,不能行走。商人让他饮用药酒,四天后他就不用拄筇竹杖,步行如常了。他认为这个药方神奇,希望用千金酬谢我,终于求得此方,疗效非常显著。老人如今九十二岁,精神旺盛,视力、听力、饮食都像壮年人一样。有个陈太仆,拿二百金作为寿礼,请求这个药方,瞿公不答应,对陈太仆说:‘您如果得到这个药方,就不会死了。’ 原来陈太仆过去曾与瞿公有过小嫌隙,人们把这件事传为笑谈。”先文敏公一生遍求长生久视的方法,到老也不厌倦,竟然说了这样的话。我四十岁还没有儿子,寻找这个药方,几年后才得到,接连养育了几个儿子。把它送给别人使用,没有不见效的。特意抄录在下面,公之于天下。千万不要相信庸医的话,白白伤害自己的生命。牛肾、羊肾各一具。沙苑蒺藜四两,隔着纸稍微炒一下。淫羊藿四两,用铜刀削去边缘的毛。桂圆肉四两。仙茅四两,要真正的仙茅。薏苡仁四两。用滴花烧酒二十斤浸泡七天,按酒量饮用。既能助孕延年,又能使胡须头发变黑,见效很快。劫妻得僧 吴地所谓劫婚,是风俗中最恶劣的一种。凡是已经通过媒人议定婚事,但女方家里另有打算,故意拖延不嫁的,男方就趁夜里把女子抢走。浦东有一户小姓人家,结婚已经很久,哥哥嫂嫂却多方索取财物,婆婆非常憎恨他们,于是和女婿家暗中谋划,约定日期里应外合。男方偶然因别的事情失约,女方的哥哥也恰好外出。一天晚上,嫂嫂坚持要和婆婆换床睡,婆婆无法违拗。原来嫂嫂一向和某个和尚通奸,暗中约好在这天会面。和尚到了以后,脱衣上床,嫂嫂进房盥洗;而前来抢亲的人也在此时到达,推门径直闯入。和尚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拿被子遮住身体。众人一阵呼喊喧闹,把他抢走。将要渡浦时,女方丈夫拿出酒食,想给他压惊,揭开被子一看,原来是个年轻和尚。和尚立即起身,跳入浦中死了。捐纳岁贡 王掌科上书说:“教职这一途,都是由岁贡生中选拔。那些以廪生身份出身的人暂且不说,竟有人本是白丁,却捐钱取得生员资格,随即又援引成例取得教职。他们的品行未必端正谨慎,诗书也未必通晓,却俨然登上教师席位,反倒让白发老儒向他们跪拜,行弟子之礼。掌管教化、明白人伦的地方,哪里容得这种滥竽充数的人进入?请求停止任用这类人为教职,这样才可以使师儒受到尊重,学校得到重视。”王掌科的话,可以说切中要害而且恰当。画龙 有个客人带来一幅画龙图,长一丈多、宽五六尺,索价十万缗。把画挂在墙上,远远看去云雾浓重,龙爪龙牙蜿蜒可怕,小孩子见了都惊叫着逃跑。据说这是崔白的真迹。展开赏玩了很久,但我家贫穷,无法拿出这笔钱,留宿了两夜,只好把画卷起来还给他。按画史记载,崔白是宋代人。然而画上的款识模糊,无法详细考察。客人要求我作歌,于是我在画旁仔细写道:“群龙潜藏在深曲的水流中,游戏于紫色云霄之间。哪里来了一只金翅鸟,飞进龙宫吞食龙子?只有雪山顶上的阿耨池,凭神力支撑也无法使盘曲的龙起身。忽然跃出千岩之外,尖牙利爪盘曲,吐出奇异光芒。尾巴拖过百丈,翻动寒冷的波涛;雾气昏暗,风中带着腥气,雨水澎湃。是哪一年画在雪色藤上的?鳞甲闪烁,长须蓬乱。时代茫茫,款识无法辨认,仿佛有仙人乘着它而行。我平生喜爱龙,却可惜从未见过;面对这狰狞的形象,竟吓得满面流汗。它还要飞腾变化多少时候?夜夜关门,把雷电锁在其中。” 鸠庵先生 宋家桢,字艾贻,是我同乡庆远的父亲。他一生孝顺友爱,品行笃实,尤其擅长写文章,著有《鸠庵》等文集。两次考中副榜,不喜欢做官求进;听说有奇异的书,就不怕亲手抄写、口中诵读,积存的书多得充满栋梁之间。宋家三代单传,先生生了五个儿子,却先后夭折。晚年又生一子,名叫处厚,六岁时患痞病,病情危重,便向关壮缪祈祷。梦中神灵指示“积善馀庆”四个字,于是改名庆远,痞病随即痊愈。如今子孙绵延不绝,前途正未有穷尽。可是他只因明经科出身而被授为别驾,士人舆论都为他感到惋惜。华氏祖 《南史》说:晋陵人华宝的父亲戍守长安,华宝八岁时,临别对他说:“等我回来,一定替你举行上头礼。”后来长安陷落。华宝直到七十岁仍不结婚。有人问他缘故,他总是号哭悲痛。如今华氏科举登第的人很多,宗族名册中都把华宝记为始祖。难道华宝虽然没有娶妻,却未必没有婢妾吗?武昌兵变【戊辰】

