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三冈识略二十

三冈识略卷十【己巳至癸酉】华亭董含著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62–67 段

松郡有乞妇,家颇裕,盗取人家小儿,灌以麻药,使冥然无所知,随用利刃,将脸及胸背各剔毁数处,肩臂亦然,令人不复识。其两股及双足,先将筋脉截断,用尖钩挑出膝筋,血注,即以艾炙止之,欲其蹒跚,以便行乞。适东关一寡妇,止生一子,才三岁,为所窃。有发其事者,母急奔救,儿已垂死,抱母颈一恸而绝。惨不忍言,观者无不叹息泪下。其床下又有死儿二,遍体伤痕,凝血满地。行兇之具,尽行搜出。县官穷治馀党,悉缚至庭,未及正法,众怒不可遏,已俱毙挺下矣。

鹿尾

今朝廷御膳,以鹿尾为珍品,常以之赐大臣。按之古书,不甚著,惟梁刘孝仪曰:“邺中鹿尾,乃酒肴之最。”时魏使崔劼在坐,曰:“生鱼熊掌,孟子所称;鸡跖猩唇,吕氏所尚。鹿尾乃有奇味,竟不载书籍,每用为怪。”然则六朝已贵此味矣。

寓斋唱和

岁暮,偶过暨阳,假馆南城,天气沍寒,不敢出户,适与潘次耕耒、徐电发□寓斋相连,日夕过从。大雪中见招,与黄庭表与坚、钱宫声中谐话旧,饮酒极欢。予即席口占四韵曰:“屈指交情各黯然,客中招客共流连。才高何意翻遭妒,道直从来不受怜。摇落江城逢旧雨,萧疏灯火近残年。五湖随处烟波稳,莫遣青霜到鬓边。”潘次韵云:“天畔怀人每惘然,可能相见不流连。霜馀葵藿晚多味,雪后江山情可怜。风□差池悲官迹,匏尊牢落感颓年。五湖烟水无争竞,长拟追随箬笠边。”徐云:“忽漫重逢一惘然,招寻还喜寓斋连。算来聚散最无定,话到升沉实可怜。薄俗难醇思故老,虚名忝窃悔丁年。衰颓留得须教醉,莫遣闲愁到酒边。”

科举异变

科臣何楷,题科举生例,每六十卷中式一名,今督学取数太多,宜限数截去。于是生员名列二等者,大半芟除,学校为之失色。夫寒士三年苦心,膏火之费,途路之资,措办不易,今既得复失,殊乖盛朝鼓舞人才之意。且科举多寡,何关大计,国家事岂更无急于此者乎?前明张孚敬当国,有沙汰生员之举,言官上言,谓自昔以来,有增学舍,广生徒者矣。但闻沙汰僧尼,未闻有沙汰生员者。事寝不行。何君此举,可谓不学无术矣。

官绅接见有禁

士大夫居乡,贵乎自重。地方果有利弊,不妨直陈有司,非公事,概行谢绝可也。迩来吴下有一二显者,未免太过,致烦白简。上宽仁,不以为然,然而上司遂有乡绅与现任官不许接见之禁。上自督抚,下逮郡邑,皆不相闻问。所与造膝咨访者,不过奸胥贱隶而已。上下蒙蔽,贵贱不分,于是刁民蠹役,肆行无忌,岂朝廷重士安民之意乎?不独体统荡然,我不能无世道之忧矣。

耄年应试

沪渎潘明经襄,十三入泮,十七食廪饩,年方壮,序贡赴都,两任教职,一署县篆,六十后罢归。久之,家贫落魄,年近古稀,忽易名衫黼,应童子试。复三入棘闱,寿登八十三矣。手钞口诵,锐气不衰。或叩其故,曰:“我闻登科第者,须仗慧根,今生纵无成,冀来生或当蚤达耳。”闻者笑而悯之。昔胁尊者八十方出家,赵州八十犹行脚,然则潘君亦未可怪也。

烧丹无成

狯园曰:万历中,闽有林道人,从吕祖授指石成金法。云间董翰林其昌偶会他所,请于主人曰:“林尊师真有道者,闻其有指石术,可一试乎?”林曰:“此小事耳,当举一物为验。”时盘中有梧子,取一粒授林。方茶次,便投入瓯,随手立变为银。董曰:“可复化梧子乎?”曰:“可。”再纳茶瓯,良久出之,故是梧子。如此者三,林曰:“此真银矣,五百年后不复变也。”后道人从公乞一传,公不与。求其术,亦竟不肯授。先文敏公酷好烧炼,久而无成,然亦年逾八十矣。

乡贤祠滥觞

士大夫有功于国,有德于桑梓,殁而祀诸瞽宗,礼也。迩来乡贤一路,竟为藏垢纳污之地,真有不忍言者。犹忆明罗念庵、郑淡泉两先生望重朝野,父皆耆儒,后见滥觞,不忍父混列其间,各抱其主以归。闻二公之风,可以愧矣。

异鱼

闽福安县傍海,渔人捕一鱼,双尾,背有两翅,状酷似人首,面有笑容。急释之去。《山海经》载,东洋有和尚鱼,想即此类。

辟穀

《玉匮经》曰:求仙之道,绝粒为宗。绝粒之门,服气为本。然其间元妙,必有所授,无本之术,终恐无成。吴阊有史道人者,能辟穀,不食者二十馀稔,独处一室,不设灶厕,几榻萧然。每日咽津纳气,熊蹲鷮息,时饮冷水数口而已。学道者自远裹粮而至。未几,史遘泻疾,潦倒而卒,年甫及壮耳。然则辟穀亦何益哉?

珠瘤

粤东廉州府一村落间,有褚练师者,忽颈生一瘤。经三岁,大如升。一日,中如鸟啄,痛不可言。以刀剖之,内孕一珠,圆明莹彻,迥异凡品。亟贮以石匣,每夜有白光透匣而出,高数尺,因取供三清像前。后为人窃去,不知所之。同年余君说。

