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冈识略卷二补遗

译玉蟹 洞庭湖以南，有一户人家的门前靠着一块巨石，据说已经传了好几代。忽然有个望气的人对他说：“这块石头里面有东西，希望用三十金买下它。”百姓认为这是奇货，姑且索要三百金。那人慨然说：“好，我回去取钱，一定留下等我！”百姓大喜，怕被别人偷走，便带着妻子儿女把石头挖出，放在密室里。到了约定的日期，那人果然来了，抚胸叹息。百姓惊讶地问他为什么，他说：“这块石头里有玉蟹，大概是千年之物，是日月的精华和雨露之气凝结而成的，用水和谷物喂养就能活，实在是世间罕见的珍宝。如今放在密室里太久了，虽然形体已经形成，但神气已经枯竭，已经没有用了。”剖开石头，果然得到一块石头，形状像蟹，只是不能动而已；把它卖掉，仍然获得了几十缗钱。妖术 京师有一伙施行妖术的人，成群结队地在街市上行走，呼喊人的姓名；凡是误答应或回头看的人，立即感到昏迷，便被他们带走。他们把人带到偏僻处，搜刮衣囊，有时甚至把人挤入水中，受害者很多。事情败露后，他们被捕获，全部依法处置，这才停止。蜈蚣 南塘张氏的墓地，树木茂盛幽深，有两条蜈蚣，长一丈多，脚都有几寸长，夏天悬挂在树间，像拖着一匹白绢。夏允彝公曾说，他在福建做官时，奉檄令到海滨，见到一个形状像车轮的东西，钳子像巨大的斧头，挡在道路中央。众人聚集起来攻击它，仔细一看原来是螃蟹；把它煮熟，足够几十个人吃。由此可知，海中有能吞舟的大鱼，巴蛇能吞食大象，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海内经》说：海中有千里大的螃蟹。《玄中记》说：北海之中，螃蟹大得举起钳子就像山一样，身体还在水中。这样看来，这只螃蟹就更不值得一提了。牡丹 牡丹的种类很多，《洛阳谱》《陈州谱》《天彭谱》等书都记载得很详细。近来我族中有某人，很喜欢搜求奇物，用高价买到一本牡丹；它像世人所说的“玉楼春”，略带紫色，上面缀着碧色花瓣，花瓣高出约半寸，迎风轻轻摇曳，宛如飞蝶，名叫“蝶穿牡丹”，大概是一个珍异品种。刚栽下时开了八九朵花，第二年减少了一半，再过一年连根本也没有了。天下万物，大抵都是低贱的容易繁茂，珍贵的难以长成。河决 金龙口决口时，役夫有几千人，耗费的钱财以万计；把柳枝编成牛的形状，直径有几十围，里面填满土石，沉入河中，经过一年工程才完成。曾考察汉代建始年间，黄河在馆陶决口，犍为人王延世取来竹笼，长四丈，粗九围，里面装满石头，夹在两条船中放下河去，三十六天河堤便修成了。这两件事的难易当然有着极大的差别。鳝怪 润州有个渔人，夜里停船在江边，看见一个穿黄衣的女子，年纪大约十三四岁，头上梳着两个发髻，从芦苇中出来，走近向人讨食。吃完就离去，每晚都如此。渔人感到奇怪，便跟踪察看，只见一条五尺多长的鳝鱼，通体金色，眼睛像丹砂，头上有肉角；见到人便跳入江中消失了。毗陵女子 毗陵吴氏，是名门家的女儿，十七岁便通晓诗书，姿态艳丽，已经与某家约定婚姻。听说未婚夫不聪慧，常常暗自怨恨。一天出游，偶然遇到娄江的王生，两人一见钟情；她派婢女传达心意，在尼寺中与王生亲密相会。来往了半年，渐渐有人察觉，于是两人挂帆逃走。夫家向官府报案，追查行踪，在旅舍将她抓获。