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冈识略卷一【甲申至戊子】华亭董含著

译刘诚意秘记 宫内有一间密室，相传是刘诚意刘基留下秘记的地方，锁闭得十分严密，不发生大变故不能开启。闯贼围城危急时，思陵亲自打开它，里面只有一个柜子，得到图画三轴。第一轴画着几十名文武官员披散着头发，杂乱行走。思陵问内臣，内臣回答说：“难道是官员太多、法纪混乱吗？”第二轴画着兵将倒戈、丢弃铠甲，百姓背着包袱奔逃的情形，内臣说：“莫非是军民全都叛变了吗？”再展开第三轴，画中人的相貌与皇帝容貌极其相像，穿着白色半臂，右脚赤裸，左脚系着袜子和鞋，披散着头发，悬挂在树下。看完后，思陵勃然变色。后来竟然与画中的情状相符。崇祯亡国 怀宗继承帝位后，独自掌握最高权力，忧劳勤勉、警惕自励，每天直到太阳西斜也无暇休息；对于声色享受和嗜好，一概不放在心上。末年盗寇蜂拥而起，灾异接连出现，宫殿宗庙血流遍地；自唐宋以来，从没有像这样惨酷的。愚下曾评论说，明朝兴起以来，昏庸的君主有两个：武宗、熹宗，这两位本来是应当导致亡国的君主；有雄才大略的君主也有两个：英宗、怀宗，这两位本来不应当亡国。可是事情却相反。大概明朝并不是亡于怀宗，就像汉朝不是亡于献帝，却亡于桓帝、灵帝一样。宜兴祸乱的开始 阳羡人周延儒第一次任宰相时，案件涉及的那些人都重金贿赂他，希望让他改变皇上的意旨。阮大铖也送给他二万金。周延儒畏惧皇上的英明果断，不敢把事情说出来；他本性贪鄙，又不能退还金钱。那些人只得惆怅而已，唯独阮大铖怨恨辱骂他。阮大铖既然背负了逆臣的名声，众人都不屑与他交往。马士英被罢官居住在金陵，喜好声色，与阮大铖成为狎邪交游，彼此十分投合。士大夫因此也一并鄙薄马士英，两人的交情却更加牢固。周延儒第二次任相时，阮大铖在京口迎候他，说：“您一旦起用，天下人都擦亮眼睛盼望太平了。我愿意做太平时代的百姓，至于个人的功名，并不是我所希望的。”周延儒开始考虑阮大铖将来要求回报，听到这番话后非常高兴；但他仍估量阮大铖的为人，终究不能让他白白付出，想要找机会偿还，说：“您知道哪些人才可以任用吗？我愿意出力。”阮大铖举荐马士英，于是马士英从废官起用，升任凤督。等到弘光帝即位，马士英任相，阮大铖被任用，国家也因此灭亡。唉，拥有三百年宗庙社稷、东南十万里江山的国家，一旦全部拱手丢弃，造成这一切的竟然只是这二万金。树木哭泣 淮安东岳庙大殿前有一棵大树，无缘无故有水点不断落下，像下雨一样，三天才停止。有人说，这叫“树泣”。李督师 督师李建泰一向负有重望，自称是西方人，了解贼军内部的事情，请求亲自前往抵御盗寇，并拿出家财资助军需。思陵认为他很壮烈，告祭太庙后授予他斧钺。忽然大殿房梁发出巨大的声响，像要崩裂一样；刚走出宣武门，轿子的抬杠忽然折断；到了傍晚，他的印绶上火光像斗那么大。有人阿谀说这是指日成功、金印如斗的征兆。不久，闯贼攻陷城池。闯贼祖坟 李自成是陕西米脂县双泉人。祖父李海、父亲李守忠，葬在三峰子乱山之中。那里山势险恶，林木丛杂，气势雄伟。幕府发布檄文，命米脂县令边大绶挖掘坟墓，以泄去其中的杀气。先挖李海的坟，骨头黑得像墨，头额上长着五六寸长的白毛。接着挖到李守忠的坟，墓中盘着一条白蛇，长一尺二寸，头上角状突起十分明显；见到人便抬头张口，毫不畏惧，众人将它打死。李守忠骨节之间的颜色像铜绿，长着五六寸长的黄毛。其余几座坟墓，骨头都像被血润湿，也有长毛的。边大绶有一篇记文，名叫《虎口余生》，记载得十分详细。