盍簪感逝录序予

译松郡有一个乞妇,家境颇为富裕,却盗取别人家的小孩,给孩子灌麻药,使其昏迷不省人事,随后用利刃把脸部、胸部和背部各剔割毁伤几处,肩膀和手臂也同样毁伤,使人再也无法辨认孩子原来的相貌。她先把孩子两条大腿和双脚的筋脉截断,再用尖钩挑出膝筋;鲜血流出后,就用艾灸止血,想让孩子走路蹒跚,以便乞讨。正好东关有个寡妇,只有一个儿子,才三岁,被她偷走了。有人揭发了这件事,孩子的母亲急忙奔去营救,但孩子已经奄奄一息,抱住母亲的脖子痛哭一声便断气了。惨状实在不忍说,观看的人没有不叹息流泪的。她床下还有两个死孩子,浑身都是伤痕,凝结的血流满地。作案的器具也全都被搜了出来。县官彻底追查同党,把他们全部捆到公堂;还没来得及依法处决,众人的愤怒已经无法遏制,他们都已经被打死在杖下了。鹿尾 如今朝廷的御膳把鹿尾当作珍品,常常用它赏赐大臣。考察古书,对鹿尾没有很多记载,只有梁代刘孝仪说:“邺中的鹿尾,是酒肴中最好的。”当时魏国使者崔劼也在座,说:“生鱼、熊掌,是孟子所称道的;鸡跖、猩唇,是《吕氏春秋》所推重的。鹿尾既然有奇异的滋味,竟然没有记载在书籍中,每次想到都觉得奇怪。”这样看来,六朝时已经看重这种滋味了。寓斋唱和 年末,我偶然经过暨阳,借住在南城。天气严寒,不敢出门,正好与潘次耕耒、徐电发□的寓斋相邻,早晚互相往来。大雪中,他们邀请我前去,我和黄庭表与坚、钱宫声中谐叙谈旧事,饮酒十分畅快。我当即口占四韵诗说:“屈指交情各黯然,客中招客共流连。才高何意翻遭妒,道直从来不受怜。摇落江城逢旧雨,萧疏灯火近残年。五湖随处烟波稳,莫遣青霜到鬓边。”潘次耕依韵唱和说:“天畔怀人每惘然,可能相见不流连。霜馀葵藿晚多味,雪后江山情可怜。风□差池悲官迹,匏尊牢落感颓年。五湖烟水无争竞,长拟追随箬笠边。”徐电发说:“忽漫重逢一惘然,招寻还喜寓斋连。算来聚散最无定,话到升沉实可怜。薄俗难醇思故老,虚名忝窃悔丁年。衰颓留得须教醉,莫遣闲愁到酒边。” 科举中的异常变化 科臣何楷提出议案,规定科举每六十份试卷录取一人;如今督学录取人数太多,应该限定名额,截去超额者。于是生员中列在二等的人,大半被删去,学校因此黯然失色。寒士苦心攻读三年,灯火费用和路费都很难筹办,如今既然获得资格又被取消,实在违背了盛朝鼓舞人才的本意。况且科举录取人数的多少,关系到什么国家大计?国家的事情难道没有比这更紧急的吗?前明张孚敬主持国政时,曾有裁汰生员的举措,言官上书说,自古以来,曾有增建学校、扩充生徒的,却只听说过裁汰僧尼,从未听说裁汰生员。此事于是搁置,没有实行。何楷的这一举动,可以说是不学习古制而又没有办法了。禁止官员与乡绅接见 士大夫居住在乡里,贵在能够自我尊重。如果地方确实有利弊,不妨直接向主管官员陈述;不是公务,一概谢绝往来也可以。近来吴地下有一两个显贵人物,未免做得太过分,以致劳烦监察官员上奏弹劾。皇上宽仁,没有认为这是问题;然而上级官府于是下令,乡绅和现任官员不许互相接见。从督抚到郡县官员,都不再互相通问。他们所召来促膝咨询的,不过是奸猾的胥吏和卑贱的差役罢了。上下彼此蒙蔽,贵贱混淆,于是刁民和贪蠹的差役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这难道是朝廷尊重士人、安定百姓的本意吗?这不只是纲纪体统荡然无存,我也不能不为世道忧虑了。年老应试 沪渎的潘明经潘襄,十三岁入学,十七岁领取廪饩,年纪正当壮年时,以贡生身份赴都,两次担任教职,一次代理县令,六十岁以后罢职归乡。过了很久,家境贫困,十分落魄,年近古稀时,忽然改换姓名和衣巾,参加童子试。又三次进入考场,到八十三岁时仍在应试。他亲手抄写,口中诵读,锐气并未衰减。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听说考中科第,必须凭借慧根;今生即使不能成功,希望来生或许能够早早显达。”听到的人既笑他,又怜悯他。从前胁尊者八十岁才出家,赵州八十岁还在行脚,那么潘先生也不能算奇怪了。烧炼丹药没有成功 《狯园》说:万历年间,福建有个林道人,从吕祖那里学到了点石成金的法术。据说云间董翰林董其昌偶然到别处赴会,请求主人说:“林尊师确实是有道之人,听说他有点石成金的法术,可以试验一次吗?”林道人说:“这是小事,应当拿一件东西来验证。”当时盘子里有梧桐子,主人取出一粒交给林道人。刚喝了一会儿茶,他便把梧桐子投入茶碗,随手立即变成了银子。董其昌说:“可以再变回梧桐子吗?”林道人说:“可以。”再次放入茶碗,过了很久取出来,果然又是梧桐子。这样反复了三次,林道人说:“这次是真银了,五百年后也不会再变。”后来道人向董公请求传授,董公没有答应;请求学习这种法术,董公也始终不肯传授。先文敏公非常喜欢烧炼丹药,长久以来却没有成功,不过也已经年过八十了。乡贤祠泛滥的开端 士大夫有功于国家,有恩德于乡里,死后在瞽宗中祭祀,这是合乎礼制的。近来乡贤这一名目,竟然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实在有些不忍说。我还记得明代罗念庵、郑淡泉两位先生在朝廷内外声望很高,他们的父亲都是德高望重的儒者,后来看到乡贤祠开始泛滥,不能忍受自己的父亲与那些人混在一起,于是各自抱着父亲的牌位离开。听到两位先生的作风,真应该感到惭愧了。奇异的鱼 福建福安县靠近海边,渔人捕到一条鱼,长着两条尾巴,背上有两只翅,形状非常像人的头,脸上还带着笑容。渔人急忙把它放走。《山海经》记载,东洋有和尚鱼,想来就是这一类。辟谷 《玉匮经》说:求仙的道路,以断绝五谷为根本;断绝五谷的方法,以服气为基础。不过其中玄妙的道理,一定要有人传授;没有根本依据的法术,终究恐怕不会成功。吴地阊门有个史道人,能够辟谷,不吃东西已经二十多年,独自住在一间屋里,不设灶,也不设厕所,床榻和几案都空荡简陋。每天吞咽津液、吸纳气息,像熊一样蹲坐,像鸟一样呼吸,有时只喝几口冷水而已。学道的人从远方带着粮食前来求教。没过多久,史道人患了腹泻,潦倒而死,年纪才刚到壮年。这样看来,辟谷又有什么好处呢?珠瘤 粤东廉州府的一个村落里,有个褚练师,脖子上忽然长出一个瘤子。过了三年,瘤子大得像一斗。一日,瘤子中间像被鸟啄了一样,疼痛难以忍受。他用刀剖开,里面孕育着一颗珍珠,圆润明亮,晶莹透彻,远非普通珍珠可比。他急忙把它放进石匣,每到夜里都有白光穿透石匣,高达数尺,于是取来供奉在三清像前。后来被人偷走,不知下落。同年余君讲述。《盍簪感逝录》序

承四方交游不我遐弃,赠缟论心,尺素往来不绝。四十年来,零落殆尽,曾作《盍簪感逝录》二卷,今聊附记其序云:盖闻旷野萧条,子期发《思旧》之赋;良辰晼晚,士衡题《叹逝》之篇。盖痛莫大于死生,情莫悲于离别。故渡河梁者弥增眷恋,登岘首者不禁欷。时乎难再,序冉冉其若驰;逝者如斯,水滔滔而不返。虽聚散比梦中之蝶,而去来感雪上之鸿。仆青鬓论交,白头怀旧。彼恨相知之晚,此怜倾盖之迟。海内名贤,不遗鄙陋。缅追畴昔,细数平生。或结契于风尘,或缔交于邂逅。或间山川,谊深嵇吕;或忘年位,情协埙箎。或同堂握手,而矢知己之言;或闻声相思,而寄写心之什。或订金兰之谱,或镂玉敦之书。莫不珠联璧合,雾涌云蒸。春兰秋菊,并挹芳姿。北雁南鸿,常怀离恨。讵意知交零落,岁月差池,发齿先颓,功名莫究。□羽□鸾,悼华堂之萧瑟;栖踪泉石,惭旧圃之荒凉。绿尊红袖,便隔壶觞;白水青山,忆陪冠盖。情纷纷其如疚,意戚戚而鲜欢。念百卉之滋荣,慨故人之憔悴。而况顾影长辞,临风永诀,国之殄矣,我劳如何。于是低徊末路,俯仰前徽。登山涉水,藉赫蹏以传情;苦雨凄风,狎隃麋以伸志。或如赞语,或类挽词,情绪杂陈,歌谣并奏。潘岳之诔夏侯,良有以也;庄生之悲惠子,岂徒然乎?吁嗟乎!梓泽花残,虞渊日暮,漆灯暗淡,银海微茫。空招蒿里之魂,难起岱宗之魄。零陵道中,吊一江之绿水;咸阳原上,抽三丈之白杨。盖听山阳之笛,倍益缠绵;扣西州之门,真堪恸哭矣。

松化石

唐杜光庭《录异记》云:婺州永康县山中有枯树,枝干及皮,与松无异,为人所斫,误堕水中,化为石。因取未化者试之于水,亦化为石。此特一时偶然之事耳,今土人指为物产,顽石略有纹者即托名松化,拾以赠客。不辨真赝,殊堪捧腹。

陆公为神【壬申】

陆公陇其,号稼书,平湖人,庚戌进士,为人刚方有守。筮仕练川令,有惠政,锄强剔弊,大得民心。朝廷知其廉正,擢为台官。直言敢谏,克尽厥职。不久即乞归,讲学于洞庭之东山,从游者日众。腊月二十七日,忽梦嘉定旧役,纷然来迎为城隍神。公早起,谓家人曰:“我往矣。”于是沐浴更衣,处分后事毕,怡然而逝。所居在泖口,是夕泊舟者俱闻舟楫喧阗,鼓乐声不绝,云迎新城隍赴任。公家老苍头王姓者,亦梦送至嘉定城隍庙,见公绣衣幞头,侍从皆鬼判,骇汗而醒。彼处士民闻之,即于庙中为公治丧七日,吊者云集,享祀无虚日。夫聪明正直,生而为人,死而为神,此一定之理,独生前未能尽其蕴为可惜耳。

修史

元癸未至正三年二月,命欧阳元、揭□斯等,修辽、金、宋三史。甲申四年春告成,仅一年耳。史成,具鼓吹导从,自史馆进至宣文阁。庚申,帝具礼服接之。按《辍耕录》云:至正二年壬午三月,脱脱等奉命修三史。甲申春,进《辽史》;冬,进《金史》;明年乙酉冬,进《宋史》,共四年馀。前明洪武二年二月诏修《元史》,三年七月告成。今修《明史》,已二十馀年矣,未知何时告竣也。

物祟

西郊有陆生者,从市间买坐椅四,制精而价廉,喜甚,列之中堂。日暮,猝病热,势甚危。叩之卜者,曰:“据象,是新置一木器作祟,急焚之,或移赠他人,祸可免也。”陆不信,更稽诸龟,其言略同。于是命仆于门外积薪焚之。适值幼科潘同云者,询其故,大笑入语陆曰:“与其付火,孰若赠人?我不畏祟,以之见贶,何如?”陆首肯。于是遣人持归。椅才入门,即觉头眩。傍晚,遍体发热,翌午暴死。夫使椅为之,物固无知;使天为之,何以听占者之言而遂霍然也?再四思之,不得其解,可怪也已。

