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冈识略卷八【己未至癸亥】华亭董含著

译上海县有个吴某，被授任秦中一个县的县令。恰好有个富民犯法，县令故意加重罪名陷害他。那人想尽办法哀求，县令起初也假装答应，最终还是杀了他。他只留下一个十多岁的儿子，也一并没入官府为奴。后来吴某年老罢官回乡，他有个亲戚在东都任开府，当时吴某已经非常富有，而且年过古稀，便用车载着金钱前往亲戚处，打算谋求起复做官。亲友们轮番劝阻，他却不听。那个富民的儿子已经长成一个魁伟的成年男子，投到吴某家做奴仆，性情恭敬谨慎，吩咐他做的事没有不合心意的，吴某非常喜爱他。他忽然不告而别，众人都怀疑他逃走了。一天晚上，吴某刚解下马鞍休息，那人率领三十多个壮士，个个用红帕缠在额头上，砍开关门闯入。吴某和家眷围跪着号哭，愿意把车载的金钱全部献出。奴仆呵斥他们跪下，当面数说吴某杀害他父亲的罪行。吴某叩头哀求，那奴仆毫不理会，挥刀砍断他的脖子，把头挂在马鞍上，又截断他的四肢，呼啸着上马离去。其余仆人载着尸体踉跄回家，家人用草扎成头颅替他入殓。这是庚申年仲秋的事。《春秋》所称的大复仇，隐忍藏身二十多年，委屈自己、忍受耻辱，终于洗雪大仇；若不是智勇兼备，能够做到这样吗？即使《诗经》《尚书》所称颂的事，又怎么能超过它呢？可惜没有详细记下他的姓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私增田额 向来田地都有固定的额数。当时巡抚某人忽然创立丈量土地的说法，下令废令刘从谏先丈量青浦县。刘从谏与图蠹一起谋求奸利，田地增减多少，要看贿赂轻重，计算下来增加起科田一万三千余亩，百姓哗然不平。这项措施起初对朝廷没有任何补益，只是让贪官奸民填饱肚子，却给地方留下无穷祸害，实在令人叹息。我曾记得元代时，有个奸人到中书省，假称告发松江富民包藏隐匿田亩，涉及粮食一百七十余万石、沙荡折合钞五百余万缗，应该设立官署查察追缴。中书省发文核验，当时王艮任江浙行省检校官，逐条陈述其中曲折，指出那不过是耸动朝廷听闻、报复旧怨，而且希望借机创设衙门，为求取名位爵禄打算罢了。万一民心动摇，发生不可预料的祸患，并不是培养根本的办法。事情于是搁置。王艮字止善，是绍兴人。如今哪里还能找到像止善这样替百姓请命的人呢？沈存中的《笔谈》说：两浙的田税，每亩三斗。钱氏之国灭亡后，朝廷派转运使王方贽均定田税。王方贽全部规定每亩缴纳一斗。有人上奏说他擅自减少税额。王方贽说：每亩征税一斗，是天下通行的法令。两浙既然已经成为皇帝的百姓，怎么能区别对待？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王方贽生了五个儿子，多数显贵；他的孙子王珪还做了宰相，这难道是惠及百姓的报应吗？那么祸害百姓的报应，也就不必明说了。左道伏法 楚人朱方旦用邪门异术迷惑众人，自称“二眉道人”。他购置良田宅第，扩充仆从，妻妾子女成群，俨然一个富家翁。他假称自己有奇异法术，妄谈吉凶祸福。此前楚抚曾上疏参劾并将他下狱，他侥幸逃脱后，行事更加肆无忌惮。他的党羽推举他为圣人再世，督抚、藩臬以及没有见识的士大夫，都向他投送名帖，行弟子礼。侍读王鸿绪特意上疏参劾说：“妖人朱方旦，表面假托修炼之名，暗中依仗欺骗世人的邪术，广泛招揽朋党，私自刊刻秘书。他的书中说：‘古代被称为圣贤的人，怎么知道中道？中道就在我的山根之上、两眉之间。’他的徒众互相吹捧，有个顾齐宏便说：‘古代有尼山，今天有眉山。’陆光旭则说：‘孔子之后二千二百多年，出现了我的老师眉山夫子。