闯贼的官制 闯贼进入都城五天后，建立伪官制。把印改称为符、券、契、章，共分四等。又重新规定官名：六部称六政府，内阁称天祐殿，翰林院称弘文院，文选司称文询院，巡抚称节度使，兵备称防御使，六科称谏议，御史称直指使，太仆寺称验马寺，尚宝司称尚玺，通政司称知政司，布政使称统会，主事称从事，知府称尹，中书称书写房，知州称牧，知县称令，正总兵称权，副总兵称制，五军都督府称五军部，守备称守旅，把总称守旗，其余都照旧。官服用云纹表示品级，一品一朵云，直到九朵云为九品。这是伪相牛金星制定的，实在是槐国式的衣冠制度。张献忠惨杀 献贼凶残暴虐到了极点，千古以来没有第二个。进入四川后擅自称号“大西”，改年号为“大顺”。首先杀成都百姓，三天三夜才完毕。其次杀士绅几十万人，再杀四川士兵二十三万、家属三十二万。又屠杀成都府所属三十六州县的百姓，每座城的户口多达千百万，无法计算。又屠杀村庄百姓，老人小孩无一遗漏。接着杀官兵十二万余人，又杀将官五千七百余人、各级官员家属一万三千二百余人。又杀士兵的妻子五百多人。又杀随军征战的士兵，共计男女五十万人。各将领报功的奏疏又说：平东一路，杀百姓男子五千九百八十八万、女子九千五百万；抚南一路，杀男子九千九百六十余万、女子八千六百六十余万；安西一路，杀男子七千九百余万、女子八千六百余万；定北一路，杀男子七千六百余万、女子九千四百余万，幼儿都不计在内。唉，何等惨酷啊！上天喜爱生养万物，却生出这样的贼寇来应验劫数；不然，那苍天难道真的像醉了、像做梦一样吗？即使任凭他凶暴残害百姓，天意也未免太不仁慈了。弘光改元 五月，福王在南都即位，改年号为弘光。福王名由松，资质性情昏暗软弱，有蜀后主、晋惠帝的风范，而荒淫超过他们。大臣中一向有声望的人，表面上虽然受到尊崇礼遇，内里实际上却被疏远。简拔凤督马士英为宰相，只把挟持私怨、结党营私、贿赂官员、买卖爵位当作事情去做。他首先起用原任光禄的阮大铖为大司马，巡视江防。不久又起用他的党羽张孙振、卫胤文等人，遍布朝廷内外，图谋报复。辅臣姜曰广特意上疏弹劾他们，其中说：“先帝灵柩还没有冷却，就增加了帝王驾崩后的凄凉；诏书墨迹还没有干，就使四方的观听感到惊骇。”马士英、阮大铖忌恨他的话过于直切，谋划诬陷中伤他，还没有来得及实行便失败了。祥瑞的麦子 这个月，江南怀远县出产祥瑞的麦子，一根麦秆长出两个麦穗。星象异常 六月，长庚星出现在东方，光芒闪烁，有时像四个角，有时像五个角，中间还呈现刀剑兵马的形状。

译江左称号 江左政权的年号只使用了一年，但各位大臣在奏疏中慷慨陈说的，只有申明三案始末，以及扩大织造、选取采办宫女、卖官和援引成例等事情。富家子弟都用车载着金钱送入，于是民间有“都督满街走，职方贱如狗”的歌谣。等到长江沿线失守，有的人污浊偷生，有的人听到风声便惊慌逃窜，只有史可法在淮南战死，以身殉国。其余自杀的人，只有张捷、杨维垣罢了。这两人以前被清议所摒弃，但死得很壮烈，确实可见盖棺之后才能定论。给谏改变节操 相传给谏惠世扬被闯贼俘获后，闯贼仰慕他的名声，对他十分尊敬礼遇。惠世扬有“上天留下一个老人来辅佐陛下”这样的话。给谏原是先朝的正直之臣，三秦的士人百姓都不敢直呼他的姓名，称他为“延安夫子”；后来却被凶恶势力胁迫，匍匐着接受伪官职。唉，惠世扬晚年的处境竟到了这种地步；假如早死一两年，难道还会有这种事吗？修筑城池的预兆 崇祯初年，在芦沟桥修建了一座城，在门扉石上刻着四个字：右边是“永昌”，左边是“顺治”。