待士盛典

康熙三十二年癸酉正月二十五日,学使者许公汝霖驻节暨阳。试毕,会宴诸生于君山之巅。赴者二千馀人,席地论文,酬酢竟日,谆谆训诲,至晚始散。此从来未有之盛事也。公试士题用一大一小,其所识拔,至公且明。自是以后,二十年来,视学江南者俱至公至明,江左文人之幸也。

奇旱

江浙二省,自五月至六月终,天气亢旱,河底俱涸,禾稻十分止种四分,田豆俱稿死。节过初伏,尚有乘潮插秧者,亦一异也。然东、北两乡之民,已不可问矣。越东西荒者,亦什之六七。抚军遣官分头开永昌、长兴、猪圈各坝,以救海宁一带。一黄冠自言能祈雨,先受聘仪,登台作法,久而不效,乘夜遁去。予作《感雨诗》云:“三时已过未分秧,泽国尘沙十丈黄。赤帝不传雷雨令,白鸥犹忆水云乡。篱边抱瓮侵朝露,松下披襟纳晚凉。怪杀潭西狂道士,绿章频上信茫茫。”

评文被诉

译承蒙四方朋友不嫌弃我,赠送缟帛以谈心,书信往来从未断绝。四十年来,朋友们几乎都已零落,我曾写过《盍簪感逝录》二卷,如今姑且附记这篇序言:我听说旷野荒凉之时,子期写下了《思旧赋》;美好时光将尽之际,士衡题作《叹逝篇》。大概没有什么比生死更令人悲痛,也没有什么感情比离别更令人悲伤。因此,渡过河桥的人更加眷恋,登上岘首山的人也禁不住抽泣。时光难以重来,次序缓缓推移却仿佛飞驰;逝去的时光像流水一样,只是滔滔向前,再也不回返。虽然聚散如梦中之蝶,来去又使人感伤雪上的鸿雁。我年轻时以青鬓结交朋友,到了白头仍怀念旧友。有人遗憾彼此相知太晚,有人怜惜相逢相交太迟。天下的名贤都不嫌弃我的浅陋。我遥遥追忆往昔,细数一生经历:有的在尘世奔波中结下契交,有的在偶然相逢时缔结友谊;有的相隔山川,情谊却深如嵇康与吕安;有的忘记年龄和地位,感情和谐如埙篪相应;有的同堂握手,发誓以彼此为知己;有的未曾相见却因声名相思,寄来抒写心意的诗篇;有的订立金兰谱,有的刻写玉敦盟书。无不如珍珠联缀、美玉相合,像云雾蒸腾、烟霞涌起。春兰秋菊,各自共同领受芬芳的姿态;北飞的大雁和南来的鸿雁,常常怀着离别的遗恨。哪里料到知交纷纷零落,岁月错落流逝,头发和牙齿先已衰败,功名终究没有成就。□羽□鸾,哀悼华堂已经冷落;栖身于泉石之间,又惭愧旧日园圃已经荒凉。即使有绿酒红袖,也隔着酒杯无法相亲;面对白水青山,回忆曾经陪伴冠盖人物。感情纷乱得像忧病,心情忧戚而少有欢乐。想到百花草木茂盛荣华,感慨故人却已经憔悴。更何况回头看着身影长久辞别,面对秋风永远诀别,国家已经衰亡,我的劳苦又当如何。于是徘徊在仕途末路,俯仰追思前代遗风。登山涉水,借助赫蹏传达感情;苦雨凄风之中,亲近隃麋以抒发志意。有时写成赞语,有时写成挽词,种种情绪交杂陈述,歌谣一并奏唱。潘岳作诔悼念夏侯湛,确实是有缘由的;庄子悲悼惠子,难道只是徒然吗?唉!梓泽的花已经凋残,虞渊的太阳将要落下,漆灯昏暗,银海迷茫。徒然招唤蒿里之魂,却难以使岱宗之魄复生。在零陵道中,凭一江碧水凭吊;在咸阳原上,折取三丈白杨。听到山阳的笛声,更加增添缠绵之情;叩响西州之门,实在足以放声痛哭了。松树化石 唐代杜光庭《录异记》说:婺州永康县山中有一棵枯树,枝干和树皮都与松树没有区别,被人砍伐时,误落水中,化成了石头。于是取尚未化石的部分放到水中试验,也同样化成了石头。这只是一时偶然发生的事情罢了,如今当地人却把它说成当地物产,凡是略有纹理的顽石,便假托为松化石,捡来送给客人。真假都分辨不清,实在令人捧腹。陆公成为神【壬申】陆公陆陇其,号稼书,是平湖人,庚戌年进士,为人刚正方直而有操守。他初次做官任练川令,施行惠民政绩,铲除强暴,剔除弊政,深得百姓之心。朝廷知道他廉洁正直,提拔他担任台官。他直言敢于进谏,能够完全尽到自己的职责。不久便请求归乡,在洞庭之东山讲学,前来跟随他学习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腊月二十七日,他忽然梦见嘉定旧日的差役纷纷前来迎接他去做城隍神。他早晨起床后,对家人说:“我要走了。”于是沐浴更衣,安排完后事,安然而逝。他居住在泖口,这天晚上停泊船只的人都听见船桨声喧闹,鼓乐声不断,说是来迎接新任城隍赴任。陆公家中一个姓王的老苍头,也梦见送他到了嘉定城隍庙,看见陆公穿绣衣、戴幞头,随从全都是鬼判,惊骇得出汗而醒。当地士民听说后,便在庙中替陆公办理丧事七天,前来吊唁的人聚集成群,享祀没有一天中断。一个人聪明正直,活着时为人,死后成为神,这是一定的道理;只是可惜他生前没有能够完全发挥自己的才华。修史 元代癸未年至正三年二月,命令欧阳元、揭□斯等人修撰《辽史》《金史》《宋史》。甲申年至正四年春天修成,仅用了一年。史书修成后,备好鼓吹和仪仗,从史馆进到宣文阁。庚申日,皇帝穿着礼服接见它们。考察《辍耕录》记载:至正二年壬午三月,脱脱等奉命修撰三史。甲申年春天进呈《辽史》;冬天进呈《金史》;第二年乙酉年冬天进呈《宋史》,前后共四年多。前明洪武二年二月下诏修撰《元史》,三年七月修成。如今修撰《明史》,已经二十多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物祟 西郊有个姓陆的人,从市场上买了四把坐椅,制作精致而价格便宜,非常高兴,把它们摆在正厅里。傍晚时,他突然发热,病势十分危急。他去问占卜的人,占卜者说:“按照卦象来看,是新添置的一件木器在作怪,赶快把它烧掉,或者转赠给别人,也许就能免除灾祸。”陆某不相信,又把这件事拿去占龟卜,所得说法大致相同。于是他命仆人在门外堆柴把椅子烧掉。正好有个儿科医生潘同云,问明缘故后大笑着进屋对陆某说:“与其把它交给火烧掉,哪如送给别人?我不怕邪祟,把它送给我,怎么样?”陆某点头同意,于是派人把椅子送去。椅子刚一进门,潘同云就觉得头晕。傍晚时,他全身发热,第二天中午突然死去。假如是椅子使他得病,那么物品本来没有知觉;假如是上天使他得病,那么为什么又会听从占卜者的话而立即痊愈呢?我反复思考,仍然不能解释,真是奇怪啊。礼待士人的盛大典礼 康熙三十二年癸酉正月二十五日,学使者许公汝霖驻节暨阳。考试结束后,他在君山山顶设宴会见诸生。到场的有二千多人,大家席地而坐谈论文,整日相互酬答,他还谆谆教诲,直到晚上才散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盛事。许公考试时出的题目有大题和小题两类,他所选拔的人,极其公正而且明察。从此以后,二十年间,巡视考察江南的官员都极其公正明察,这是江左文人的幸运。奇异的旱灾 江、浙两省从五月到六月底,天气极其干旱,河底全都干涸;稻谷原本应种十分,只种成了四分,田里的豆子也全都枯死了。过了初伏,竟然还有趁潮水插秧的人,这也是一件奇事。然而东乡、北乡的百姓,已经无法过问了。越地东西两处荒歉的,也达到十分之六七。抚军派官员分头扒开永昌、长兴、猪圈各坝,以救济海宁一带。有个道士自称能够祈雨,先收了聘请的礼金,登台作法,许久没有效果,便趁夜逃走。我作《感雨诗》说:“三时已过未分秧,泽国尘沙十丈黄。赤帝不传雷雨令,白鸥犹忆水云乡。篱边抱瓮侵朝露,松下披襟纳晚凉。怪杀潭西狂道士,绿章频上信茫茫。” 因评论文章被控诉