吴氏不愿另嫁，愁容憔悴，衣服破旧，亲自写下供状。郡守看后感到奇异，判令退还聘金，听任她回到王生身边。她的供词有一天传遍众人之口，现在抄录如下：“贱妾生在桂苑，从小长于兰闺。正值罗敷梳起头发的年纪，也正是弄玉刚刚插笄的岁数。既无情也无意，又有什么可怨、可伤的呢？祸根在于到南边田陌踏青，顺便游访东禅寺。有个太仓王生，弹琴来挑逗我，心意随着琴声暗暗传向流水；想要投梭拒绝却难以做到，玉佩刚刚在江边解下。起初借红叶传递诗句，最后凭绿衣使者申明婚约。迎风唱和诗韵，终于成了鄂渚的媒人；对月调弄琴弦，于是做了巫山之梦。在萧寺抱着锦被，在西厢系上翠带。园中的栀子花，还不足以比喻我们的同心；池上的鸳鸯，也羞于夸说我们的比翼双飞。于是贱妾践行西施的约定，王生驾着范蠡的船。哪里料到风波突然兴起，云雨之情惊散飞离。王子义制造了口中的利剑、腹中的刀刃，杨介仁织成了罗网和钳制；白面书生却被指为吒利，红颜女子被认作梁清。命运既然如此不相容，又还能有什么怨恨呢！从前卓文君穿着白衣素服奔赴司马相如，汉皇没有怪罪；红拂穿着紫衣投奔李靖，杨素也没有追赶。伏请将奴婢判配给王生，了结三生的业债，成全这一段美满姻缘。不要让重瞳之人配偶在军前拔剑自尽，也应怜悯季伦的姬妾在楼下捐躯。”两家的父母都深以为耻，但吴地下相传此事，把它惊叹为奇事。木龙 鄱阳湖中有一根巨大的木头，借着风势翻动波浪，昂起头来上下翻舞，远远看去像龙；一个月中要出现好几次，当地人称它为“木龙”。触犯它的人能够翻船，祈祷它却常常得到回应。运粮船成排聚集，都虔诚地祭祀它。其中有十多艘船嘲笑这种荒诞说法，扬帆抢先行驶；到了江湖中央，忽然遭到木龙撞击，一下子全都沉没，来不及救援。洞庭湖有楠木大王，想来就是这一类。先府君轶事 北关有个名叫昌留的百姓欠了别人的钱，年终被逼迫得走投无路，只好卖掉妻子，用五十金偿还。临别时，路过我家，夫妻携手痛哭。先君仲隆府君正好送客，看见这一幕，问明原因，昌留如实相告。先君把他叫进来，立即按数目给他钱，说：“用这些钱偿还债务。”又赠给他五金，说：“你们夫妻可以靠这些钱过年，不要再产生别的念头。”昌留和妻子哭泣着道谢离去。到了后来，忽然有个穿绣衣、乘四人抬轿的人求见府君，叩头伏地大哭，扶他也不肯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昌留。他几年前到海岛做海寇，后来前来投降，已经被授予总兵职衔。他送来颇为合乎礼数的馈赠，府君笑着拒绝了。巨蛛 九月，泖滨有人在野外砍柴，看见一座古墓已经坍塌，俯身窥看，里面藏着一只巨大的蜘蛛，形状像簸箕。于是举起棍棒用力打它，打破腹部，得到一颗珠子，大得很像龙眼。夜里把它放在暗室中，光明一直照到天亮。有个富翁用几斛谷物把它换走，后来不知道它的下落。地理不足据 越地有一位乡绅，隐去了姓名。他做官归来后，家中非常富有，很倚仗势力横行霸道；为父母选择墓地，过了很久才找到。没过几年，他本人死去，子弟全都不成材，家道衰落，而那块墓地最终也没有显出任何效验。我曾记得我们吴地从前有个萧生，精通青囊术，替富家选择墓地，脚迹几乎走遍山谷，最终却找不到吉地，于是在书斋墙上题了一首诗：“走遍前山和后山，寻找龙脉却不得不空手返回。想来从这里离去也没有多远，只在灵台方寸之间。”如今人们动辄说寻找墓地很难，读到这首诗就可以醒悟了。

