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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三冈识略二十一

三冈识略卷十补遗华亭董含著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68–79 段

北人张君羽明,前守我郡,有能名,忽构大狱,第五卷中载之详矣。未几黜官,居金陵。性豪侈,既被摈,神气沮丧,郁郁不得志。久之卧病,恍若有睹,日夜呼家人围绕。一日,尽遣出。有老仆怪之,穴墙潜窥。见梁上一鬼,厥状颇狰狞,额有两角,手操铁槌,跃而下,奋槌击其背。随有斩头沥血数十百人,蜂拥而入。家人辈持刀急出救,但见目闭手颤,遍体皆青肿,呼号半日而卒。夫天道神明,张君无端惨杀多命,岂能逃冥诛哉?虽报有迟速,不足怪也。

卢先生

卢先生元昌,晚自号半林居士,湛思经术,昼夜不辍,尤精注疏,所评月旦,倾动海内。素善饮酒,喜长啸,每当高会,浮白拊掌,千人辟易。苟非同志者,白眼睨视,不接一谈,时人往往畏而谤之。晚岁著述益富,虽病不废笔墨。窃怪天下妄庸之流,取科第如拾芥,而独于二三魁奇磊落之士,一若故靳之,俾颠仆偃蹇,终身沦没,不获展一日之志。岂天之忌才,果若此哉?或得者未必是,而失者未必非欤?抑丰于名者,必啬于遇欤?悲夫!

赠女

予上元后二日,忽遍体作痛。春尽夏初,延医诊之,或云痛风,或云湿痰,或谓此痿躄之症,筑舍纷纷,讫无定见,因绝药饵。至深秋,疾势渐减。然经年抱疴,憔悴支离,莫可名状。幼女才九龄,聪慧殊常儿,已能奉侍汤药,承欢膝下,稍慰闷怀。作诗赠之曰:“宛转怜娇女,晨昏绕膝多。折花簪小髻,扑蝶捧轻罗。笺襞偷描字,奁开学画蛾。他年同月上,长伴病维摩。”

蛟起

七月二十三、二十四日,越中馀姚、上虞、慈谿等县起蛟,山水骤发,高丈馀,田禾房屋,淹没者甚众。

虫灾

二十四至二十六,连日大风,既而溽暑郁蒸。禾心旋细虫,啮伤者十之七八。木棉为风簸摇,十不存一。我郡复大荒,较上年尤甚,而郡邑吏方申文,报十分全熟。至苏、浙接壤,虫不为害,何松民之独罹此厄乎!余作《匿荒行》以纪之云:“去年旱灾荒过半,粒食虽艰价差贱。今年虫灾不可说,啮断禾心枯欲遍。磨镰垂割苗已空,遮陌连畦白如霰。一石才砻一斗谷,稻茎狼籍根零乱。奸农恣食复窃藏,升斗肯呈田主面。仆夫到乡传宪檄,择日开仓急流电。发言未毕几被缚,结党持刀如拒战。县官勘灾下村落,初亦攒眉减欢晏。岂料移荒反报熟,剜髓敲筋凭判断。虎差索钱朝打门,使气咆哮声未善。伤哉此冤将安诉,百岁老翁几经见?吴阊李地接壤,独怪吾乡罹此变。卖儿换米偿未足,眼见流离死他县。低昂讵敢尤苍穹,积孽或遭天所谴。嗟予薄田止二顷,一粒何从供午膳?甑欹税迫妻孥愁,为此踟躇疏笔砚。谁将此情达至尊,满目疮痍期顾眷。贱子饥寒何足云,瘦来鹤背乘差便。”

十六月产子

海虞有祝生者,妻严氏,怀妊十五月不产,延医诊之。曰:“中有蓄血,结而成痞。”或又曰:“此系蛊疾,非孕也。”投以药,俱不效。又逾月,产一男。然则十四月生者,未足为异也。

宿生讼师

上海庠生曹汇文,挈伴赴江宁应试。于仲秋之七日,骤感寒疾,遍体发热。至十二日,势甚剧,忽有皂衣人追至一处,仰视见文昌及汉寿亭侯列坐殿上,曹俯伏阶下,讯其宿生杀人事,押付地下主者。曹哀恳:读书半生,从无他愆,且此事茫然不知,况老母在堂,年已垂暮,乞终养就罪。不许。又乞暂释,归理家事。关公忽震怒,即有数隶持杖至,鞭背二十,叱曰:“汝罪颇重,冤对相待已久,可自往辨之。”遂驱之出门,见门外一人,自称麦二,云四十年前,曹曾为讼师,陷其一家性命,仇恨切齿,即以锒铛系颈,曳之同行。曹长跪祈缓,麦二曰:“昔汝词状中,肯宽我一命否耶?”因忽悟宿事,瞥然惊醒。神气沮丧,急索纸书家报,叮咛同寓友曰:“我此番光景甚恶,恐不及回家矣。烦致家人。”并嘱料理后事。于是扶病解维,口已不能言。舟至黄渡,距家才七十里,连呼腹痛而死。

奇寒

腊月初四日,薄暮雪。翌日,雪愈甚,牛马缩如蝟毛。旬有五日,寒威不解,滴水成坚冰,往来路绝。二十日,河始开。有夜航从浦东归,至鲁家汇,为冰凌撞破舟平,沉死者三十七人。廿八日,又大雪盈尺。居人手足皲瘃,阖户不敢出,冻死于道者,比比而是。据百岁老人云,有生以来所希觏也。

春雪

康熙三十年辛未元旦,积雪未消。初六日雪,人日又雪,穀日雪尤剧。九日,复大雪。十八日漏二下,忽暴风起,雨雪交作。予闭户塞窦,不禁凛栗,因记之曰:“腊雪连春雪,春寒胜腊寒。冻梅舒萼晚,渴鹭啄冰难。税急衣频典,年荒瓮久干。旧游零落尽,何处觅新欢。”

张将军

译北方人张君羽明,先前任我郡太守,以能干闻名,忽然酿成一桩大狱,详情已载在第五卷。不久他被罢官,居住在金陵。他性情豪奢,遭到排斥后,精神沮丧,郁郁不得志。过了很久,他卧病在床,恍惚好像看见了什么,日夜呼唤家人围在身边。一天,他把家人全都打发出去。有个老仆觉得奇怪,便在墙上挖洞暗中窥看。只见房梁上有一个鬼,样子很狰狞,额头长着两只角,手里拿着铁槌,跳下来用力捶打他的背部。随即有几十、上百个被砍头而流血的人蜂拥而入。家人拿刀急忙出来救援,却只见他双眼紧闭、双手颤抖,全身都是青肿,呼号了半天便死去。天道神明昭彰,张君无故惨杀许多人的性命,难道能逃过冥冥中的惩罚吗?报应虽然有迟有速,也不值得奇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卢先生 卢先生元昌,晚年自号半林居士,深思经学,昼夜不懈,尤其精通注疏;他所品评的人物,足以震动天下。平素善于饮酒,喜欢放声长啸,每逢盛大聚会,便举杯畅饮、拍掌助兴,千人都为之退避。如果不是志同道合的人,他就用白眼斜视,不和对方交谈一句,当时的人往往因此害怕并诽谤他。晚年著述更加丰富,即使生病也不停止写作。我私下奇怪,天下那些荒谬庸俗之辈,取得科举功名就像捡小草一样容易;而对于少数几个魁奇磊落之士,老天却仿佛故意吝惜,任他们一生跌倒困顿、沉沦埋没,不能施展一天的志向。难道上天嫉妒人才,果真如此吗?还是得到功名的人未必贤能,而失意的人未必不贤呢?抑或名声越盛的人,所得到的机遇就必然越少吗?可悲啊!赠女 我在上元节后第二天,忽然全身疼痛。春末夏初,请医生诊治,有人说是痛风,有人说是湿痰,有人说这是痿躄之症,各种说法纷纷,却始终没有确定的见解,于是我停用了药物。到了深秋,病势渐渐减轻。然而我一年到头抱病,憔悴支离,难以形容。小女才九岁,聪慧远胜寻常孩子,已经能够侍奉汤药,在膝下承欢,也稍稍安慰了我烦闷的心怀。我作诗赠给她说:“婉转可爱的娇女,早晚总在膝边环绕。折来花朵插在小发髻上,扑捉蝴蝶时捧着轻罗。折叠笺纸偷偷描摹字,打开妆奁学习画蛾眉。将来同在月下登临,长久陪伴患病的维摩诘。” 蛟龙出现 七月二十三、二十四日,越中余姚、上虞、慈溪等县有蛟龙出现,山洪骤然暴发,水高一丈多,田里的禾苗和房屋被淹没的很多。虫灾 二十四日至二十六日,连续多日刮大风,随后暑湿闷热蒸腾。禾心旋生细虫,被咬伤的有十分之七八。木棉被风吹得摇摆,十成中连一成也保存不下。我郡又遭大荒,比上一年更加严重,可郡县官吏正在发文上报,说是十分全熟。直到苏、浙交界处,虫子没有造成灾害,为什么唯独松江百姓遭受这种灾难呢?我作《匿荒行》来记述此事:“去年旱灾,荒地超过一半,粮食虽艰难,价格却稍微低。今年虫灾不可说,虫子咬断禾心,枯死几乎遍地。磨好镰刀将要割取,禾苗却已经空了;田陌相连、畦垄相接,一片白如霰雪。一石稻谷舂出才一斗,稻茎散乱,禾根零落。奸猾的农民任意吃掉又偷偷藏起来,连一升一斗也不肯拿到田主面前。仆人到乡里传达宪令,选择日期开仓,急如流电。话还没说完,几乎就被捆绑起来;他们结党持刀,像要拒绝交战一样。县官到村落勘察灾情,起初也皱眉,减少了宴饮欢乐。哪里料到把荒情改报成丰熟,任凭剜取骨髓、敲打筋骨来判定。凶恶的差役索要钱财,早晨就来敲门,逞强咆哮,声音十分凶恶。可悲啊,这冤屈将向哪里申诉?百岁老人又见过几次这样的事?吴阊与李地接壤,却偏偏奇怪我乡遭受这种变故。卖儿换米也还不够偿付,眼看着百姓流离,死在别的县。祸福升降哪里敢责怪苍天,或许是累积的罪孽遭到了上天惩罚。” 可叹我只有两顷薄田,一粒粮食又从哪里来供午饭呢?锅都歪了,税粮催逼得紧,妻子儿女忧愁;因此我徘徊不定,连笔砚也疏远了。谁能把这种情形传达给至尊,使他满眼看到疮痍而顾念百姓?我这个卑微之人的饥寒又有什么值得说的,瘦下来后骑在鹤背上反而更方便。” 十六个月生子 海虞有个叫祝生的人,妻子姓严,怀孕十五个月还没有生产,请医生诊治。医生说:“腹中积有瘀血,凝结成痞块。”又有人说:“这是蛊病,并不是怀孕。”给她服药,都没有效果。又过了一个月,生下一个男孩。这样看来,怀孕十四个月生产,也就不算特别奇异了。前世的讼师 上海庠生曹汇文带着同伴到江宁参加考试。仲秋初七日,他突然得了寒疾,全身发热。到了十二日,病势非常严重,忽然有个穿皂衣的人把他追到一处地方。他抬头看见文昌和汉寿亭侯并坐在殿上,曹汇文俯伏在台阶下,神灵审问他前世为讼师时杀人的事情,把他押交给地下主管审理。曹汇文哀求说:“我读了半辈子书,从来没有别的罪过,而且这件事我茫然不知;况且老母还在堂上,年纪已经将近暮年,请允许我奉养她到终老,再来接受惩罚。”不获准许。他又请求暂时释放,回去料理家事。关公忽然震怒,立即有几个差役拿着杖来到,鞭打他的背部二十下,斥责说:“你的罪很重,冤家债主已经等你很久了,你自己去和他们辩解吧。”于是把他赶出门去。他看见门外有一个人,自称麦二,说四十年前曹汇文曾经做讼师,陷害他全家的性命;他恨得咬牙切齿,便用铁链套住曹汇文的脖子,拖着他同行。曹汇文长跪祈求宽限,麦二说:“从前你写诉状时,可曾肯饶我一命吗?”曹汇文于是忽然想起前世的事情,转眼间惊醒。他精神沮丧,急忙要纸写信给家里,叮嘱同住的朋友说:“我这次的情形很不好,恐怕来不及回家了。麻烦你通知家人。”并嘱咐他们料理后事。于是他扶着病体解开缆绳启程,嘴里已经不能说话。船到了黄渡,距离家里才七十里,他接连呼喊腹痛,便死去了。奇寒 腊月初四日,傍晚下雪。第二天雪更大,牛马蜷缩着,像刺猬的毛一样。过了十五天,寒威仍未解除,滴水结成坚冰,往来道路断绝。二十日,河面才开始解冻。有一艘夜航船从浦东返回,到了鲁家汇,被冰凌撞破船底,沉没而死的有三十七人。二十八日,又下大雪,积雪一尺。居民手脚冻裂生疮,关紧门户不敢出门,冻死在道路上的人到处都是。据百岁老人说,这是他们有生以来少见的情形。春雪 康熙三十年辛未元旦,积雪还没有消融。初六日下雪,人日又下雪,穀日下雪尤其猛烈。初九日,又下大雪。十八日漏下二鼓时,忽然暴风骤起,雨雪交加。我关门堵住窗孔,仍不禁感到寒冷战栗,于是记下说:“腊月的雪连着春天的雪,春寒胜过腊寒。冻梅迟迟才舒展花萼,口渴的鹭鸟难以啄破冰层。税粮催得急,衣服频频典当;年成荒歉,水瓮已经久已空干。旧日游伴凋零殆尽,到哪里去寻找新的欢乐?” 张将军

张大将军旺,性豪爽,长于将略。其为人谦虚下士,和气近人,与予辈握手论交,款款不倦。每得四方佳果异味,必分贻士大夫。不甚识字,而文书往来,皆卧而听之,以意判决,百不失一。亦一异人也。

雷击蜈蚣

孟夏二十四日,薄暮大雷雨。张堰大石地方,有柳树高数丈,劈为二,中有蜈蚣长八九尺,击死于地,已失其首,其色绀碧。或云顶有珠,为龙取去。或言屡出为害,故被击。按《南越志》载,蜈蚣长百步,头如车箱,剖之得肉一百二十斤。

龟鉴

胡文定公曰:“人家最不要事事足意,得常有些不足处便好。若事事足意,便有些不好事出来。”予观今日宦途通显诸公,或末路不终,或中道蹉跌,文定此言,可谓千古龟鉴。

龙阵

六月初一日,淮安府城午后陡起暴风,天地晦冥。有龙自乔家圈起,至新城下关晏公庙东去,拖倒房屋一千馀间,居民压死者无数。

佘山起蛟

二十四日,佘山塔后地中有声如雷,自辰至未,忽大雨倾注,平地水高三尺,有蛟两角,裂地而出。又猛将庙地方,银杏一株,大数围,龙过其上,连根拔去,根大如屋,有卵二斗许,形如鹅子,堆积其下,不知何物。