十一月初一日,华邑诸生黄士英以疾卒,家人绕而哭之。半日後,忽闻喉间作声,云:“我归矣。”叩其所以,曰:“顷见二人持符相招,即乘船往,至一城,殿阁耸峙,绝异人境,署曰‘鸿政司’。二人者,引予入,与王国士对簿。国士生前为府吏,与予比邻,喜为制举义,以所业示予,屡加评驳。国士恨极,郁郁发病死,诉之冥官,随勾往面质鸿政司。国士出,谓予曰:‘汝所犯甚轻,不足为罪。若数之修短,速往洪州自知之。’于是二人复掖而出。闻彼中人云,鸿政司姓罗氏,刚而善断,特信任椽吏张子□、孙惠卿。罪人以苞苴通者,往往得末减,但泉下用钱,以人间所焚楮,一束止作一钱,惟镪之有纹者,每锭直白金半两。予以贫故,不能为力。洪州距此千馀里,今亟往,暂寓周吉甫肆中,若三日夜不返,则便成永别矣。”言讫复瞑。洪洲之说,竟不及详。迨三日后,闻庭中鬼哭声,始加棺殓。呜呼,黄生评驳人文,特细故耳,乃冥司不察,轻准讼辞,不亦冤乎!抑数果止于此乎?至椽吏舞文乱法,贿赂横行,与阳世无异,则尤可怪也。

云间著述

本朝以来,吾郡著书者绝少。以予目之所见,则有顾贡生开雍有《滇南记事》一卷,王贡生沄有《纪游草》四卷,宋副宪徵与有《金刚经注解》三卷、《东村纪事》一卷,卢先生元昌有《分国左传》十六卷、《杜诗阐》三十四卷,诸进士嗣郢有《九峰志》十卷,范文学彤弧有《绣江集》二卷,林贡生子卿有《通鉴本末》一百卷,许观察缵曾有《日南杂记》二卷。予亦有《三冈识略》十卷、《续识略》未定卷、《盍簪感逝录》二卷,未知将来得附于诸君子之末否也。

舍利

湖广汉阳府离城二十里,有古刹,中一游僧,力修善果,能晓夜诵经不辍。叩以乡贯姓名,俱不答。寺僧颇以□目之。及将回首,嘱众僧曰:“死必焚吾。”既焚,身端坐不倾,得舍利数十颗,五色灿然,始知其生平盖默有所得,不以告人,惜莫举其名与字云。余淡心怀说。

冬行春令

自孟冬至腊尽,雨雪俱无,天气暖如仲春。予纪以诗云:“雨雪全无气更温,萧疏三径长苔痕。预支鹤舫寻山寺,蚤放蜂衙上筚门。吏急频年空杼柚,官思留客减豚鸡。朝来银鹿惊相报,溪畔寒梅反旧魂。”

三吴风俗十六则

风俗之日趋于下也,犹江湖之流而不返也,然未有甚于今日者。岁暮多暇,约略数端,以志感慨云。

明初崇尚俭约,内服以松江三梭布为之,不用绫绢。今市井小人,皆不屑以此制亵衣,而富贵子弟无论矣。

苏松习尚奢华,一绅宴马总兵逢知,珍奇罗列,鸡鹅等件,率一对为一盆,水果高六七尺,甘蔗牌坊下可走三四岁儿。视明季,直土硎土簋耳。

前朝缙绅,类能自重,当事亦接之惟谨。迩来士大夫日贱,官长日尊,于是曲意奉承,备极卑污,甚至生子遣女,厚礼献媚,立碑造祠,仆仆跪拜。此辈气焰愈盛,视为当然,彼此效尤,恬不为怪。以父母付畀之身,而屈体辱受,不自爱惜如此。噫,亦丑矣。

各衙门差役,俱有定数,多者不过数十人。晚近事广弊繁,地方奸猾及富人避役者,皆投充其上下衙门,串成一局,把持挟诈,无所不至。荐绅中有一二寡廉耻者,联为宗族,揖为上宾,信乎衣冠扫地矣。

明嘉靖六、七年,诸生与县令,体统悬绝。后闻县官上任,诸生有通贺仪者。未几,具花币贺太守矣。今则白丁铜臭,不惜馈遗,皆得与郡守抗礼主宾,谈宴谐谑,无所不至,区区邑令,又何足数耶。

谚曰:“世治尚文,世乱尚武。”二者缺一不可。前朝重文废武,今朝儒行自为弃物。相传一甲科谒抚军,接之甚倨。续有武弁晋谒,笑语款洽,临别谓曰:“适见一进士,相貌堂堂,所惜者出自异途耳。”可叹更可笑也。

吴下素称浇薄,然士君子护惜名义,缙绅廉洁者多,营利者少,士子读书者多,干谒者少。今则反是,于是一夫发难,列款揭帖,几遍天下。小人往往挟持君子,体统遂不可问矣。

余为诸生时,见妇人梳发,高三寸许,号为“新样”。年来渐高至六七寸,蓬松光润,谓之“牡丹头”,皆用假发衬垫,其重至不可举首。又仕宦家或辫发螺髻,珠宝错落,乌靴秃□,貂皮抹额,闺阁风流,不堪寓目,而彼自以为逢时之制也。

明季服烟有禁,惟闽人幼而习之,他处百无一二也。近日宾主相见,以此鸣敬,俛仰涕唾,恶态毕具。始则城市服之,已而沿及乡村矣。始犹男子服之,既而遍满闺阁矣。习俗移人,正有不知其然而然者。今不惟遍满闺阁,渐而孩提之童俱服之矣。岂不骇哉!

