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冈识略卷七补遗华亭董含著

译我五十岁时，才开始长白胡须，偶然读到宋玉叔琬的《沁园春》，觉得既像诙谐之语，又像讥讽之辞，不禁拍手称妙。词中说：“叹息我已经衰老，两根三根、三根两根，霜雪般的白须布满下巴。奇怪那洁白如丝的胡须像白绢一样，偷偷描画出我衰病的模样。银色的胡须根根像戟，硬要成为引发愁绪的媒介。面目变得陌生，主人见了反而惊讶客人为何不请自来。还要防备你进宫后遭人嫉妒，受到同辈猜疑。何况又遇到贝锦般的谗言和蚊雷般的喧嚣，更有人颠倒黑白，任意诋毁。可叹黑云突然涌起，九重宫门难以申诉；青蝇想来凭吊，却只有孤影可悲。不是你在我之前长出，也不是你在我之后长出，你偏偏趁我危难来加重我的灾祸。世态炎凉啊，笑那星星点点的胡须，果真是小人吗？”语气像辛稼轩，但诙谐之处超过了他。长指甲。松陵董翰林□，字方南，仪态安闲高雅，品性清正纯粹，年轻时就考中科举，却谦逊自处，像一个寒士；与他相对，人的鄙陋吝啬都会消失。他两手的指甲都长数寸，参加计偕考试时，往返途中驾着跛马、护卫车，从来没有折损；饮食起居也比常人更加方便。他涵养的醇厚，由此不言自明。从前人们称赞李昌谷“长爪通眉”，方南的气度见识，大概远远超过他了。元旦打雷。丁巳年元旦，四更时雷声震响，一直到天亮才停止。随后大雨大雪同时降下，道路断绝，行人无法通行。星星坠落，上面有文字。十月初七日，过了更时，京师人看见一颗大星从东南方流向西北方，大得像斗，有白气环绕，从上面连接到下面，坠落在顺天府怀柔县境内，形状像人的头颅，上面有星斗篆籀一类的文字，没有人能辨认。地震。戊午年四月初五日，未时发生地震，窗户摇动，头和眼睛都感到眩晕。狮子。五月，西洋国进贡狮子，皇帝厚厚赏赐其使臣本多白拉等人，遣送他们回国。刑戒书。我郡有一户做官人家的儿子，杖打死一个婢女，另外两个婢女害怕而上吊自杀。他因此遭受了奇异的羞辱：那个鬼魂现出形体，昼夜号哭喊冤，敲打窗户、捶击墙壁，变出各种怪异现象。他只有一个儿子，年仅几岁，也在白天被鬼杀死。于是我想到吕叔简有几篇《刑戒书》，实在是千古格言，身居上位的人不可不抄录一份放在座右。我特意记在这里：五种人不可打：年老的不打，年幼的不打，有病的不打，衣食无以为继的不打，别人打我而我不还手。五种情形不可立即打：别人正在危急时不可立即打，别人正在愤怒时不可立即打，别人喝醉时不可立即打，别人随同行走远路时不可立即打，别人奔跑后气喘吁吁时不可立即打。五种情形暂且缓打：我正在发怒时暂且缓打，我喝醉时暂且缓打，我生病时暂且缓打，我没有看清事实时暂且缓打，我不能作出处理时暂且缓打。三种人不可轻易打：生员不可轻易打，上司派来办事的人不可轻易打，妇女不可轻易打。三种情况不可再次拷打：已经用拶刑拷过的不可再次拷打，已经用夹棍夹过的不可再次拷打，已经应当上枷的不可再次拷打。三种情况应怜悯而不打：严寒酷暑时应怜悯而不打，佳辰令节时应怜悯而不打，别人正悲伤时应怜悯而不打。三种本应打却不打的人：尊长本应受打，却因为是与卑幼争讼而不打；百姓本应受打，却因为是与衙役争讼而不打；工役、铺行本应受打，却因为是为修建私人衙署，或为买办供自己使用的物品而不打。三种禁止的打法：禁止使用重杖打，禁止从下往上打，禁止佐贰官和捕快使用非法刑罚打。