没有几年，闯贼的伪号就是永昌，而我朝长驱直入击破闯贼，改年号为顺治。这座城的修建，似乎预先成为了征兆。长平公主 长平公主名叫徽娖，是周皇后所生。甲申年，她刚满十一岁，朝廷下令商议从良家女子中精心选配，把她嫁给太仆公子、都尉周世显，并准备在平阳修筑宅第让他们居住。不久，贼兵到来，公主当时正在旁边，亲自拿剑挥砍，脸颊受伤，手腕被砍断。贼兵因为知道她是贵主，便把尸体交给国戚。过了五天，她又苏醒过来。到这时，她上书请求出家。皇帝不准，下诏为她重新寻求正式婚配，赐给金田和宅第，赏赐格外丰厚。仅过了一年，公主便去世了，葬在彰义门赐庄。公主虽然遭逢丧乱，远胜过乐昌公主，而皇帝对她优厚礼遇，层层加重，始终没有改变，其盛德真是千古无二。吴祭酒作诗记述此事。宸翰 思陵皇帝天资聪颖，万机政务之余，尤其擅长书法。我的祖父邃初公以天官左侍郎兼掌铨、宪二篆，受到皇帝的眷顾最深。有一天，祖父应对完毕，皇帝亲面书写十个大字赐给他，内容是：“珠藏泽自媚，玉蕴山含辉。”中间写了一个“帝”字，上面盖着玉玺，篆文是“崇祯建极之宝”。笔势飞动，每次展开观看，都如同星光灿烂。我临摹其中四字，题在书斋额上，以便早晚瞻仰。福王淫昏 当时大军南下，形势如破竹一般。福王在除夕闷闷不乐，急忙传召各官入见。群臣因为军队战败、疆土日益缩小，都叩头谢罪。过了很久，福王说：“这些事朕还没有空考虑，朕所忧虑的是后宫空虚，想从民间广泛选取女子充实宫廷，只希望诸位卿家早日替朕筹划。”有人回答说：“臣还以为陛下是在忧虑敌兵，或者思念先帝呢。”于是众臣散出。宫内殿堂又悬挂着一副对联：“万事不如杯在手，百年几见月当头。”旁边署名“东阁大学士臣王铎奉敕书”，也十分可笑。义马 流寇攻破河内，县令丁运泰辱骂贼兵，被处以磔刑。他所骑的马非常骏健，贼兵骑着它进入县城。到了县衙堂下，马大声嘶鸣，直立起来，狂奔逃逸，无法制服，最终撞墙而死。马生卵 松江南桥一带，有马生下了卵，大小像鹅蛋。旱魃 七月，我们乡里大旱，禾苗全都枯死。西佘浮屠山的山顶出现了旱魃的形状，当地人亲眼看见了它。产怪 苏州府崇明县有个孕妇，肚子异常巨大。生产以后，孩子却只有五六寸长。她接连生产不停，每个孩子都能蜿蜒转动并啼哭。生到第五个孩子时，忽然发出细小的声音说：“不要惊慌，我们兄弟共有十三人，偶然来托生，将给你家带来福气。奶水接不上时，可以拿饼食给我们吃。”生产完毕，数来果然有十三个。人们觉得奇怪，把它们投入海中，此后也没有发生什么灾祸。日食星流 乙酉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初八日立春，流星进入紫微宫。又从二月到五月，日月的光芒都呈赤色。空中城郭 十一日午时，河南荥泽县东南三十里的郭村上空，出现一座大城，楼台、城墙、城堞一应俱全，观看的人聚集如云，从午时一直到申时才消失。考察嘉靖二十九年，东安何家庄也曾忽然出现城郭楼台，后来北隐村也出现过同样的景象。思陵太子 二月，献县人高梦箕和他的仆人穆虎遇到一个从北方来的幼童，幼童自称是思陵太子。他们一同渡江，前往绍兴。高梦箕秘密把此事上报。朝廷追他们进入都城，命令群臣辨认。太监卢九德、讲官方拱乾、伴读邱致中，太子一见就认出了他们。百姓为此踊跃奔走。后来经过一次审讯、两次审讯，认定他是东宫侍卫王之明冒充的，将要处死他。宁南侯左良玉、江督袁继咸、楚抚何腾蛟等人，都抗疏请求保全东宫。朝廷不听，终于把他投入狱中。不久，福王出逃，士民到狱中把他拥护出来，让他坐在武英殿。