三吴人文,甲于远近,家弦户诵,不必世家。迩来徵徭之害,遍及横经,郡邑下僚,皆得而辱之,鞭挞缧绁,与奴隶无异。诗书礼义之风荡然矣。

译十一月初一日,华邑诸生黄士英因病去世,家人围着他哭泣。半天以后,忽然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声音,说:“我回来了。”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说:“刚才看见两个人拿着符来招呼我,我就乘船前往,到了一个城,殿阁高耸,完全不像人间,署名写着‘鸿政司’。那两个人带我进去,与王国士当面对质。王国士生前是府吏,和我住在邻近地方,喜欢做制举文章,把自己写的文章给我看,我多次加以评论驳正。王国士怨恨到了极点,忧郁成病而死,便向阴间的官吏控告我,随即被勾摄前去,在鸿政司当面质问。王国士出来后对我说:‘你所犯的罪很轻,不足以定罪。至于你的寿命长短,赶快到洪州去,自然就会知道。’于是那两个人又扶着我出来。我听那里的人说,鸿政司姓罗,性情刚正而善于决断,特别信任椽吏张子□、孙惠卿。罪人用财物行贿来打通关节的,往往能够从轻发落;只是阴间使用的钱,是人间焚烧的纸钱,一束只当一钱,只有带纹的镪,每锭抵白银半两。我因为贫穷,不能拿钱行贿。洪州离这里有一千多里,现在必须赶快前往;我暂且寄住在周吉甫的店里,如果三天三夜不回来,那就要永远分别了。’ 说完后,他又闭上眼睛。关于洪州的事,最终没来得及问得详细。到了三天以后,听见庭院中有鬼哭的声音,这才加棺入殓。唉,黄生评论驳正别人的文章,不过是很小的事情,阴间的官府竟然没有查察清楚,轻率地接受了诉状,难道不是冤枉吗?还是他的寿数果真只到这里呢?至于椽吏舞弄文书、扰乱法令,贿赂横行,竟与阳间没有区别,那就更加奇怪了。云间的著述 本朝以来,我们郡里著书的人极少。按我亲眼所见,有贡生顾开雍著《滇南记事》一卷,贡生王沄著《纪游草》四卷,副宪宋徵与著《金刚经注解》三卷、《东村纪事》一卷,卢元昌先生著《分国左传》十六卷、《杜诗阐》三十四卷,进士诸嗣郢著《九峰志》十卷,文学范彤弧著《绣江集》二卷,贡生林子卿著《通鉴本末》一百卷,观察许缵曾著《日南杂记》二卷。我也有《三冈识略》十卷、《续识略》未定卷、《盍簪感逝录》二卷,不知道将来能否附在这些君子著作的末尾。舍利 湖广汉阳府离城二十里,有一座古刹,寺中有个云游僧人,努力修行积德,能够日夜不停地诵经。问他籍贯和姓名,他都不回答。寺僧很以□看待他。临将回首时,他嘱咐众僧说:“我死后一定要焚烧我。”焚烧后,他的身体端坐着没有倾倒,得到舍利数十颗,五色灿烂,这才知道他平生大概默默有所修得,只是不曾告诉别人。可惜没有人知道并记录他的名和字。余淡心说。冬天实行春天的气候 从孟冬到腊月结束,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天气温暖得像仲春。我作诗记述道:“雨雪全无气更温,萧疏三径长苔痕。预支鹤舫寻山寺,蚤放蜂衙上筚门。吏急频年空杼柚,官思留客减豚鸡。朝来银鹿惊相报,溪畔寒梅反旧魂。” 三吴风俗十六则 风俗一天天走向衰败,就像江河的水流一去不返;但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年末空闲较多,姑且略举几件,以记下感慨。明朝初年崇尚节俭,内衣用松江三梭布制作,不用绫绢。如今市井小民都不屑于用这种布做贴身衣服,富贵人家的子弟就更不用说了。苏州、松江一带习惯崇尚奢华。有一位绅士宴请总兵逢知,珍奇物品陈列满席;鸡、鹅等物,大多每一对装成一盆;水果堆得有六七尺高,甘蔗做的牌坊下面甚至可以让三四岁的孩子走过去。与明朝末年相比,简直像土制的盘和簋一样。前朝的缙绅,大多能够自重,当权者也恭谨地礼待他们。近来士大夫的身价一天天降低,官长的威势一天天提高,于是士大夫曲意逢迎,卑鄙污浊到了极点,甚至生儿子、嫁女儿也要送厚礼献媚,立碑建祠,卑躬屈膝地跪拜。这些人的气焰越来越盛,把这一切看作理所当然,彼此竞相仿效,毫不觉得奇怪。用父母所赋予的身体,却这样屈身受辱,竟不知自爱。唉,也太丑陋了。各衙门的差役都有定额,多的不过几十人。近来事务增多、弊端繁杂,地方上的奸猾之徒以及想逃避差役的富人,都投充到各级衙门,串通成一伙,操纵事务、挟制欺诈,无所不至。荐绅中有一两个不知廉耻的人,便把他们联成宗族,作揖奉为上宾,真可以说衣冠扫地了。明朝嘉靖六、七年间,诸生与县令之间的身份礼制相差悬殊。后来听说县官上任时,诸生中有人送去通贺的礼物。不久,便备办花币去祝贺太守了。如今没有功名的平民和浑身铜臭的富人,不惜馈赠礼物,都可以和郡守以主宾身份相抗礼,交谈、宴饮、说笑,什么都做得到;区区一个县令,又哪里值得一提呢?谚语说:“天下太平时崇尚文治,天下动乱时崇尚武力。”这两方面缺一不可。前朝重文轻武,如今朝廷却把儒者的行为当作可以自行抛弃的东西。相传有一位一甲进士去拜见抚军,抚军接待他十分傲慢。后来又有武官前来拜见,抚军却谈笑亲切,临别时对他说:“刚才见到一个进士,相貌堂堂,可惜只是出自另一条途径罢了。”真是可叹而又可笑。吴地一向被称为浅薄,但士君子爱惜名声和道义,缙绅中廉洁的人多,谋求财利的人少;读书的士子多,奔走求见权贵的人少。如今却正好相反,于是一个人首先发难,列举罪状张贴揭帖,几乎传遍天下。小人往往挟制君子,礼制和纲纪于是败坏得不成样子。我还是诸生时,见妇女梳头,发髻高三寸左右,称为“新样”。近年来渐渐高到六七寸,蓬松而光润,称为“牡丹头”,全都用假发衬垫,重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又有仕宦人家把头发编成螺髻,珠宝错落其间;乌靴秃□,貂皮抹额,闺阁中的所谓风流,实在不忍看,而她们自己却认为这是合乎时宜的装束。明朝末年曾禁止服食烟草,只有福建人从小习惯吸食,其他地方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近来宾主相见,把吸烟当作表示敬意的方式,俯仰之间吐痰吐唾,丑恶的姿态全都显露出来。起初只是城市里的人吸,后来蔓延到乡村;起初还只是男子吸,后来闺阁中的妇女也到处吸。习俗改变人,正有许多不知不觉就这样形成的。如今不但闺阁中到处都是,渐渐连孩子们也都吸起来了,难道不令人惊骇吗!三吴地区的人文,冠绝远近,家家都能奏乐、户户都能诵读,并不一定要出身世家。近来赋税徭役的祸害遍及读书人,郡县的下级官吏也都能侮辱他们,鞭打、拘禁,和奴隶没有区别。诗书礼义的风气荡然无存了。

“官无大小,皆称曰老;人无老幼,皆称曰翁。”此四语见前朝奏疏中,然犹为士大夫言之。今市魁厮养,互相呼谓,居之不疑。上下不分,而体统莫辨。狐裘虽敝,乃以补黄狗之皮,毋乃不可乎?

前朝未尝无差徭之扰,乃据予所目睹,其时贫富熙熙,各安其生。今本朝宽大,近古所无,且蠲诏屡下,而百姓贫者益贫,即富者亦有日蹙之势。细思其故,则牧民者为之也。当预徵之令乍颁,虎差四出,索金钱,婪酒食,咆哮骂詈,各饱所欲,而正供先耗其一矣。百计完官,膏血垂竭,乃忽创为拿亏之说,任意轻重,额外诛求,而正供耗其二矣。钱粮完欠,权在经承,皆系衙门积蠹。厚贿者虽产多额重,亦可经岁悬欠;产薄者力不能分,则签票纷纭,敲扑惨酷,势不得不多方借贷以赂之,而正供耗其三矣。甚至私派不一而足,如海塘、江工之类,何岁无之?郡邑串成一局,愚民含冤,束手待毙,而正供耗其四矣。四耗之外,尚有不能尽悉者,然则国家课税,大率入官吏之橐,无怪乎逋负者之比比也。

古人重墓志,必求名公钜卿以表其墓,犹恐未悉其生平,故以行述先之。迩来为人子者,虑亲之隐德不彰,往往自状其父母,理无不可,然须使亲能受,庶子心亦安。今之人誉言过当,本无一长可见,而以为功德赫奕也;素鲜文望,以为可比踪韩、柳也;才知点画,以为可追配钟、王也;略解韵书,以为可上并杜、李也。连篇累牍,俱属子虚。死而有知,当含愧于地下矣。而人子方装潢成帙,遍处赠人,识者能无掩口乎?

曩昔士大夫以清望为重,乡里富人,羞与为伍,有攀附者,必峻绝之。今人崇尚财货,见有拥厚赀者,反屈体降志,或订忘形之交,或结婚姻之雅,而窥其处心积虑,不过利我财耳。遂使此辈忘其本来,趾高气扬,傲然自得。究之贫富一定,彼此两伤,始密终暌,后悔莫及,竟何益之有哉?予行年七十,不名一钱,方以此自幸。乃近有以“清旷”二字相讥笑者,俗人之见也。

春元用布围轿,自嘉靖乙卯张德谕始,此何元朗所志慨也。夫士子既登贤书,肩舆亦不为过,乃昔贤犹或非之。近开捐纳之例,于是纨之子,村市之夫,辇赀而往,归以绅自命,张盖乘舆,仆从如云,持大字刺,充斥衢巷,扬扬自得。此又人心之漓者愈漓,而世道之下者愈下也。

莼乡赘客自述

译“官职不分大小,都称作‘老’;人不分老少,都称作‘翁’。”这四句话见于前朝的奏疏中,但当时还只是士大夫这样称呼。如今市井头目和奴仆互相这样称呼,安然接受,毫不怀疑。上下尊卑不分,礼制名分也无法辨别。狐皮袍子即使破旧,难道竟可以拿来补黄狗皮吗?前朝并不是没有差役徭役的骚扰,但据我亲眼所见,当时贫富之人都相安乐业,各自安定地生活。如今本朝宽大仁厚,是近古以来所没有的,而且减免赋税的诏令屡次下达,可百姓中贫穷的更加贫穷,即使富人也有日益窘迫的趋势。仔细思考其中的原因,实在是治理百姓的官吏造成的。预征赋税的命令刚颁布,虎差便四处出动,索要钱财,贪吃酒食,咆哮辱骂,各自满足欲望,而正供先被耗损了其中一部分。百般设法缴清官粮,民脂民膏将要枯竭时,官府忽然又创出“拿亏”的说法,任意定轻定重,额外勒索,于是正供又被耗损了一部分。钱粮是否缴清,权力掌握在经承手中,而这些人都是衙门里的积年蠹虫。行贿丰厚的人,即使家产多、应纳额重,也可以拖欠多年;家产少、无力分担的人,则被纷纷签票催逼,遭受惨酷的敲打,不得不想尽办法借贷来贿赂他们,于是正供又被耗损了一部分。甚至私下摊派也层出不穷,如海塘、江工之类,哪一年没有?郡县官吏串通成一伙,愚昧的百姓含冤受屈、束手等死,于是正供又被耗损了一部分。除了这四种耗损之外,还有无法全部知道的事情。这样看来,国家的赋税大多进了官吏的钱袋,难怪拖欠赋税的人到处都是。古人重视墓志铭,一定要请有名望的公卿大臣来为墓作表彰,还担心不能详尽了解死者的生平,所以先写行述。近来做儿子的,担心父母隐藏的德行不能显扬,往往亲自撰写父母的行状,按道理说并没有什么不可以,但必须让父母能够承受,这样做儿子的心里才会安定。如今的人夸赞得过分,本来没有一点长处可见,却说功德显赫;平素没有什么文章声望,却说可以和韩愈、柳宗元相提并论;只略懂点书法,却说可以追比钟繇、王羲之;稍微懂得韵书,却说可以和杜甫、李白并列。文章连篇累牍,全都是虚妄之辞。死者如果有知觉,在地下也应当含羞惭愧了。可是做儿子的却把它装裱成册,到处送人,有见识的人难道能不掩口发笑吗?从前士大夫把清白的声望看得很重,乡里的富人也以同他们交往为羞;有人想攀附他们,他们一定严厉拒绝。如今的人崇尚财货,见到拥有丰厚资财的人,反而弯腰屈志,有的订立不拘形迹的交情,有的结成婚姻关系;但观察他们内心盘算的目的,不过是想利用对方的钱财罢了。于是使这些富人忘了自己的本来身份,趾高气扬,骄傲自得。追究到底,贫富一旦固定,双方都会受到伤害,开始亲密最终疏远,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究竟有什么好处呢?我活到七十岁,没有一文钱的名下财产,正以此为幸。近来竟有人用“清旷”两个字来讥笑我,这是俗人的见识。春元用布围轿,是从嘉靖乙卯年张德谕开始的,这是何元朗所记载并感慨的事。士子既然考中贤书,乘坐肩舆也不算过分,可是过去的贤者还常常对此非难。近来开放捐纳的条例,于是绸缎人家的子弟、乡村市井中的人,带着钱财前往,回来便自称绅士,张着伞盖乘坐车舆,仆从如云,拿着大字名帖,充斥街巷,洋洋得意。这又说明人心的浇薄越来越浇薄,世道的衰败越来越衰败。莼乡赘客自述