朱熹、程颐精通义理却不懂数术，所以大儒的作用小；老子、庄子谈道却不谈功利，所以神仙之术是虚妄的。’这些话都刊印成书流传，蛊惑庸俗之人，侮辱轻慢先圣。请求依法处以正刑，以维护世道。”皇上震怒，朱方旦立即被斩首，顾齐宏等人在秋后处决。陆光旭后来被释放回乡。陆君登曾考中两榜，很有名声，只是喜欢术数，因此遭遇了这场灾祸。后来又有钦天监南怀仁，进呈他所著的《穷理学》一书。书中把灵魂当作人的本性，认为一切知识和记忆不在心中，而在头脑里面。这种说法既不合常理，宗旨也极其悖谬，皇上命令立即焚毁此书。平西逆报【辛酉】十月二十九日，王师平定云南，伪洪周化吴世，以及吴三桂的女婿郭庄图，都自杀了；逆党方光泽、李本深、胡国柱、夏国相、巴养元、赵国佐等人相继伏法。当年吴三桂穷追永历帝时，永历帝已经深入缅甸，吴三桂率兵进至阿瓦，发檄文索取。缅人害怕，把永历帝以及太后、中宫、太子送到吴三桂军营，不久全都被杀害，这是壬寅年四月的事。那天天地昏暗，风雨雷电一齐发生，滇人都为此流泪。等到吴世败亡，也投奔缅国，缅人认为他不义，拒绝接纳，于是吴氏一族无论老少都被并杀。评论者说，吴三桂世代承受明朝恩惠，却对明朝子孙竭尽全力加以迫害，最终白发之年起兵，妄图觊觎非分之物，残害生灵，这实在是天地都不能容忍的，所以不到几年，便落得全家被杀、尸骨都不能保全的结局。唉，谁说没有天道呢！削平诸逆 吴三桂借迁藩之机占据云南反叛，僭越称号为大周，于甲寅年正月初一在衡州称帝，修建宫殿，改年号为昭武，铸造“利用通宝”钱。四方起兵追随叛逆的，有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之孝、广西将军孙延龄、陕西提督王辅臣、潮州总兵刘进忠、四川提督郑蛟鳞、云南总兵马宝、四川总兵谭弘、襄阳总兵杨来嘉等人。各地民众纷纷起兵，听到风声便归附，势力大的拥兵数十万，小的也不少于数万，军书往来飞驰，天下被分割离析。于是八年之内，凭睿智谋略独自运筹，逐一削平叛乱；由此可知，皇帝的神器确实不是凭武力就能争夺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日〕 赀郎古今不同 如今人们做官，在文章和德业方面远远赶不上古人，只有经营产业胜过古人。即使像陶朱公那样，十九年中三次积累到千金，便被称为富人；假如让乡下老农看见，也会笑得合不拢嘴。西汉见于记载的赀郎，只有张释之、司马相如两人。凭这两人的才华，张释之还有长期做官而家产减少、不如仲产的感叹；司马相如称病归乡，家中穷得只剩四壁。这大概是被世道所逼，做官也不顺利；如果不是后来还有其他事情使自己得到显扬，必定会被赀郎身份所拖累，困顿□穷终身了。近来一旦踏上仕途，便可以取得十倍于本钱的回报。本朝立法的宽松，是前代不能相比的。有一位客人说：古代的赀郎，也不过是因为多认识几个字罢了。我听后笑了起来。认后辈为同年

译唐兴公先生昌世，家世显赫，德行高尚而有古风，是我们郡中最杰出的人。天启辛酉年考中贤书，乙丑年考中进士。当时他已经八十六岁，又遇到辛酉年宾兴选拔，先生仍然胃口很好，筋力强健，饮酒畅谈，整夜都不疲倦。他邀请新中的孝廉来讲论同年之谊，来投递名帖的人都自称“年晚生”，先生却全都用“年弟”的名帖答复。过去徐文贞公在嘉靖癸未年考中探花，八十一岁时还见到后来癸未年的进士；陆文定公在嘉靖辛丑年考中会元，九十七岁时还见到后来辛丑年的进士；袁公福徵在嘉靖癸卯年中举、甲辰年中进士，八十一岁时还见到后来癸卯年的举人；姚方伯永济在万历戊戌年中进士，九十八岁时还见到顺治戊戌年的进士。