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冈识略卷六补遗华亭董含著

译乡饮酒礼 古代礼仪中，有些适宜举行，有些则不必举行。举行了却做得不好，还不如不举行。就拿近来举行的乡饮酒礼来说，古代先王借此敬养老人、尊重贤者，本朝又把它作为垂示后世的训典，是光明盛大的大典，实在不能废弃。无奈主管此事的人不推究它的根本，只把它看成不过是照例奉行的旧事。有厚重资财的人，便可以参加这一典礼；至于品德高尚、文章足以成为后学典范的人，却一概不予过问。东村有个姓陈的土豪，西郊有个姓黄的市侩，这两个人身份最为卑微，却都靠行贿取得参加资格，虽然不敢赴宴，却俨然以大宾自居。地方上即使没有老成耆旧之人，也何至于这样玷辱礼典！孔子说：“从一个乡的情况，就可以知道王道是否容易施行。”如今却对这类人执觯相迎，登堂歌唱，合奏音乐，岂不是轻视朝廷、使乡里蒙羞吗？实在令人长叹。僧人的诗没有蔬笋气 杼山僧人释肇嵋，字雪坡，能写诗，娄江吴祭酒极力称赞他。他曾写了一首四韵诗投赠给我，说：“十年在名山中讲学，曾经带着彩笔登上宫殿丹陛。灵和殿柳树垂条的时节，句曲山松风吹入梦中的时候。写成《玉杯》追慕汉代丞相，歌成《香草》哀怨湘累屈原。自怜我对马的癖好太深，清狂之性太过，又能到哪里找一处林泉寄托此身呢？”他的诗也很喜欢不带蔬菜竹笋般的僧人气息。住宅里的怪异现象 我住在北郭三十多年，房屋并不高大明亮，却从来没有鬼来窥伺。早春到邓尉探梅，半个月后回家，家人告诉我闹鬼，我不相信。后来怪异现象接连出现，大多是有声音而没有形体，傍晚就停止，天快亮时又开始。我似乎很令它们害怕，偶尔出门到别处，它们就出来作祟。到了孟夏，怪异才停止。不久，我死了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侄孙家中也是这样，随后死了两个女儿。听说青溪诸进士嗣郢家中的祟患更加严重，死了一个长子。总之，这都是不祥的征兆。然而禁城内外，在青天白日之下，鬼魅竟然横行，难道是正气潜伏不出，而阴邪便放肆猖狂了吗？相地 凡是风水之说，没有比江西更兴盛的了。然而读《青囊》《海角》《狐首》等经书，其中说：“山势因地势而起，形势因地势而止。起处称为来龙，止处称为坐穴。”又说：“鼻梁额头关系吉昌，额角眼睛关系灭亡；耳能招致侯王，嘴唇会遭受兵伤。葬在龙腹之处，后世必得福；伤及龙的胸胁，早晨选穴，晚上就会哭泣。”考察经文、按其词义寻龙察脉，其中的道理十分含混，大概也有并不完全正确的地方。近来谷阳范氏范贯玉，世代承继家传学问，而且心地纯正，别人不敢拿私事来干扰他。有一位公子出售土地，一个富商想买，公子便私下送给贯玉一百金作为嘱托。贯玉说：“土地如果真的吉利，哪里用得着酬谢？如果不吉利，一百金也没有用。”立即把钱退了回去。他以诚信行使风水术，就是这样。如今他的儿子范钻、范汧都有文才，能够继承他的事业，也许正是行善所得的回报。郡中的技艺 本朝以来，我郡以技艺著名的人，书法方面有曹思邈、钱穀、沈楫。钱穀、曹思邈都是著名的老名家，但论结构精严劲健，应当推钱穀为第一；他晚年名声更加显重，求他写字的人常常挤满门户。绘画方面有韩旷的山水画、丁汉公的肖像画。韩旷下笔苍劲老辣，富有萧散的姿态。丁汉公年纪很轻，每当得意之作，往往也能达到神似。医术方面有金时榆、章旭；儿科方面有王西月、王霁云、曹叔明。金时榆擅长当时流行的医术，章旭遇到奇难病症，往往能够见效。