赘客者,江南松江华亭县人也。姓董,名含,字阆石,一字榕城,晚号莼乡赘客。始祖籍河南,元末避乱渡江,卜居五葺。再传而族始大,如幼海忠节公、思白文敏公,名贤辈出。先大父邃初公,万历癸未进士,历任左副都御史,吏部左侍郎。为御史时,剿寇御敌,勋业烂焉。受明怀宗皇帝宠眷,虚冢宰、总宪二篆,命兼摄之。居官厘奸剔弊,进贤退不肖,公忠亢直,不能委蛇,为忌者所中,乞骸骨归。先考仲隆公,性轩爽,不事生产,喜急人之难,为文颖异绝伦,既屡困场屋,遂弃经生业,与母氏殷太孺人隐居东墅,论者谓可追踪鹿门云。予幼苦多疾,七龄入小学,逾年,被病废业。又二年,复病,几不起,幸而获全。十三学作文,十五补博士弟子员。十七八,下帷发愤,覃思腐毫,寝食都废。两亲爱护倍至,扃户禁之。予昼则抉窗潜入,昏时储火瓮中,候人静吹灯起读,丙夜不辍。十九,行冠礼。二十,娶蒋氏,甲戌进士给谏元益公女也。是秋,避兵,转徙浦东。二十三,出应本朝学使者檄。二十四,续娶文学蒋公尔辙女。二十六,始赴棘闱。时社事方兴,与海内名流赠缟,订车笠盟,扁舟往来于吴山越水之间,交游日进。二十九,重踏省门,受知于溧阳尹江右邱公。随计吏待诏公车,报罢。三十一,丁先府君艰,读礼之暇,掩关力学,纵览群籍。闻他处有异书,辄躬往借,阅毕郑重归之。或买或手抄,必竭吾之力而止。三十四,以云贵荡平,再举会试,下第归。敝庐数椽,傍水负郭,与二三同志,赋诗浮白,襟期豪上,寄意绵邈,常与世迕。三十六,复与弟俞同过昭王之台,为泽州太宰陈公说岩所赏拔,然数年来踯躅风尘,车殆马烦,意绪已非昔比矣。殿对进呈,太师益都亭孙公拟予卷第一,或以为不可,公偕大司马真定梁公玉立争之力,不可得,置二甲第二。辇上诸公,俱为惋惜,孙公召予相对泣,慰勉有加。予不肖,赋命穷薄,辜负师恩多矣。是夏办事铨曹,仲秋理归棹。未几,名列奏销钱粮案,被黜者几二百人,予亦屏居田里。回思往事,恍如一梦,然蕉鹿之是非,塞马之得丧,于我何有焉。三十九,再娶海虞赵中允士春公女。四十一,慈亲见背。四十六,始举第一子,自是连举六男、四女。旋遭移藩之变,时事纷扰,遂绝意仕进。经史在左,琴尊在右,松风泠然,杂花绕牖,荣瘁不入于胸,妍媸不挂于口,虽有华衮,弗与易矣。性本孤介,不善治生,尤不喜见俗人,杜门者十日常八九。每晨兴,抱瓮灌园,事毕课诸儿文义,间出酬酢。午后或泛滥陈编,或采纂轶事,或坐或卧,或信手拈小诗,不拘体裁,不计工拙。长夏则晞发行吟,颓然自放。向多四方之交,客有见诣者,虽不能具宾主礼,必典衣贳酒,相与网罗古今,商榷风雅,握手谈心,款款不忍别。以故予愿交天下士,而天下士亦莫予弃也。夫麋鹿之性,高蹈山林,薄柳之姿,久耽邱壑,从此栖神寂寞,绝迹尘埃矣。岁籥侵寻,懒散弥甚,偃仰吐纳,颇修龙□之术。遇良辰佳景,携双童,蹑短屐,登山临水,不废游览。此外嗜好都尽,床头惟存《汉书》数册、《白傅集》一帙,兴到诵《南华经》一二篇,岂敢鄙夷人世,聊用自安其拙云尔。今年已逾甲子,幸齿未尽脱,须鬓白仅数茎,步履犹健。行将去城市,与野夫牧竖为伍,时而挟册,时而荷锄,时而策杖寻僧,时而围棋赌酒。宠辱俱忘,祸患不及,仆之所得于天者,不既多乎?且予自少寡外慕,好静恶喧,畏近权势。孙公、陈公,屡见招,竟未能赴。见人作富贵态,背辄谂谂然汗下。坐此迂僻,为俗所弃,亦因是颇获间旷。惟积习未除,从朝至暮,手未尝释卷。其所撰述,已刻者有《古乐府》二卷,《闵离草》四卷,《闲居稿》三卷,《北渚草》二卷,《林史》一卷,《山游草》二卷。未刻者有《三冈识略》十卷,《续识略》未定卷,《盍簪感逝录》二卷,《安蔬堂诗稿》十卷为一集,聊藉以耗壮志,遣馀年。兹者儿辈渐长成,但能读父书,足矣。吾家坟墓,距东郊十馀里,先大父少宰公拮据成之,林本蓊然,烟水环绕。予不肖,厄于命,弗克显扬,顾一生所为,可对衾影,即归老于先人之傍,复何愧哉!又生平不与人为仇,而人往往嫉予,曲加诋毁,终不与较。乃其人辄自毙,每怃然者久之。又少时病危者二,从石梁堕马一,覆舟者一,为马所践者一,可以死而不死,兹之所得,皆馀生也。