除此之外很少见到这样的事。屈指算来，先生寿数将满九十，又逢自己登第的年份，上天厚待先生，难道还有边际吗？先生因为我同进士子锵有姻亲关系，嘱托我作韵语记述此事，诗说：“绕城丛桂又飘香，风景推移岁月长。昔日青云初得路，此时白发更逢场。乡闾旧德追徐陆，江左高门数谢王。屈指两朝能有几，漫随年少共翱翔。” 我首先倡议此事，同郡各位君子也跟着唱和，得到诗作数百首，也足以证明这是一时的盛事了。居乡不操乡音 吴阊的蒋进士蒋植，不说乡音，和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整天畅谈，没有一句土语。在闺房中私下宴饮闲谈时，也像是在面对北方客人一样。这实在很没有必要。我偶然看到一本书，记载陆文裕公非常喜欢说官话，即使同妻子、儿女、童仆说话也是如此。陆公是名人，但这一点却很奇怪。升平宴 壬戌年正月十四日，皇上认为天下已经平定，战争停止，于是在乾清宫大宴百官。仿照《柏梁体》，按次序联句，皇上亲自作序，题为“升平嘉宴”，赋诗的共有九十三人。前辈的风流雅韵 张带山先生名君义，性情高洁，隐居在菜花泾，不进入城市；穿黑衣、戴僧笠，潇洒超然于尘世之外。他喜欢饮酒，常常和知交一起畅饮纵谈，意气十分豪壮。然而他表面上虽然放达颓唐，内心实际上深沉含蓄，隐约有玩世不恭之意，别人无法窥知他的深浅。我在上巳日把新酿的酒送给他，先生用一首绝句答道：“我还记得那个狂放的老书生，翠色美酒映着春灯，双眼格外明亮。世事悠悠，交游情态不断变化；绿杨深处，尽都埋藏自己的姓名。” 由贴 按照旧制度，黄册每十年编造一次，起初并没有税银。由于倭乱造成军饷缺乏，征收田地时每一两加纳税银二分，后来竟成了永远实行的成例。当时议论这件事的人还纷纷不一。如今县令想满足私欲，忽然制造出“由贴”这种说法。奸猾的胥吏借机侵蚀舞弊，贪婪欺诈的数额增加了好几倍。一个人的产业，不是祖先遗留的，就是出钱买来的；即使没有由贴，谁能夺走它呢？何况除此之外，私自摊派的名目种种不一，官府竟公然刻印清单传令催逼，毫无顾忌，士绅也都闭口不言。假如再按察差使查究，事情本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当时言官争相说吏治一天比一天败坏，百姓生活日益困苦。要考察官吏、安定百姓，已经非得再次派出巡方官不可；但谋划国事的人却竭力坚持不可这样做，这是为什么呢？华苹山人 吴懋谦，字六益，别号华苹山人，喜欢吟诗作赋，常游历于缙绅之间，诗名很大。年近古稀时，刚刚失去爱妾，又买了一个姬妾，涂脂抹面，染黑胡须，来博取如皋的一笑。我戏作一首诗送给他：“诗人暮春仍爱幽静居处，年老以后风流情怀还没有消除。从前写白头之作，怜惜自己薄情；新近题写红叶，却怕技艺生疏。炉中香气、翠色被褥，迎来欢娱之夜；初次相见时，发髻拥着寒灯。不要倚仗曾经惯于在巫山行雨，襄王如今已经成了病中的相如。”山人长期患病，所以诗的结尾略加规劝。洗县 大兴人蔺友芳，他的父亲是长班，他捐资取得官职，被授为青浦县令。蔺友芳连书都不认识，坐在衙门审判处理事务，完全听凭身边人的指挥，只是睁大眼睛四处张望罢了。于是胥吏衙役横行，贪污受贿以万计。上司查知百姓对他恨之入骨，便追捕并把他押入告发。凡是受害的平民，都围着衙署大哭。蔺友芳惊恐害怕，屎尿拉得满地都是。百姓围绕衙署十天十夜不散，竟挑水拿扫帚冲洗，县堂的屋梁、庭院的柱子，全都用布擦拭一遍，这件事名为“洗县”，大概是一百多年来从未听说过的事。纸皂行 衙役的横暴，没有比吴地下属地区更厉害的了。