肉身变牛

七月初七日,娄邑秦望山之阳,有居民金禹亭者,性凶恶,喜讼,老而弥甚。是日忽谓其子曰:“我孽报将至。明晨便不食矣。今日佳辰,可速治盛馔以飨吾。”子闻之,骇不敢问,果多置酒肴,以燕其父。饮毕,各归寝。夜将半,大风绕室,良久,闻启户声。急吹火视之,则床已空矣,于是阖家起觅,乃见父在菜园中,额上生二肉角,长二寸许,眼横口哆,宛然一老牯也,但体无毛耳。两手已变牛蹄,后二足尚如故,与之食不食,惟伏地噉草,噉毕,犹能人立。远近观者踵相接,或呼其名,垂泪不止。吾闻作恶之人,有死后堕畜趣者,生前现报,古籍中间载一二,然未敢深信,不意真有其事也。第怪人世巨憨,不一而足,往往席丰享厚,乃一介小人,独受斯报,岂报之于地下者较甚人间欤?抑或借此惩一以警百欤?吁,可畏也已。或云,名史吾白,未知孰是。

海舟覆没

闰七月。粤东洋船至浙江,顺风扬帆,不数日便达,取利甚厚。时有海商,联四十馀舟,行至中途,暴风忽发,海天昏黑,怒涛如山,樯橹悉摧坏,长年力不能支,三十馀舟俱覆没,死者几二千人。夫泛海获利虽倍,然乘危冒险,以父母付畀之躯而填蛟龙不测之窟,利于何有乎?顾愚民犹往来如骛,而富家巨室,亦不免随众为之,我所不解也。

圣谕

今上皇帝豁达大度,王路荡平,而辇上君子,间有怀报复,致互相讦者。于是刁风四起,动以绅宦为辞,揭讼纷纭,冠履倒置,士大夫皆重足而立。上知之,遂传谕云:“从来致治之道,在正人心。人心偏私,则诈伪日生,习俗滋敝。朕崇尚德教,期与中外臣民共适于宽大和平,凡大小诸臣素经拔擢,咸思恩礼下逮,曲全始终。即或罹咎罢斥,仍令各安田里,乐业遂生。乃近见内外各官,间有彼此倾轧,党同伐异,私怨相寻,牵连报复。或代人纠参,阴为主使,业已解职,仍复推求不止,株连逮于子弟,颠覆及于身家。甚且市井奸民,亦得借端凌侮,灭纪伤化,不可胜言。朕总揽几务三十年,情态最悉。倘因仍陋习,益致蔓延,殊非朝廷俯体臣工、保全爱惜之意。夫谗媢嫉之害,历代皆有,而明季为甚。公家之事,置若罔闻,树党诳陷,祸延国祚,深切痛恨。自今以往,内外大小诸臣,尽蠲私愤,共矢公忠,岂独国事有裨,亦身名俱泰。倘执迷不悟,复蹈前非,朕将穷极根株,悉坐以交结朋党之罪。”大哉王言,自有此谕,而在朝在籍,庶得安枕而寝矣。

修海

译张大将军旺,性情豪爽,长于将帅谋略。他为人谦虚,礼贤下士,和气近人,和我们这些人握手谈交情,情意深厚而不知疲倦。每当得到四方的佳果和异味,必定分送给士大夫。他不太识字,但文书往来,都躺着听人读给他听,按照自己的意思裁决,百件事中没有一件失误,也是一位奇异的人。雷击蜈蚣 孟夏二十四日,傍晚雷雨大作。张堰大石地方有一棵数丈高的柳树,被雷劈成两半,树中有一条八九尺长的蜈蚣,被雷击死在地上,头已经失去,颜色青紫碧绿。有人说它头顶有珠子,被龙取走了;有人说它屡次出来作害,所以遭到雷击。查考《南越志》记载,蜈蚣长一百步,头如车箱,剖开它能得到一百二十斤肉。龟鉴 胡文定公说:“人家最不应该事事都称心如意,常常有些不足之处反而好。如果事事都称心如意,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看今天仕途显达的各位公卿,有的到了末路不能善终,有的在中途跌倒失意,文定公这句话,可以说是千古以来的借鉴。龙阵 六月初一日,淮安府城午后突然刮起暴风,天地昏暗。龙从乔家圈一带腾起,到新城下关的晏公庙向东而去,拖倒房屋一千多间,居民被压死的数不清。佘山起蛟 二十四日,佘山塔后面的地中发出如雷鸣般的声音,从辰时一直到未时,忽然大雨倾盆,平地积水高达三尺。有一条长着两只角的蛟,破地而出。又在猛将庙一带,有一株银杏树,树干粗大要几个人合抱,龙从树上经过,把它连根拔起;树根大得像房屋,根下还有约二斗的卵,形状像鹅蛋,堆积在那里,不知是什么东西。肉身变成牛 七月初七日,娄邑秦望山南面有个居民叫金禹亭,性情凶恶,喜欢打官司,年老以后更加厉害。这天他忽然对儿子说:“我的罪孽报应要来了。明天早晨我就不能吃东西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赶快准备丰盛的饭菜来让我享用。”儿子听了,惊恐得不敢追问,果然准备了许多酒菜来宴请父亲。吃喝完毕,各自回房睡觉。将近半夜时,大风绕着房屋刮了很久,听到开门的声音。急忙吹亮火去看,床上已经空了。于是全家起来寻找,才发现父亲在菜园里,额头上长出了两只肉角,约有二寸长,眼睛横斜,嘴巴张大,俨然是一头老公牛,只是身上没有毛。他的两只手已经变成牛蹄,后面的两只脚还和原来一样。给他东西吃,他也不吃,只是趴在地上啃草;吃完后仍能站立起来。远近前来看的人接连不断,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他便不停地流泪。我听说作恶的人,有死后堕入畜生道的;生前就显现报应,古籍中偶尔记载一两例。但我一直不敢深信,没想到真有这种事。只是奇怪,人世间极其愚蠢的人不止一个,为什么往往是那些酒席丰盛、享受优厚的一个小人物,单独遭受这种报应呢?难道报应在阴间比在人间更重吗?还是借此惩罚一个人来警戒许多人呢?唉,真是可怕啊!有人说,那人的名字叫史吾白,不知道究竟哪一种说法是对的。海船沉没 闰七月,粤东的海船驶到浙江,顺风扬帆,没过几天就到了,获利非常丰厚。当时有一名海商,联合四十多条船,航行到中途时,突然刮起暴风,海天一片昏黑,怒涛高如山岳,桅杆和船橹全都被摧毁,船工们竭尽力气也无法支撑,三十多条船全部沉没,死者将近二千人。乘船出海获利虽然加倍,但冒着危险,把父母所赋予的身体填进蛟龙不可测的深渊,这些利益又有什么用呢?可是愚民仍然像飞奔一样往来其中,就连富家大户也免不了随众从事此业,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圣谕 今上皇帝胸襟开阔、气度宽宏,王道平坦通达,但朝廷中的君子之间,偶尔有人怀有报复之心,以致互相揭发攻击。因此刁诈之风四处兴起,动不动就以绅士官宦为借口,揭发诉讼纷纷而来,是非尊卑颠倒,士大夫都不得不小心谨慎地站立。皇上知道后,于是传谕说:“自古以来,达到太平治理的道路,在于端正人心。人心一旦偏私,欺诈虚伪就会日益产生,风俗习气也会日益败坏。朕崇尚道德教化,希望同内外臣民共同处于宽厚和平的境地。凡是大小臣子,平素曾经得到拔擢的,都应当想到恩礼已经惠及自身,曲意保全自己的始终。即使有人因获罪而被罢职斥退,也仍然让他们各自安居乡里,安于职业,顺遂地生活。然而近来看到内外各官员,偶尔有彼此倾轧、结党同类而攻击异己、私怨相互追逐报复的事情。有的人替别人纠举弹劾,暗中充当主使;对方已经被解职,仍然追究不止,株连到子弟,甚至使本人和全家都遭到覆灭。甚至市井中的奸民,也能借着事端凌辱他人,败坏纲纪,伤害教化,实在说不尽。朕总揽政务三十年,对这些情态最为熟悉。如果因循这些陋习,使其更加蔓延,实在不是朝廷体恤臣工、保全爱惜他们的本意。谗毁、嫉妒的危害,历代都有,而明朝末年尤其严重。国家公事却置之不理,结党欺骗、诬陷他人,灾祸延及国运,实在令人深切痛恨。从今以后,内外大小臣子,都要完全消除私人的愤恨,共同发誓尽忠于公事;这样做岂只是有益于国事,也能使自身和名声都得到安宁。如果执迷不悟,再犯从前的错误,朕将彻底追查根源,把他们一概按结交朋党的罪名治罪。”王言真是伟大啊!自从有了这道谕旨,朝廷内外和在籍的人,大概都可以安稳地睡觉了。修筑海塘

松郡去海不百里,每秋夏之交,飓发海溢,沿海居民,屡遭漂没。旧所筑捍海塘,皆垒土为之,势不能与海争,而碱水冲入,田禾多淹死者。明季谷城方相国岳贡守吾郡,谓必易以石,庶可为久长计,毅然以身任之。浃岁建石塘二百八十九丈有奇。后续建石塘二百六十三丈有奇,官给赎锾,士民乐输,计费料价工食四万馀两。木深工坚,石齿牝合,霖潦无虞,至于今,享其成者已逾一甲子矣。近海潮冲激,石塘渐圮,碱流复侵内地。官府商所以御之者,于是私派康熙二十九年每亩六文,私派三十年每亩二文。有华亭尹某,设柜苛敛,虎差咆哮,坐逼银钱。既集,府县朋分,胥役土蠹,互相侵没,所费不过千馀金,而浮派者已十馀倍矣。予作《筑塘谣》曰:“朝筑塘,暮筑塘。我从塘上行,天水何茫茫。忆昔采石东海东,蜿蜒万丈浮长虹。谷城相君旧作邦,手撑半壁排鸿濛。只今已隔七十载,故垒摧颓迹犹在。如山雪浪恣奔腾,窃恐桑田变成海。县官坐公署,慨然议重修。按亩派金钱,急公谁敢尤。令严敛逾万,所费才及千。其馀势尚缓,剜肉情堪怜。官府歌呼胥隶贺,分得官钱作私课。摩牙吮血意未休,炎荒那管人饥饿。天吴象罔何鸱张,年年估价计亦良。簿书开销报功速,粉饰聊遮众人目。国事全凭肉食谋,主恩民力两难酬。君不见,微禽尚矢填波愿,邑女空怀添室忧。”

元旦日食

康熙三十一年壬申元旦,日有食之。午后雨,黄气四塞。

蠲漕

上谕户部:“朕抚御区宇以来,额徵钱粮,屡次蠲豁。惟岁运粮米,时切轸念。今除河南省明岁免徵外,其湖广、江西、浙江、江苏、安徽、山东,着自三十一年始,以次蠲免一年,以纾民力。”上念切民生,一至于此,真旷代所希觏也。

野史氏曰:今上登极以来,蠲税之诏屡下,甚至额徵地丁、岁运粮米,有全蠲者。呜呼,我皇上之轸息民隐,何其至也!故能膏泽旁流,仁风远播。天变地震,不足为我虞;封豕长蛇,不足为我害。群黎望幸,薄海归心。《书》曰:“元后作民父母。”《易》曰:“含弘光大,品物咸亨。”国家亿兆万年无疆之业,俱肇于此矣。

雄鸡生卵

二月廿九日,提标左营韦元鼎廨中,雄鸡连生二卵。

羊知感恩

四月,金华武康山中,有巨羊与虎斗,一日夜不分胜负。久之,羊力不能支,走避民舍,虎亦舍之去。地方以羊体大过牛,目所不经见,缚送县。县官念其力能抗虎,当有灵异,且颈间悬一铜牌,字模糊不可辨,想已逾千年,特命释之。羊至大门,恋恋不肯行,偃卧阶下,众逐之。次早,又至。又次日,复至。三日后乃长往,盖似感再生之恩,不忍遽去也。今之人往往有受恩反噬者,有愧此羊多矣。

圣教序

前明一边帅,以《圣教序》进之福清叶相君。相君坚却之。时吾郡有司务吕君者,从旁怂恿,以为墨林韵事,非同簋。福清因收之,即移赠司务,吕氏奉为世珍。俞氏以藏本索题,与昔所见无异,不审即是此本否也。

幼慧

越西薛生者,世业儒,生一子,四岁能识字,九龄通《易》、《诗》、《书》三经,间为小诗,托笔即成。其父母疑为鬼物所凭,不甚喜之。未几,殇于痘。昔项橐七龄,为孔子师。《法华经》八岁龙女,南方作佛,便成正觉。盖智慧所禀,初不限老少也。

三秦大荒

秦中自去秋大饥,至是夏,麦复不实,人相食,草根木皮俱尽,石米价腾至数两。西安、凤翔尤甚。上忧之,亟命辇金拯济,并开轸恤事例,省中大兵,发往各边就食。三秦地方广阔,民气劲疾,非袖手待毙者,不可不早为之所也。

