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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三冈识略十九

三冈识略卷九补遗华亭董含著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58–61 段

上谕翰林诸臣修《一统志》,先命各省部院大臣修省志会汇缴。每府聘绅士谙典故者三四人,分任其事。我邑有钱生者,年已耄,夤缘充选,分辑人物志。大纳贿赂,不问何人,悉得幸列,馀概削去之。合郡大哗。里人张处士彦之,抗直士也,贻书责之曰:“朝廷修省郡之志,所以纪山川,详城郭,稽人才,核田畴,正赋税,序时代,考废兴,其论断是非,宜与史同,不可苟焉而已。郡志宜详,会志宜简。应详而简,有挂漏之虞;应简而详,有纰谬之患。我郡自古以来人才辈出,或以忠孝,或以节义,或以德业,或以文章,舍此而外,泛而及焉,滥觞及矣。明自高祖以迄嘉、隆二百馀年,止于五六十人;神庙以后不及百载,所录百有馀人。济济贤才,何前少而后多与?至兴朝以来,仅录五人,略生平之行谊,视家业之盛衰。其他间收一二封翁,以充人数。若名卿钜儒、孝子义士,概不见录。我郡才薮,止应如是耶?甚至前朝直臣许公誉卿,亦复见删。删许公,是删东林矣;删东林,是删君子矣。虽蜉蝣撼柱,无足重轻,然援笔者自处何地与?夫会志一书,与志传墓表,迥乎不同,取人宜高,持论宜公,不然则失之诬。费金钱而縻日月,乃颠倒错乱,一至于此,余窃不取焉。不揣鄙陋,敢附谠言以陈之。”后郡守见是文,自悔所举非人,拒不复接。闻者快之。

月食

十一月十六日丁丑寅刻,交冬至,即于是刻月食。

岁朝立春

康熙二十四年乙丑,正月朔辛酉,辰刻立春,予寅降以来第二次也。

水灾

自五月至七月,淮、扬、滁一带,大雨如注,昼夜不息,水势汹涌,四面成巨浸,田禾庐舍俱没。百姓惊窜,有登塔顶馁死者,有浮至芦荡为毒蛇啮死者,有以长绳连系,一家数口同日并命者。惨状种种不一。水退,禾尽稿。地方官缮疏上闻。

不葬亲

宋罗巩游太学,有神祠甚灵,以前程祷之。一夕,梦告曰:“子已得罪于冥,可亟归。”巩言:“某生平无大过,愿闻获罪之由?”神曰:“子无他过,唯父母久不葬。”巩曰:“某尚有兄。”神曰:“子为儒者,明知礼义,子兄碌碌,不足责也。”未几卒。近有一二亲族,累代未葬,余每以此规之,默然不答。未知报应当何如?录之以为世戒。

白塔看潮

秋仲,送儿辈至鹿城应试。相传八月十八日,白塔看潮。至期,舟者步者,络绎不绝。余随众往观,见游人杂沓,舟子皆白衣荡桨,回旋水面,绝不睹所谓潮也。叩之父老,云:“此地向无潮,土人借此以赛神耳。”因口占二绝云:“八月潮头一丈高,居人结队竞嬉敖。行过白塔重重路,那得江门半点涛。”“白衣黄□闹江津,打鼓鸣锣荡桨频。不向灵胥问消息,却从村社赛邪神。”天下事有名无实,大率类此。

岘山

吴兴山水之胜,闻于远近。九月望,始获裹粮一游。偕二三同志,褰裳扪萝,憩道场之颠,登白雀之麓,搜奇历邃,访古遗迹,泊舟于碧浪湖者几半月。明发,拟解维归,怅然不忍别,因留诗于岘山之壁曰:“白□洲畔蓼花横,小艇烟波任意行。拟向吴兴赋《招隐》,采菱缲茧寄馀生。”

五色晕

四月初四日,日生五色晕,自辰至午始灭。

结婚破产

华亭南桥镇有富人邹连城者,农家子,祖父皆巨富,藏镪无数。再传至连城,性尤纤啬,善居积,朝夕皇皇权子母之利,富甲一乡。晚举子女十馀人,联姻贵族。适逢纳官之例,纱舆绣补,意气自得。忽一病不起,诸子幼稚无知。于是其姻家周监生纶者,佯倡抚孤之说,纠众统狠仆数十,阑入内寝。伊妻仓皇走匿。贮米万石,并室中所有,俱估价均分,珠宝黄白,尽饱囊橐。且稔知窖藏甚多,相与威逼其妻,又将奴婢锁缚,按籍搜掘,满载而去。势同抄没,虽绿林豪客,不酷于此矣。邹氏宗人有义愤者,才发一语,喝仆丛殴,几丧厥命,远近骇叹。迩来士大夫嫁娶不论门族,沈约所谓王满连姻,实骇物听,蔑祖辱亲,莫甚于是也。乃既订姻娅,复从而劫夺之,真目中所仅见者。纶果于为恶,未几疽发于背,见邹率众鬼挥拳相向,痛苦叫号,五脏溃裂而死。

越东水灾

闰四月二十五日,处州府山水陡发,顷刻高三四丈。又兰谿县起蛟,裂地出水。青田、丽水、龙游、江山、开化、仙居等邑,疾风骤雨,水同日暴涨。城中居人,初阖户以拒之,既启户欲奔趋,而巨浪冲入,水高于雉堞,溺死者不计其数。