他们设法肆意施毒，比虎狼还残酷。当时制府于公知道其中的弊端，凡是催收赋税，都发文规定使用纸皂；如果不应命，木皂就会到来。虽然这样可以省掉额外的勒索，但两个皂隶一到，整家人就无法安睡。卢元昌写了一首戏作《纸皂行》：“有个皂隶，有个皂隶，带着纸皂，画成三寸那么小。这个皂隶竟能捉人，真是奇怪；皂隶捉皂隶，更是笑死人。狗也不叫，鸡也不鸣，两个皂隶一到家家不得安宁。五月里苦于没有新谷出售，挨饿的差役还要索酒，讥笑送上的空饼。刻木做成官吏，不论事情有无，先用刀刻、泼墨写成文书，然后追人呼喊。守门的饿病面容如今不必再画了，怕的是画出挨家挨户催逼的虎皂图。” 冥报 虞山有一个人，善于经营产业，积蓄钱财达到数十万，楼台亭榭、歌舞享乐，极尽奢华。此人性情淫荡放纵，有许多侍妾，日夜服用丹药来助长欲望。忽然他的背上长出一处疮，起初还很小，后来逐渐长到约二寸，像背负着一块沉重的石头，众医束手无策。有人说应当先把毒泄出，于是用利刃割碎疮处，又把药装进竹筒，煮得滚烫，从颈后插入，以吸出毒气。传说地狱中的刀山油锅，阴惨恐怖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各种方法都无效后，他知道自己无法医治，于是叫童仆和婢女扶他进入库房。钱财遍地，他用手抚摸，含泪长叹。当时他刚建成一座新洞房，曲折幽深，让宠妾居住；几案陈设无不珍贵华美。他环顾四周，抽泣悲叹，悲痛得无法自持。此前，有一个厨夫因发热昏迷而死，过了一夜又苏醒，对妻子说：“我本来还不该死，但也不过只能延长半个月寿命罢了；只是我看见主人已经先到了地府，被铁叉钩住脊背，悬在殿柱上，旁边有蓝脸鬼卒，拿着铁椎捶打他，他痛苦地号叫，惨状无法形容。”妻子急忙捂住他的嘴。不久，那位富人果然因背疽而潦倒，一个月后死去。我曾记得倪文节公说：“贫贱的人一无所有，临终时摆脱一个‘厌’字。富贵的人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临终时却带着一个‘恋’字。摆脱一个‘厌’字，就像卸下沉重的负担；带着一个‘恋’字，就像背着枷锁。”这话确实说得对！人如果能够超然于世俗之外，那么无论富贵还是贫贱，又怎么会有不能自得其乐的时候呢？

译平定岛寇，群盗都已平定，只有郑逆据守海岛，负隅顽抗。各位将领忌惮海上风浪险恶，还没有取胜的谋算。恰逢荷兰国进贡使臣马珍西留在闽省，总制姚启圣以久无战功为耻，请求下令让他携带敕书迅速返回本国，告谕荷兰王出兵会师，共同剿灭郑逆。我读邸报时，不禁失笑。想起明朝万历年间，倭寇侵犯朝鲜，朝廷商议派兵救援，因为担心路途遥远，听信一个狂妄男子的建议，想要调发暹罗国军队，从海道袭击倭寇巢穴。朝廷竟认为这是奇策。由此可知，古今之事从来没有完全相同的对应例子吗？幸好国家正处于全盛时期，海上巨寇已经降服；否则，岂不是要被小丑窃笑吗？后来施琅将军进兵，攻克澎湖，直抵台湾，郑克塽率全军归附。皇上嘉奖他的功劳，封施琅为靖海侯。大酺 癸亥年正月，皇上认为天下已经平定，应当同臣民共同宴饮欢乐，特意拨出帑金一千两，在厚载门搭建高台，命梨园演出《目连传奇》，使用活老虎、活大象和真马。此前，江宁、苏、浙三处织造分别制作进献蟒袍玉带、珠凤冠、鱼鳞甲，全都用黄金白玉制成。皇上登台抛撒钱币，施舍给五城的贫民。彩灯、烟花昼夜不断。古书所说的“大酺”，想来就是这种情景。我滞留周南，没能亲眼看到这场盛事，便写长歌记述道：“皇帝登极二十二年，削平群盗，收复滇、黔。联句唱和已经接续《柏梁》盛事，大酺之盛直追炎刘以前。五城搭起高台高达百尺，凌空缥缈仿佛飞仙。