译冒族 吴地风俗最喜欢联宗合谱，比如张姓人很多，必定合成一个宗族，不问贵贱。这种风气如今很盛行，不只是江南如此。然而有一件事尤其可笑：吴门有某人，以自己的祖先出身寒微为耻，冒认一位早年远房的词林人物为高祖。这位词林人物早已断绝后嗣，连同族中也没有一个人；某人把这当作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于是从高祖以下全都私自编造名号，刻成单传谱牒来表示可信。把自己的本生祖先一笔抹掉，自称世代享有世禄，居然对此毫不怀疑。有人讥笑他说：“祖先原本住在白屋，一下子变成了朱门，荣耀固然荣耀了，可是把祖宗置于何地呢？”实在足以令人发笑。谭辂语 张凤翼《谭辂》说：“凡是普通人家兄弟、叔侄之间有人考中科甲，也足以成为全家的喜庆。可是有些人心生嫉妒，宁可冒认同姓的贵人为宗族祖先，攀附异姓的贵人为亲戚。”这话大概是有所感触才说出来的吧？但按我所见，他们不只是嫉妒，而且还加以诽谤；不只是诽谤，而且还想落井下石。千方百计地诋毁诬陷，唯恐对方胜过自己，可是对被诋毁的人原本并没有什么损害。谁没有同胞兄弟？却忍心做到这种地步，真令人一再叹息。佣工奉道 洞庭的席氏在松闵镇开设大店，有个佣工性情谨慎，虔诚奉事三元神，早晚从不间断。一天，他领取工钱，想要离开家业去焚香修道，席氏于是准备船送他回去。渡过泖水时，船夫贪图他所有的财物，把他的手脚捆住，用铁猫系住，将他沉入水中。天黑时，忽然雷电大作，席氏家中庭院里落下一只布袋，布袋上□着铁猫；打开袋子，里面竟是那个佣工，看见的人都大为惊骇。过了很久，佣工苏醒，把事情经过详细说出。几天后，船夫来索取工钱，佣工带着饮食出来慰劳他。船夫叩头请求处死自己，佣工的金钱却还完好无损。众人想把这件事报告官府，佣工竭力阻止，事情才作罢。天门开 癸巳年二月，襄阳人看见天门打开，光明通透照耀四方；有两面黄旗，长度各有几丈，从上面连接到下面，从空中飘动，隐隐约约有二十多个字，直到傍晚才消失。慎刑 当时天下刚刚安定，边疆也已经平定，皇上留心刑狱，告诫刑官说：“国家不得已才使用刑罚，必须使犯罪事实和罪罚相当，这样受刑的人才不会有怨言；不能任凭喜怒决定刑罚的轻重。如今审理刑狱的衙门，恐怕因为顾虑情面而产生疑惧，把袒护包庇当作过错，于是往往故意把人定罪，作为保全自己的办法。朕每天要处理万般政务，担心不能周详查察；死去的人不能复生，罪责将归于谁呢？即使是做盗贼的百姓，尚且允许自首；叛逆的人众，也广泛发布诏令招抚，更何况有职的朝臣和无知的百姓，即使犯了罪，也还不忍心杀掉，怎么能用苛刻严酷的手段陷害他们，使冤屈和滥刑更加滋长？从今以后务必详细审察真实情况，依照本律定罪，所有钩连搜求、罗织罪名的做法，都应当坚决革除。朕和你们诸位大臣共同期望达到刑罚废置的境界。”这番帝王之言多么伟大，爱惜生命的仁德，真可以和尧、舜相比了。蒸麦 当时淮南、淮北遭遇旱灾荒年，禾稼全都枯死，三季农时已经过去，只有荞麦还可以播种，人人争相购买荞麦种子。泰州有一家富户积存了很多麦子，在邵伯镇出售，获利很丰厚。他又把麦子运来，抬高价格出售。忽然阴云四面聚集，雷电震响，那人当场毙命；所运的麦子被风吹散，播撒到四野。