牛偿命

译皇帝谕令翰林诸臣编修《一统志》,先命各省部院大臣编修本省志书,会合后上缴。每府聘请三四名熟悉典故的绅士,分担编纂事务。我们县有个钱生,年纪已经很老,通过钻营被选中,分编人物志。他大量收受贿赂,不问是什么人,全都让他们侥幸列入,其他人则一概删去。全郡因此大为喧哗。乡人张处士彦之,是个刚直的人,写信责备他说:“朝廷编修省郡志,是为了记载山川,详述城郭,考察人才,核实田地,厘正赋税,排列时代,考察兴废;其中对是非的论断,应当同史书一样严谨,不能只求苟且成书。郡志应当详细,会志应当简要。应当详细的地方写得简略,就有遗漏的忧虑;应当简略的地方写得详细,就有错误的祸患。我们郡自古以来人才辈出,有的凭忠孝,有的凭节义,有的凭德业,有的凭文章;除去这些标准而泛泛收录,就已经开始滥用了。明代从高祖一直到嘉、隆二百多年,只记载五六十人;神宗以后不到一百年,却录了一百多人。贤才济济,为什么前代少而后代多呢?到了本朝兴起以来,只录了五个人,略去他们一生的品行,却看重家业的盛衰。其他人中,偶尔收录一两个封翁,只是用来凑数。至于著名卿相、大儒、孝子、义士,一概不予记载。我们郡是人才聚集之地,难道就只能这样吗?甚至前朝的直臣许公誉卿,也被删掉了。删去许公,就是删去东林;删去东林,就是删去君子。即使像蜉蝣撼动大柱一样,不足以影响什么,然而执笔编纂的人把自己置于何地呢?会志这部书,同志传、墓表完全不同,取人应当标准高,立论应当公正,否则就会失实。花费金钱、耗费日月,却颠倒错乱到这种地步,我私下实在不赞同。不顾自己的浅陋,冒昧附上直言陈述这些意见。”后来郡守看见这篇文章,后悔自己举荐错了人,拒绝再接见钱生。听到这件事的人都觉得痛快。月食 十一月十六日丁丑寅时,冬至交节,恰好就在这一时刻发生月食。岁朝立春 康熙二十四年乙丑,正月初一辛酉日,辰时立春,这是自我出生以来第二次在岁朝立春。水灾 从五月到七月,淮、扬、滁一带大雨倾注,昼夜不停,水势汹涌,四面成为巨大的水泽,田里的庄稼和房屋全都被淹没。百姓惊慌逃散,有人登上塔顶饿死,有人漂到芦苇荡中被毒蛇咬死,有人用长绳把一家几口连在一起,同一天一同死去。惨状多种多样,无法一一说尽。洪水退去后,庄稼全都只剩枯梗。地方官写奏疏上报朝廷。不葬亲 宋代罗巩游学太学,有一座神祠非常灵验,他为自己的前程向神祈祷。一天夜里,梦中有人告诉他说:“你已经在阴间获罪,应当赶快回去。”罗巩说:“我平生没有大的过错,愿意听闻获罪的原因。”神说:“你没有别的过错,只是父母去世很久还没有安葬。”罗巩说:“我还有兄长。”神说:“你是读书人,明白礼义;你的兄长庸碌无能,不值得责备。”不久罗巩就去世了。近来有一两个亲族,几代人都没有安葬祖先,我每每用这件事规劝他们,他们却默然不答。不知报应究竟会怎样?把这件事记下来,作为世人的警戒。白塔看潮 秋季中旬,我送孩子们到鹿城参加考试。相传八月十八日,白塔可以观潮。到了这天,乘船的、步行的络绎不绝。我跟随众人前去观看,只见游人杂乱拥挤,船夫都穿着白衣划桨,在水面上来回旋转,却完全看不到所谓的潮水。询问当地老人,他们说:“这里从来没有潮水,土人借此举行赛会祭神罢了。”于是我即兴写了两首绝句:“八月潮头一丈高,居民结队争相游乐。走过白塔重重道路,哪里能见江门半点波涛。”“白衣黄□喧闹江津,频频击鼓鸣锣划桨。不向灵胥询问消息,却在村社祭赛邪神。”天下的事情有名无实,大多都像这样。岘山 吴兴山水的美景,远近闻名。九月十五日,我才得以带着粮食去游览一次。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提起衣裳攀援藤萝,歇息在道场山顶,登上白雀山麓,搜寻奇景,走访幽深之处和古代遗迹,在碧浪湖停船将近半个月。第二天早晨,打算解缆回去,却惆怅得不忍分别,于是在岘山的墙壁上题诗:“白□洲畔蓼花横斜,小船任意行驶在烟波之中。打算到吴兴作《招隐》诗,采菱缫茧,寄托余生。” 五色晕 四月初四日,太阳出现五色光晕,从辰时一直到午时才消失。结婚破产 华亭南桥镇有个富人叫邹连城,出身农家。他的祖父、父亲都是巨富,收藏的金银财物数不胜数。传到邹连城这一代,他性情尤其吝啬,善于积聚财产,早晚都忙着盘算钱财孳息的利益,富有程度冠绝一乡。晚年生了十多个子女,并与贵族联姻。正好遇上纳官的机会,他乘坐着纱轿,穿着绣补官服,满面得意。忽然一病不起,几个儿子都年幼无知。于是他的姻亲周监生纶假意倡议抚养孤儿,纠集众人和几十个凶恶的仆役,闯入内室。邹连城的妻子仓皇逃走躲藏。他们把储藏的一万石米以及房中的所有东西全都估价平分,珠宝、金银也全部装进自己的口袋。并且他们早就知道地窖中还藏有很多财物,便一起威逼他的妻子,又把奴婢锁绑起来,按账册搜掘,装满车辆后离去。情势简直和抄家没什么两样,即使绿林中的强盗,也没有这样残酷的。邹氏族人中有义愤填膺的,刚说了一句话,就被一群恶仆喝斥着围殴,几乎丧命,远近的人都惊骇叹息。近来士大夫嫁娶不论门第族望,沈约所说的王、满两家联姻,确实令人听来惊骇,轻蔑祖先、侮辱亲族,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既然已经结为姻亲,又反过来抢夺对方的财产,真是亲眼所仅见的事情。周纶果然一向专做恶事,不久背上生了恶疮,梦见邹连城率领众鬼挥拳向他打来,痛苦呼号,五脏溃烂而死。越地东部水灾 闰四月二十五日,处州府山洪突然暴发,顷刻间水位涨到三四丈高。兰谿县又有蛟龙兴起,地面裂开,水从地下涌出。青田、丽水、龙游、江山、开化、仙居等县,狂风暴雨,洪水在同一天暴涨。城中的居民起初关紧门户抵挡洪水,后来开门想逃跑,巨浪却冲了进来,水高过城墙垛口,淹死的人数也数不清。牛偿命

六月,东村红八桥有农家畜一牛,壮健异常,主人极爱护,筑牛宫以居之。一夕,闻哀号跳踯,既而喘息不止,吹灯起视,见赤练蛇二,且啮且穴两耳。其后窍一蛇,入已垂尽,尚馀尾在外,急拔之。而腹胀大如鼓,宛转踣地。剖之,腹内先有二蛇,盘屈昂首,因击杀之,并牛弃去。此必宿生冤报,故既罚为畜,而复偿以命。今人恣意作恶,自应堕入畜趣,安可不以此牛为前车之鉴哉。