鄂王灵应

译松郡距离大海不到一百里,每逢秋夏交替之时,飓风刮起,海水上涨,沿海居民屡屡遭到漂没。过去修筑的捍海塘,全都是用土堆成,形势上无法同海潮抗衡,而且咸水冲入,田里的禾苗大多被淹死。明朝末年,谷城方相国岳贡治理我们郡时,认为必须改用石头,或许才能成为长久之计,于是毅然亲自承担此事。一年之内修建石塘二百八十九丈有余。后来又续建石塘二百六十三丈有余,官府发给赎锾,士民乐意捐输,总计材料费和工食费四万多两。石塘根基深、工程坚固,石块彼此咬合,遇到大雨积水也不担忧。直到今天,享受其工程成果的人已经超过一甲子了。近来海潮冲击,石塘逐渐坍塌,咸水又侵入内地。于是官府和商人商议防御办法,私自摊派康熙二十九年每亩六文,私自摊派三十年每亩二文。华亭有一位县令某,设置柜台苛刻收取,凶恶的差役咆哮催逼,强行收取银钱。钱收齐后,府县官员相互瓜分,书吏和地方蠹虫彼此侵吞,实际花费不过一千多两,而浮加摊派的数额已经超过实际费用十多倍。我作《筑塘谣》说:“早晨修筑海塘,晚上也修筑海塘。我从海塘上走过,只见天水一片茫茫。想起过去在东海之东采石,蜿蜒万丈,像浮在空中的长虹。谷城方相国过去治理此地,亲手支撑起半壁江山,排开混沌洪荒。如今已经相隔七十年,旧日的营垒虽已坍塌,遗迹仍然存在。雪山般的巨浪任意奔腾,我暗自担心桑田会变成大海。县官坐在公署里,慨然商议重新修筑。按田亩摊派钱款,谁敢责怪他们说不顾公事?命令严厉,收取超过一万,实际花费才达到一千。其余的钱财势头还没有缓下来,挖百姓的肉来充数,实在令人怜悯。官府高声欢呼,书吏差役庆贺,分得官钱作为自己的私费。磨牙吸血的贪欲还没有停止,哪管炎荒之地百姓饥饿。水神天吴和象罔如此张狂,年年估价计算,名义上也算良好。账簿上写满开销,报功很快,姑且用粉饰来遮住众人的眼睛。国家大事全凭享受俸禄的人谋划,君主的恩德和百姓的力量都难以报答。你难道没有看见,微小的禽鸟尚且发誓填平大海,邑中的女子却徒然怀有增添家庭忧患的心愿吗?” 元旦日食 康熙三十一年壬申元旦,发生日食。午后下雨,黄色的气雾四面弥漫。蠲免漕粮 皇上谕告户部:“自从朕抚治天下以来,定额征收的钱粮,已经多次蠲免。只是每年运送粮米之事,朕时常深切挂念。现在除河南省明年免征以外,湖广、江西、浙江、江苏、安徽、山东,都着令从三十一年开始,依次蠲免一年,以减轻百姓的负担。”皇上忧念民生到了这种程度,真是历代罕见的事情。野史氏说:今上登基以来,蠲免赋税的诏令屡次下达,甚至定额征收的地丁银和每年运送的粮米,也有全部蠲免的。唉,我皇上忧虑、体恤百姓疾苦,何其深切啊!所以恩泽能够广泛流布,仁德之风能够远播。天灾地震,不足以成为我们的忧患;大猪长蛇般的凶恶势力,也不足以伤害我们。百姓都盼望皇上的恩泽,四海之内都归心于朝廷。《书经》说:“君王是百姓的父母。”《易经》说:“含容弘大、光明广大,万物都能亨通。”国家亿兆百姓万年无疆的基业,都从这里开始了。公鸡生蛋 二月二十九日,提标左营韦元鼎的住所中,一只公鸡接连生了两个蛋。羊知道感恩 四月,金华武康山中有一只大羊同老虎搏斗,一昼夜之间不分胜负。过了很久,羊的力气支撑不住,逃到百姓家中躲避,老虎也舍弃它离去。当地人因为这只羊的身体比牛还大,是从未见过的,便把它捆起来送到县里。县官想到它有能抵抗老虎的力量,应该具有灵异之处,而且它脖子上挂着一块铜牌,字迹模糊无法辨认,估计已经超过千年,便特意命令释放它。羊走到县衙大门时,依依不舍,不肯离开,仰卧在台阶下,众人把它赶走。第二天早晨,它又来了。再过一天,它又来了。三天以后才长久离去,大概是感念获得新生的恩德,不忍心立即离开。如今的人往往受了恩惠反而加以伤害,比不上这只羊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圣教序》前明有一位边帅,把《圣教序》送给福清叶相君。叶相君坚决推辞不要。当时我们郡里有一位司务吕君,在旁边怂恿,说这是文人墨客的雅事,不同于普通的馈赠。福清于是收下,随即转送给司务,吕氏把它奉为世代珍宝。俞氏拿收藏的版本来求题跋,与过去所见没有不同,不知道是否就是这一版本。幼年聪慧 越西有个薛姓书生,世代以儒业为生,生了一个儿子。孩子四岁就能识字,九岁通晓《易》《诗》《书》三经,偶尔作小诗,拿起笔就能写成。他的父母怀疑是鬼怪附身,并不十分喜欢他。没过多久,他因出痘夭折。从前项橐七岁时,就做了孔子的老师。《法华经》说,八岁的龙女在南方成佛,立即获得正觉。可见天赋的智慧,起初并不限制于年龄大小。三秦大荒 秦中从去年秋天起就发生大饥荒,到今年夏天,麦子又没有收成,百姓互相吞食,草根和树皮也全都吃光了,连石米的价格都涨到数两。西安、凤翔尤其严重。皇上忧虑此事,立即命令用车运送金钱救济,并开放赈恤的成例;省中的大兵也发往各边地就食。三秦地方广大,民气强悍急切,不是袖手等待死亡的人,不能不及早设法安置救济。鄂王显灵

八月,上海县向有岳忠武祠,不知何年所建。神于地方无专辖,祭飨寥落,栋宇倾圯。邑绅张君锡怿,素好事,屡过祠前,不甚加敬。忽一日,撤去神像,改塑痘神。亲友力谏止之,不听。同邑有滕生世祯,与张狎,夜半梦至一官署,如王侯邸第,旁有人指示之曰:“此岳王庙也。”中门严扃,滕立右角门,遥见张立左角门。见鬼判二,自内出,面一白一黔,相谓曰:“此二人俱获罪,限十日内令颈后各生一疽。”白面者辞气颇和,曰:“尚可解释否?”黔者勃然怒曰:“罪重不可宥也。”乃各押一人去。不数武,遇一白须老翁,语滕生:“汝所犯甚轻。”将手中所执拂拂其颈,曰:“去去!可无患矣。”生惕然而醒,彷徨悚惧。适与张君会饮,以梦告之。大恚曰:“梦寐中事,安足信?尔乃妄言谤吾!”连以大白浮之,且云:“不验,当受重罚!”生不敢复言而退。是夕,张君仿佛见绛袍玉带贵人坐堂上,从者甚众,呼张名而叱之曰:“汝何人斯?而敢擅毁吾像!罪当死。”随有一甲士持刀砍之。叩头乞哀,似梦非梦,惊寤,汗流浃背,披衣起,遍话之于家人,神色沮丧。日午,即觉颈后微痒。诘朝,似蜂螫者,急延医治之。曰:“此对口疽也,虽初起而毒气蔓延,势已不可遏矣。”久之,疮口渐大,肩背如负重石,痛楚叫号,莫可名状,诸医相顾束手。于是大发金钱,修葺庙宇,迎还神像。家人邀巫师,具盛筵,日夜匍匐叩祷,扰扰者数月。未几,咽喉溃烂,颈项不绝如线,逾年竟死焉。夫自古迄今,忠义如王者,能有几人?上自君相,下至贩夫贩妇,莫不敬而仰之。张君读书仕宦,乃恣行无忌,其受冥责,亦自取之也。偶阅《宋史》,有罗汝楫者,附秦桧,诬陷忠武,罢其枢筦。后其子愿如鄂州,不敢入王庙,然自念此地有治迹,姑往祀之。甫拜,遽卒于像前。其忠烈之气,凛凛可畏如此。

半截人

九月,华亭县西关升平巷民家产一子,上半截具人形,而头稍尖,尻有犬尾,两足如鸡距。

江上老梅

江上有韩氏园者,大数十亩,亭榭幽深,泉石窈窕,颇擅胜概。今虽渐就荒芜,而虬松苍桧,犹有存者。其最异者,则有老梅六七百株,夭矫离奇,横斜古怪,或根干盘曲,或孤枝挺秀,莫不撑空蔽日,下可坐二十馀人,望之奇形诡状,惊心骇目,真大江以南所希觏者。闻主人系武夫,不审子孙何以能守而勿失?想当有鬼神为之呵护也。余与松陵徐君,冒寒往访,坐卧其下,几不忍别,因题其壁云:“韩家池馆何空阔,石磴崚嶒树缪结。荔墙松径半摧颓,廿亩寒梅犹绕列。撑空蜿蜒几百株,阅岁荒唐傲霜雪。疏枝突兀山鬼骞,瘦干谽雷斧裂。侧出疑拖老蛟尾,凝脂似染妖螭血。高者森森耸孤秀,低处横行盘屈折。或偃或立那能状,皮脱苍鳞肌绣铁。遥想开时万玉妃,幽香迥与凡花别。我今重到坐其下,夭娇腾拏惊吐舌。天公巧植幻诡怪,一一姿标擅奇绝。藐姑仙人为守护,纵有精灵敢偷窃。奚须远探罗浮春,日日来看休暂辍。”

黄沙

二月十八日酉刻,天雨黄沙,濛濛如雾,窗户几席,以及密室之内,重茵复幕,无不堆积。逾两日始止。

日晕

六月初五日午刻,日晕,内作青色,外有赤黄晕二重,至申始灭。据《观象玩占》曰:“日有赤晕两重,主旱。”又曰:“赤晕再重,其地蝗旱多盗。黄晕再重,岁灾兵起。青晕再重,谷贵。”时久旱,东南风不息,民情皇皇,天变屡见。尝阅释典,曰阎浮提中,除大海水,中间大小国不可胜数,一国人同感恶缘,一切不祥境界,或见二日,或见两月,乃至晕适佩、慧孛星流、负耳虹霓,种种恶相,但见此国,彼国众生,不闻不见。岂上天悬象,果有见、有不见耶?抑我乡独感恶缘,故再三垂示耶?世尊之说,或不诬也。

鸡四足

华亭尹署,育一雏,四足,后二足联接尾间,不能立。有周生馆于其家,亲见之。

闱中自缢

八月,江南秋闱首场,有岁字六十一号生,系上江人,年方强仕,气貌雄伟。既入号房,与邻号生剧谈,久而不倦。丙夜,忽寂然。既而闻涕泣声,又闻跳掷声。亟起视之,则已解带自缢死矣。

鼍精

九月初二日昏刻,忽风雨暴至,有物从东南来。东关居民,阖户潜窥,睹黑气亘天,中一物蜿蜒,尾垂及地,两目大如箕,火光四射,一路拖倒殿宇庐舍,不计其数。榆柳大数围,俱从空掉下。有夜航方行,吸至高岸,老幼压溺死者甚众。或言乃妖鼍为怪,鼍驾风前行,有金甲神骑马执戈,率兵千馀,从后逐之,旌旗蔽空,向西北而去。

冥犯

译八月,上海县过去有一座岳忠武祠,不知道是哪一年修建的。岳神在地方上没有专门管辖的区域,祭祀冷落,房屋也倾塌毁坏。县里的绅士张君锡怿平素喜欢多事,屡次经过祠前,却不怎么表示敬意。忽然有一天,他撤去神像,改塑痘神。亲友极力劝阻,他也不听。同县有个滕生世祯,和张君关系亲近。半夜,他梦见自己到了一个官署,像王侯的府第,旁边有人指示他说:“这是岳王庙。”中门紧闭,滕生站在右边角门,远远看见张君站在左边角门。只见两个鬼判从里面出来,一个脸白,一个脸黑,互相说道:“这两个人都犯了罪,限十天内让他们颈后各长一个疽。”白脸鬼判语气比较和缓,说:“还可以解释开脱吗?”黑脸鬼判勃然大怒说:“罪过重大,不可宽赦!”于是各自押走一人。没走几步,遇到一位白胡子老人,对滕生说:“你犯的罪很轻。”他用手中所拿的拂尘拂过滕生的脖子,说:“去吧,去吧!可以没有忧患了。”滕生惊惧地醒来,徘徊恐慌。正好同张君相遇饮酒,便把梦告诉了他。张君非常愤怒地说:“梦里的事情,哪里值得相信?你竟敢胡言乱语诽谤我!”接连用大杯罚他饮酒,并且说:“如果没有应验,你应当受到重罚!” 滕生不敢再说,告退了。当天晚上,张君恍惚看见一个穿绛袍、系玉带的贵人坐在堂上,随从很多,叫着张君的名字斥责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擅自毁掉我的神像!罪该处死。”随即有一个甲士拿刀砍他。他叩头哀求,似梦非梦,惊醒后汗流浃背,披衣起身,把这件事全部告诉家人,神情沮丧。到了中午,他就感到颈后微微发痒。第二天早晨,那里像被蜜蜂螫了一样,急忙请医生医治。医生说:“这是对口疽,虽然刚开始,但毒气已经蔓延,势头已经无法遏制。”过了很久,疮口渐渐扩大,肩背像背着沉重的石头,疼痛难忍,呼叫号哭,无法形容,几位医生相互对视,都束手无策。于是他拿出大量钱财,修整庙宇,迎回神像。家人请来巫师,准备丰盛筵席,日夜匍匐叩头祈祷,纷扰了几个月。没过多久,咽喉溃烂,颈项不断坏裂,像一条线似的,过了一年最终死去。自古至今,像岳王这样忠义的人,能有几个?上至君主宰相,下至贩夫贩妇,没有不敬仰他的。张君读书做官,却肆意妄为、毫无顾忌,他受到冥间的惩罚,也是自己招来的。偶然读《宋史》,其中有个罗汝楫,依附秦桧,诬陷岳忠武,使他被罢免枢密院职务。后来罗汝楫的儿子罗愿到鄂州任职,不敢进入岳王庙,但想到那里有治理的遗迹,姑且前去祭祀。刚拜下去,就突然死在神像前。岳王忠烈之气,凛然令人畏惧竟到了如此地步。半截人 九月,华亭县西关升平巷有一户人家生了一个孩子,上半身完全是人的形状,但头稍微尖些,臀部有一条狗尾巴,两只脚像鸡爪。江上的老梅 江上有一座韩氏园,占地几十亩,亭台水榭幽深,泉水山石曲折幽美,很有名胜景致。如今虽然逐渐荒芜,但盘曲的松树和苍翠的桧树仍有留存。最奇异的,是有六七百株老梅,姿态矫健奇特,横斜古怪;有的根干盘曲,有的孤枝挺秀,无不撑入空中、遮蔽日光,树下可以坐二十多人。远望它们奇形怪状,令人惊心骇目,真是大江以南少见的景物。听说主人是武夫,不知道他的子孙怎么能够守住它而不使它丧失?想来一定有鬼神在替它呵护。我和松陵徐君冒着严寒前去探访,坐卧在梅树下面,几乎舍不得离开,于是在墙上题诗说:“韩家的池馆多么空旷,石阶高峻,树木交错盘结。荔枝墙和松树小径大半已经坍塌,二十亩寒梅仍然环绕排列。几百株梅树蜿蜒撑空,经历岁月荒废,傲然经受霜雪。稀疏的枝条突兀,仿佛山鬼飞腾;瘦削的树干像被雷斧劈裂。侧伸出来的枝条,疑似拖着老蛟的尾巴;凝结的树脂,仿佛染上了妖龙的鲜血。高处的梅树森然耸立,显出孤高秀美;低处的枝干横行,盘曲折绕。有的倒伏,有的挺立,哪里能够完全描绘;树皮脱落,像苍龙的鳞片,树干肌理仿佛绣出的铁纹。遥想梅花盛开时,万千如玉的仙女降临,幽幽的香气远远不同于凡间花朵。我如今再次来到这里,坐在梅树下;梅树姿态矫健,仿佛腾跃擒拿,令人惊得吐舌。上天巧妙地种下这些幻化诡异的奇树,每一株的姿态都以奇绝著称。藐姑仙人替它们守护,即使有精灵,谁敢来偷窃?何必远道去探访罗浮山的春梅,天天到这里来看看,不要暂时停下。” 黄沙 二月十八日酉时,天空降下黄沙,蒙蒙的像雾一样,窗户、几案和席子,以及密室里面层层的褥子、重重的帷幕,没有一处不堆积着黄沙。过了两天多才停止。日晕 六月初五日午时,太阳出现光晕,内圈呈青色,外面有两重赤黄色光环,到申时才消失。据《观象玩占》说:“太阳出现两重赤晕,预示旱灾。”又说:“赤晕重现两层,当地会多蝗灾、旱灾和盗贼。黄晕重现两层,年成有灾,战争兴起。青晕重现两层,谷物价格昂贵。”当时久旱不雨,东南风不停,民情惶惶不安,天象灾变屡次出现。我曾读佛经,里面说阎浮提中,除大海水以外,大小国家多得数不清;一个国家的人共同感受恶缘,就会出现各种不祥境界,有的看见两个太阳,有的看见两个月亮,甚至出现晕、适、佩、慧、孛、流星、负耳、虹霓等种种恶相。这些现象只在这个国家显现,其他国家的众生却听不见、看不见。难道上天悬示的天象,果真有的地方能看见,有的地方看不见吗?还是我们乡里独自感受到恶缘,所以天象才一次又一次地显示警告?世尊的说法,或许并不是虚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鸡长四只脚 华亭县令的官署里养了一只雏鸡,长着四只脚,后面两只脚连接在尾巴之间,不能站立。有个周生寄居在县令家中,亲眼见到了它。考场中自缢 八月,江南秋闱第一场考试时,有一名岁字六十一号的考生,是上江人,年纪正值强仕之年,气度相貌雄伟。他进入号房后,同邻号的考生高谈阔论,长时间也不疲倦。到了丙夜,忽然寂静下来。不久听到哭泣声,又听到跳动挣扎的声音。急忙起身查看,发现他已经解下衣带上吊死了。鼍精 九月初二日黄昏时,忽然暴风雨骤然来到,有东西从东南方向而来。东关居民关紧门户,偷偷窥看,只见黑气横贯天空,中间有一个东西蜿蜒而行,尾巴垂到地面,两只眼睛大得像簸箕,火光四处迸射,一路拖倒殿宇房舍,不计其数。几个人合抱的大榆树、柳树,全都从空中掉落下来。有些夜航的船正在行驶,也被吸到高岸上,老幼被压死、淹死的很多。有人说这是妖鼍作怪,鼍驾着风向前行,有一个身披金甲、骑马执戈的神将,率领一千多士兵在后面追赶它,旌旗遮蔽天空,向西北方向去了。冥间追究