过了两天城池被攻破，不知他最终下落，但直到今天仍有人传说他确实就是太子。福王妃 河南有个妇人姓童，自称是福王的元配，巡抚越其杰用驿站车辆把她送到京城。福王震怒，视她为妖妇，下令严加审讯。童氏叙述得理直气壮，连入宫的月份、日期以及夫妻分离的事情都写得非常详细。她赤脚受酷刑，最终也没有改变供词。十多天后，福王出逃，童氏不知所终。有人说：如果这个人不是疯癫，谁敢冒险同福王认作正妻呢？满朝纷纷议论，却没有人敢进言。马士英上疏认为此事不可，却把奏疏刊刻后附在邸报中，题作“密奏”，尤其令人惊骇可笑。甑生花 丙戌年三月，民间有鸡生了三只脚。又有甑底生出花来，痕迹像刻画一样，有的呈折枝花和荷花的形状。江浙之间，十家中有九家如此，我亲眼见过。白燕 松郡东关谯楼下面，有燕子来筑巢，孵出两只雏燕，羽毛白得像雪，不久就死了。相传白燕是祥瑞，见识广的人却说，燕子是栖息堂屋的鸟，而白色是丧亡的征象，实际上是羽毛方面的灾异。到了秋天，果然发生了屠城的灾祸。詹有道 四月初一，有个男子闯入宫门，大声喊道：“太祖高皇帝、神宗显皇帝派我来告诉你：你荒淫于酒色，将有覆亡国家的灾祸！”他还说了些污秽的话，无法忍受地复述。说完便昏倒在地。过了很久才苏醒，审问他的姓名，原来叫詹有道。至于先前说的梦话，再追问他，他已经不知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绝命词 左公懋第奉命出使议和，因不肯屈服而死。临刑前题写绝命词：“茫茫黄沙少有雁飞过，片片云彩南下究竟如何。赤诚之心和碧色鲜血难以消散，荡成寒烟也总不会磨灭。”他遭难时，忽然风沙四起，把集市的棚子卷到云间，一时间集市因此停业。

译奇药 王师攻下维扬时，有个叫纪生的人逃出城去，被乱兵砍伤，昏迷倒地。在昏暗中，他忽然听见鬼说：“这个人将来有后代的福禄，应当救他。”鬼取青泥涂在他的手肘上。不一会儿他苏醒过来，查看伤口，已经合拢，旁边还有一斗多泥，于是把泥带在身上。用它治疗刀箭创伤，没有不立即痊愈的。不到一年，他就因此致富。几生芝 先少宰公求是堂中，放着一张横几，用铁梨木制成，已经有三十多年，漆面纹理都剥落了。五月初的夏天，忽然听见一声巨响，横几下面倒长出一株灵芝。它渐渐长到一尺多高，颜色鲜艳美好，香气浓郁，观看的人接踵而来，过了几天才枯萎。前代史书记载过灵芝绕着宫殿生长，以及兵器上开花的事情，但吉凶征兆并不相同。柳河东说，腐朽的树株和败坏的腐木，都能蒸发出菌芝来。不过，这其中的道理实在无法解释。产子三目 府治东边的大吴桥，有个叫杨冠的人，以抬轿为业。他的妻子在端午节生下一个孩子，长着三只眼睛，额头上有两只角，中间的一只眼睛还没有睁开，像道家所塑的王灵官。杨冠惊恐万分，把孩子杀死后埋了。当天晚上，他梦见一个金甲人责诉他说：“我因为一点小罪，偶然被贬到凡间，托生在你家，你怎么忍心杀我？今年秋天我一定报复你。”不久，夫妻二人都被乱兵杀害。杨冠是我第五叔父士馀的轿夫，说他亲眼看见了这件事。松城屠 八月初三，王师抵达松城。当时百姓已经归顺。乡官沈犹龙公曾任两广总制，颇有威望，他倡议守城，招募乡兵来筹划抵抗敌军。但这座孤城没有援军，所招募的都是市井中的普通人，金鼓一响，便像鸟兽一样四散逃窜，屠杀极其惨烈。此前，鸺鹠聚集在谯楼上，每夜都听见数万鬼魂哭泣，又有百鸟哀鸣。到这时，果然遭遇了屠城的灾祸。