龙挂

七月初三日,江宁北河口有龙从空挂下,云雾滃郁,河流激荡,吸去大船一、小船二。俄,自天半堕地,断为两截。

私盐宜禁

我乡滨海,擅鱼盐之利,年来武弁衙门差兵巡缉,商人计费,倍增其值。朝廷稔知贫民困苦,特许背负筐提,不在禁例。巡抚赵公,复出示申明其说。于是游手无赖,结队往贩,肩挑者络绎不绝,其价顿减。诸商不平,奔诉鹾使者,随结白捕,沿街缚人。遂撄众怒,一呼而集者数千人,于七月廿九日,拥至富商王、程、张三家,毁门入,室中所有,恣行打坏。营兵复乘机抢掠,合郡大哗。夫重价病民,奸商不能无罪,然私贩律禁甚严,有碍国课,且千百成群,率皆凶悍亡命之徒,若不禁止,势必酿乱。有地方之责者,不可不急为之所也。扰攘月馀,盗贼蜂起,抚军复严禁,悉寘之法,乃止。

豪家犬

云间宋氏,名族也,有一钜公,蚤负文望,致位通显,殁后贤嗣沦丧,二幼子俱不肖,竟破其产,统绪几绝。太夫人病危,至不能具棺殓。仆以年谊往候,见门庭阒寂,豪奴皆散而之他,惟一犬恋恋不忍去,徘徊慨叹。悲夫!人之不如畜也,为乐府以纪之曰:“东家买黄犬,毛毳颇丰殖。晨夕司门户,辛苦勤厥职。偶然惊幼稚,鞭逐久无食。临行掉尾顾,俄顷复在侧。岂敢怀怨猜,依栖但感德。主人堂下罗群奴,出入里仗主势,意气挥霍衣冠都。吁嗟乎!一朝堂空生碧藓,不知谁似阶前犬。”

惧内

我郡一绅,性惧内,旁无姬侍,出入必启,事之如严君。一日,偶集予别业,浮白欢呼,谈论风起。酒未半,忽仆夫趋告曰:“夫人自乡至矣。”悚然变色,手所持杯,不觉堕地,即起登舆去。同坐者皆失笑。《吴越春秋》载,伍胥如吴,遇勇士专诸于途,碓颡而深目,虎膺而熊背,方与人斗,其怒有万人之敌气。其妻一呼即还。怪而问之,对曰:“屈一人之下,必伸万人之上。”彼烈丈夫尚尔,然则惧内不足讳也。按《太平广记》引天门子云:男命起寅,女命起申,以木投金,无往不伤,故阴能疲阳也。阴人之情急于阳,而外自守抑、不肯请阳者,明金不为木屈也;阳气刚燥,遇阴言气和柔、词语卑下者,明木之畏金也。然则惧内乃造化一定之理,无怪乎今人之比比而然也。

夫妇同被雷击

康熙二十六年丁卯三月十四日,虞山鹿园地方,有钱生者,年弱冠,娶丁孝廉女为室。结缡甫月馀,偕妻归宁。妻母家居南城。是日薄暮,忽大雷雨,电光绕钱之室,雷殷殷起几席间,若有所觅,久而不息,将卧榻击碎,家人悉惊仆。既而迅雷闪电,转入其妻母家,女鼻中闻火气,遍体生烟,骇极,匍匐床下。凭空提女及生跪道左,震雷一声,夫妇俱死。雷斧从脑盖透入,衣服钿钏,一物不动。观者四集。二人俱年少无他过,乃遭天刑,岂前生宿孽耶?

郡守风流

国初以来,莅吾郡者往往多俗吏。近会稽鲁公谦庵名超者,守郡九年,创建书院,接引后进,风流文采,士气为之一变。朝廷知其能,一岁再迁而去。继之者为越西朱公雯,字三,雅善诗文,重声气,案牍之暇,不废游览,与予辈选胜载酒,分韵赋诗,苏、白遗风,庶几不坠。予有《游横云山次韵诗》云:“画舫轻桡蹙浪纹,绕堤晴翠水沄沄。丹峰倒障林边日,白鸟斜冲岭上云。古寺泉声双□落,夕阳烟影半帆分。胜游病怯黄桑屐,管领青山属使君。”

吴阊火灾

五月初二日,吴阊布政司前民家失火,延烧官署、民房一千馀间。见空中有红衣人往来指挥,合郡官僚赴救,俱公服向火叩首。毁去文卷十之七。自未至酉始息。

异风

七月初十日,大风雨,雷电交作。至十一日,风雨益甚,破墙拔木,屋瓦从空而飞,民间楼房倒塌,救护不暇。千里内外,同日俱遍,压死及覆舟者,比比而是。

蝗入考场

八月初八日,予偶寓江宁,送儿子威宝赴棘闱。主试者米翰林汉雯,副龚章也。举子才点名,忽闻空中声势汹涌,仰视见飞蝗蔽天,自东北来,日色为其所掩,经过之处,屋瓦层叠数寸。有客从江北至,云初七晚蝗至浦口,是日上午至白下城,旋渡江,两岸芦叶,俱被食尽。逾时,仍回向东而去。时有童谣云:“蝗虫入考场,有米也要荒。”米君素有才名,竟被黜。