吕君这部书，真是仁人说的话，可以补充律法所不能顾及之处。夏天下雪。七月初四日，沪渎地方忽然下起小雪，行人用扇子承接，积下了不少。天空发出声响。八月初八日，东南方天空发出像沸水一样的声音，有人说像海啸声，从戌时初一直到亥时末才停止。《五行传》说：“天空发出声响，百姓劳苦。”《观象玩占》记载，晋大兴二年、陈大建十三年、隋开皇二十年，都出现过这种异象。稻谷变成葱。福州府闽清县田里的禾稻，间或变成葱，我从邸报上看到这件事。当时我的家乡也因连绵阴雨而损伤庄稼，我写了《秋雨谣》说：“夏天的旱灾为什么这样久，禾苗长不出来。秋天的雨为什么这样多，谷子无法收进来。水瓶歪斜，蒸饭的甑已经空了，悲哀地吟诵也没有办法向上天诉说。盼望庚日姑且安慰忧愁，看见丙日也不要随便欢喜。阴冷的风从东方吹来，又看见太阳北边出现珥。西城的豪客金子堆满床，东村的富翁粮食堆满仓，祝愿上天，希望天上的雨不要停止；一石粮食幸而涨到十石的价钱，就可以拖金带紫、扬眉吐气了。有客人对我笑，劝我不要怨天。有田尚且没有米，何况你连田也没有。我听说岭峤之间正发生战争，百姓不多而到处都是兵马。可悲啊，即使一死也终究难以逃脱，种稻变成葱的事情尤其反常。你没看见吗，福州府，闽清县。” 河豚应当戒食。沪渎的包明经尔昌将要参加廷试，亲友聚集为他饯行，于是设席款待他。中午时客人还没有到，包尔昌非常饥饿，恰好厨房正在烹煮河豚，他先吃了一片肉，随后穿戴好衣帽出来迎接客人。起初觉得一只手麻木，接着全身都麻木了，急忙进入内室，鞋子还没有脱完，便腹胀肠裂而死。河豚中毒的事，常常有所听闻；像包氏这样，则是亲眼所见。宛丘张耒说：“橄榄至宝丹，都能解河豚毒。吴地人全都不谈这些，只说是因为使用了不洁之物。”如今吴地人没有不使用橄榄的，张耒不知道情况而胡乱说，可供一笑。麒麟。江西袁州府有个山村，牛生下了麒麟，红雾笼罩着它，全身长满鳞片。村民不认识它，便用锄头把它杀死了。食犬报 吴门定光寺有个僧人，生性淫乱狠毒，不守戒律，什么坏事都做。他平生喜欢吃狗，杀掉的狗不计其数。一天，他突然得病，口中不停地发出狗叫声，几天后便死了。我曾读《楞严经》，书中说菩萨原本规定可以吃三净肉，即没有亲眼看见是为自己而杀、没有亲耳听见是为自己而杀、没有怀疑是为自己而杀的肉。如今又加上两种：自己死亡的和被鸟啄食残留的，使比丘可以吃五净肉；这种肉凭神力化生，本来没有命根。经中又说，净肉要除去人、蛇、象、马、驴、狗、狮子、狐、猪、猕猴这十种，其余都可以吃。这样看来，对于世间的各种滋味，竟然没有什么不能吃的了。使后世的僧侣能够借此作为口实，都是菩萨替他们开了这个先例。粘诗相诮 海昌杨中丞雍建刚升任亚相时，县令某人赶忙前去拜谒，屏退车舆随从，徒步走到门口，礼数极其恭敬。不久，杨雍建调任黔抚，县令又去祝贺，经过杨府时还鸣锣清道。有个人把一首诗贴在县衙墙上讥讽他说：“势利的官场情面和势利的交往，掂量轻重也终究徒劳。内台外抚都是承蒙上天眷顾，同样是铜锣，敲法却有两样。”县令看见后，只羞愧得满头大汗。陆翼王元辅讲述了这件事。古语 古语说：热衷奔走钻营的人不愿被罢黜，罢黜却来了；赌博的人不愿贫穷，贫穷却来了；庸医给人治病并不希望病人死亡，死亡却来了；酒醉饭饱之后纵情房事的人不愿生病，疾病却来了。我认为，显贵的人不愿遭遇危难，危难却来了；富有的人不愿受到羞辱，羞辱却来了；性情高傲的人不愿遭人诽谤，诽谤却来了；一味筹谋算计的人不愿忧愁，忧愁却来了；有子女却不教育的人不愿家业覆亡，覆亡却来了；大量蓄养俊秀仆人的人不愿发生淫乱，淫乱却来了。这些也都是事势发展的必然结果。