沈公以及进士李待问、孝廉章简，都死于此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薙发文 松地百姓归顺后，朝廷下达了剃发的命令。舍人李雯有一篇《薙发文》，说：“某年某月某日，李某将要剃发。前一天晚上，梦见有个苍苍然、形状蓬乱的东西，愤怒地喊道：‘我是你的头发之神，随着你出生，已经三十八年了。如今听说你要抛弃我，特来责问你：从你年幼时起，我就居住在你的头顶。我纤细、整齐、圆润、直顺，既有光泽又乌黑。可以在帷帐中为你增添姿态，可以在华美的簪子旁映照光彩，可以在扶桑下晒太阳，可以在清泉中洗濯。可是你偏偏苦心思索、钻研学问，劳累身体，震动形体，也连累了我，使我失去了光华。血气早早衰败，头发变得斑白，年纪还没有到，便已经星星点点地白了。等到你走出蓬蒿，进入科举考场，头发像飞散的草叶，既不涂油也不洗沐；别人只做一次的事，你却反复多次还不满足。我仍愿意同你相伴到老、彼此忘记，哪里想到半途竟被你驱逐呢？况且我听说，断绝交情尚且不发出声音，被遗弃的妇人也不会跳井。我是亡国遗民，你是新朝的显贵。念在从前彼此亲密，不要用过分尖刻的言辞互相讥刺。然而从前的日子，我曾替你抵御贫困，如今一朝被抛弃，竟像被风吹走一样；难道新朝的冠缨值得羡慕，竟使你对我丝毫不感到痛惜吗？如果不说这些话来自我排解，我就要到苍天那里去申诉。’ 李某听了，流泪掩面。过了一会儿，他凝神思考，舒展心意，释然地回答说：‘你既然责备我，我也有话要说：我和你之间，身体相连、肌肤相附。你使我受累，你也不能独自保持鲜洁；你离开我，我也不能独自保持美丽。所以人的头发，就像草木的枝叶一样，春天生长、秋天凋谢，春天并不是恩惠，秋天也不是怨恨。又像鸟兽的羽毛一样，夏天稀疏，冬天更换；冬天并不是偏厚，夏天也不是偏薄。既然无可奈何，就把它安然看作命运，因此没有什么不祥的哀鸣。如今皇帝圣德日益更新，富有天下，一旦考察古代礼乐，创制显赫的荣典。我年齿已老，赶不上盛世了；但作为你的同族同党，还能在星纹冠帽之下、庄严的礼服之上显耀。我幸而凭着满头白发的老年身份，向鹿皮冠、竹冠之人求取庇护，来保护你。这正是所谓鄙人不才，只能用晚年成就来弥补从前；我的头发，你是否也有这个意思呢？’于是所有的头发都无言无语，飘然退去。第二天，李某就剃发了。学仙无成 进士颜茂猷是福建漳州人。他曾游历名山，遇到异人。异人说：“你的骨相气质非同寻常，应当列名于仙人的诰书中，人间的富贵不值得辱没你。”于是传授给他秘术。改朝换代以后，他便弃官学道，带着三四个戴黄冠的人，登上南山绝顶，采药炼丹。三年后丹药炼成，于是选择日期开炉，认为可以在白日飞升，日期很快就能到来。到了那天，他们画符、行禹步，呼召神将，云旗雾幡，仿佛看见了什么。傍晚时分，一声雷鸣，丹炉毁坏，颜茂猷和那些黄冠道士全都化成了灰烬。漳浦赵生为他叙述此事，于是把它记了下来。不义妇 阊门有个妇人，略有几分姿色。城池被攻破后，她被一个总旗掳走，两人感情十分融洽。她的丈夫不忍心抛弃她，耗尽家产一路寻找。到了淮安的旅店，他痛哭哀求，并献出所有财物。那个总旗动了恻隐之心，让妇人跟随丈夫回去。妇人坚决不肯走，还说：“我的身体已经属于将军了。”于是朝丈夫脸上吐唾沫。总旗勃然大怒，说：“你的丈夫千里寻你，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我难道还能再做你的丈夫吗！”于是拔剑将她刺死，旁观的人都十分痛快。题壁诗 自从天下陷入战乱，东南一带的闺中女子辗转于兵马之间，处境实在令人怜悯。