春申浦有渡,曰巨漕,官置渡船,以便行旅往来,其来已久。有农民十九人问渡,已解缆,后有二人续至。岸傍一小儿,牵其衣谓曰:“舟中想系犯罪之人,皆锁颈铐手,尔可勿往。”二人谓其戏言,且见在舟者半属相识,遂叱小儿去,奋身登舟。至中流,天气晴和,舟忽自覆,十九人俱死,惟二人获免。

杀夫

有一民家妇,与邻人奸,情好甚密。其夫久客,一夕归。醉之以酒,与奸夫持斧砍杀,复碎剁其骨肉,纳二大瓮中,将乘黑夜抛诸河。为捕人所觉,执送官。时奸夫已逸,命将此妇去衣服,立时杖死。惜刑未蔽厥辜耳。此又地方一异事也。

犬怪

左邻畜一牝犬,一乳四犬,中一犬三足,一犬头有两角。

三冈续识略小引

予年十八,喜弄铅椠,顾弱龄多病,父母怜之,禁勿入书馆。每遇奇文异说,夜半起,帐中挑灯,以方寸纸记之。积久,纵横败簏中,因次第汇为《识略》。私念此事无穷,此身有限,获成十卷,幸齿登六十八,老矣可以止矣,而宿习所缠,犹未能免。今附录数十则,拟为《续识》,终以来日苦短,目眩手颤,不暇多载。俯仰时序,流连景光,聊用自怡而已。甲戌暮春,赘客识。

三冈续识略卷上华亭董含著

遂园禊饮

甲戌上巳,玉峰徐尚书乾学、中允秉义、盛侍御符升,续修禊事于遂园。执简而招者共十五人,赴者十二人,其三人期而未至,予其一也。遂园为尚书别业,亭池弘广,竹木深秀,当天气清和,诸贤列坐其间,清醇在壶,嘉肴载御,管弦迭奏,舞袖双回。相与登山临水,剪烛赋诗,致足乐也。予以儿病,未获追随杖履,一观盛事,何遇之厄哉!先以二诗奉寄云:“诸公高会寄耆英,愧我新从谷口耕。佳节即忘元巳约,不才偏系故人情。林泉寂寞青云隔,岁月栖迟白发生。闻道登临能作赋,挥毫应许野夫赓。”“暂卷丝纶狎钓竿,春来游胜共追欢。尊前击钵催银管,树底行厨捧玉槃。冠盖东山双履健,莺花南国祫衣寒。幔亭遥羡神仙会,咫尺风尘到更难。”尚书拟登高节再订良晤,而首秋已歌薤露之什矣。惜哉!

产芝

予书斋之东,向植蜡梅一株,老干蟠屈,枝叶四映。忽于七月,根产一芝。初出土,仅如钱。不数日,大半尺许,其色正黄,亭亭独峙。此物不常有,郡人士来观者踵相接。顷之,一小婢偷采梅萼,蹴之而倒,折之供胆瓶,劲质如故也。按诸书所种载,是名金芝,乃瑞草也。和气感神则芝草生,予有何德,乃致斯异乎?尝见唐杜荀鹤庭生一芝,明年及第,号为“科名草”。予老矣,无能为矣,不知诸儿能效荀鹤之事否耶?口占二绝以纪之云:“灵芝宫殿锁仙山,尘世何缘觅九还。应是群真怜雪鬓,一株移赠到人间。”“玉树乌衣敢自夸,灵根三秀异凡葩。庭前已长科名草,莫遣文章让杜家。”

生孙

十二月二十九日,第一孙生,时予年已七十矣。三朝浣儿,为汤饼会,适晋陵顾太守岱在座,好谈星命,取生辰细推,叹赏曰:“此君家千里驹也,二十年后必为伟器!”恨我老不及见耳。予年近五十无子,颇有以伯道相讥者,今乃抱孙焉,何其幸乎!醉后口占自慰云:“七十生孙未是迟,新条伫见拂云时。魏公尚有传家笏,留取他年付阿芝。”是秋庭产芝,故小名芝郎。

海溢

丙子六月初一日,大风,暴雨如注。时方忧旱,顷刻沟渠皆溢,欢呼载道。二更馀,忽海啸,飓风复作,潮挟风威,势汹涌,冲入沿海一带地方,几数百里。宝山纵亘六里,横亘十八里,水高于城丈许。嘉定、崇明、吴松、川沙、柘林八九团等处,漂没海塘五千丈,灶户一万八千,淹死者共十馀万人。黑夜惊涛猝至,居人不复相顾,奔窜无路。至天明水退,而积尸如山,惨不忍言。按松郡志,万历十七年八月,海潮溢过捍海塘,漂没人畜,不计其数。又十九年七月,上海海溢,及百姓,漂没庐舍人畜无算,城门昼闭。盖百馀年无此变矣。

痘神

西夷变乱,贼锋颇锐,上下诏亲征,先命大将军统众十馀万为前驱,旌旗蔽空,车从塞路。其地去京师辽远,苦于无水,或担负,或掘土饮其汁,食糗噉肉,士卒气愈壮。上一夕假寐,忽睹一神,身据甲胄,鞠躬拜跪曰:“帝此行,必大捷,当鼓行而前矣。”俄见云旂露旆,横戈跃马者,充斥前后,不计其数。上问曰:“尔何神?”曰:“臣痘神也,特来护跸。”拥众去。上醒,甚喜,果大败逆兵,因思神佑,遂加敕封。于是凡痘神庙俱行改建,塑冕旒像,丹□一新。

风变

译春申浦有一个渡口,叫巨漕,官府设置渡船,方便行旅往来,已经有很久了。有十九个农民来要求渡河,船已经解开缆绳,后来又有两个人赶到。岸边有个小孩,拉着他们的衣服说:“船里恐怕有犯罪的人,都锁着脖子、铐着双手,你们可以不要上去。”两人以为他是在开玩笑,而且看见船上的人有一半是相识的,便呵斥小孩离开,奋力登上船。船到江心时,天气晴朗平和,船忽然自己翻了,十九人全都死了,只有这两个人得以幸免。杀夫 有一户百姓家的妇女,和邻人通奸,关系非常亲密。她的丈夫长久在外,一天晚上回来了。她把丈夫灌醉,和奸夫拿斧头将他砍死,又把他的骨肉剁碎,装进两个大瓮里,准备趁着黑夜扔进河里。被捕盗的人察觉,抓住后送到官府。当时奸夫已经逃走,官府命令剥去这个妇人的衣服,立即杖打处死。只是可惜刑罚还不足以完全抵偿她的罪恶。这又是当地的一件奇事。狗怪 左邻养了一只母狗,一胎生了四只狗,其中一只长着三只脚,另一只头上长着两只角。《三冈续识略》小引 我十八岁时,喜欢舞文弄墨,但因年少体弱多病,父母怜惜我,禁止我进书馆。每逢遇到奇文异说,半夜便起身,在帐中挑灯,用方寸大小的纸记下来。日积月累,这些纸纵横散乱在破竹箱里,于是按次序汇编成《识略》。我私下想,这件事没有穷尽,而人的一生却有限;能够写成十卷,幸而活到六十八岁,已经老了,可以停止了,但长期养成的习惯缠绕着我,仍然不能免除。现在又附录几十则,准备作为《续识》,只是最终因为来日苦短、眼花手颤,来不及多写了。俯仰之间感叹时序流逝,留恋景物风光,姑且借此自我怡悦罢了。甲戌暮春,赘客记。《三冈续识略》卷上,华亭董含著。遂园禊饮 甲戌年上巳日,玉峰徐尚书乾学、中允秉义、盛侍御符升,在遂园继续举行修禊之事。拿着请柬发出邀请的共有十五人,赴会的有十二人,其中三人到了约定时间却没有来,我就是其中之一。遂园是尚书的别业,亭台池塘宽广,竹木幽深秀美。正值天气清朗和暖,诸位贤士列坐其中,壶中盛着清醇美酒,准备了美味佳肴,管弦乐声交替奏响,舞袖成双回旋。大家一起登山临水,剪烛赋诗,实在十分快乐。我因为儿子生病,没能跟随诸位前往,亲眼看看这场盛会,这是多么不幸啊!先作两首诗寄去:“诸位贤公高会,寄情于耆英;惭愧我刚从谷口耕作归来。佳节当前竟忘了元巳的约会,不才的我偏偏被故人的情谊牵系。林泉寂寞,仿佛与青云相隔;岁月迁延,白发已经生出。听说诸位登临还能作赋,挥笔时应当允许我这个乡野人唱和。”“暂且收起钓丝,亲近钓竿;春天到来,一同游览胜景、追寻欢乐。酒樽前击钵催促乐工演奏,树荫下行厨捧来玉盘佳肴。东山冠盖中的诸公双足仍然健朗,南国莺花虽美,夹衣却还抵挡不住寒意。远远羡慕幔亭中的神仙聚会,相距咫尺,却被尘世风尘阻隔,更难到达。”尚书打算等到登高节时再约一次美好聚会,可初秋时已经吟诵薤露之歌去世了。可惜啊!生出灵芝 我书斋的东边,原先种着一株蜡梅,老树干盘曲,枝叶四面伸展。忽然在七月,根部生出一株灵芝。刚出土时,只有钱币那么大。没过几天,已经长到大半尺高,颜色纯黄,亭亭独立。这种东西并不常有,郡中前来观看的人接连不断。不久,一个小婢女偷偷采摘梅花花萼,踢倒了灵芝,折下来插在胆瓶中,但它的质地仍然坚硬如初。查考各书所记载的灵芝种类,这叫金芝,是祥瑞之草。和气感动神灵,灵芝才会生长;我有什么德行,竟能招来这样的奇异之物呢?我曾见唐代杜荀鹤庭院里生出一株灵芝,第二年便考中进士,号称“科名草”。我已经老了,不能再有什么作为,不知道几个儿子能不能效法杜荀鹤的事情呢?随口作两首绝句记下此事:“灵芝生在仙山宫殿,那里被锁闭着;尘世间凭什么能够找到九还丹?应是群仙怜悯我雪白的鬓发,把一株灵芝移赠到人间。”“玉树般的子弟、乌衣巷里的名门,哪里敢自我夸耀;灵芝根部三度荣盛,胜过平凡花朵。庭前已经长出了科名草,不要让文章才华输给杜家。” 孙子出生 十二月二十九日,我的第一个孙子出生,当时我已经七十岁了。孩子出生第三天,举行洗儿礼,办汤饼会,正好晋陵顾太守岱也在座。他喜欢谈论星命,取来孩子的出生时辰仔细推算,赞叹说:“这是你们家的千里马,二十年后一定会成为伟大的人才!”只是遗憾我年老,来不及看到那一天罢了。我将近五十岁时还没有儿子,常有人拿伯道无子来讥讽我;如今竟然抱上孙子,这是多么幸运啊!醉后随口作诗自我安慰:“七十岁生孙并不算晚,等着看新枝高高拂过云端。魏国公尚且留下传家的笏板,留着它,等将来交给阿芝。”这一年秋天庭院里生出灵芝,所以给孙子取小名叫芝郎。海水泛滥 丙子年六月初一日,刮起大风,暴雨倾盆而下。当时正为旱灾忧虑,转眼间沟渠全都涨满溢出,道路上欢呼声不断。二更多时,忽然发生海啸,飓风又起,潮水挟着风势汹涌而来,冲入沿海一带地方,几乎达到数百里。宝山纵向延伸六里,横向延伸十八里,水位高出城墙一丈多。嘉定、崇明、吴松、川沙、柘林八九团等地,海塘被冲毁五千丈,灶户一万八千,淹死的人总共十多万。黑夜中惊涛突然袭来,居民来不及互相照应,奔逃也无路可走。到天亮水才退去,但尸体堆积如山,惨状实在不忍说。查考《松郡志》,万历十七年八月,海潮溢过捍海塘,漂没了人畜,数目无法计算。又在万历十九年七月,上海海水泛滥,百姓以及房屋、人畜被漂没,无法计算,城门白天也关闭了。大概一百多年没有发生过这样的灾变了。痘神 西方夷人发生变乱,叛军锋芒很锐利。皇上下诏亲自出征,先命大将军率领十多万军队作为前锋,旌旗遮蔽天空,车辆随从堵塞道路。那里距离京师遥远,又苦于缺水,有的士卒挑水负担,有的挖土取汁饮用;他们吃干粮、吃肉,士气反而更加旺盛。皇上有一天夜里假寐,忽然看见一位神灵,身披铠甲,弯腰跪拜说:“皇帝这次出行,一定会大获全胜,应当击鼓前进。”不久又看见云旗飘动、旌旗显露,手持长戈、跃马而行的人前后充斥,数也数不清。皇上问:“你是什么神?”神回答:“臣是痘神,特地前来护卫圣驾。”说完便拥着众神离去。皇上醒来,非常高兴,后来果然大败叛军。于是想到这是神灵保佑,便加以敕封。从此凡是痘神庙,都下令改建,塑造戴冕旒的神像,丹□也焕然一新。风灾