译昼夜变易 《南唐书》说：“卢文进陷入契丹后，有一次外出打猎，正当中午，天却昏暗得像黑夜，群星全都出现了。当地人说，这叫‘笪日’，不值得奇怪。”这是白天变成了黑夜。《齐地记》说：“东莱有太阳在夜间出现，因此命名为不夜城。”这是黑夜变成了白天。太阳运行自有轨道和度数，恐怕没有在夜间出来的道理；如果不是《齐谐》一类的寓言，那也不过是齐国乡野人的话罢了。《三冈识略》卷八【己未至癸亥】华亭董含著 地震 己未七月二十八日巳刻，京师发生地震，从西北方开始，飞沙扬尘，黑气遮蔽天空，看不见天日，人们仿佛坐在波浪中，没有不倾倒跌跤的。不久，四面传来像霹雳一样的声音，鸟兽惊慌逃窜。这天夜里接连震动三次，平地裂开数丈。得胜门下裂开一条沟，水像泉水一样涌出。官民因地震受伤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甚至有全家覆没的。二十九日午刻，又发生大震。八月初一日子时，再次发生与先前一样的地震。此后时时摇荡，十三日震动两次。十九日至二十一日，连续下了三天大雨，街道积水成河，民房全都被冲倒。二十五日晚上，又发生两次大震。内外官民白天只能暴露在外，夜里也只能露宿，不敢进入屋内，昼夜都无法分辨，情形如同混沌初开。朝廷官员中被压死的，有学士王敷治、员外王开运、总河王光裕、通冀道郝炳等人。尸体堆积如山，无法辨认。通州城房屋倒塌得更加严重，空中出现火光，四面焚烧，哭声震天。还有一个李总兵，带着家眷八十七口进京，住在馆驿中，全都陷没，只剩下三人。涿州、良乡等地，街道震裂，黑水涌出，高达三四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口〕 山海关、三河一带地面陷落，被河水环绕。帝都连续地震一个月，这是亘古未有的灾变，满朝震惊，于是下诏征求直言。不久，各路盗寇相继被扫除，海内□安，竟成了天下平定的征兆。鬼城 将军额楚进军征讨粤寇，距离籐县二百余里时，经过一座鬼城，只见旗帜密集排列，四座城门白天都关闭着，怀疑城中有埋伏，便发兵攻打。城被攻破后，黑气遮天，忽然看见毒蛇、蜈蚣以及蜘蛛、蝎子等物从空中飞出，恶气猛烈喷涌，士卒一接触到它们，全都身体肿胀、腹部疼痛，倒在地上几乎要死。于是急忙撤兵退走。雪庵道人 有客人从新安来，带来一卷字，说是某个巨室家中收藏的东西，因战乱散失，后来花高价购回。展开观看，原来是草书《前出师表》，每字大约二寸，笔力刚劲雄健，纵横变化，几乎达到了神品境界。后面的题款写道：“至元辛巳夏四月二十有三日，雪庵道人书于崇教院。”按照题款推算，这是元世祖十八年。查《辍耕录》记载，李雪庵与赵子昂同时代，凡是宫禁中的匾额都由他书写，想来就是这个人。四诔 卢文子元昌，性情高雅，不喜欢同世俗之人交往。年轻时掌握衡文取士之权，名声传遍海内，各地寄来的书信不断。他长期列名诸生之中，感到不快乐，于是放弃功名，闭门著述。曾作《文房四诔》，远近流传。其中一篇说：“不律啊不律，可叹你已经老了，麟角兔毛之类的笔，何等潦倒。