金陵宋氏蕙湘在卫州旅店题诗说：“盈盈十五破瓜初，已学明妃别故庐。谁散千金同孟德，镶黄旗下赎文姝。”香消粉散，四处流离，红颜薄命，读来令人悲怆酸楚。乔将军【字百圭，川沙堡人。】乔将军名一琦，是上海人，家世代以读书为业。一琦厌恶经生的职业，于是凭武勇成名，力气很大，能拉开几石重的弓。他曾经骑马嬉戏，从屋梁下面奔驰而过，用两腿夹住马，竟使马的四蹄悬空而起。明朝末年，他担任刘大将军的先锋，兵败后投崖而死。后来大军南下，一琦的儿子乔兰渡江迎降，心中非常得意。他换上衣帽去拜谒一琦的墓，忽然看见一琦从坟墓中出来，怒气冲冲，口中咄咄作声，呵斥乔兰跪下，用铁锤击打他，乔兰倒地立刻死去。忠义之气长久不衰，竟到了这样的地步。

译绍兴溃 丁亥年二月，杭州城已经溃败，方国安将军拥兵十多万，其中有几千名磨盘营士兵，都是挑选出的精锐，能够摧毁敌锋、攻陷敌阵。阮大铖逃到方国安军中，告诉他说：“北兵非常锐利，早晚就要渡江，这次必须使用磨盘营。您还要更加严厉地命令他们，必须拼死作战，否则就会失败。”方国安照他的话做了。阮大铖又到磨盘营，对众人喊道：“你们见过将军的命令吗？”众人回答：“见过。”阮大铖说：“将军还有后一道命令，要你们把妻子儿女全部杀掉，以死决战。”众人惊恐，于是磨盘营首先溃败，各营接连土崩瓦解，大军便渡过了长江。阮大铖、马士英到了绍兴，暗中联络投降，欣喜自得。但他们见七闽还没有失守，便为日后打算，暗中又递送奏疏。有人得到这份奏疏后，马士英、阮大铖都被处以磔刑。兽知忠义 南都覆亡后，隆武在闽中称帝。福州被攻破，桂藩之子永明王又在肇庆被拥立，改年号为永历，后来逃入缅甸，被平西王吴三桂发檄文索取后杀害。永历称帝后，流离于西粤，受孙可望控制，当时忠烈之士大半死于国难。辅臣严起恒公、杨畏知公都负有声望。孙可望要求封秦王，严起恒坚决拒绝，不肯答应。孙可望派贼兵拦截杀害他，把尸体推入水中。尸体漂流了三十多里，忽然有一只老虎背着尸体登上岸，守在那里不肯离去。贼兵惊愕，于是收尸安葬。杨畏知义愤激烈，徒手击打贼兵，也被杀害。张献忠的几个养子，除了伪晋王李定国反正外，其余如刘文秀、艾能奇等，都嗜酒好杀，毒辣得像猰狗；这样看来，连老虎还知道忠义。那些叛贼，难道真是连禽兽都不如吗？野史氏说：李定国、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都是张献忠的义子，伪称四将军；白文选、王双礼则是伪都督。张献忠死后，他们各自率领残余贼兵进入云南，推举孙可望为首领。等到孙可望平定云南、贵州后，便肆意施行暴虐。于是诛杀宗室，杀害大臣，自行采用帝王制度，他又成了一个张献忠。只有李定国从群贼中脱身，奉持忠义、反正归明，竭尽全力为国效命，以至于在艰险中九死一生，仰天呼号来表明自己的心志。唉，真是古代烈丈夫啊！当他攻破百粤、攻下衡阳时，正义的声威走在前面，各地都伸颈盼望；如果那时孙可望等人能够同心协力，即使比作汾阳王、临淮王，功业至今仍然可以保存。为什么形势一逼迫，猜忌便形成；嫌疑日益积累，彼此残害也一并发生；他们各自据守疆界，互相坐视，在同一个巢穴中猛烈争斗，眼看着精英凋零败亡而无法收拾。上天纵容穷凶极恶之徒，祸害人家和国家，即使挥动鲁阳公的战戈，也无法填平精卫所要填的海。此时向北望见燕云，真人已经接连兴起，四海之内都归心。唉，李王啊！上天要毁坏的，又怎么能够支撑呢？至于白文选辗转于异域，足以使风雨为之哭泣，只是被部将牵制，未能自杀，这些情况确实有之，但并不是他的本意。