五月二十二日,武昌督标裁兵四千人,因中军侵空饷银四万馀两,屡请不发,势汹汹,欲为变。新抚柯永升,反以恶语相激。有百户陈龙者,素得士心,众拥以为主,自称天下统兵大元帅镇国大将军,据城为乱。屯兵楚王台,连兵破黄州、汉阳、岳州、德安诸郡,势张甚,百姓纷纷逃窜。时兵奉汰者不止一处,皆徼倖楚事成,欲乘衅而起。我郡裁丁,亦暗相要结,口出不逊语,主将不敢问。未几,徐将军治郡,尽锐与之角,贼退败,郡县以次收复。逆首陈龙,于七月望逃至白云寨,被擒,枭首军前。龙勇而无谋,不过乘一时之忿,故未及两月而败亡也。

少参风雅

丹霞李少参赞元,卜居建业,喜为诗,好结交天下士,赠缟论文,至老不倦。曾冰雪中扁舟见访,适予他出,不及倒屣,时年垂八十矣。予过秣陵,急往报谢,殷勤论文,风流好事,目中仅见,并投予诗云:“一代云间客,相逢建业中。写怀方绻绻,分手忽匆匆。缆湿蘼芜雨,帆开芦荻风。别离无限意,异地两心同。”“相逢诚可喜,分袂反添忧。桂棹飘然去,王孙不可留。秋风牵别恨,落叶怆离愁。何日重携手,狂歌续胜游。”

才子书

吴人金圣叹,著《才子书》,列书肆中,凡《左》、《孟》、《史》、《汉》,下及传奇小说,俱有评语。其言夸诞不经,谐词俚句,连篇累牍,纵其胸臆,以之评经史,恐未必有当也。即以《西厢》言之,谈词者曰,元词家一百八十七人,王实甫如花间美人,自是绝调。其品题不过如此而已,乃圣叹恣一己之私见,本无所解,自谓别出手眼,寻章摘句,琐碎割裂,观其前所列八十馀条,谓自有天地,即有此妙文,上可追配《风》、《雅》,贯串《马》、《庄》。或证之以禅语,或假之于制作,忽作吴歌,忽而经典,杂乱不伦。且曰:“读圣叹所批《西厢记》,是圣叹文字,不是《西厢》文字。”直欲窃为己有。噫,可谓迂而愚矣。其终以笔舌贾祸也,宜哉。

索债

超果寺之左,有姚翁者,家贫,一子痘殇,榇寄寺中。寺僧不许,翁以情告曰:某住房止一间,而幼儿复发疹,恐致两伤。倘蒙见许,不过一月,便举而畀诸火,仍以僦值奉缴。僧悯之,留置殿侧。三日后,又有右邻援例来恳。不得已,亦留之,两棺相傍。一日,僧起焚香,天尚昏黑,闻壁间应答声,俯听,乃棺中之儿也。曰:“姚翁宿生所负,今已偿清,仅少钱五十八文耳。早间复以铜盆典钱,明日便完,我将往矣。但恐汝未得同行,奈何?”僧大惊诧。少顷,有叩门者,果翁也,缄钱来谢,并言欲举柩。僧曰:“此钱得非铜盆所典乎?”曰,然。“其中计五十八文乎?”曰,然,问:“何以知之?”因细述两儿应对之语,且曰:“我断不敢领,可速买楮帛焚化,以了此一段因果可也。”翁闻,慨然叹息曰:“今乃知人家子弟未成立而死者,大抵皆索债耳,我可以无戚矣。”记此以告世之不肯偿债者。