二十三日,天未明,大风忽发,暴雨倾注。近午势愈甚,半空中赤光烁灼,声若霹雳,砰簸荡,排墙倒屋,大木皆连根拔出,檐瓦飞空,状类鸟雀,居人走避无所。抵暮,水没过膝,天气昏黑,势如混沌,少长辟集大哭。至夜半,势稍缓。官署民房,雕楼杰阁,半被摧折,民压死者,比比而是。东关外数里,有大树,据郡志云,阅岁已千年,大数十围,每岁易一花,变怪莫测,土人筑大树庵以奉香火,至是亦被吹折。时东北风急,敝庐数椽,适当其冲,倒塌尤甚。耳中夜但闻崩裂之声,竟夕不卧。东方渐明,见四壁俱无,举家傍徨无措,真异变也。予薄田二顷,连遭荒歉,今木棉、豆花,尽行脱落,何其厄乎!风潮每岁有之,此变则几至陆沉,百岁老人,目所未睹。惊魂稍定,聊赋二诗以纪之曰:“天意真难料,宽租负主恩。蠲诏屡下,连遭岁荒。一廛何处受,四壁总无存。骤雨千江决,狂飚万马奔。妻孥莫惊涕,头在手还扪。”“千里同灾难,惊传压死多。苍髯坠隔径,庭前孤松,树来六十馀年,从空拔出。翁仲卧前坡。先少宰公墓上翁仲,倒卧数十步外。混沌疑重凿,怀襄恐未过。残骸何处避,拚共葬江波。”

张公清严

丁丑。张公鹏翮,庚戌进士,为浙江抚军。上以其有清望,擢江南督学,盖特简也。接郡任。时适当科试,奔竞者纷纷,公信心直行,矢公矢慎,终其任无一人私者,虽要路不敢以一札仰干。即有一二京师来函,亦逡巡踯躅,不暇投而去。后士子思之不置,皆以为能踵郡任云。

前任邵公,字嗣尧,清廉严正。岁试,选拔孤寒力学者居多。壬子谒见,宛如家人父子,谆谆劝谕,各赐《聊存草》、《易图》二本。至澄江,卒于公署。士民思之,各输金,准造刹。设像在大寺东首,至今瞻拜者欷歔流涕焉。

火药

浙江火药局军人碾石,焰发,烧死匠役数十名,延及文庙门庑,并毁火药八万八千六百馀斤。时防卫甚严,莫解其故。因忆先祖巡按顺天,蓟州军戴光,带家丁数人,同领火药,药凝结成块,以铁瓢挖之,用力过猛,搏击生火,盛药十三缸,同时震发,光等皆死。典守者不可不知。

髯长拂地

从来髯最长者,或称过腹,或垂至膝,至矣。吾乡有沈生沧雨者,眇一目,髯长丈许,自胸以下,连绾三大结,而拂地者尚尺馀,总而计之,殆逾一身有半矣,真世所罕见。其人小有才,然厥状狰狞,淫污无耻。是冬,为按君杖,折股而死。相法:美髯者主兵死。亦一验也。

紫竹庵发冢

相传松郡北郭,向系郊外埋骨之地。张士诚据吴日,嫌地仄,筑入城,至今坟墓垒垒相望。敝庐东数武,有紫竹庵,乃尼僧所居。屋后古冢,岁久露砖,上覆以石,庵中老尼,性贪悍,疑有伏藏,闭门发冢。掘数日,始启,见内立一碑,乃宋季某尚书之墓也。珍玩充斥,便房贮玉带一围,尼悉盗取,抛骨后河。棺坚固如新,并□为器,随复以砖封之。比邻有觉者,报知县官。尼挟赀而遁,竟未得尚书姓名。予作诗吊之曰:“白杨雨,苍苔烟。何人冢,古道边。石烂斑,带碧色。碑上铭,不能识。昨见墓门闭,今见墓门开。玉衣灰飞扬,日暮牛羊来。寂寂春风吹野马,离宫复道何为者。沙邱台畔新鬼啼,铜雀西陵无片瓦。君不见,漳水上,骊山下。

四书五经欠字

老儒张元威,博学饱经史,以砚田为业。据云,《论语》无“此”字,《四书五经》无“真”字。

三字名字

古以三字为名者,战国时有董之繁青,见《升庵外集》。三字为字者,《史记》有程伯休父,又张天锡字公纯嘏,刘敞字中原父。此外不多见。

好货为缙绅一蔽

《五杂俎》曰:“缙绅好货,亦是一蔽。近有一绅,巧取善藏,坐卧起居,言动食息,无往非阿堵也。一日病革,强起阅库藏,白镪满前,抚摩不忍释,呼其子属曰:我死,幸内十火锭于棺中!子性吝,对以金入木不刊,且启发议之端,不若以楮代之。其人凝泪叹息,不能言而逝。”噫,亦可怜矣!

赠歌童【如皋人,名灵郎。】

阳羡陈其年维崧,馆于冒氏,与一歌童狎。童将合卺,赋《贺新郎》一阕赠之曰:“小酌酴醾酿,喜今朝钗光簟影,灯前漾。隔著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又俏把,檀奴偷相。扑朔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弓鞋量。送尔去,揭鸳帐。六年孤馆相依傍。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努力做,藁砧模样。只我罗衾浑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休为我,再惆怅。”见者绝倒。

产异

柘林有金姓者,妻产一子,四手四足,目生额间,两耳俱在额上。

寿数一定

译二十三日,天还没有亮,大风突然刮起,暴雨倾泻而下。临近中午时,风雨更加猛烈,半空中红光闪烁灼亮,声音像雷霆一样,轰然震荡,推倒墙壁,摧毁房屋,大树全都连根拔出,屋檐瓦片飞上天空,形状像鸟雀一样,居民奔跑躲避却无处可去。到了傍晚,水已经淹过膝盖,天气昏暗漆黑,气势仿佛天地混沌未分,老少都聚集起来大哭。到半夜,风雨才稍稍减弱。官署民房、雕楼杰阁,大半被摧毁,百姓被压死的到处都是。东关外几里处有一棵大树,据郡志说,经过的年岁已有千年,树干几十围粗,每年更换一次花朵,变化奇异,难以测度,当地人修建大树庵供奉香火,到这时也被大风吹折了。当时东北风猛烈,我的几间破屋正好处在风口,倒塌得尤其严重。夜里耳中只听见房屋崩裂的声音,整夜不能入睡。东方渐渐发亮,才看见四面墙壁全都没有了,全家人彷徨无措,真是一场奇异的灾变。我只有薄田二顷,接连遭受荒年歉收,如今木棉、豆花也全都被吹落,这是多么困厄啊!风潮每年都有,但这次灾变几乎要使陆地沉没,百岁老人也从未亲眼见过。惊魂稍稍安定后,姑且作两首诗记下此事:“天意实在难以预料,减免租税却辜负了君主的恩德。一个小小的住所到哪里去承受灾难?四面墙壁总共都不存在了。骤雨使千条江河决口,狂风像万匹奔马一样冲来。妻子儿女不要惊慌哭泣,只要头还在,手还能够摸到它就好。” “千里之内共同遭受灾难,惊闻被压死的人很多。苍白的胡须从隔着小路的地方坠下;庭前那株孤松,种下已有六十多年,竟被从地面连根拔出。翁仲倒卧在前坡上;先少宰公墓上的翁仲,倒在几十步之外。天地混沌,仿佛要重新开凿;洪水怀山襄陵,恐怕还没有超过这次灾害。残存的尸骸到哪里躲避?不如拼命一同葬在江水的波涛中。” 张公清廉严正 丁丑年。张公鹏翮,是庚戌进士,担任浙江抚军。皇上因为他有清廉的声望,提升他为江南督学,这大概是特别选用的。到郡任职时,正赶上科举考试,奔走竞争、谋求请托的人纷纷而来。张公秉持本心,正直办事,发誓公正、发誓谨慎,任期结束时没有偏私任何一个人,即使是显要权贵也不敢用一封信来求托。有一两封从京师寄来的信,他也让来人迟疑徘徊,来不及投递便离去了。后来士子们一直思念他,都认为能够继承郡任的作风。前任邵公,字嗣尧,清廉严正。岁试时,选拔的多是家境贫寒而努力求学的人。壬子年拜见他时,他待人宛如家人父子一般,恳切地加以劝导,每人都赐给《聊存草》《易图》两本。到了澄江,他死在官署中。士人百姓思念他,各自捐出钱财,获准建造佛寺。寺中在大寺东首设立他的塑像,直到今天,前来瞻仰跪拜的人仍然抽泣流泪。火药 浙江火药局的军人正在碾石,火焰突然爆发,烧死工匠和差役几十人,并波及文庙的门和廊庑,还毁掉火药八万八千六百多斤。当时防卫十分严密,却没人明白其中原因。因而想起我的先祖巡按顺天时,蓟州军人戴光带着几个家丁,一同管理火药。药物凝结成块,他们用铁勺挖取,用力过猛,碰撞出火花,盛药的十三口缸同时爆炸,戴光等人全都死了。负责典守火药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件事。胡须长到拂地 自古以来,胡须最长的人,有的说超过腹部,有的说垂到膝盖,也就到极限了。我的乡里有个叫沈沧雨的人,瞎了一只眼,胡须长一丈多,从胸部以下连续打了三个大结,仍有一尺多拂到地上。总计起来,几乎超过一个人的身长一半,真是世间罕见。他有一点小才华,但样貌狰狞,淫乱污秽而不知羞耻。这年冬天,他因被巡按杖责,折断大腿而死。相面术说:美髯之人主兵死。这件事也算得到了一次验证。紫竹庵挖掘坟墓 相传松郡北郭一带,过去是郊外埋葬尸骨的地方。张士诚占据吴地时,嫌城地狭窄,便把这里筑入城中,直到今天坟墓仍然层层相望。我破屋向东几步,有一座紫竹庵,是尼姑居住的地方。屋后有一座古墓,年代久远,砖已露出,墓上覆盖着石头。庵中老尼姑性情贪婪凶悍,怀疑墓中藏有财宝,便关起门来挖墓。挖了几天,才打开墓室,看见里面立着一块碑,原来是宋末某位尚书的墓。珍玩充满墓中,旁边的便房里贮藏着一围玉带,尼姑全部偷走,把尸骨扔到后河里。棺材坚固得像新的一样,她把它并□制成器物,随后又用砖封好。邻居中有人发现后,报告了知县。尼姑带着赃物逃走,最终也没有查出尚书的姓名。我作诗凭吊他:“白杨在雨中,苍苔笼烟。是谁的坟墓,坐落在古道旁?石头已经斑驳,玉带仍有青碧之色。碑上的铭文,已经无法辨认。昨天还看见墓门关闭,今天却看见墓门洞开。玉衣化为灰烬飞扬,日暮时牛羊来到。寂静的春风吹过野地,离宫复道又有什么用呢?沙丘台旁新鬼哭泣,铜雀台、西陵墓地连一片瓦也没有。你难道没有看见,漳水之上、骊山之下的情景吗?” 《四书五经》中的缺字 老儒生张元威,博学而熟悉经史,以砚田为业。据他说,《论语》中没有“此”字,《四书五经》中没有“真”字。三个字的名字 古代以三个字为名的人,战国时有董之繁青,见于《升庵外集》。以三个字为字的人,《史记》中有程伯休父;又有张天锡,字公纯嘏;刘敞,字中原父。此外就不多见了。爱财是缙绅的一种弊病 《五杂俎》说:“缙绅喜爱钱财,也是一种弊病。近来有一个缙绅,善于巧取豪夺、妥善收藏,坐卧起居、言谈行动、饮食呼吸,没有一处不是钱财。有一天病势危重,他勉强起身查看库藏,白银堆满眼前,抚摸着舍不得放手,便叫来儿子嘱咐说:‘我死以后,幸好把十锭火耗银放进棺材里!’儿子生性吝啬,回答说,把金银放进棺材不合规矩,而且还会引出开棺盗掘的祸端,不如用纸钱代替。那人含着眼泪叹息,不能说话便死去了。”唉,也真是可怜啊!赠给歌童【如皋人,名叫灵郎。】阳羡人陈其年维崧寄居在冒氏家中,和一个歌童亲近。歌童将要举行婚礼,他作了一阕《贺新郎》赠给歌童:“斟饮酴醾花酿的酒,喜看今天钗光簟影在灯前摇曳。隔着屏风传来喧闹笑语,有人报说新娘刚刚戴上雀翘。又俏皮地把檀奴偷偷端详。男女的形貌扑朔迷离,完全分辨不出,只在临风时私下拿弓鞋量一量。送你离去,揭开鸳鸯帐。六年来在孤馆中相互依傍,最难忘的是红蕤枕畔泪花轻落。成全你一生的花烛婚事,婉转地过着妇随夫唱的生活。努力做出丈夫的模样。只是我的罗衾冷得像铁,拥着桃笙也难等到纱窗明亮。不要因为我再次惆怅。”看到的人无不笑倒。生出异物 柘林有一个姓金的人,妻子生下一个孩子,长着四只手、四只脚,眼睛生在额头中间,两只耳朵也都长在额头上。寿命早已注定

己丑进士成君亮,予座主青坛相国之冢嗣,文穆公之文孙也。弱冠时,梦文穆语之曰:“汝无虑通籍,而享龄不永,年三十,某月某日当卒。可谨识之。”后果中甲科。期将迫,先遣二妾,并令夫人别嫁。不可,强之始去。于是散家财,力行善事。一夕,又梦文穆,曰:“汝美行日积,上帝怜汝,赐一子,更延十年,至四十某月某日当卒,今幸无事矣。”届期果无恙。相国乃召还夫人,曰:“前者恐挂汝意,筑别馆处之。彼贞妇也,安肯醮乎?”奈未有嗣,复谋纳宠。夫人为买二妾,择日舆至家。定情之夕,秉烛细视,即前所遗之妾也。二妾不忍去,夫人携之同居。一家相对,宛如再生。都人士说为异事,竞为诗歌以记之。后举一子。至四十,果以某月某日,猝患心痛而卒。