译“赘客”是江南松江华亭县人。姓董,名含,字阆石,另一个字是榕城,晚年号莼乡赘客。始祖原籍河南,元朝末年为躲避战乱渡过长江,选择在五葺定居。传到第二代,宗族才开始壮大,像幼海忠节公、思白文敏公等,著名贤人接连出现。我的祖父邃初公,是万历癸未进士,历任左副都御史、吏部左侍郎。他任御史时,剿灭盗寇、抵御敌人,功勋显著。受到明怀宗皇帝的宠信,皇帝把冢宰、总宪两个职位空出来,命他兼任。任官期间,他整治奸邪、革除弊端,举荐贤能、罢退不肖之人,公正忠诚、刚直不屈,不能曲意周旋,因此被忌恨他的人陷害,请求退休还乡。我的父亲仲隆公,性情轩昂爽朗,不经营产业,喜欢救助别人的急难;文章才华卓异无比,但多次困于科场,于是放弃经生的学业,和母亲殷太孺人隐居在东墅,评论者说他可以追踪孟浩然鹿门隐居的遗风。我小时候多病,七岁进入小学,过了一年因病荒废学业。又过了两年,再次患病,几乎不能起床,幸而保全性命。十三岁学习写文章,十五岁补为博士弟子员。十七八岁时闭门发愤读书,深思苦读,笔都磨秃了,连睡觉吃饭都顾不上。父母十分疼爱保护我,把门关起来禁止我外出。我白天就撬开窗户偷偷进去,黄昏时把灯火藏在瓮中,等人安静下来便吹灯起床读书,直到丙夜也不停。十九岁,举行冠礼。二十岁,娶蒋氏为妻,她是甲戌进士、给谏元益公的女儿。这年秋天,为躲避战乱,辗转迁徙到浦东。二十三岁,出发响应本朝学使者的檄文。二十四岁,续娶文学蒋公尔辙的女儿。二十六岁,开始参加乡试。当时社事正兴起,我同海内名流互赠白绢,订立车笠之盟,乘小船往来于吴山越水之间,交游日益扩大。二十九岁,再次踏入省城考场,受到溧阳尹、江右邱公的赏识。随着计吏参加公车待诏,最终落选。三十一岁,遭逢先父去世的丧事,在服丧读礼的闲暇,闭门努力学习,广泛阅览各种书籍。听说别处有奇异的书,便亲自前往借阅,读完后郑重归还。有时购买,有时亲手抄写,必定竭尽自己的力量才停止。三十四岁,因为云贵平定,再次参加会试,落第后回乡。我的破屋只有几间,靠着水、背倚城郭,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吟诗饮酒,胸襟志趣豪迈高远,寄托的情怀深远绵长,常常与世俗相抵触。三十六岁,又和弟弟俞一同经过昭王之台,受到泽州太宰陈公说岩的赏识选拔;但这些年来在尘世中徘徊,车子疲敝、马匹困乏,心情已经不像过去了。殿试对策呈上后,太师益都亭孙公把我的试卷拟定为第一名;有人认为不可以,孙公便和大司马真定梁公玉立竭力争辩,但没能成功,最终把我置于二甲第二名。车驾前的各位公卿都为此惋惜,孙公召我相对而泣,对我安慰勉励有加。我没有出息,命运困厄浅薄,辜负老师的恩情太多了。这年夏天,我在铨曹办事;仲秋时整理行装乘船归乡。不久,我的名字列入奏销钱粮案件,被黜退的将近二百人,我也退居乡里。回想过去的事情,恍如一场梦;但蕉鹿故事中的是非、塞翁失马故事中的得失,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三十九岁,再娶海虞赵中允士春公的女儿。四十一岁,慈爱的母亲去世。四十六岁,才生下第一个儿子,从此接连生了六个儿子、四个女儿。不久遭逢移藩之变,时局纷乱,于是完全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经史放在左边,琴和酒放在右边,松风清冷,杂花环绕窗户;荣辱得失不放在心上,美丑是非也不挂在嘴上,即使有华衮这样的显贵,也不能用它来交换我的生活。我的性情本来孤高耿介,不善于经营生计,尤其不喜欢见俗人,闭门不出十天中常有八九天。每天早晨起床,抱着水瓮浇灌园子,事情完毕后督促孩子们学习文章义理,偶尔出去应酬。午后有时泛读旧书,有时采集编纂逸闻;或坐或卧,随手写几首小诗,不拘泥于体裁,也不计较工拙。长夏时节,我就晒着头发漫步吟咏,颓然自得,任性放纵。从前我结交过许多四方人士,有客人来访,即使不能备具宾主之礼,也一定典当衣物买酒,彼此纵论古今,商讨风雅之事,握手谈心,情意深厚,不忍分别。因此我愿意结交天下士人,而天下士人也没有抛弃我的。麋鹿的性情,是远离尘俗、纵步山林;我这像细柳般的资质,也长久沉溺于山野丘壑。从今以后,我将寄托精神于寂寞之境,断绝尘世踪迹。年岁渐渐流逝,我越发懒散,只是仰卧俯卧、吐纳呼吸,颇为修习龙□之术。遇到良辰美景,便带着两个童子,穿着短屐,登山临水,不废止游览。除此之外,各种嗜好都已消尽,床头只剩《汉书》数册、《白傅集》一帙;兴致来时,诵读《南华经》一两篇。哪里敢鄙弃人世,不过是姑且用这些来安顿自己的拙陋罢了。今年已经超过六十岁,幸而牙齿还没有全脱落,须发虽白也只有几茎,脚步仍然健壮。我将要离开城市,和乡野农夫、牧童为伍,有时夹着书,有时扛着锄头,有时拄杖寻访僧人,有时下棋赌酒。宠辱全都忘却,祸患也不能侵及我,我从上天那里得到的,难道还不算多吗?况且我从小就少有外在的欲望,喜欢安静而厌恶喧闹,害怕接近权势。孙公、陈公屡次招我,我最终也没能赴约。看见有人摆出富贵人的姿态,我背上就常常汗流不止。因为这种迂腐孤僻,被世俗所弃,却也因此颇能获得闲暇旷达。只是积久的习惯还没有改变,从早到晚,手里从未放下书卷。我所撰写的著作,已经刊刻的有《古乐府》二卷、《闵离草》四卷、《闲居稿》三卷、《北渚草》二卷、《林史》一卷、《山游草》二卷。尚未刊刻的有《三冈识略》十卷、《续识略》卷数未定、《盍簪感逝录》二卷、《安蔬堂诗稿》十卷合为一集,姑且借此消磨壮志,打发余年。如今儿辈渐渐长大成人,只要能读父亲的书,也就够了。我家的坟墓距东郊十多里,是先祖父少宰公艰苦经营建成的,林木本来就很茂盛,烟霭水流环绕其间。我不成材,受困于命运,没能显扬先人;但回顾一生所作所为,可以面对衾影而无愧,即使归老在先人身旁,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我平生又不曾与人结仇,可人们往往嫉恨我,曲意加以诋毁,我始终不与他们计较。可是那些人往往自己走向败亡,我每每为此怅惘良久。我年轻时曾有两次病危,从石梁坠马一次,翻船一次,被马踩踏一次,本来可以死却没有死,这些都是我余生所得。

今与家人约:俟诸儿婚配毕,量析薄产,与各母管领,一切琐事,禁勿入我耳。迩来希风向平、天随子、桑□翁诸人,誓为山泽之游。乘兴便发,任其所之,慎勿阻我。愧乏陆贾橐中装遗汝,慢我者亦勿问。身后之计,达人所羞,悉听汝辈。所恨生子差晚,不能早置身方以外,犹□□人寰耳。息壤在彼,其勿违我言。

今人行述,大率溢美,阅之令人愧汗,死而有知,当掩面于地下矣。予偶拈此,还复自笑。念性既疏慵,命更蹇薄,一生鹿鹿,不过如斯,耻作一逾分语。身后即以此为行状,勿烦他人也。赘客手识。

三冈识略卷十补遗华亭董含著

南巡

康熙二十八年己巳正月初九日,皇上南巡狩,至于会稽,蠲江南赋二百二十馀万。所经之地,结彩悬灯,焚香燃烛,以望临幸。士女皆艳妆拥观,自上元至二月尽乃止。我郡彩棚,亦绵亘二十里,游人喧阗,鼓吹之声,彻夜不绝。予作《南巡歌》八首以纪之曰:“鸾舆端月便南巡,又听蠲租诏语新。卤簿不施仙仗近,安排香案拜皇仁。”“晴雪初消兔影翻,绕城箫鼓夜还喧。那知花市春将半,火树星桥胜上元。”“铁马朱旗耀日昏,锦帆南下疾如奔。苏台隋苑繁华地,争拥珠帘看至尊。”“绣幔如虹簇彩球,千门灯火待宸游。内官竞说吴阊好,遮莫江南第一州。”“凤舞龙飞五百年,六桥花柳最鲜妍。君恩不禁行人看,放鹤河头泊御船。”“越山晴旭照行宫,树色涛声辇路中。庙闪灵旗临禹殿,千秋疏凿一般功。”“长江一道路逶迤,夹岸青杨未吐丝。翠辇暂应留北固,渔人抛网打银鲥。”“祥云缥缈护金舆,探得灵符禹穴书。欲铲吾山填瓠子,汉家功业定谁如。”

设醮祈释

闰三月十一日,华亭教谕举人尚元调,奉檄修葺文庙,见学宫地为营丁侵踞,谋复之,遂按射圃故址,筑墙为界。有盛重润、杨有功者,久占基地,反以擅夺营房讼之杨将军捷。将军性戆,不知尊师之谊,大加谴责。二竖势益张,拥众至明伦堂,鼓噪辱骂。元调怀愤莫诉,遂自缢。台臣河东道御史阮尔询,特疏参之。奉旨:“这所参事情,着杨捷自行查明回奏。”久之,事得寝。后将军晨兴欲出,忽遇元调于寝门,张目嚼齿,厥状甚怒。大惊失色,急召黄冠,建醮七日,以祈释怨。闻者笑之。

负心报元调之死也,既因争黉宫之地,又以学宫之西,向有矍圃,变家产三百馀金,规为兴复计。有衙蠹张禹辰者,充元调记室,委以心膂。其人贪而无义,工未毕,窃金去。怨恨无所发泄,适遭营兵所辱,遂投缳。张闻惊怖,阖户不敢出。季夏之八日,漏下三鼓,忽闻叩门声甚厉,禹辰父披衣起,秉烛出视,烛忽灭,仿佛见一人,自外突入,急呼家人遍索,寂无所睹。少顷,禹辰卧室闻锒铛声,启视,已自系死矣。二人之殒,相去不过两月耳。吁,孰谓无天道哉!