宦牛阉豕

人之净身者曰阉宦。《肘后经》曰:“牛曰宦,猪曰阉,马曰骟,羊曰羯,鸡曰镦,狗曰善,猫曰净。”又虎有魄,象有牙,鹿有玉,马有墨,狐有珠,熊有白,牛有黄,麝有香,羊有裘,兔有毫,狗有宝,海狗有腽肭脐,牛肠胃中未化草曰圣虀,诸兽肝胆之间有□答,皆至宝也。

三冈识略卷九补遗华亭董含著

羊产猴

正月晦,上海马桥居民益亥,畜牝羊,产一羊、一猴。

前生杀人

北桥镇农民张宁,生一子,年已二十,忽发疹,医药罔效,临危呼父,把臂为别,坚持父臂,啮去肉二寸许,睁目大骂曰:“我前生为汝所杀,今始得报,勿望久活也。”未几,宁疮口溃烂,脱落一臂,叫号月馀而死。

黑霜

四月二十一日,陕西隆德、庄浪二县,天降黑霜,麦菜尽枯。

日生珥

五月初十日,日生珥。

龟异

唐进士子锵,背溪而居,其仆蚤起,见一大龟,长尺许,众小龟舁之登岸。仆趋捕之,小龟散走,因携入。幼主俱数龄,以组系其颈,游戏庭中。进士从外归,见之惊诧,以为必神物也,亟释其缚,放溪水中。忽有小龟无数,拥之行水面,后复有数千龟络绎随之,渡南岸去,俄顷不知所之。二子不数日俱暴亡,逾年,进士亦卒。