狱中诗

是狱也,我郡单君恂、常州蒋君曜,及僧豁堂俱下狱,后惟三人获免。恂有才名,被系时有诗寄所知云:“春晚园林笋筑肥,阖闾城外噤双扉。鹇掠絮喃喃语,蝴蝶粘花款款飞。点易秣陵三月暮,栽尝燕市十年稀。故人居近罗含宅,庭压松醪待客归。”

妖僧

陕西同州澄城县有妖僧雪野,聚众倡乱,捕送官。将到,随身有黑云一片,覆罩县庭,火用利目,冰雹乱下,观者皆走避。县尹命取黑狗一、斑牛一,杂以秽物,将血遍涂之,墨云随散。遂伏法。

相思鸟

相思鸟产越山中,飞必成双。弋人罗得其一,则其二自至。宋莱阳持归见贻,一处笼中,一置笼外,百计驱之,终不去,属余作歌曰:“吴兴城东山缭绕,中有灵禽羽衣小。翠衿儇捷落岩前,红嘴玲珑翔树杪。人言此鸟名相思,虞人弋得雄与雌。削成柘弹休轻打,放人金笼好护持。携归试挂帘钉下,一去一留长不舍。高逐仍依翡翠屏,低飞只傍鸳鸯瓦。相思原自别离生,孤鸾寡鹄空悲鸣。经年饮啄不暂弃,对此偏增伉俪情。人情那得常相守,夕趋路傍朝聚首。纷纷眼底变爱憎,谁肯将新更怜旧。叮咛莫学买臣妻,好向韩凭墓上啼。照影不惭鱼比目,回头休妒燕双栖。”宋为之击节。

晚达

巩昌杨君纯臣,与王修撰豫嘉之相同举于乡。至顺治辛丑,又与修撰同捷南宫,年七十五。

破婚削籍

海盐举人郑旦复,端简公孙也。将赴礼闱,乏路资。适邑中一富人,以女许贫士,已委命矣,复改,许其以百金贿。郑乞邑令批照,即日成婚。旦复梦其祖责之曰:“汝作事大谬,本应登第,今拆人婚姻,上帝削汝禄籍,不惟不能上进,且客死矣。”问:“何从知之?”曰:“贫士祖宗,为此事日来相争,我理屈而退,故知之。”郑惊寤,急访女,欲还初聘者,而已无及。随呼贫士,以前银给之,使别娶,深自愧悔。及计偕,被斥,呕血数升。买舟言旋,不数程,一痛而卒。

梦天榜

大名黄之鼎,与交河王琯同赴公车。一夕,谓之鼎曰:“夜梦天榜,会元姓黄,其名模糊,不暇详视,可预为子贺矣!”及榜发,之鼎仅登榜魁,而元乃崇明黄君仍绪。

不云而雷

十八日午刻,姑苏城外不云而雷,击碎金相国之俊第四公子居上鸱首,细如栗米。

火鸡

荷兰国噶吧王油,具本进贡方物。中有琥珀,重五斤八两。又有火鸡二,能食火,投炽炭于地,如啄粟麦。按《十洲记》,有火鼠、火雀。《西域记》:富浪有火鸟,食火炭。《原化记》曰:蜗牛,兽也。如火而食火。又暹罗国贡六足龟二。

宝珠

六月,泖滨民龚叟夜登厕,见沙际有白光,高丈馀,达曙始灭。明夜,复然。因识其处,于丛荻中获一蚌,巨如箕,负归剖之,得一珠,大如龙眼,光彩莹澈,夜置匣中,有白气腾上数尺。总戎梁公,以百金易之。

九峰主人

吾乡峰泖之胜,传播遐迩。自陈徵君没后,烟霞寂寞,四方游屐,无过而问者。予同年诸进士嗣郢,好奇士也,筑室九峰间,自号九峰主人。创建园亭池馆,蜿蜒十馀里,延致方外,俾职掌其中,鼎彝书画,灿然半陈。每逢佳节,则飞笺召客,胜流云集。尤爱岑阒,布衣芒,啸歌自得,其视富贵人,真不翅腐鼠也。又性好道,茹斋戒杀,力为善事。迩来士大夫大抵口谈名教,实与行违,若诸君者,岂易得哉。后自知死期,临终书遗嘱数纸,端坐而逝,远近异之。

穿井

洛中人家穿井,忽黑雾蓊郁,见有物蜿蜒,似蛟而蛇尾,似蛇而顶有两肉角,长三尺许,腾空而去,竟不知何物。

天狱

元人《真腊风土记》云:真腊地广七千里,其国富庶,商贾往来,谓之“富贵真腊。”土人为盗,不肯招承,迹涉疑似者,取铁铛熬油极热,令置手其内,如果盗物,顷刻縻烂,否则皮肉如故。又两家争讼,或挟诬设诈,王宫对岸有小石塔十二座,令各坐一塔,互相堤防,三四日内,理屈者必大病,理直者无恙。百不爽一,故号“天狱”。今中国百姓造孽者多,官府明断者少,刑章冤滥,是非混淆,安得移此风于中土,一剖曲直哉。

译己丑年进士成君亮,是我座主青坛相国的嫡长孙,也是文穆公的文孙。他二十岁左右时,梦见文穆公对他说:“你不用担心不能入仕,但享年不会长久,到了三十岁,某月某日应当死去。你可以谨慎地记住这件事。”后来他果然考中甲科。期限将要到来时,他先遣走两个妾,又让夫人另行改嫁。夫人不肯,他强迫她,她才离开。于是他散尽家财,努力行善。一天夜里,他又梦见文穆公说:“你的善行日渐积累,上帝怜悯你,赐给你一个儿子,又延长你十年寿命,到了四十岁某月某日才会死;现在幸好没有事情了。”到了期限,他果然平安无事。相国于是把夫人召回来,说:“先前是怕耽误你的心意,所以修建别馆让她居住。她是贞洁的妇人,怎么肯再嫁呢?”只是因为还没有后代,又谋划纳妾。夫人为他买了两个妾,选定日期,用轿子送到家中。成婚定情的那天晚上,点着蜡烛仔细一看,竟然就是先前遣走的那两个妾。两个妾不忍离去,夫人便带她们一起居住。一家人相对而处,仿佛重新活过来一样。京城人士把这当作奇事,争相作诗歌记载。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到了四十岁,他果然在某月某日突然心痛而死。狱中诗 这次案件中,我郡的单君恂、常州的蒋君曜,以及僧人豁堂都被关进监狱,后来只有三人获免。单恂有才名,被捕入狱时作诗寄给知交:“暮春园林中笋竹肥美,阖闾城外两扇门紧闭。鹇鸟掠过柳絮,喃喃鸣叫;蝴蝶粘着花朵,缓缓飞舞。在秣陵研读《易经》,已是三月将尽;在燕市栽种、品尝某物,十年难得一次。故人住在罗含宅附近,庭院中压着松醪,等待客人归来。” 妖僧 陕西同州澄城县有个妖僧叫雪野,聚集众人倡导叛乱,被捕送往官府。将要到达时,他随身带着一片黑云,覆盖着县衙,火光灼目,冰雹纷纷落下,观看的人都奔跑躲避。县尹命人取来一条黑狗、一头斑牛,混杂秽物,把血到处涂抹,黑云随即散去。于是雪野伏法。相思鸟 相思鸟产在越地山中,飞行时一定成双成对。捕鸟人用网捕到其中一只,另一只就会自行飞来。宋莱阳把它们带回来给我看,一只放在笼中,一只放在笼外;想尽各种办法驱赶它,终究不肯离去,便嘱托我作歌:“吴兴城东群山环绕,其中有一种灵禽,羽毛小巧华美。翠色的颈羽轻捷地落在岩前,红色的嘴玲珑地飞到树梢。人们说这种鸟名叫相思,捕鸟人网得雄鸟和雌鸟。削制柘木弹丸,不要轻易发射;放在金笼中,好好保护它。带回来试着挂在帘钉下,一只离去,一只留下,长久不肯舍弃。高飞时仍然依傍翡翠屏风,低飞时只在鸳鸯瓦旁。相思本来就是由离别产生的,孤鸾寡鹄只能徒然悲鸣。长年饮水啄食,也片刻不肯离弃;面对它们,反而更增加对夫妻情分的感慨。人的情感哪里能够永远相守?晚上赶路时在路旁,早晨却又聚在一起。眼前纷纷改变爱憎,有谁肯因为新人而更加怜惜旧人?千万不要学买臣的妻子,应当到韩凭墓上哀啼。照见身影,不惭愧于比目鱼;回头时,不要嫉妒燕子成双栖息。”宋莱阳为诗拍节赞赏。晚年显达 巩昌杨君纯臣,曾与王修撰豫嘉一同参加乡试。到了顺治辛丑年,又与修撰一同考中南宫,时年七十五岁。破坏婚姻,被削除仕籍 海盐举人郑旦复,是端简公的孙子。他将要赴礼闱考试,却缺少路费。正好县中有个富人,已经把女儿许配给一个贫寒士人,也已经交付聘礼定下婚约,却又改变主意,答应别人拿一百金来贿赂他。郑旦复请求县令批示照准,当天便成了婚。郑旦复梦见祖父责备他说:“你做的事情大错特错,本来应该考中,如今拆散别人的婚姻,上帝削去了你的禄籍;不但不能仕进,而且还会客死他乡。”他问:“您从哪里知道的?”祖父说:“那个贫士的祖宗,近日一直为这件事相互争执;我理亏而退,所以知道了。”郑旦复惊醒后,急忙寻找那女子,想把她还给原先订婚的人,但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召来贫士,把先前收的银子交给他,让他另娶妻子,并深深地自我惭愧悔恨。等到他与诸生一同赴京参加会试时,被斥退,吐血数升。他买船返回,没走几程,因一阵剧烈疼痛便死了。梦见天榜 大名人黄之鼎与交河人王琯一同赴京参加公车考试。一天夜里,王琯对黄之鼎说:“我昨夜梦见天榜,会元姓黄,名字模糊,来不及仔细看;可以先向你道贺了!”等到榜单发布,黄之鼎只考中榜魁,而会元却是崇明的黄君仍绪。无云而雷 十八日午时,姑苏城外没有云却响起雷声,把金相国之俊第四个儿子居上的屋脊鸱首击碎了,碎片细得像栗米。火鸡 荷兰国噶吧王油具本进贡方物,其中有琥珀,重五斤八两。又有两只火鸡,能够吃火,把烧红的炭投到地上,它们就像啄食粟麦一样啄食。据《十洲记》,有火鼠、火雀。《西域记》说:富浪有火鸟,吃火炭。《原化记》说:蜗牛是兽,像火一样并且吃火。又有暹罗国进贡的两只六足龟。宝珠 六月,泖滨有个龚老头,夜里上厕所时,看见沙滩边有一道白光,高一丈多,直到天亮才消失。第二天夜里,又出现了同样的情形。他于是记住那个地方,在一丛芦苇中找到一只蚌,大得像簸箕,背回家剖开,得到一颗珍珠,大小如龙眼,光彩晶莹透亮。夜里把它放在匣子中,有白气向上升腾数尺。总戎梁公用百金把它买了下来。九峰主人 我乡峰泖一带的胜景,远近闻名。自从陈徵君去世以后,山川烟霞显得寂寞,四方游人经过,也没有谁前来探访。我同年进士嗣郢,是个喜爱奇异事物的人,在九峰之间修建房屋,自号九峰主人。他修建园林、亭台、池塘、馆舍,曲折绵延十多里,延请方外之士,让他们掌管其中事务;鼎彝、书画陈列其中,光彩灿烂。每逢佳节,便飞书邀请宾客,名流纷纷聚集。他尤其喜爱岑阒,穿着布衣草鞋,自得地长啸歌唱;在他看来,那些富贵之人,真和腐鼠没有什么区别。他又天性喜好道术,吃斋戒杀,尽力行善。近来士大夫大多只是口头谈论名教,实际行为却与之相违,像诸位这样的人,哪里容易遇到呢?后来他自己知道死期将至,临终前写下几张遗嘱,端坐着去世,远近的人都觉得奇异。穿井 洛阳人家打井时,忽然出现浓重的黑雾,看见有东西蜿蜒而出,像蛟却长着蛇尾,像蛇却在头顶长着两只肉角,长三尺左右,腾空飞去,最终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天狱 元人《真腊风土记》说:真腊国土广大,方圆七千里,国家富足,因此商人往来,把那里称为“富贵真腊”。当地人做了盗贼,却不肯招认,凡是行迹涉及嫌疑的人,就取铁铛把油烧到极热,让他把手放进去;如果确实偷了东西,片刻之间手便会溃烂,否则皮肉仍然完好。又有两家发生诉讼,或许有人捏造诬陷、设法欺诈,王宫对岸有十二座小石塔,便让双方各自坐在一座塔上,彼此防备。三四天之内,理屈的一方一定会得大病,理直的一方则平安无事。百次之中没有一次差错,所以称为“天狱”。如今中国百姓作恶的多,官府明断是非的少,刑法施行冤枉滥用,是非混淆,怎么才能把这种办法移到中土来,一下子辨明曲直呢?