搏鬼

译六月,东村红八桥有户农家养了一头牛,异常健壮,主人十分爱护,还修筑牛宫让它居住。一天夜里,主人听见牛哀叫跳跃,随后不停喘息,便吹灭灯又起身查看,看见两条赤练蛇一边咬牛,一边钻入它的两只耳朵。牛的后窍又有一条蛇钻入,已经快要全部进去,只剩尾巴露在外面,主人赶紧把它拔了出来。但牛的肚子胀得像鼓一样大,在地上翻滚倒卧。剖开牛腹,里面原先还有两条蛇,盘曲着昂头,于是把它们打死,并把牛一同丢弃。这一定是前世的冤仇报应,所以它既被罚作牲畜,又要用性命偿还。如今的人任意作恶,本来就应当堕入畜生道,怎么能不把这头牛作为前车之鉴呢?龙挂 七月初三日,江宁北河口有一条龙从空中垂挂下来,云雾浓密,河水激荡,吸走了一艘大船和两艘小船。不一会儿,它又从半空坠落到地上,断成两截。私盐应当禁止 我的家乡靠近海边,专门享有捕鱼、煮盐的利益。近年来武官衙门派兵巡查缉捕,商人把费用算进去,盐价因此增加了一倍。朝廷深知贫民困苦,特许他们背筐提篮运盐,不列入禁令。巡抚赵公又出榜文申明这项规定。于是游手好闲的无赖结队贩卖,肩挑盐货的人络绎不绝,盐价顿时降低。各盐商心中不平,跑去向盐运使申诉,盐运使随即组织白捕沿街捆人。于是激起众怒,一声号召便聚集了几千人。七月二十九日,他们拥到富商王、程、张三家,毁门闯入,屋里的东西任意砸毁。营兵又趁机抢掠,整个郡都大为喧闹。盐价过高使百姓受苦,奸商当然不能说没有罪;但是私盐贩卖的法律禁令十分严厉,又妨碍国家赋税,而且成百上千人结群行动,大多是凶悍的亡命之徒。如果不加禁止,势必酿成动乱。负有地方责任的人,不能不赶紧设法处理。骚乱持续一个多月,盗贼蜂起,抚军又严令禁止,将他们全部依法处置,事情才平息。豪门人家的狗 云间宋氏是有名望的家族,有一位显贵人物,早年便以文章声望著称,后来做到显要官位。他死后,贤能的后代相继衰败,两个幼子又都不成器,终于败尽家产,家族传承几乎断绝。太夫人病重垂危,甚至无力准备棺材殓葬。我因年辈关系前去探望,看到门庭寂静,豪门中的仆役都散去投奔别处,只有一条狗依恋不舍,不肯离开,在那里徘徊叹息。可悲啊,人竟然还不如牲畜!我作了一首乐府记述这件事:“东家买来一条黄狗,毛发丰厚茂盛。早晚守卫门户,辛苦勤勉地尽着自己的职责。偶尔惊扰了孩子,便被鞭打驱赶,长久没有食物。临走时还摇尾回头顾望,过了一会儿又回到主人身旁。哪里敢怀有怨恨猜疑,只因依靠主人生活,便感念主人的恩德。主人堂下排列着成群的奴仆,出入时倚仗主人的势力,意气张扬,穿戴显贵。可叹啊!一旦主人家堂屋空了,长出碧绿的苔藓,不知还有谁能像台阶前的这条狗一样。” 惧怕妻子 我郡中有一个士绅,生性惧怕妻子,身边不置姬妾,出入一定要请示妻子,侍奉她如同侍奉严厉的父亲。一天,他偶然来到我的别业,大家畅饮欢呼,谈兴正浓。酒还没喝到一半,忽然仆人跑来报告说:“夫人从乡里来了。”他顿时惊恐变色,手里拿着的酒杯不知不觉掉到地上,立即起身登轿离去。同席的人都忍不住发笑。《吴越春秋》记载,伍子胥到吴国去,在路上遇见勇士专诸。专诸额头突起、眼窝深陷,胸膛像虎、脊背像熊,正与人争斗,愤怒时有一人抵挡万人般的气势。他的妻子一声呼唤,他马上就回去了。有人觉得奇怪而问他,他回答说:“屈居在一个人之下,必定能伸展于万人之上。”连这样的勇猛大丈夫尚且如此,那么惧怕妻子也没有什么可忌讳的。考察《太平广记》引用天门子的话说:男子的命从寅开始,女子的命从申开始;木投向金,没有什么地方不受伤,所以阴能够使阳疲惫。阴性之人的情绪比阳性之人急切,却在外表上自我约束压抑,不肯向阳性之人请求,这说明金不会屈服于木;阳气刚烈干燥,遇到阴性之人说话时气息和柔、言辞谦卑,这说明木害怕金。这样看来,惧怕妻子原本就是造化所决定的道理,难怪如今这样的人处处都是。夫妻一同遭雷击 康熙二十六年丁卯三月十四日,虞山鹿园地方有个钱生,年方弱冠,娶丁孝廉的女儿为妻。结婚才一个多月,便和妻子一起回娘家省亲。岳母家住在南城。这天傍晚,忽然雷雨大作,电光围绕着钱生的房屋,雷声沉沉地像从座席和床几之间响起,仿佛在寻找什么,久久不停,最后把卧榻击碎,家人全都惊倒。随后,迅雷闪电转入他岳母家,女子鼻中闻到火烧的气味,全身冒烟,惊恐万分,爬到床下。空中仿佛有东西把女子和钱生提起来,让他们跪在道路旁;一声震雷之后,夫妻二人都死了。雷斧从头盖骨劈入,衣服和首饰都没有一件移动。观看的人纷纷赶来。两人都很年轻,也没有别的过错,却遭受天罚,难道是前生留下的罪孽吗?郡守风流 自开国以来,治理我们郡的人往往多是庸俗的官吏。近来会稽鲁公谦庵,名超,任郡守九年,创建书院,接纳引导后辈,风流文采使士人的风气为之一变。朝廷知道他的才能,一年之内两次升迁,他便离去了。继任的是越西朱公雯,字三,素来擅长诗文,重视声名气节,在处理公文的空闲时间也不废止游览,常和我们这些人选取佳胜之地,带酒游赏,分韵赋诗,使苏轼、白居易遗留下来的风雅传统差不多没有坠落。我有一首《游横云山次韵诗》说:“彩画的游船轻划着船桨,船行使水面荡起细密波纹;绕堤一片晴日下的翠色,河水缓缓流动。丹红的山峰倒映如屏障,林边映着日光;白鸟斜冲上山岭的云间。古寺的泉声从两处□然落下;夕阳和烟霭的影子间,半片帆影分明。胜日游览却因病体怯弱,穿不了黄桑木屐;这片青山,就交给使君来主持了。” 吴阊火灾 五月初二日,吴阊布政司前的民房失火,火势蔓延烧毁官署和民房一千多间。有人看见空中有个穿红衣的人来回指挥,整个郡的官员都赶去救火,穿着公服面向火场叩拜。文书卷宗被烧毁了十分之七。从未时烧到酉时才停止。奇异的风灾 七月初十日,狂风暴雨,雷电交加。到了十一日,风雨更加猛烈,墙壁被刮破,大树被连根拔起,屋瓦从空中飞过,民间楼房倒塌,救援照料都来不及。方圆千里内外,在同一天全都遭受灾害,被压死的人和翻船淹死的人到处都是。蝗虫进入考场 八月初八日,我偶然住在江宁,送儿子威宝参加乡试。主考官是米翰林汉雯,副主考是龚章。考生刚点完名,忽然听见空中声势汹涌,抬头一看,只见飞蝗遮蔽天空,从东北方向飞来,太阳光都被遮住了,经过的地方,屋瓦上堆了好几寸厚。有客人从江北来,说初七日晚上蝗虫到了浦口,这天上午到了白下城,随即渡过长江,两岸的芦苇叶都被吃光了。过了一段时间,蝗虫仍然转向东边飞去。当时有童谣说:“蝗虫进入考场,有米也要荒。”米先生素来以才华著称,最终却被黜退。与鬼搏斗