刘老也近来擅长风鉴，看人相貌和命运，大概十次能有六七次说中。下棋则推张生、吕生、陈生，在大江以南，享有国手的名声。琴师有金德宏，但这个人粗俗鄙陋，不值得与他相对弹琴。后来出现的许多人，都不值得一提。自题《行乐图》“唉呀，董生啊，你为什么剃了头？不做和尚，也不做道士；不经商，也不耕田。漂浮在江流中，像一段木梗，又像一片浮萍。口中没有刀枪般的言语，胸中没有荆棘般的怨恨。只有一丘一壑，随着浮沉而行。了解我的，是图中的人。每次彼此相对，都仿佛在交谈，希望能与我结为邻居。你嘲笑我是芦苇丛中的穷困士人，我也笑你是纸面上的白丁。” 吕道士 吕道士是关外人，传授五雷法，能够驱遣鬼怪；凡是患病的人家请他去，病往往立即好转。他还多才多艺，凭技艺游走于人世间。我赠给他一首诗说：“葫芦系在青螺般的发髻上，丝带悬着碧玉环。近来从关外道路而来，往来于浙西群山之间。秋日橘实垂在井边，松花飘落钓鱼湾。焚烧降真香和鹊尾香，礼拜北斗，直到夜深才回来。” 《三冈识略》卷七【甲寅至戊午】，华亭董含著 龙阵 甲寅三月十四日，长淮卫的运船三十四只停泊在京口。傍晚时大风骤起，雷雨交加。到了十五日辰刻，风雨才停止，只剩下八艘船；十四艘被风浪打碎，人和米粮全都漂没，另有十二艘悄无声息地不知去向。又有润州一带的木排，也失踪无迹。据焦山僧人说，它们全都被列阵的龙摄入海中了。众人谋划筑屋 自癸丑年滇、黔两地起兵以来，各处纷纷告变，军队和粮食都短缺。满朝官员急于谋求足食足兵的办法，奸人窥探上意，争相提出荒诞虚妄的主张。于是有人提出开矿的说法，例如河南百姓张吉庚等人就是如此；有人提出挖掘窖藏的说法，例如河南百姓傅兴隆等人就是如此；有人提出土地不会吝惜宝藏的说法，例如山左百姓声称银矿到处都是，可以开采来补助军饷；有人说用诡诈言语和奇异计策可以攻敌，例如江宁狂妄之人献上兵策阵图；有人想设计诱骗敌人，例如旗下知县刘国翰；有人提出充实兵员的办法，例如给事黄运启想把商人、农民全部编入军队；有人提出丈量土地的说法，例如御史刘安国。究其结果，这些话纷纷如同梦呓，和儿戏差不多。幸亏朝廷谋略高明，能够出奇制胜，否则天下从此就会多事了。真令人叹息。绘图进谏的御史 蒋御史蒋伊性情慷慨，具有刚直的气节，休假期满回朝后，认为民生应当体恤、士气应当伸张，绘制了十二幅图献上：第一幅是《难民妻女图》，第二幅是《刑狱图》，第三幅是《寒窗读书图》，第四幅是《春耕夏耘图》，第五幅是《催科图》，第六幅是《鬻儿图》，第七幅是《水灾图》，第八幅是《旱荒图》，第九幅是《观榜图》，第十幅是《废书图》，第十一幅是《暴关图》，第十二幅是《疲驿图》。这些图都切合当时的现实，真是今日朝廷中的朝阳鸣凤。哭悼友人 沈浩然，字雪峰，年轻时号称高才生，后来剃发出家，成为僧人。他性情恬淡，精通书法，擅长诗文，风流儒雅，具有古人的道德风范。因为长期经历险阻，所以年纪还未老，衰弱和疾病就不断侵袭。他寄居在郡城北面的善应庵，不久便去世了。好友已经去世，知音也遥远断绝，于是随口作了两首诗哭悼他说：“二十年来漂泊江湖想要避开名声，破巢中遗留下的孤卵，活着实在可怜。闲暇时重新寻找高人的踪迹，只看见一群乌鸦绕着寺院鸣叫。”“你多病，我怜惜你，以至于衣带上的孔眼都移了位；麦光新近寄来一首写在药匣上的诗。钟子期死后，琴声就断绝了；到了白头之年，这种交情又托付给谁呢？”也算是用歌诗代替哭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