三冈续识略卷下华亭董含著

拾簪

东关外有季叟者,家甚贫,喜为善事。岁暮无聊,遍从亲朋丐贷,得白金二两四钱,拟为卒岁之资。归途忽遇一故人,为营债所迫,将赴水自沉。叟力为解劝,而探囊以赠。归语其故,妻孥交谪,叟暂出避之。薄暮,行至紫霞宫,见道旁有光灿然,拾视乃一遗簪也。金甚赤,货之,适值二两四钱,与前数无异。盖此叟一念之善,为天所佑,似以此偿之。然则为善亦何损哉。

遇九逢灾

今人逢九,云是年必有灾,俗传已久,愚夫愚妇信之。予窃笑此说,不知原本于《灵枢》曰:凡人最患年忌,由九而推之,年忌相加,则感之而病作。故人方七岁,是阳之少也,再加九岁为十六,再加九岁为二十五,再加九岁乃三十四,再加九岁乃四十三,再加九岁乃五十二,再加九岁乃六十一。九为老阳,阳极必变,此皆人生之大忌,勿为奸淫之事,犹可自勉云。但以七岁为始,非若今之人,竟以九积算耳。

卫公清修

曲沃太师卫公文锡,清修雅操,冠绝百僚,好贤下士,延访不倦。予会榜,公为主司,殿对后偕同年数辈往访,见其寓馆湫隘卑湿,仅可容膝。少顷公出,衣佩如儒生,谈及鄙卷,极口奖借。同坐者共六七人,公不顾也。后病归,朝论必欲起公,复晋元辅,终始一节。及致政,泽州说岩陈公有诗送之曰:“复起明光蹑旧踪,连章请急未从容。重来父老看司马,此去乾坤有卧龙。梦绕细旃闻夜雨,春回长乐远疏钟。知公未稳江湖兴,民隐还须达九重。”

淫报

宿松令朱维高,江南人。内帘取中一卷,明晨拟首荐。夜梦寿亭关公,谓曰:“某人不可中。”因手书一“淫”字。叩其详,曰:“奸继母女,已干天谴矣。”次日忘之,以卷呈主司。初加称赏,忽以笔抹“险阻”二字。朱坚请曰:“中卷有此字者甚多,似不应弃。”即令洗去,及洗而墨迹透数层矣。竟被摈。

濮孝廉

濮孝廉鏊,李人。为诸生,甚有声,密友李生,一夕梦鏊父来访,揖生曰:“吾子久宜荐,因父母殁四十馀年,风雨暴露,殊恨恨。诉之冥司,黜去其名。今科,不肖子又应列三十一名矣。”生曰:“贤嗣之不葬亲,以贫故也。翁当默助,奈何反致恨乎?”其父颔之。生以梦语鏊,鏊诣柩前设誓。是秋果捷,名次无异。既屡促之,鏊不应。至是惝恍见父。偶往武林,夜半,舟无故自覆。岸上人赴救,见一老叟,曳船使沉。因槌破船底,引出之。仆从十馀皆无恙,而鏊死矣。孝廉生平无大过,止以不葬亲,遂获斯谴。吁,可畏哉!

药名闺情诗

长夏无事,友人有以药名索和者,戏拈三诗,附记于此:“故纸南窗曙色通,葳蕤烟树影濛濛。未甘流落同瓜蒂,拚寄生涯逐断蓬。翠竹沥浪堪当茗,紫兰煎浴要防风。鬓蝉退后心情减,消尽腰肢半夏中。”“飘零红紫草痕芜,五味嫌尝病未苏。比翼鸟分难独活,石莲根断怕全枯。空房胆小频呼子,客馆书成早寄奴。拟织锦缣传远志,回文藁本至今无。”“碧纱人静掩香闺,会面从来又独栖。蜀地路遥情结梗,前湖风急影凄迷。针头熊胆连心苦,机上流黄背母啼。锦字未成空白纸,回乡音仗雁书题。末首为药名别音。”

端午夏至

旧谚:“夏至难逢端午日,百年难遇岁朝春。”言节气相值之难,非以为瑞也。至日端午,岁庚戌,予始一遇。至元旦立春,按崇祯元年朔立春,适际改元,咸以为天人一新,千载罕遇,真太平之兆。未几,寇盗纵横,祸乱四起。古语之不足信如此。

洞庭蜃气

洞庭五月,君山侧蜃气见,楼阁旌旗,人物牛马,无一不备。食顷乃散。蜃气惟海有之,谓之海市,今见湖中,此不可解。

白鸦

江南六合县获白鸦一对,贡于京师。

吴翰林

毗陵吴翰林本立,为孝廉时,贫甚,馆于吴大参家。为一狐所迷,每晚必至,体为之惫,自恨将来必无功名之望。是科,将赴春闱。狐曰:“今晚一会,缘已尽,不敢复至矣。”挥泪而去。是年吴登第。江南无狐,或系他魅。

屠牛报

泰和县王公选,以屠牛为业。凡盗牛者牵至其家,酬以薄价,岁以为常,所杀无算。后为人出首,县尹颛孙君重惩枷示。忽谓众云:“前夜将半,梦一妇人,披发向我诉曰:‘怀胎在身,乞缓一死。’及觉,有人叩门,牵一牛至。我说:‘夜梦妇人,想就是你了!’这孽畜双膝跪下,两眼垂泪,被我一刀砍剖,腹中果有一犊。今日行刑,必此牛之报也。”言讫瞑目,呼腹痛,叫号如牛,半日而死。

捕鱼报

松陵傍湖居民,聚而居者数千家,大率以渔为业。庭中掘深池,捕鱼畜之,取利最厚。闻水初至时,深池中忽见水怪腾跳,或如兽形,或作魍魉状,大鱼皆跃出,小鱼继之,如雪片飞空,霜刃乱掷。波浪随之而兴,此方罹祸尤惨。说者以为好杀之报云。

濮阳王墓

译《三冈续识略》卷下,华亭董含著 拾簪 东关外有个季老头,家里很穷,却喜欢行善。年末无事可做,他到处向亲朋借贷,得到白银二两四钱,准备作为过年的生活费。回去的路上,忽然遇到一位旧友;旧友被债务逼迫,正要投水自尽。季老头竭力劝解,又从袋中拿出钱送给他。回家后把事情告诉妻子儿女,家人都责怪他,他便暂时出门躲避。傍晚走到紫霞宫,看见路旁有明亮的光,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支别人遗失的簪子。黄金非常纯,拿去卖掉,恰好值二两四钱,与先前借来的钱数完全相同。大概是这个老头一念行善,得到上天保佑,仿佛用这笔钱来补偿他。那么,行善又有什么损失呢?遇九逢灾 如今人们遇到逢九的年岁,就说这一年必定有灾祸,这种俗传已经很久,愚夫愚妇都相信。我私下笑这种说法,却不知道它原本出自《灵枢》。《灵枢》说:人最需要避忌的是年忌,从九岁推算;年忌相加,身体受到影响,就会发病。所以人刚满七岁,是阳气尚少的时候;再加九岁是十六岁,再加九岁是二十五岁,再加九岁是三十四岁,再加九岁是四十三岁,再加九岁是五十二岁,再加九岁是六十一岁。九是老阳,阳气达到极点必然发生变化,这些都是人生中应当特别忌讳的年龄;只要不要做奸淫之事,仍然可以自己努力避免灾患。只是这种算法从七岁开始,并不像现在的人那样,竟然只按九岁累加来计算。卫公清修 曲沃太师卫公文锡,品行清正高雅,远超百官;他喜爱贤才,礼贤下士,延请访求从不厌倦。我参加会试时,卫公担任主考;殿试以后,我和几位同年一起去拜访他,看见他的寓所狭小低湿,仅仅能够容下膝盖。不一会儿卫公出来,衣帽佩饰都像一名儒生。谈到我那篇不成熟的文章,他极力称许奖掖。同席共有六七个人,卫公并不以身份地位区别对待。后来他因病回乡,朝廷舆论都一定要起用他,使他重新担任元辅,始终保持一个臣子的操守。到他辞官时,泽州说岩陈公作诗送他:“重新起用,进入明光殿,踏上旧日的踪迹;接连上章请求归养,却迟迟未能如愿。再次回来,父老们看着司马;这次离去,天地间又少了一条卧龙。梦中仍绕着细旃,听见夜雨声;春天回到长乐宫,远处传来稀疏的钟声。知道您还没有安稳归隐江湖的兴致,百姓的疾苦还须替他们上达九重。” 淫报 宿松县令朱维高是江南人。他在内帘阅卷时,选中一篇文章,第二天早晨准备把它列为第一名推荐。夜里梦见寿亭关公,对他说:“某人不能录取。”于是亲手写了一个“淫”字。朱维高追问其中详情,关公说:“他奸淫继母和女儿,已经触犯上天的谴责了。”第二天朱维高把这件事忘了,把那篇文章呈给主考。主考起初还加以称赏,忽然用笔涂掉“险阻”二字。朱维高坚持请求说:“中式文章中有这两个字的很多,似乎不应因此淘汰。”主考便命人把字洗去,等到洗时,墨迹已经透过好几层纸了。那篇文章最终还是被摈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濮孝廉 濮孝廉鏊是李地人。他做诸生时名声很大,有个密友姓李。一天夜里,李生梦见濮鏊的父亲来访,向他作揖说:“我的儿子早就应该被推荐了,只因父母去世四十多年,尸骨在风雨中暴露,实在遗憾。我向冥司申诉,已经把他的名字从榜上除去了。如今这一科,我这个不肖的儿子又应当列为第三十一名了。”李生说:“贤侄没有安葬父母,是因为贫穷。老人您应当暗中帮助他,为什么反而要怨恨他呢?”他的父亲点头表示同意。李生把梦中的话告诉濮鏊,濮鏊到棺柩前设誓。那年秋天,他果然考中,名次也没有变化。后来多次催促他安葬父母,濮鏊却没有答应。到这时,他恍惚看见父亲。一次他前往武林,半夜船毫无缘故地自行翻覆。岸上的人赶来救援,看见一个老头拖着船使它下沉,便用锤子砸破船底,把濮鏊救了出来。他的十多个仆从都安然无恙,只有濮鏊死了。孝廉一生没有大的过错,只因为没有安葬父母,竟受到这样的惩罚。唉,真可怕啊!药名闺情诗 盛夏无事时,有朋友拿药名来要求唱和,我戏作三首诗,附录如下:“夏日漫长,南窗透进晨光,烟雾笼罩的树影朦胧。实在不甘心像瓜蒂一样流落,拼命寄托生计,随断蓬漂泊。翠竹沥出的汁液足以代茶,紫兰煎水沐浴还要防风。鬓边的蝉形首饰衰退以后,心情也减退了,腰肢在半夏之中消瘦殆尽。”“红花紫草飘零,草痕荒芜;五味药都嫌苦,品尝后病仍未痊愈。比翼鸟分离,难以独自存活;石莲根断,只怕全株枯萎。空房里胆怯,频频呼唤孩子;客馆中写成书信,早早寄给奴家。打算织锦缎寄托远志,可是至今没有收到回文和藁本。”“碧纱帐内人静静地掩着香闺,和你相会从来总是又各自独眠。通往蜀地的道路遥远,情意像梗一样凝结;前湖风势猛烈,身影凄凉迷离。针头上的熊胆连着心一起苦,织机上的流黄鸟背着母亲哀啼。锦字还没有织成,只剩下一张白纸;回乡只能依靠雁传书信。最后一首诗的药名采用了别的读音。” 端午夏至 旧谚说:“夏至难逢端午日,百年难遇岁朝春。”意思是说这些节气很难恰好相遇,并不是把它当作祥瑞。夏至和端午在庚戌年相遇,我才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至于元旦和立春相遇,按崇祯元年正月初一立春,恰好又赶上改元,大家都认为这是天地与人事焕然一新,千年难遇,真是太平的征兆。没过多久,盗贼四处横行,祸乱接连发生。古语不足相信,竟到了这种地步。洞庭蜃气 洞庭湖五月时,在君山旁出现蜃气,楼阁、旌旗、人物、牛马,没有一样不具备。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散去。蜃气只有海上才有,称为海市;如今却在湖中出现,这实在无法解释。白鸦 江南六合县捕获了一对白鸦,进贡到京师。吴翰林 毗陵人吴本立做孝廉时,非常贫穷,寄居在吴大参家中。他被一只狐狸迷惑,每天晚上狐狸必定到来,使他的身体疲惫不堪,他自己也恨不得将来再没有取得功名的希望。这一科他将要赴春闱,狐狸说:“今晚见这一面,我们的缘分就尽了,我不敢再来了。”说完流着泪离去。这一年吴本立考中。江南没有狐狸,或许是其他鬼魅。屠牛报 泰和县王公选以杀牛为业。凡是偷来牛的人,都把牛牵到他家,他用低价买下,年年如此,杀掉的牛数也数不清。后来有人告发他,县尹颛孙君重重惩罚他,给他戴上枷锁示众。忽然他对众人说:“前夜将近半夜时,我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向我哭诉:‘我已经怀孕,求您暂缓杀我。’醒来后,有人敲门,牵来一头牛。我说:‘昨夜梦见妇人,想必就是你了!’这头孽畜双膝跪下,两眼流泪,被我一刀剖开,腹中果然有一头小牛。今天行刑,一定是这头牛的报应。”说完他闭上眼睛,喊肚子痛,像牛一样号叫,半天后死去。捕鱼报 松陵靠湖的居民聚居在一起,有几千家,大多以捕鱼为业。他们在庭院中挖深池,捕来鱼养在里面,从中获利最丰厚。听说水灾刚来时,深池中忽然出现水怪腾跃,有时像野兽的形状,有时像魍魉的样子;大鱼全都跳出来,小鱼紧跟着飞出,像雪片漫天飞舞,又像霜刃纷纷投掷。水浪也随之涌起,这一带遭受的灾祸尤其惨重。有人说这是他们喜欢杀生所得到的报应。濮阳王墓

娄县小蒸西五六里,相传为汉濮阳王墓。墓傍隙地半亩,土人黑夜每见上有光怪,故弃而不治。九月初,有老叟欲除积秽,始举锄,见青气自下腾上,去土三尺,获古钱万馀。其制不一,以铁条贯之,文曰“五铢”,曰“半两”,曰“泉货”。尝考秦钱文曰“半两”,汉行“五铢”,王莽作钱布名曰“宝货”,想即濮阳所藏,计二千馀年矣。

戏赠聋者

族兄众孚,少年喜结纳,雅多兴趣。今老矣,且重听矣,索拙句为赠:“终朝兀坐懒逢迎,有酒还须社日倾。席上麈挥惟见笑,窗前叶落不闻声。虚传磁石能通窍,漫采菖蒲为益精。入仕尚堪充著作,世间仍有杜台卿。”

淫奔

毗陵庄氏,巨室女也,适同邑季生,性不慧。逾年,生一子。入都援纳,女与家奴三人奸。一婢甚美,亦有风情,每夜张灯联榻,达曙不息。恐有觉者,于是挂帆而遁。后避迹至松郡。三奴皆长大伟岸,二人侍寝,则一人与婢狎。邻人疑之,未发。月馀,其家移牒,捕送有司。庭鞫之日,观者四集,衵服行缠,俱为轻薄子脱去。女美而荡,其夫在家,与仆辈通,不能禁也。既系名族,抑且抱子,乃弃之而逃。岂淫情所钟,割爱越礼,一至此耶?后诸奸皆伏法。

醉虎

福山戍卒,遇一醉虎,缚献于大将军辕门。剖肉分送郡绅,云小儿食之可以稀痘。

胡僧见梦

吴伟业,年垂耳顺,体康强。一夕,梦胡僧突入,似熟识者,揖先生曰:“公可束装,我将与公同行。”惊寤,以为不祥。不三日,病卒。

龙伤禾

六月二十日,有赤龙自嘉定飞至上洋,抵蔡家口出海。冰电随作,大如桃李。所过百馀里,田禾悉坏。

省元神告

费之逵,于六月初梦人曰:“今科省元乃太末李开,尔后科解元也。然昨见上帝填榜,已易置今科矣。”瞥然而觉,意将信未信,已而果然。李以他误,名在副榜末。愚谓两君必各有所以致此,故两易之。然则功名得失,原可信之我心,毋徒索诸冥冥中也。