希望后世议论此事的人，或许能原谅他。郡三变 改朝换代以来，我们郡一共发生了三次变故：起初，顽固的百姓结成团体，号称土兵，大军一到，几乎被屠杀殆尽，这是第一变；后来，武官吴志葵杀害并驱逐官吏，劫掠自己的乡里，不久被捉拿，而全郡都遭受了他的祸害，这是第二变；接着又遭遇辽人吴圣兆以总兵官身份镇守松江，他约定向海岛投降，却被部下捉住，士大夫平生偶尔只见过他一面的人，也都按名册追捕，没有一个能够幸免，这是第三变。如今满眼都是创伤，路上遍布荆棘，这就是希望那些能够使百姓休养生息、逐渐恢复的人所承担的责任。殷公尽节 中翰殷公，名之辂，性情忠烈，慷慨好施，曾经供养士人几百名。他同夏考功允彝、陈黄门子龙关系深厚，约定以死报国，而中翰一家兄弟都为国殉节，遭受的祸害尤其惨烈。考功在事变前写成一卷《幸存录》，从容投水而死。他的儿子完淳，十七岁，才华出众，因为替吴圣兆出谋划策，也被杀害。阳阵阴阵 此前，流寇围攻汴梁，城中坚守，贼兵强攻三次，都不能攻克。贼兵计谋用尽，搜来几百名妇女，全都露出下体，倒插在地上，朝着城池辱骂，称为“阴门阵”，城上的炮都无法发射。陈永福将军急忙找来僧人，人数大致相当，命他们赤身站在垛口与妇女相对，称为“阳门阵”，贼兵的炮也退后不再发射。详细情况见李光壂《汴围日录》，后来群盗多次使用这种方法，往往有效。我曾考察黄帝、风后以来，从来没有这种方法，只有《孙子》中“八阵”有“牝牡”的说法，这难道是它遗留下来的意思吗？冒充弘光 三月，贵州思州府有个和尚自称是弘光，远近纷纷传说。只有米寿图知道他是骗人的，便呵斥左右把他抓来。那人供称自己本名查显仁，是杭州人。后来在市中被杀。死后魂魄显现灵异 乙酉年四月，大兵攻下维扬时，总兵张鹏翼与右都督徐洪合兵前往救援，还未到达江宁就已失守，于是从海路投奔监国鲁王。丙戌年三月，移军驻扎在太末。张鹏翼的弟弟张继荣勇冠诸军，等到战事发生时，奋力作战，力竭而死。有个老和尚抬着他的尸体回去，快到衢州还有一里左右时，路旁有一家旅店，忽然看见张继荣披着铠甲骑马，带着几个人来到店下马，命令准备酒食。店民赶忙飞报城中，军中都又惊又喜，急忙出来迎接；这才发现张继荣的尸体恰好送到，始知先前进入旅店的原来是他的魂魄。后来城池陷落，徐洪□、张鹏翼都不屈而死。伪造国史 伪秦王孙可望虽然表面上奉事永历帝，实际上任意诛杀，当时的朝廷大臣都被他收为心腹。礼部主事方于宣被提升为编修，对可望尤其谄媚奉承，替可望撰写《国史》一书，称张献忠为太祖，撰作《太祖本纪》；又把崇祯帝比作桀、纣，并替可望制定天子的卤簿，确定朝廷仪式，声称帝星在井宿运行时明亮，上书劝可望即帝位。后来可望被李定国打败，投降归附本朝。方于宣自知灾祸将及自身。当时有位钱中丞邦芑，至死坚持气节，深得人心归附。方于宣写信给钱邦芑，说想要纠集义军，截住并擒获可望来报国。邦芑得到信后大笑，作了一首绝句答道：‘当年修史，笔削之后还剩下的篇章；帝星运行于井宿，终究成了虚妄。秦宫被火焚毁之后收集图书典籍，还能看见你们家写的劝进书。’没过多久，方于宣被绑到滇地，最终竟然逃脱而免死。拒绝女子而得到报应 钱江有位陆元龙，平日修身十分谨慎。曾经独自住在馆舍里，有个邻家女子爱慕他，浓妆打扮前来，不停地说笑。陆元龙坚决拒绝她，女子羞惭恼怒地离去。当夜，他梦见两条龙绕着柱子，红光充满房间。秋闱考试后，他便登上贤书，丁亥年考中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