梨园十部长期供奉，教坊杂剧接连演出。美妙舞姿、清越歌声响彻半空，敲金击鼓，声势深沉洪亮。六龙驾车远临，百官侍奉，恍惚听到仙乐娱悦钧天。珠旗飘扬，仿佛牵曳明月；宝马踏草，挥动金鞭。野狐横吹筚篥管，段师巧拨鸳鸯弦。鱼鳞甲用黄金铸成，雁翅盔用白汞雕镌。长枪大剑全都锋利无比，活老虎和活大象由材官牵来。兰陵王戴着假面唱着入阵，秦人表演鱼龙曼延戏。郭郎郎当拖着舞袖，□妓倒挂着身体盘旋。罗刹吃人，肆意施展残酷毒害；高僧救母，情景令人怜悯。牛鬼蛇神无所不有，九幽百怪纷纷变化。观看的人如云，马匹密集环绕，千家万户全都喧闹。贫苦百姓匍匐在地，正是皇帝挂念他们，楼上常常抛下金钱。江左的官员争相希求宠幸，优伶花钱买来美妙歌喉。沐猴而冠的人竟堪与斗狗相比，拍掌观看的优孟也显得轻快翩翩。高车大马的人大多意气风发，转眼之间便从粪土之中升到日边。天子圣明，大臣正直，你们切不可放纵自己狂妄颠倒。” 日本刀 茸城距离大海不到百里，海寇盗贼出没，海禁十分严厉。近来海上风浪已经平息，往来贸易的人一概放宽禁令。于是商人和豪富之家争相装备巨舰，向东航行到日本，遇到顺风，几天之内就可以到达。日本国王富足，福建、广东流寓在那里的人很多。他们很了解上国的物价，汉人无法欺骗他们，过去也没有多少大利润。有客人带来日本刀赠给我，刀的制作十分精巧，色泽闪亮如霜雪，能够吹毛即断，刺入坚物，刀锋极其锐利，便索请我作歌记述：“南方船只远涉虬龙出没的海域，带回东海的三尺钢铁。金丝缠绕刀柄，玉制鹿卢作环；斑斑点点仿佛翠色滴下蛟螭之血。电光斜拖，像老蛟的尾巴；刀锋切割芙蓉，经过秋水般的淬炼。抚摸它，黑夜中的鬼怪也会忧惧；刀脊上还凝结着青兕的骨髓。感激您手持此刀相赠，刀光拂面；它经过良工亲手锻炼，仿佛月蚀般神异。纯钩、巨阙这样的名剑又有什么值得珍视的，雪点霜花聚成一片。把它藏在宝匣中，用蜀锦包裹，白气灿烂，直到早晨才收敛。不要让它在床头胡乱腾跃，我一生都分辨不清它究竟是在施恩还是结仇。” 宋朝御像 仲秋时节，我送长子蓉江赴试。进士赵天澜叔侄因为与我有亲戚交情，置办酒席邀请我饮酒。赵氏是宋朝王孙，南渡以后迁家到暨阳，收藏着宣祖、杜太后以下的御像十六幅。我恭敬地请求观看一次。洗手后展开阅看，只见太祖、太宗龙姿凤章，英气显赫，确实是开创一代基业的君主。自真宗到哲宗，有的神气端庄严肃，有的仪容威武，有的眉目高耸奇异，看一眼就知道是守成的贤明君主。道君皇帝面颊丰满、额头宽阔，也仿佛有福泽；只有钦宗形体瘦弱，完全没有帝王气度，后来却和其他人一样遭受拘辱，蒙尘于沙漠，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到了建炎中兴时期，仪表秀美雄伟，天资挺拔。孝宗、光宗诸帝，风采和大略大致相似。至于恭帝、端宗这些年少的君主，形貌局促，竟然像普通人一样。如今他们的子孙居住在澄江和海虞的还有数千人，号称巨族；历朝以来屡有显达之人，不是五代那些在位短暂的君主所能相比的。曲阜赠言 曲阜人颜光敏任吏部官职，性情磊落，擅长诗文，同时也留心书法八法。他身材高长，玉立挺拔，声音洪亮如钟。曾与番禺诗人屈大均一同到我寒舍，议论卓异不凡，有一种不可一世的气概。分别后，他寄来一首古诗：“董侯早已入仕，头发花白还亲自执耒耕作。芝草压倒百花，人的美名也比不上它。你看高盖车的树荫，俯仰之间实在难以保持姿态。市井少年艳羡浓妆厚饰，通达之人却怜悯这种荒秽。哪里如同守着残缺的书籍，从微小处升起烟霞。高高的九□嵝，耸立起来仿佛东岱。选择的声律□醇和，铺陈文辞绝无瑕疵。甘遂成了安息之伦，放声狂歌寄托于圣明时代。