江宁李生者,有胆气,向习武艺。一夕,独坐堂上,见一鬼,长丈馀,双角,靛面,狰狞可畏,俯首瞰生。李徒手搏之,鬼作惧状,逃入竹园内,其声啾啾然,遍觅忽不知所之。张叟□说。

祖宗灵应

吾家遗安公墓,在沙、竹两冈间,垂三百年。前建三凤坊,左右列石梁二,皆祖宗从形家言,拮据而成者。数传后,不肖子孙盗砍宰木,势难禁止,付诸浩叹而已。近有族蠹名奎者,为害尤甚。伐树不已,至于坏垣;坏垣不已,至于拆岸;又乘夜将两桥毁卖。相传三凤坊下埋金带一围,铁数千金,谋结党掘取。族众哗然不平,讼之县,复拥至家庙,声其罪,跪受杖。奎殊不悔过,口肆狂语,排闼而出。行未数武,仿佛有衣冠贵人随其后,回顾则不见。举步,又复如前。始大窘,疾行。将抵家,其子出迓,亦见衣冠人先入,据堂中,状貌甚怒。子惊仆,不省人事。奎夜至冢,叩首曰:“吾贫,故为此,岂祖宗不能援,而反降之祸耶?幸舍之。”祝未毕,闻空中有嗟叹声,既而若呵叱声。不三日,其子死,奎亦暴病垂尽。今复有继奎而起者,未知报应若何耳?吁,亦可畏矣。

藏金托梦

桐乡有张进士超曾,尹华亭,甚有声望。时每年编审,轮大户充役,收兑一名,费逾千金,富民争入金求脱,故宦囊颇厚。罢官归,以万金埋地下。后欲掘取,才举动,主人必头眩体战,或暴疾仆地。嗣后屡发屡病,合家惊诧。复梦白衣老人谓之曰:“藏金本非汝物,可坚守以待,倘擅取,不独无益,更当得祸。”于是相戒不敢发。予闻不信,细访果有此事。今秋张君殁矣,不识此物属之子孙乎?抑他属乎?因叹世之窖藏者,大率皆守钱奴,不若吾辈琴书之外,无他长物,反不为造化之所弄也。

蠲租

康熙二十六年丁卯十一月廿六日,上谕户部:“朕惟自古帝王统御,万方平安,期于膏泽旁流,咸蒙美利。朕御极以来,轸恤民依,力图休养,思理财乃裕国之大经,蠲贷为爱民之实政,历年敦崇节俭,严核浮冒,盖欲为布德行惠之资。各省钱粮虽已次第蠲免,但江苏所属各郡县,财赋重地,额徵甲于他省,且累岁输将供亿,效力惟勤。兹用大布恩膏,除漕项钱粮外,所有二十七年应徵地丁各项钱粮,及二十六年未完者,亦与俱免。尔部速行地方官,通行晓谕,务使均沾实惠,以副朕爱育苍生至意。如官吏朦混,从重治罪。即遵谕行,特谕。”我郡兵荒以后,民命维艰,此一诏何异汉之文、景耶!

鸡异

康熙二十七年戊辰元夕,予有戚置酒,召客赏灯。膳夫宰一鸡,头已断,忽引吭长鸣,身亦起行,数步而蹶。主人惧,亟弃去。

阎罗

娄县讼师朱姓者,病热,势极危殆,昼生夜死。自言遍历十殿,与世间所传无异。每殿刀山火狱,受刑最惨,举体杖痕,十指出血,痛苦不可名状。半月后始绝。我闻地下主者曰阎罗,与阳世等。然阳世劝惩,或不尽法,而阴府善恶,略无遁情,似差胜人间耳。但不知其所管领者止中国乎?抑薄海内外无所不辖乎?如其无所不辖,则十王犹患其少也。相传韩擒虎、范仲淹、蔡襄诸公,俱为阎罗,则其位亦若有更番升降者。释典载阎罗王名闪多,荒唐附会,可发一笑也。

京师亢旱

自正月至五月,京师亢旱。大风时作,而雨泽不降。因大赦天下。学士德格勒者,自言明《易》理,令占之,奏曰:“天地不交,阴阳不和,安得有雨?”上怒曰:“岂一年不雨耶!”至二十五日,乃雨。

道臣殉难

武昌兵叛时,变起仓猝,贼势颇猖獗,官吏望风逃匿。吾郡叶粮道映榴,字苍岩,被劫,胁令从逆,不应。归署,封印缮疏,嘱家人间道出走,遂朝服望阙再拜,从容自刎死。上览遗奏,为之恻然,不忍竟阅。特赠工部侍郎,与祭葬,御书“忠节”二字以赐其家。呜呼,公虽死,亦可以不死矣!按本朝以来,我郡一忠一逆:忠为苍岩。逆为张进士云孙,为粤西府佐,降吴逆,上书谤本朝。三桂败,潜逃归。里人鸣鼓以攻之,云孙惊惧而死。

秦望山庄

园林之胜,自明季以来,我郡绝少。近王司农日藻,始于秦望山庄创为之。雕甍杰阁,华堂耸峙,其间古树苍藤,曲池映带,一经点缀,俱有疏野之趣。春三月间,游人如织,时与风雅之客游历其中,亦可以乐而忘老矣。惜乎去城稍远,未获一览胜概耳。