没有机会簪插着你侍奉承明之廷，当年把你投入使用，实在悔恨太迟。祖龙啊祖龙，你的计策多么疏漏，蒙恬没有被杀，只是白白焚烧了书籍。今天送你埋葬在退居的坟冢，从今以后，中山不再留下你的后代。”第二篇说：“帝鸿多事，凿成了墨海，万古以来的白石都丧失了真正的主宰。我如今同你为邻，共同忧愁，琉璃般的光泽黯淡，精华光彩消磨。飞翔的凤凰、所生的灵芝哪里还能期待？姑且送你葬在王公池边。白色的旗幡上写着陶弘的名字，弘农主人已经去世。”第三篇说：“自从文字契刻以来，有蔡侯造纸，千林树木都被伐秃，连桑根也为之忧愁。凌云纸供不上汉殿书写，凝光纸和侧理纸也只能白白投弃。我如今发誓同赫蹏纸诀别，桃花斑纹的纸也将全部撕裂。埋葬你、哀悼你，却没有一字可写；你难道没有看见，那座堂堂的无字碑吗？”第四篇说：“男儿身长七尺，应当背负兵器；有了墨，也应当向盾牌鼻端研磨。如果做不到这些，也应当珍藏尚书所赐的纸张，用隃麋墨两挺写成大字。假如让它长久同仲将相伴，墨点还不如没有。元卿啊元卿，你完了，从来都是拖着白身，却腰缠紫绶。” 前辈先见 明代杨公廷和掌管国政时，弟弟中有一人为卿，任方面大员的有两人，子侄中如杨恂等显达的有好几人。后来长子杨慎又考中鼎元，贺客挤满了门，杨公却皱眉不乐。有人问他原因，杨公说：“你知道傀儡吗？一场戏将要散场时，傀儡全都退场。天道厌恶盈满，我恐怕正到了曲终席散的时候。”不久杨公被罢免宰相，杨慎被遣戍，杨恂因杀人被拟判死刑，其余亲族也几乎死尽。人们都佩服杨公的先见之明。凭杨公的德业和杨慎的才名，尚且不能保全自己，何况不如他们的人呢？唐代嘉贞曾对张丞相说：“近世士大夫致力于扩充田产宅第，供不肖子弟花费酒食，我不这样做。”我读到这两位前贤的话，很有感触。发掘祖墓 何元朗良俊世代居住在柘林，因此号称柘湖，凭才华名声著称，生活奢侈豪华。他死后，子孙懦弱无能，家业日渐衰落，到第六代时，只剩下一个后裔何安。何安是个无赖，以挑担为生，时间久了连自己也养活不了，只得再次卖身为奴。一天，他对妻子谋划说：“听说祖父三代都实行厚葬，墓中有许多金银宝物，如果挖出来取走，就可以享用一生了。况且子孙中只有我还在，谁能禁止我呢？”于是向县官递交诉状，假托要迁葬，便纠集几个赌徒，带着锄头前往。先挖开中间两座坟墓，棺木尸骨已经腐朽，里面空无一物。接着来到元朗夫妇的墓穴，剖开棺木，衣冠仍然完整，遇风便化为灰尘。在元朗的便房中找到一束金带，在夫人墓中找到金凤冠、玉如意各一件，金钿二枚，银镯一只，镜子数面。两口棺材都是桫枋木制成，坚固得像新的一样。何安想到这些东西卖掉可以得到数百缗钱，便把尸体翻倒在地上。三座坟墓的遗骸共有十一具，全都被弃置在岸边，头颅纵横散乱，男女混杂在一起。何安高兴地装满东西回去，看见的人都愤怒痛恨，赶紧向官府报告。何安用金带贿赂官府。官员笑着说：“那是他家的子孙，和别人有什么关系？”便置之不问。有人说，何安一定是前世的冤家仇人，所以投生到他们家中，以便痛快地报复；斩尸扬灰的惨祸，不到这件事也不会超过它。人死入棺，本来事情就算定了，却把灾祸留给后人，甚至殃及数代；这究竟是上天造成的，还是那些祖宗自己造成的呢？唉，也真是可悲啊！孝子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