修志

译五月二十二日,武昌督标裁减士兵四千人,因为中军侵吞空额军饷四万多两,士兵屡次请求发放却始终没有得到,众人气势汹汹,想要发动变乱。新任巡抚柯永升反而用恶言刺激他们。有个百户陈龙,平素很得士兵拥戴,众人推举他为首领,他自称“天下统兵大元帅镇国大将军”,占据城池作乱。他在楚王台驻兵,接连攻破黄州、汉阳、岳州、德安等郡,声势大为扩张,百姓纷纷逃散。当时被裁汰的士兵不止一处,都侥幸希望楚地的事情成功,想乘机起事。我郡被裁减的丁壮也暗中互相联结,说出不逊的话,主将不敢追问。不久,徐将军治理本郡,集中精锐与他们交战,叛贼退败,各郡县依次收复。叛首陈龙在七月十五日逃到白云寨,被擒获,在军前斩首示众。陈龙勇猛却没有谋略,不过是乘一时愤怒起事,所以不到两个月就败亡了。少参风雅 丹霞李少参赞元,选择在建业居住,喜欢作诗,也喜欢结交天下士人,即使赠送白绢、谈论文艺,到老也不厌倦。他曾在冰雪天乘一叶小舟来拜访我,恰好我外出,来不及倒屣相迎;那时他已经将近八十岁。我经过秣陵时,赶紧前去回访致谢,热情地谈论文章。他的风流雅兴和好客行为,我生平只见过这一人。他还赠给我两首诗:“一代云间来的客人,在建业相逢。正要尽情抒怀,忽然匆匆分别。缆绳被蘼芜上的雨水打湿,船帆在芦荻间的风中张开。别离的情意无限,身在异地而两颗心相同。”“相逢实在可喜,分别反而增添忧愁。桂木船桨飘然远去,王孙不能挽留。秋风牵动离别的遗憾,落叶使离愁更加悲怆。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携手,放声高歌,继续这场美好的游赏?” 才子书 吴地人金圣叹著有《才子书》,列在书坊中,其中从《左传》《孟子》《史记》《汉书》直到传奇小说,全都有评语。他的言论夸张荒诞,不合常理,诙谐的词句和鄙俗的话连篇累牍,任意抒发胸中所想。用这种方式评论经史,恐怕未必恰当。就拿《西厢记》来说,评论戏曲的人说,元代曲家共有一百八十七人,王实甫如同花间美人,自然是绝妙之作。他们的品评不过如此罢了;金圣叹却放纵自己的偏见,本来没有什么真正见解,自称别出心裁,寻章摘句,把文章割裂得琐碎不堪。他看自己前面列出的八十多条评语,说从天地开辟以来就有这种妙文,上可以追配《风》《雅》,贯通《马》《庄》。有时用禅宗的话来证明,有时借所谓创作理论来解释,忽而写成吴歌,忽而又变成经典,杂乱而不合体统。他还说:“读金圣叹批评的《西厢记》,读到的是金圣叹的文字,不是《西厢记》的文字。”简直想把它窃为己有。唉,真可以说是迂腐而愚蠢了。他最后因笔舌招来祸患,也算应当如此。索债 超果寺的左边有个姚老翁,家里贫穷,儿子因出痘夭折,棺材寄放在寺中。寺僧不允许,姚老翁说明情况说:“我家只有一间住房,而小儿又出了疹子,恐怕会造成两重伤害。如果承蒙允许,不过一个月,我就把棺材抬出去火化,仍然按租借的费用奉上。”僧人怜悯他,便把棺材留在殿旁。三天后,右边邻居也依照这个先例来恳求。僧人不得已也收留下来,两口棺材并排放着。一天,僧人起床焚香时,天还昏黑,听见墙壁间有应答声,俯身细听,原来是棺材里的孩子在说话:“姚老翁前世欠下的债,如今已经还清,只差五十八文钱。早晨他又把铜盆典当换钱,明天就还完了,我就要走了。只是恐怕你还不能和我同行,这可怎么办?”僧人大为惊骇。不久,有人敲门,果然是姚老翁,封好钱来道谢,并说要来抬棺。僧人问:“这些钱莫非是典当铜盆得来的?”姚老翁说是。“数一数正好五十八文吗?”回答说是。僧人问:“你怎么知道的?”于是详细讲述两个孩子的对话,又说:“我决不敢收这笔钱,你赶快买些楮帛烧化,用来了结这一段因果吧。”姚老翁听后,感慨叹息说:“如今才知道,人家的子弟没有长大成人就死去,大概都是来索债的,我可以不必悲伤了。” 记下这件事,用来告诫世上那些不肯偿还债务的人。宦牛阉豕 人的净身称为阉宦。《肘后经》说:“牛去势叫宦,猪去势叫阉,马去势叫骟,羊去势叫羯,鸡去势叫镦,狗去势叫善,猫去势叫净。”此外,虎有魄,象有牙,鹿有玉,马有墨,狐有珠,熊有白,牛有黄,麝有香,羊有裘,兔有毫,狗有宝,海狗有腽肭脐;牛肠胃中尚未消化的草叫圣虀,各种野兽肝胆之间有□答,都是最珍贵的东西。《三冈识略》卷九补遗,华亭董含著 羊产猴 正月末日,上海马桥居民益亥所养的母羊,生下一只羊和一只猴。前生杀人 北桥镇农民张宁生了一个儿子,年纪已经二十岁,忽然出疹,医药都没有效果。临死时呼唤父亲,抓住他的手臂告别,又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咬掉约二寸的肉,睁眼大骂道:“我前世是被你杀死的,如今才得到报偿,你别指望我能活多久。”不久,张宁的伤口溃烂,掉落了一条手臂,号叫了一个多月后死去。黑霜 四月二十一日,陕西隆德、庄浪两县降下黑霜,麦子和蔬菜全都枯死。日生珥 五月初十日,太阳出现珥。龟异 唐朝进士子锵背靠溪流居住。他的仆人早起时,看见一只大乌龟,长约一尺,有许多小乌龟把它抬上岸。仆人赶忙去捕捉,大乌龟旁的小龟四散逃走,仆人于是把大龟带回家。进士的两个小儿子都只有几岁,用丝带系住龟颈,在庭院中玩耍。进士从外面回来,看见后惊讶不已,认为它一定是神物,急忙解开束缚,把它放回溪水中。忽然有无数小龟拥簇着它在水面上前行,后来又有几千只乌龟络绎不绝地跟随它,渡到南岸而去,一会儿便不知去向。两个孩子没过几天都突然死亡,过了一年,进士也去世了。修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