遇考自沉

娄邑诸生顾其旋者,出身甚微,然能文,遇试必列高等。猝抱心疾,将岁试,卜于关公庙,不吉,疾趋至秀野桥,跃入波中自沉死。

语录可厌

译江宁有个李生,胆气很壮,一向学习武艺。一天夜里,他独自坐在堂上,看见一个鬼,高一丈多,长着两只角,脸色靛青,面目狰狞可怕,低头俯视李生。李生徒手和它搏斗,鬼做出害怕的样子,逃进竹园,发出啾啾的声音;李生到处寻找,忽然就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张叟□说。祖宗显灵 我家遗安公的墓在沙冈、竹冈之间,距今将近三百年。墓前建有三凤坊,左右排列着两座石梁,都是祖宗听从风水先生的话,艰难筹办建成的。传了几代以后,不肖子孙偷砍墓地的树木,势难禁止,也只能徒然长叹而已。近来有个族中败类,名叫奎,危害尤其严重。他不停砍树,进而毁坏围墙;毁坏围墙还不止,又进而拆毁堤岸;还趁夜把两座桥拆掉卖了。传说三凤坊下面埋着一条金带和价值数千金的铁器,他便谋划纠集同党挖掘盗取。族人群起不平,到县衙告状,又拥到家庙,斥责他的罪行,让他跪着受杖打。奎一点也不悔过,口出狂言,推门而出。走了没几步,仿佛有个穿戴官服的贵人跟在他身后;回头看却不见了。再迈步,又像刚才一样。他这才大为窘迫,赶紧快走。将要到家时,他的儿子出来迎接,也看见那个衣冠贵人先进入屋内,站在堂中,神情相貌十分愤怒。儿子惊吓倒地,不省人事。奎夜里来到墓前,叩头说:“我因为贫穷才做这些事,难道祖宗不能救助我,反而要降下灾祸吗?幸望饶过我吧。”祷告还没有结束,便听见空中有叹息声,随后又像是呵斥的声音。不到三天,他的儿子死了,奎自己也突然得病,生命垂危。如今又有一个继奎而起的人,不知道将来会受到怎样的报应。唉,这也实在令人害怕啊。藏金托梦 桐乡有个进士张超曾,曾任华亭县令,很有声望。当时每年编审户籍,轮到大户充当差役;每收取一名代役钱,费用超过千金,所以富民争相送金求免,张超曾的官囊因此很丰厚。罢官回乡后,他把万金埋在地下。后来想挖出来,每当刚一动手,主人就必定头晕身体发抖,有时还会突然得病倒地。此后多次挖掘,多次生病,全家都惊疑不解。后来他又梦见一个白衣老人对他说:“所藏的金子本来不是你的东西,你应当坚守着等待;如果擅自取出,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会招来灾祸。”于是全家互相告诫,不敢再挖。我起初听说后不相信,详细查访,果然有这件事。今年秋天张先生去世了,不知道这些东西最终归他的子孙,还是归别人呢?因此感叹世上那些藏窖财物的人,大多都是守着钱财的奴隶;不如我们这些人,除了琴书之外没有别的多余财物,反而不会被造化捉弄。免除租税 康熙二十六年丁卯十一月二十六日,皇上谕告户部:“我认为自古帝王统治天下,所期望的就是天下太平,使恩泽广泛流布,众人都得到美好的利益。自我登基以来,忧虑体恤百姓的疾苦,竭力谋求休养生息;想到治理财政是使国家富足的根本道理,蠲免和借贷是爱护百姓的实际政务,多年以来推崇节俭,严查虚报冒领,原本就是想为施布德政、推行恩惠积累资财。各省的钱粮虽然已经陆续蠲免,但江苏所属各郡县是财赋重地,规定征收额居各省之首,而且连年输送供给,效力最为勤勉。现在特此广施恩泽,除漕运项目的钱粮之外,凡二十七年应征收的地丁等各项钱粮,以及二十六年尚未完纳的,也一并免除。你部要迅速通知地方官,普遍传告,使他们务必都能实际享受恩惠,以符合朕爱护养育百姓的至意。如果官吏隐瞒混淆,从重治罪。立即遵照谕令施行。特此谕告。”我郡在兵乱和灾荒之后,百姓生活艰难,这一道诏书与汉代的文帝、景帝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鸡的怪异 康熙二十七年戊辰元宵节,我有一位亲戚置办酒席,邀请客人赏灯。厨师杀了一只鸡,鸡头已经砍下,忽然伸长脖子大声鸣叫,身体也站起来走了几步,随后跌倒。主人害怕了,赶紧把它丢弃。阎罗 娄县有个姓朱的讼师,患热病,病势极其危重,白天出生、夜里便死去。他自己说,曾遍历十殿,和世间流传的情形没有不同。每一殿都有刀山火狱,所受刑罚最为惨烈,全身都是杖打的伤痕,十个手指都流血,痛苦无法形容。过了半个月才断气。我听说阴间的主宰叫阎罗,和阳世相同。不过阳世的劝善惩恶,有时不能完全依法执行;而阴府对善恶之事,几乎没有可以逃脱隐瞒的,似乎反而比人间略胜一筹。只是我不知道它所管辖的地方仅限于中国,还是四海内外无不管辖?如果无不管辖,那么十王仍然担心人数太少了。传说韩擒虎、范仲淹、蔡襄诸位公卿都曾任阎罗,那么这个职位似乎也有轮流更替、升降变化。佛经记载阎罗王名叫闪多,荒诞附会,足以令人发笑。京城大旱 从正月到五月,京城遭遇严重旱灾。大风不时刮起,却一直没有降雨。因此大赦天下。有个学士叫德格勒,自称通晓《易》理,命人占卜此事,上奏说:“天地之气不能交合,阴阳不能调和,怎么会有雨呢?”皇上发怒说:“难道一年都不下雨吗!”到了二十五日,才下起雨来。道臣殉难 武昌发生兵变时,事变突然爆发,叛军势力十分猖獗,官吏望风逃跑藏匿。我郡的叶粮道映榴,字苍岩,被叛军劫持,威逼他随从叛逆,他不答应。回到官署后,他封好官印,写好奏疏,嘱咐家人从偏僻小路逃走,随后穿着朝服面向宫阙拜了两拜,从容自刎而死。皇上看到他的遗奏,为此感到悲恻,不忍心把奏疏看完。特意追赠他为工部侍郎,赐予祭祀和安葬的礼遇,并亲笔书写“忠节”二字赐给他的家人。唉,叶公虽然死了,也可以说没有白死了!考察本朝以来,我郡有一忠一逆:忠臣就是苍岩;逆臣是进士张云孙,曾任粤西府佐,投降吴逆,还上书诋毁本朝。吴三桂失败后,他潜逃回乡。乡人鸣鼓进攻他,张云孙惊惧而死。秦望山庄 园林景色的优美,自明朝末年以来,我郡极少有这样的地方。近来王司农日藻才开始在秦望山庄创建园林。雕饰华美的屋脊和高大的楼阁,华丽的厅堂高高耸立;其中有古树苍藤,曲折的池水相互映照环绕,一经点缀,都有疏朗野趣。春天三月间,游人像织布的梭子一样来往不绝,我有时和风雅的客人一起游览其中,也可以因快乐而忘却衰老。可惜它离城稍远,我还没能亲自一览其中的胜景。遇到考试便投水 娄县的诸生顾其旋,出身十分卑微,但很有文才,每逢考试必定名列高等。突然患了心病,临近岁试时,到关公庙占卜,卦象不吉,便快步走到秀野桥,跳入水中投水而死。语录令人厌烦