连日阴雨使早晚昏暗，大海同□□。抬头眺望苍天，为您发出遥远的感慨。” 轩室名称 欧阳文忠公游览颖阳时，仿佛看见山顶石壁中有宫馆，上面题着“神清洞”三个字。佘山陈仲醇征君给室取名，就是依据这个典故。《南史·隐逸传》说：“碧绿的山涧、青色的深潭，反而成为美丽的景观。”宋人因此以“丽瞩”为亭名，细林张王屋先生给轩取名，也是依据这个典故。传奇中的假托 《后汉书》注说：蔡邕的父亲名棱，字伯直。周氏《书影》说：蔡邕很早就失去双亲，年过三十，叔父抚养他，仍把他当作小孩子。这说明蔡邕失去父母已经很久了。高氏写传奇，为什么不另行虚构姓名，却毫无根据地诬蔑古人，实在令人无法理解。考察周达观《杂说》说：唐朝牛相国僧孺有个儿子名繁，和同乡蔡生一同考中进士。蔡生想把妹妹嫁给他。蔡生已经有妾赵氏，竭力推辞却无法推脱，于是成婚；蔡氏与赵氏相处得十分融洽。蔡生后来做到节度使。这大概是借用了这件事，却偏偏要把蔡邕的名字安在这件事上，真是奇怪。唐代《玉泉子》记载邓氏的事，也和这个故事大致相同。神像化虎

译三滩人宁某正在锄田，忽然有一只老虎从后面扑来。田地靠山，山崖高峻陡绝，老虎凶猛地跳到他面前。他急忙举锄头击打，正打中老虎的面颊。老虎因负痛不能转身，狼狈逃走。众人查看老虎逃往何处，跟踪脚印，发现它进入一座古庙。庙中神座上的神像，面颊处赫然有锄头的痕迹，于是众人把神像打碎，查看它的腹中，发现有很多人的骨节，这才知道先前那只老虎就是这尊神像。于是烧毁了庙宇，老虎也从此绝迹。纸狐 江南各地争相传说有狐怪，半夜进入人家，暗中躲藏并发出声音，最会惊吓小孩，抓脸抠皮，无法制止。众人拿着火把、敲着锣驱赶它，有时看见一只狐狸翻墙逃出。有人把它捉住后查看，原来是用竹篾捆扎成的狐狸。奇异形状 总兵柏永馥是宁远人，有很大的臂力。他左腿上的黑肉隆起，像有个人骑在马上，左手拿枪，右边夹着弓箭。每当酒喝得尽兴，他就脱衣给人看，没有人不惊叹其奇异。卑微官员也能作诗 昌平人杨自牧，是凭任子资格做官的人，家境贫寒却努力学习，意气高傲不凡。听说有奇异的书，就口诵手抄，到老也不厌倦。他喜欢吟诗，有《潜籁轩稿》流传于世。他担任我县的二尹，诸位先生都屈尊礼待他，怎么能说卑微官吏中没有人才呢？他曾作《秋日感怀》：“姑且把谋生之事交给冥冥之中，领略秋光直到草亭。阮籍的酒能浇灌心中的郁结，陶潜的菊花可以陪伴我度过衰老年华。走到野外，鹤的形态和我一样消瘦；看见孤松，眼睛更加清亮。采药、租屋舂米，经历千古以来的生活，又有谁能随意说少微星呢？” 《三冈识略》卷八补遗，华亭董含著 黑气 十八年己未年元旦日申时，有一道黑气从西南连接到东北，长度竟然横贯天空。天降谷物 十八年己未年二月，江南天长县天空降下谷物。山东饥荒 从春天直到夏天，东郡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状，草根和树叶一时之间全都被吃光。行路的人都结队而行，若是单独一人，或者只有三四人结伴，刚一出门就会被吃掉。星象异常，江水发声 八月，火星侵入其应居之位。又有江南的江水鸣响了三昼夜，如同万头牛一齐吼叫，居民惊骇躲避。道教书籍 《云笈七签》记载的道书已经很完备了，但我读《开天》《灵宝》等经书，发现其中违背常理、荒诞不经之处，比佛教经典还要严重。我曾说，上古有盘古真人，从天尊那里接受内经，因此得以飞升。后来神人相继出世，形貌神异，大多像盘古。世人聚在一起，只知道这个盘古，哪里知道在开天辟地之初又有一个盘古呢？又说，过去经历了一次劫难，名叫龙汉，于是诞生了一位圣人，号为梵气天尊，用《灵宝》教化救度世人。