仆人被雷震死后又苏醒过来，询问事情缘由，他说主人家积存了二百多石麦子，担心卖不出好价钱，于是把麦子蒸熟：一方面希望借此增加数量、获得厚利，另一方面希望让它不能发出，再把剩下的麦子运来上市，而那些全都是熟麦。因此遭到了这样的报应。棺有定数 越地东部昌化县的周生性情旷达，母亲去世后制作了一口小棺材，又亲自为自己准备了一口，放在室内。一天夜里，他梦见祖父坐在堂上，召他过去说道：“这口棺材已经交给你的儿子了。”没过多久，酷暑中他的儿子突然暴死，只好仓促移来使用。后来周生到岭峤做幕僚，死在路上，竟然没有得到收殓。《耳谭》记载，鄂城有一位老人，壮年时制作了一口棺材，常常梦见一个穿绯衣的少年躺在里面。后来高苏门先生在楚地做官，突然去世，各司官员强行用百金购买这口棺材。老人说：“百姓不敢推辞，只希望看一看高公。”等到棺材打开，里面果然是梦中所见的样子，这才知道一口棺材也有确定的归属。这件事与周生的事很相似，是陈进士秉谦告诉我的。《三冈识略》卷二再补遗 神灯 越州余姚县有神灯，在春夏交替时才开始出现，东郊岳庙一带最为盛大。游人登高俯视，起初只看见一两点灯光，缓缓从庙中出来，随后渐渐变得密集，成百上千盏聚成群，闪闪烁烁地来往。有时看见灯聚集的地方，叫人赶去查看，却什么也没有；那人回头看原来的地方，有时灯反而在那里。它们忽隐忽现、变化无穷，从初更开始，到钟声响起便消失。俞进士璘约我一同前去游览，最终没有成行。《草木子》说，神灯在名山大山中往往都有。例如峨眉县的峨眉山、成都的圣灯山、简州的天光观、衡山的圣灯岩、匡庐的神灯岩、明州的天童山、高丽的太白山，都有神灯。分县 知府李正华提议把华亭县的一半分出来设置娄县。李正华为积欠赋税堆积如山、无法推卸责任而忧虑，便谋划设立官府来分担罪责，于是竭力请求抚军，把华亭的一半分为娄县。到顺治十二年，才获准实行。分县之后，学宫、衙署、官吏的廪饩等都势必增加；而游手好闲的无赖纷纷投充胥役，弊端更加繁多，民间骚乱不安，但积欠的赋税依旧如故，其造成的祸害实在说不尽。李正华起初没有审察其中的利弊，广泛搜集舆论，却只是凭自己的妄想行事；上级官员又错误地相信了他，我郡的诸位君子也没有起身竭力争辩。唉，实在令人慨叹！后来言官多次上奏，要求按照旧制合并为一县，最终也没能实现。李正华的罪过，真是罄竹难书。海寇深入 九月初六日，海寇深入春申浦，包围闵行镇，把那里抢劫一空。郡城和各个村落的人都纷纷惊慌逃窜。随后海寇乘潮扬帆离去，进出自由。几十名官兵只骑马远远观望，探知海寇已经离去后，不过弯弓呐喊而已。塔影 我郡西关外有个姓曹的人，精通医术。一天早晨起床开门，看见大门上倒挂着塔影，原来是西塔的影子，却无法解释其中原因。像这样过了十多年，他积累了几千金的财产，后来塔影忽然不见，家境也随即衰落。我曾见《狯园记》记载，海虞城东的塔，影子落在十五里外的水中；天气晴朗时，倒映出九层塔影，层层清晰可数。又有一间僧房内的小屋，窗缝透出的光照在墙上，竟清楚地显出一座小塔。天下的事情，有些不是道理所能推测的。《辍耕录》也记载过这种异事。兵变 十月，山东胶州发生兵变，总兵海时行自称“新兴王”，攻破数县，四处劫掠，官军讨伐并将他擒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