西方氏之学,予所究心,然有彼此相袭,极陋而可厌者。如传衣付拂,不知谁何,诗篇语录,不审文义,互相祖述,到处传播。若此辈而图作佛,四禅天且将塞破矣。近有绪芳禅师名真承者,与予为方外友。其为人也,高而不亢,坦而不流,禅定之馀,间发为有韵之言,□□多幽趣。以予所睹,殆未有过之者也。近主岳林,屡以诗邮寄,答以一绝云:“亚字城西道壹居,每登高阁听真如。无端锡杖凌空去,好遣青猿数寄书。”

杜生

华亭有杜生者,家甚富,偶以事往京华。归至半途,入一竹林内登厕。回顾地罅有金钗一股,拔之,其声锵然,因拨去瓦砾,见下有大瓮,覆以巨砖,揭视,皆黄白也。杜祝曰:“我单马二童,岂能带去?如此物应为我有,俟到家遣人来取。”仍以钗置瓮面,聚乱石识之。后抵家,未能即行。一日,纳凉于庭,顾颓垣下土瓮起,有物灿然,拾视,则前所识之钗也。急掘之,藏金宛然,四角镇黄金四大锭。相去二千馀里,随之而至,岂神输鬼运耶?益信贫富有定分,非人力之所得而争也。

变犬

缙云有李生者,自幼勤诵读,试辄高等。家甚贫,以馆为业。然性疏懒,倦于训迪,又喜交游,不耐静坐,颇废程课,故门下生率多无成,往往不终局而散。一日病热,昏愦中见有皂衣人手执一帖,促之同行。出门行半日,至一处,城堞巍峨,内有大殿,金书“冥府”二大字。生悚然,始知已登鬼录矣。随有鬼卒数人,以锒铛系颈,驱之至阶下。殿上坐一人,衣王者服,侍卫环绕,呵生曰:“汝有三罪,曾知之乎?”生拜诉曰:“某系贫士,家无担石,且平生读书,幸无他过,罪实不知?”王者怒叱曰:“汝空受人贽,而毫无报效,一罪也;终日素餐,不自愧耻,二罪也;屡误人家子弟,三罪也。当判往旧主人杨监生家,为犬三年。今且暂释归五日,遍戒亲友,使若辈知警,或可稍薄汝罚。不然,随堕阿鼻中,永无出期矣。”生大哭,瞥然而觉,汗流浃背,因细话此事。五日后,复瞑。家人亟往杨氏侦之,果产一犬,性颇驯,主人极爱之。逾二载,不吠不食而死。徐君喈凤说。

窖藏无益

江南一贵人,精心计,性爱窖藏,老而弥甚。止一子,不好读书,喜与匪人狎。贵人殁后,不数年,产业俱尽。华屋名园,转售他姓,藏金悉为人取去,人皆怜而笑之。因思古语云:“须知世上金银宝,借汝闲看六十年。”又云:“饶君恁地埋藏着,煞有闲人作主来。”真不刊之论也。尝阅《南史》,张绪谓柳世隆曰:“观君举措,当以清名贻子孙耶?”答曰:“一身之外,亦复何须?子孙不才,将为争府。如其才也,不如一经。”至哉言乎!今之士大夫,解此者寡矣。

疑冢辨

漳河之上,有曹操疑冢七十二,宋俞应符题诗云:“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尽发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藏君尸。”自谓智过孟德矣。我以为老瞒之尸,并不在七十二冢之内,特设此以欺人。俞君之说,正堕其术中,徒为老瞒所笑耳,真书生之见也。

田孝廉

田孝廉茂遇,重声气,好结纳,尤喜与贵人交,偕名公钜卿,互相赠答,挥金不吝,间能急人之难,人亦以此重之。后应宏词科,复遭摈,感愤发病卒。嗟乎!人生遇不遇,盖有数焉。君既抱美才,素有声望,且家亦非壁立者,纵沦落不偶,使能闭户著述,优游林壑,以永天年,不亦可乎?奈何效左徒之嚎呼,同贾生之痛哭,忧思烦惑而自伤其生为?噫,过矣!因诔之曰:“缅风流,念车笠。时荏苒,殊今昔。人皆忌,我独惜。床上琴,邻家笛。”

占验

医、卜二艺,医有据,卜无凭。凡人一念之诚,神明感应,占者往往率己意以断之,安望其洞阴阳之理,尽生克之变乎?近西郊有龚生修者,年甚少,探幽索隐,其于吉凶祸福,可限时日,屡试屡验,可谓神乎伎矣。

三冈识略卷十【己巳至癸酉】华亭董含著

八月生子

俗传,七月生子生,八月生子死。西邻有朱氏,妻八月产一子,妾七月产一子。产方周岁,妾子殇,妻所生无恙。医书以胎成七月,属太阴脾脉,内属于肺,土能生金,故寿。八月属手阳明脉,内属于大肠,生气交于泄气,故夭。此论似不足据也。

猪蜕皮

庚午正月,南郊超果寺,栏中畜一豕,大数十斤,一日背忽中拆,皮从两旁脱下,渐及于腹,内生毳毛,如未脱者,四蹄亦然。尝闻龙蜕骨,蛇蜕皮,龟脱壳,鹿脱角,今猪乃脱皮,真所未见也。