端午夏至

五月初五日庚子,卯刻夏至。

西邻鹤

西邻有双鹤,主人韦氏,盖将种也,以凡禽遇之,畜于马厩,侣以鸡鹜。予偶过其傍,引吭哀鸣,若将有所诉者,因悲而为之赋曰:“西邻双白鹤,姿性本孤洁。止必依洲渚,飞必集岩穴。潜德师鸾凤,羽族羞并列。朝餐沆瀣兮夕憩云屏,身翔寥廓兮足踏青冥。和鸣振清角,逸翮骑仙灵。胡为堕尘寰,踯躅牛羊间。尔曷不游崚嶒之宫,巢蓬莱之松。卑栖易受侮,嘹唳难为容。刷汝抟风翎,夺汝凌霄踪。主人不我惜,安能万里常相从。”

松郡大荒

七月二十七至二十九,连日暴风,昼夜不息。风之所向无定,禾尽偃。农人大恐。至季秋三日,时久旱,忽天气郁蒸,不云而雷,苗皆枯,木棉豆花,俱于数日内脱落。于是四邻田有全荒者,有及半者,有每亩收止一二斗者。奸佃藉口岁凶,粒米不偿,甚至结党抗拒,官府不之禁。田主束手无策,相顾浩叹而已。乃巡抚洪之杰不以入告,方取到句容县青苗一束,绘“嘉禾图”上献。可发一笑也。里人卢元昌作诗志慨曰:“固穷甘俭食,垂老遇奇荒。百岁人希遘,三吴事可商。探丸竟白日,胠箧到黄堂。时府公被劫。我粟无升斗,开门亦不妨。”

酷吏

粤东举人张庚,来尹青邑,才器褊浅,遇事竟日不能决,下笔判字,往往多误,为胥吏辈所窃笑。性奇酷,不问曲直,大约以鞭扑从事。一人逋粮不完,杖之四十。一人全完,杖如前。其人不服,叱曰:“汝何完迟?故应同罚也。”其昏暴如此。不一年,参革去。

惨杀之报

译现在我和家人约定:等几个儿子的婚配办完,就酌量分割这点薄产,交给各自的母亲管理,一切琐碎事务,都禁止传到我耳中。近来我仰慕向平、天随子、桑□翁等人,发誓要作山林水泽之游。兴致来了就立即出发,任凭自己到哪里去,千万不要阻拦我。惭愧的是没有陆贾囊中的财物可以留给你们,至于轻慢我的人,也不要去追究。身后的安排,是通达之人所不屑的,全部听凭你们处理。只恨我生子稍晚,不能早早把自己置身于尘世之外,如今仍然□□人寰罢了。誓言已经留在那里,你们不要违背我的话。如今人们撰写行状,大多过分赞美,读来令人惭愧流汗;死后如果还有知觉,我应当在地下掩面才是。我偶然写下这些话,回头又不禁自笑。想到自己的性情既疏懒,命运又困厄浅薄,一生碌碌,不过如此,实在羞于写一句超过事实的话。死后就把这篇文字作为我的行状,不必麻烦别人了。这是多余客人亲手写下的。《三冈识略》卷十补遗,华亭董含撰。南巡 康熙二十八年己巳正月初九日,皇上南巡狩,到了会稽,免除江南赋税二百二十多万。所经过的地方,都结彩挂灯,焚香点烛,等待皇上驾临。士女们都浓妆艳饰,拥挤观看,从上元节一直到二月末才停止。我郡的彩棚也绵延二十里,游人喧闹拥挤,鼓乐吹奏声整夜不断。我作《南巡歌》八首来记述此事,说:“銮舆在正月便南巡,又听到免租的诏书传来新意。仪仗没有完全铺陈,仙仗已近,安排好香案来拜谢皇上的仁德。”“晴雪刚刚消融,月影如兔翻动;环绕城池的箫鼓声,夜里仍然喧闹。哪里知道花市正当春将过半,火树星桥胜过上元节。”“铁骑朱旗映照得日色昏暗,锦帆向南疾行如飞奔。苏台、隋苑是繁华之地,人们争相拥在珠帘后观看至尊。”“绣幔像彩虹一样,簇拥着彩球;千家万户点起灯火,等待皇帝出游。内官争着说吴阊最好,难道不是江南第一州吗?”“凤凰飞舞、蛟龙腾跃,已有五百年;六桥的花柳最为鲜妍。君王的恩德不禁止行人观看,放鹤的河头停泊着御船。”“越山上晴朗的旭日照着行宫,树色和涛声交织在御驾经过的道路中。庙宇中灵旗闪动,皇帝驾临禹殿;千秋以来疏导开凿的功业,彼此一般。”“长江一线,道路曲折绵延,两岸青杨还没有吐丝。” “翠辇暂且应当停留在北固,渔人撒网捕捉银鲥。”“祥云飘渺,护卫着皇帝的车舆;探寻到禹穴中记载的灵符。想要铲平我的山、填塞瓠子,汉家的功业究竟有谁能比得上呢?” 设醮祈祷解除怨怨。闰三月十一日,华亭教谕、举人尚元调奉公文修缮文庙,发现学宫的土地被营兵侵占,于是谋划收回,便按照射圃的旧址筑墙划界。有盛重润、杨有功二人长期占据基地,反而以擅自夺取营房为由,向杨将军捷提起诉讼。将军性情鲁莽,不懂得尊师重道的道理,便大加斥责。两个恶徒气焰更加嚣张,带着众人到明伦堂鼓噪辱骂。元调含愤无处申诉,于是自缢身亡。台臣、河东道御史阮尔询特意上疏弹劾此事。皇帝下旨说:“这件所弹劾的事情,着令杨捷自行查明后回奏。”过了很久,此事终于被搁置。后来将军早晨起身想要出门,忽然在寝门遇见元调,只见他瞪眼咬牙,样子十分愤怒。将军大惊失色,急忙召来道士,设醮七日,祈求解除怨恨。听到这件事的人都笑他。这大概是对元调死亡的负心报应:事情既因争夺学宫土地而起,又因为学宫西面原有矍圃,变卖家产三百多金,打算用来筹划恢复学宫。有个衙门里的蠹虫张禹辰,充任元调的记室,元调把他当作心腹。此人贪婪无义,工程还没完工,就偷走钱财逃跑了。他怨恨无处发泄,恰好又遭到营兵侮辱,于是上吊自杀。张禹辰听说后惊恐万分,关上门不敢出去。季夏初八日,漏下三鼓时,忽然听到敲门声非常急厉。禹辰的父亲披衣起身,拿着蜡烛出去查看,蜡烛忽然熄灭,仿佛看见一人从外面猛然闯入。他急忙呼唤家人四处搜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过了一会儿,禹辰的卧室里传来铁链声,开门查看,发现他已经自己用绳子系颈死了。两人的死亡,相隔不过两个月。唉,谁说没有天道呢!端午夏至 五月初五日庚子,卯时夏至。西邻家的鹤 西邻有一对鹤,主人姓韦,大概是准备繁殖鹤的;却把它们当作普通禽鸟,养在马厩里,又让鸡鸭陪伴。一次我偶然经过旁边,它们伸长脖子悲哀鸣叫,仿佛要有所申诉,于是我悲悯它们,作赋说:“西邻的两只白鹤,姿态性情本来孤高洁净。停息一定依傍洲渚,飞翔一定聚集岩穴。暗中以鸾凤为榜样,鸟类之中以与它们并列为羞。早晨吃沆瀣,晚上栖息云屏;身体飞翔在辽阔天空,双足踏在青色高空。和鸣时振动清越的声调,轻捷的羽翼足以驾驭仙灵。为什么坠落到尘世,在牛羊之间徘徊?你们为什么不游处于崚嶒的宫殿,巢居在蓬莱的松树上?栖身卑下容易受到欺侮,发出嘹亮鸣叫也难以被容纳。刷洗你们搏风的羽翼,夺走你们凌霄的踪迹。主人不珍惜我,怎么能长久跟随他飞行万里呢?” 松郡大荒 七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连续多日暴风昼夜不停。风向没有定准,禾苗全都倒伏。农民非常恐慌。到了季秋初三,久旱之后,忽然天气闷热蒸腾,没有云却响雷,禾苗全都枯死,木棉、豆花也都在几天内脱落。于是四邻的田地有完全荒废的,有荒废一半的,有每亩只收一二斗的。奸猾的佃户借口年成歉收,连一粒米也不肯偿还,甚至结党抗拒,官府也不加禁止。田主束手无策,只能彼此相望,长声叹息。可是巡抚洪之杰不把灾情上报,反而从句容县取来一束青苗,绘成《嘉禾图》进献。实在可发一笑。乡人卢元昌作诗记下感慨:“甘愿在困穷中吃俭省的饭,临近老年却遇到奇异的大荒年。百年来人们很少遇到,三吴的事情值得商议。白天竟有人持刀探丸抢劫,直到府衙也被撬箱盗窃。当时府公被抢。我连一斗一升粮食也没有,敞开门也无妨。” 酷吏 粤东举人张庚,来任青邑县令,才干器识狭窄浅薄,遇到事情整天也不能裁决;下笔判案,往往错误很多,受到胥吏们暗中嘲笑。他性情奇异而残酷,不问是非曲直,大体只用鞭打来办事。一个人拖欠粮税没有交完,打了四十杖;另一个人已经全部交完,也照样打四十杖。那人不服,张庚呵斥说:“你为什么这么晚才交完?本来就应该同样受罚。”他的昏庸暴虐竟到了这种地步。不到一年,就被弹劾罢官。惨杀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