龙汉这一运历经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劫，天地毁坏。此后天地屡次开辟又屡次毁坏，到帝喾时，太王派三位天尊皇携带《灵宝》五篇授予帝喾。帝喾将要升天成仙，于是把它封藏在钟山。夏禹巡行名山，得到帝喾封藏的真文，于是奉持它使之流传于世，依法自行修炼，因此夏禹能够借助神力，凿开龙门，疏通四渎，使天下安定。他托言自己尸解成仙，其实并没有死。夏禹又把它封藏在北岳和包山洞庭。吴王阖闾出游仙人山，隐居者取出此书授给吴王。书中文字是无法识读的篆书，吴王便派人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灵宝》五符，大王应当尊敬奉行。然而如果不能遵照奉行其中的科条真文，它就会飞上天去，不知所踪。” 《老子中经》又说：“丹田名为藏精宫，其中有一位神，姓孔名丘，字仲尼。”读到这里，我不禁失笑。这些说法荒唐谬妄，竟敢诬蔑圣人，韩愈所说的“焚烧他的书，烧掉他的住所”，难道只适用于佛教徒吗？积聚财富反而遗祸 新安有两个富人，一个姓程，一个姓汪，靠经商起家，积累巨额财富。两人性情鄙吝，即使产业日益增加，自己的生活却更加节俭；他们重视利息和本钱，手持筹码、计算账目，连极细微的钱财也一定计较。汪没有儿子，病重将死时，族人争相拥立继承人，把他的财产抢夺一空，奴仆们也各自抢走钱财，四散离去。汪躺在床上无法进食，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含恨而死。程有三个儿子，长子通过乡荐取得资格，却贪图财利而横行，田地房产越来越多；遇到乱事时，仇家群起抢劫，他也被杀死。其余两个儿子和五个孙子，都死于兵乱。我曾读《五代史》，其中记载董温积累巨额资产，秘琼灭掉他的全族，把尸体埋在一个坑里，将所有财产全部取走。秘琼后来带着这些财物经过魏地，范延光在边境埋伏兵马，杀死他并夺取财物，带回河阳，辎重铺满道路。杨承勋又派壮士把他们赶入水中，将他们的财物全部抢走。那些人的功名富贵曾经一时显赫，却因为一个人的财产，使好几家的性命遭到坑害。这大概是盈满之事为造物者所忌，更何况财富取得不合正道，又只积聚而不分散；即使本人来不及遭受祸害，也必然会殃及子孙。这种道理和形势，万万不会有差错。人为什么不以古人为鉴，偏偏不考虑重蹈秘琼、范延光等人的覆辙呢？日食 庚申年元旦，发生日食。贵贱各有固定的等级 《燕翼录》说：宋天禧初年，富人郑巽拿出五千六百石粮食赈济饥民，请求授予官职，没有获准。晁迥上书说，请求特别准许此事，以此来劝勉后来的人，等到农事丰收时就停止。诏令授予他三班借职。此后人们都援引郑巽的先例来请求，但州县官不许他们接受官员的坐次礼遇，只令他们在庭院中参拜而已。又据《云间琐录》记载，我家朗洲公子仪考中进士，有司赠送旗帜和匾额，他的父亲南田翁想前往道谢，请求宗达先写信替他通报。南田翁带着名帖进去，行参拜礼，郡守站着接待，只等一盏茶的工夫。后来司李和县令都是朗洲的同年，南田翁把自己当作平民，始终不去拜谒和观看。这两件事说明，古代上级官员对名位器物十分慎重，下级也各自安守本分，丝毫不敢僭越，风俗还保留着古风。如今仕途上的风气已经改变。《抱朴子》说：“有人出身卑微，只因机缘际会，便低眉屈膝，越级得到升迁；羽毛渐渐长成，像蝉脱离粪土一样，便自以为志得意满、神气轩昂，眼睛都不看脚下了。”可以说把这种情形描写得极其透彻了。淫荡的县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