窃儿

译西方佛氏的学问,是我用心研究过的;但是其中有彼此沿袭、极其鄙陋而令人厌烦的地方。比如传衣钵、付拂尘,却不知道究竟是谁;诗篇、语录也不考察文义,互相奉为祖述,到处传播。像这样的人如果都想修成佛,四禅天恐怕都要被他们挤破了。近来有位名叫真承的绪芳禅师,与我是佛门之外的朋友。他为人高雅却不傲慢,坦率却不放纵,在禅定之余,偶尔写出有韵的文字,□□多有幽深的情趣。以我亲眼所见,大概没有超过他的。近来他主持岳林寺,多次寄诗给我,我用一首绝句答道:“亚字城西有道壹居所,每次登上高阁都听见真如之声。无缘无故锡杖凌空飞去,还请遣青猿多次替我寄信。” 杜生 华亭有个杜生,家里非常富裕,偶然因事前往京城。回程走到半路时,他进入一片竹林上厕所。回头看见地面裂缝中有一股金钗,拔出来时发出铿锵声,于是拨开瓦砾,看见下面有一只大瓮,上面盖着大砖。揭开一看,里面全是金银。杜生祷告说:“我只有一匹马、两个童仆,哪里能够把这些东西带走?这些财物既然应该归我所有,等我回到家后派人来取。”他仍把金钗放在瓮上,用乱石堆在旁边作记号。后来回到家,没能立即派人前去。一天,他在庭院里乘凉,回头看见颓墙下冒出一个土瓮,里面有东西闪闪发光;拾起来一看,正是先前作记号的那股金钗。他急忙挖掘,藏金果然完好,四角还压着四大锭黄金。相隔两千多里,它竟然跟随金钗一同来到这里,难道是神灵搬运、鬼怪运送的吗?这更使我相信贫富有一定的分限,不是凭人的力量可以争取的。变成狗 缙云有个姓李的书生,从小勤奋读书,每次应试都名列前茅。家里很贫穷,以设馆授徒为生。但他性情疏懒,厌倦训导学生,又喜欢交游,不能耐心静坐,常常荒废课程,所以门下的学生大多没有成就,往往学业未终便散去了。一天,他患热病,昏沉中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手拿一张帖子,催促他同行。他出门走了半天,来到一个地方,只见城墙高大,里面有一座大殿,殿上用金字写着“冥府”两个大字。书生惊恐万分,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列入鬼籍。随即有几个鬼卒用铁链锁住他的脖子,把他押到台阶下。殿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王者的服饰,侍卫环绕在旁,呵斥书生说:“你有三项罪过,知道吗?”书生跪下申诉说:“我是个贫穷的读书人,家中没有一担粮食,而且平生读书,幸好没有其他过错,实在不知道有什么罪?”王者愤怒地斥责道:“你白白接受别人送来的束修,却一点回报和成效也没有,这是第一项罪;整天白吃饭,却不知道惭愧,这是第二项罪;屡次耽误别人家的子弟,这是第三项罪。应当判你到旧主人杨监生家里做三年狗。现在暂且放你回去五天,让你把亲友全都告诫一遍,使他们知道警戒,这样或许可以稍微减轻你的刑罚。否则,你就会堕入阿鼻地狱,永远没有出来的日子了。” 书生大哭一场,突然醒来,汗流浃背,于是详细讲述了这件事。五天后,他又闭眼死去。家人急忙到杨家探听,果然生了一条狗,性情很驯顺,主人非常喜爱它。过了两年多,它不叫也不吃东西,死了。徐君喈凤讲述。窖藏没有用处 江南有一位贵人,精于算计,生性喜欢把财物藏在地窖里,年老以后更加厉害。他只有一个儿子,不喜欢读书,却喜欢和坏人亲近。贵人死后,没过几年,家产就全部耗尽了。华丽的房屋和著名的园林,转卖给了别的姓氏,藏起来的金子也全被别人拿走了,人们既怜悯他,又嘲笑他。因此想起古语说:“须知世上金银宝,借汝闲看六十年。”又说:“饶君恁地埋藏着,煞有闲人作主来。”这确实是不可改易的至理。我曾读《南史》,张绪对柳世隆说:“看你的举止,难道是想把清白的名声留给子孙吗?”柳世隆回答说:“除了自身之外,又何必需要什么?子孙如果没有才能,留下财产反而会成为他们争夺的府库;如果他们有才能,还不如留给他们一部经书。”这话说得太好了!如今的士大夫,懂得这个道理的却很少。辨析疑冢 漳河岸边有曹操的疑冢七十二座,宋代俞应符题诗说:“人们说这是疑冢,我却不相信;我有一个办法,只是你不知道。把七十二座疑冢全部挖开,一定有一座藏着你的尸体。”他自以为智慧超过了孟德曹操。我认为,曹操这个老瞒的尸体根本不在七十二座墓中,只是特意设置这些墓来欺骗人罢了。俞先生的说法,正好落入了他的计谋之中,只能被老瞒讥笑,实在是书生的见识。田孝廉 田孝廉田茂遇看重声望和情谊,喜欢结交朋友,尤其喜欢同贵人交往。他和著名公卿互相赠诗酬答,花钱毫不吝惜,偶尔也能帮助别人解救急难,因此人们也看重他。后来他参加宏词科考试,又遭到排斥,因感伤愤懑而得病去世。唉!人生是否得志,大概是有定数的。你既然怀有美才,素来又有声望,而且家境也并非一贫如洗,即使仕途失意、怀才不遇,若能闭门著述,优游于山林之间,以享尽天年,不也可以吗?为什么要仿效左徒屈原那样号哭,同贾谊一样痛哭,忧虑烦乱而自我伤害生命呢?唉,实在是过分了!于是作诔文悼念他说:“追念你的风流,想起我们车笠相交的情谊。时光渐渐流逝,今昔已经不同。众人都嫉妒你,只有我独自怜惜你。床上有琴,邻家有笛。” 占卜应验 医术和卜术这两种技艺,医术有依据,卜术却没有凭据。凡人的一念诚心,神明便会感应;占卜的人往往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判断,怎么能指望他们洞察阴阳的道理、穷尽万物生克的变化呢?近来西郊有个姓龚的书生名叫修,年纪很轻,却能探究幽微、索求隐秘;对于吉凶祸福,他能够限定到具体的日期,屡试屡验,可以说技艺神奇了。《三冈识略》卷十【己巳至癸酉】华亭董含著 八月生子 民间传说,七月生的孩子能活,八月生的孩子会死。西边邻居有朱氏,妻子在八月生了一个儿子,妾在七月生了一个儿子。孩子刚满一岁,妾所生的孩子夭折了,妻子所生的却平安无事。医书认为,胎儿在七月已经成形,属于太阴脾脉,内应于肺;土能生金,所以能长寿。八月属于手阳明脉,内应于大肠,生气与泄气相交,所以夭折。这种说法似乎不足为凭。猪脱皮 庚午年正月,南郊超果寺的栏圈里养着一头猪,重几十斤。一天,它的背部忽然从中间裂开,皮从两边脱落,渐渐脱到腹部;里面长着细软的毛,就像尚未脱皮一样,四只蹄子也是如此。我曾听说龙蜕骨、蛇蜕皮、龟脱壳、鹿脱角,如今猪竟然脱皮,真是从未见过的事。偷盗儿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