杯中鬼

熊光裕者,楚人,顺治乙未进士,由县令擢杭严道。性贪愎,一人法不当死,受怨家金,屈杀之。后裁缺归,将抵家,见前所杀之人,鞠躬岸侧,声言迎接。同坐者俱不见,光裕心甚恶之。后庭花盛开,与妻妾列坐其下。一宠姬捧金巵送酒,饮未及半,其人忽从杯中跃出,长数寸,披发浴血,怒目四顾,堕地而没。光裕惊仆,立死。

乌衣佳话

长洲有一翁,子怠于奉养,大书堂壁曰:“人生七十强支持,帘卷西风烛半枝。传语儿孙好看待,眼前光景不多时。”子大惧,恳请洗去,供奉有加。古人云“树欲静而风不息”,今人解此者鲜矣。

孝廉评诗

顾宸,晋陵人,有声公车间。其所评制举义,盛行于时。至风雅一道,或未深究。尝痛贬王弇州先生曰:“诗人荒谬,至元美极矣。”于是弹毁翕集。予笑解之曰:“弇州操文章之柄,奔走海内,且《四部稿》中,岂遂无佳作?君宜细心阅之。”顾大怒拍案,连呼“不通”而起。又曾作不通诗赠当事,县尹一百二十韵、郡守二百四十韵、总戎三百六十韵。以官之大小,为韵之多寡,识者笑之。

人首鱼

海滨渔人获一鱼,人首鱼尾,重三十斤。嘉靖时,上海北宫前有大鱼,人首鱼尾,乘潮而入,潮退不能去。渔人畏,不敢入。一商贱价买之,煎油数百斤,其骨长三四丈,至今尚存。

科场冤报

盐官查贡生雍,有族叔死,无子而家富。雍利其产业,逼婶冯氏再醮。冯誓守节,坚迫之,投缳死。后雍赴试,首场已毕五草,婶忽突至前,且哭且詈,以手掩其卷。随觉头旋目眩,不终场而出。乙卯秋,复与浙闱。才构思,婶至,哭詈如前。推之仆地,亟出驰归,因发病。婶屡来索命,未几死。雍子数岁,临绝时见婶戟手骂曰:“当并其种去之。”后亦暴亡。尝闻场屋中有神兵竞护,诸魅莫敢近,惟感恩、报怨两种精魂,得直入无禁。意者其然欤?

猛兽杀虎

慈谿县山中出一猛兽,群虎聚而斗之。猛兽连杀三虎,馀散走。古称兹白酋耳,黄腰渠搜,俱能杀虎豹,此岂其类耶?

大雪

腊月二十八日,黑虹见。是冬严寒,大雪屡降,堆积至三四尺。登高四望,如玉树银田。或云,此丰岁之兆也。时一人往五里桥,为雪所压,村人见雪中有物动摇,亟趋视,则已僵矣。

煞神

译娄县小蒸以西五六里处,相传是汉濮阳王的墓。墓旁有半亩空地,当地人常在黑夜看见地上有奇异的光,因此弃置不耕治。九月初,有个老头想清除积存的污秽,刚举起锄头,就看见青气从地下升起;挖去三尺土后,得到一万多枚古钱。钱的形制各不相同,用铁条贯穿,钱文有“五铢”、 “半两”、 “泉货”等字样。考察秦钱的文字是“半两”,汉代流行“五铢”,王莽铸钱布,名称叫“宝货”,想来这些就是濮阳王所收藏的,算来已经有二千多年了。戏赠聋者 族兄众孚,年轻时喜欢结交朋友,向来兴趣广泛。如今老了,耳朵也重听了,向我要拙诗相赠:“整天独自呆坐,懒得应酬;有了酒,还须等到社日才痛饮。席上挥动麈尾清谈,只看见别人发笑;窗前树叶飘落,却听不见声音。徒然传说磁石能够疏通耳窍,白白采来菖蒲想要补益精气。入仕之后还可以充任著作官,世间仍有杜台卿。” 淫奔 毗陵庄氏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嫁给同县的季生;季生天性不聪慧。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季生进京请求捐纳做官,庄氏便与三个家奴通奸。其中一个婢女非常美丽,也很有风情,每夜点灯与他们同榻,直到天亮也不停歇。她担心被人察觉,于是扬帆逃走。后来躲到松郡。三个家奴都身材高大魁梧;两人侍寝时,另一个便与婢女亲昵。邻居对此怀疑,却没有揭发。一个多月后,庄氏家里发出公文,逮捕他们送交有关官府。审讯那天,围观的人四面聚集;庄氏和婢女所穿的贴身衣服、腿带,都被轻薄子弟脱去。庄氏相貌美丽而淫荡,她的丈夫在家时,她也和仆人们私通,无法禁止。她毕竟出身名门,而且还生有孩子,于是抛下她逃走。难道是淫欲之情太强,竟使人割舍亲情、越过礼法,到了这种地步吗?后来几个奸夫淫妇都依法伏罪。醉虎 福山的戍卒遇到一只醉虎,把它捆起来献到大将军的辕门。虎肉被剖开分送给郡中的乡绅,据说小孩子吃了可以使痘疹稀少。胡僧见梦 吴伟业年近六十,身体健康强壮。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胡僧突然闯入,似乎是熟人,向先生作揖说:“您可以收拾行装了,我将和您一同上路。”他惊醒后,认为这是不祥的征兆。不到三天,就病逝了。龙伤禾 六月二十日,一条赤龙从嘉定飞到上洋,在蔡家口进入海中。冰雹和闪电随之发生,冰雹大如桃李。它经过的一百多里范围内,田里的禾苗全都毁坏了。省元神告 费之逵六月初梦见有人说:“这一科的省元是太末的李开,你是下一科的解元。然而昨天我看见上帝填定榜单,已经把这一科的名次调换了。”费之逵突然醒来,心里将信将疑,后来果然如此。李开因为其他差错,名字列在副榜末尾。我认为两位先生一定各有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所以才互相调换了名次。既然如此,功名的得失,本来应当从自己的内心去相信和把握,不要只是到冥冥之中去寻求。杯中鬼 熊光裕是楚地人,顺治乙未年进士,由县令升任杭严道。他性情贪婪而刚愎自用,有一个人按法律不应判死罪,他收受仇家的钱,屈枉地把此人杀死。后来因裁缺归乡,快到家时,看见被他杀死的那个人在岸边鞠躬,说着迎接的话。同船的人都看不见,熊光裕心里非常厌恶。后来庭院中的花盛开了,他和妻妾列坐在花下。一名宠姬捧着金杯给他敬酒,他还没喝到一半,那个人忽然从杯中跳出来,身长几寸,披头散发,浑身浴血,怒目四顾,落到地上后消失不见。熊光裕惊吓倒地,当场死去。乌衣佳话 长洲有一位老人,儿子懒于奉养他。老人把下面几句诗大字写在堂屋墙上:“人活到七十岁,还要勉强支撑;西风卷起帘子,蜡烛已经烧到一半。转告儿孙,要好好看待老人;眼前相处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儿子非常害怕,请求把字洗掉,从此加倍供养父亲。古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息”,如今能理解这句话的人很少了。孝廉评诗 顾宸是晋陵人,在公车考试中很有声望。他所评论的制举义文章,当时盛行;但对于风雅诗文这一方面,或许并没有深入研究。他曾经严厉贬低王弇州先生,说:“诗人荒谬,到王元美算是到了极点。”于是众人纷纷弹劾诋毁王元美。我笑着为他解释说:“弇州掌握着文章方面的权柄,在海内奔走,而且《四部稿》中难道就完全没有佳作吗?您应当仔细读一读。”顾宸大怒,拍着桌案,连声说“不通”,起身离去。他又曾经写不通的诗赠给主管官员:给县尹写一百二十韵,给郡守写二百四十韵,给总戎写三百六十韵。按照官职大小来决定韵数多少,明白的人都嘲笑他。人首鱼 海边渔人捕到一条鱼,长着人的头和鱼的尾巴,重三十斤。嘉靖年间,上海北宫前有一条大鱼,长着人的头和鱼的尾巴,随潮水游入,潮退后无法离去。渔人害怕,不敢进去捕捉。有个商人用低价买下它,熬出几百斤油;它的骨头长三四丈,至今还保存着。科场冤报 盐官查贡生雍有一个族叔,去世后没有儿子,但家产很富。查雍贪图他的产业,逼迫族叔的妻子冯氏改嫁。冯氏发誓守节,他仍强行逼迫,冯氏便上吊自杀。后来查雍赴试,第一场已经写完五篇草稿,婶婶忽然来到他面前,一边哭一边骂,用手遮住他的试卷。查雍随即感到头晕目眩,没考完便离场。乙卯年秋天,他再次参加浙江乡试。刚开始构思,婶婶又出现,像前次一样哭骂。他推开她,她倒在地上;查雍急忙出场骑马回家,随后便发病。婶婶多次来索命,没过多久查雍就死了。查雍的儿子只有几岁,临死时看见婶婶指着他骂道:“应当把你们这一族也一并除掉。”后来这个孩子也突然死去。我曾听说,考场中有神兵争相守护,各种鬼魅都不敢靠近;只有感恩和报怨的两种精魂,能够直接进入而不受禁止。难道事情就是这样吗?猛兽杀虎 慈溪县山中出现一种猛兽,一群老虎聚集起来与它搏斗。猛兽接连杀死三只老虎,其余老虎都逃散了。古书所说的兹白、酋耳、黄腰、渠搜,都能杀死虎豹;这难道就是其中一类吗?大雪 腊月二十八日,出现了黑色的虹。这年冬天极其寒冷,大雪多次降下,积雪达三四尺厚。登上高处四面眺望,仿佛玉树银田。有人说,这是丰年的预兆。当时有一人前往五里桥,被积雪压住;村民看见雪中有东西在动,急忙赶去查看,那人已经僵硬了。煞神

郡邑传递柬帖者曰农民,其役最贱。北关外徐姓,以此致富。其子援监,又纳运判,纱舆绣补,扬扬自得,挥金交结当事,俨然荐绅矣。然形状侏儒,小器易溢,骄矜之气,盎于颜面,对之欲呕。予族人有市房一所,运判以二千金买之,鸠工改葺,金碧烂然。临徙,公服,四人舆,缓步登堂,徘徊四顾,谓仆辈曰:“贵人之居,不可不如是也。”复累石为山,石忽动摇有声,一石从空飞堕,几为所伤。运判惊仆,呕血数升,旦夕纱中。见门外一巨鸡,高四五尺,绛冠铁距,上骑一道士,长及屋梁,鼓翼昂首,从外而入。运判大呼,家人急往救之。自言所睹,若为物击,宛转欲绝,未几死。或曰:此即所谓煞神也。其父初亦乘舆,遇邻里不复拱揖,至是遭众唾骂,垂首而避之。古语云:“升不受斗,不败则覆。”夫人之分量,各有厚薄,以小人乘君子之器,而又以不善处之,欲不亡,得乎?

财有定数

余世父善心计,性爱窖藏,积镪数十万。一日,持五千金,偕次子侃至丙舍,瘗密室中。入土六七尺,上覆巨砖,人无知者。侃后迫他用,乘父在郡城,私地丈馀,无所见。于是遍掘室中,仅馀东北角数尺,以相去稍远,窃疑父先期取去,兴尽而止。父闻亟往,复疑子窃,试于东北掘之,不三尺,窖藏宛然,比前地□二丈许矣。侃卒以贫死。又姊丈张孝廉士绅,家人汲水,见井中有元宝二,屡沉屡浮,举家悉见。百计钩致,不可得,乃竭泉求之,仅获碎银四十三两,元宝不复出。夫以父之所有,子尚不可以幸取;井中之银几何,而多寡大小,毫不可假人,奈何妄觊他人之物,并图及分外哉?二事予亲见之。

伶人被刺

枫泾镇上巳赛神最盛,架高台,演秦桧杀岳忠武父子,曲尽其态。一人从众中跃出,登台,挟利刃直前刺秦桧,流血满地。执缚送官,讯杀人之故。其人曰:“民与梨园,从无半面,实因一时愤激,愿与桧同死,初不暇计真与假也。”有司怜其义愤,竟以误杀薄其罪。

记梦

余自少懒散,不善治生。放弃以来,家贫累重,不无忧生之嗟。窃念兢兢自好,而境遇抑郁,天之报施,疑不可信。一夕,雨窗独酌,漏三下始就枕。梦一青衣人排闼直入,手持片纸,呼予名曰:“王召,宜速行,予尔衣冠。”随之去,约千馀里,至一域,中有天殿,丹楹刻桷,金碧辉映。偻而入,见一王者南面坐,赤面紫髯,佩服如天帝状,傍列侍卫数百人。予跪谒屏息,忽闻殿上属声呵曰:“尔碌碌庸儒,穷通得失,各有定分,何得妄生怨尤?且尔欲富乎?欲登仕版乎?抑将野处以适志乎?”予伏不敢对,有人从旁趋之。予回头曰:“世乱才拙,不愿为官,欲得富耳。”王微哂,左右顾。左一人,绣衣束带,如世之所谓贵人,趋而前曰:“若欲富,已领王命。但随我往足矣。”于是扶之出。俄顷抵家。其人形貌侏儒,神气昏浊,执手慰藉良厚,坐定,讯余平日所为何事?仿佛以近所读书一册呈之。接置座侧,若不识一字者。良久,见褭蹄麟趾,从地涌出,烂然盈庭。予询曰:“此从何来?”曰:“若患贫,故王命以此畀尔,尔宜悉心经营,纤啬为贤,义狭为贼,猗顿鸟草,可翘足待也。”语毕起别,仆从拥之去。予亟持金入,呼童具锸,思穴地藏其半,又思以半之半权子母,半置一产为子孙计。既富思贵,又欲乘时入赀,以取功名。自旦至暮,千筹万算,饮食都废。入夜,虑有不虞,手自键户,令家人更番击柝,终夕踟蹰,目不交睫。倦而假寐,眼方合,闻有声剖然,以为盗也,矍然惊起,则晓钟鸣矣,一灯倚壁,竹床纸帐,依然如故。觉而细思,向者贫而忽富,今者富而忽贫,向者何劳,今者何逸?然则神之默示,其爱我者至矣。乃徐起盥嗽。于时榴花盛开,苍翠绕屋,松风冷然,与稚子读书声相应。适内子挹黄梅水瀹茗,遣小玉送至,披襟而饮之,因忆梦中之事,自悔复自笑。因援毫以识。时丁巳五夏夏至后一日。

前生孽报

洞庭陈生,家贫,挈妻及弟徙洙泾。不数年,累千金。忽染疾,伏枕数日,蹶起谓妻及弟曰:“我三人前生俱为僧,共奸一妇而杀其夫,手刺之者即我也,今冤将偿,拘讯期迫,我先行,汝二人亦不免矣。”言毕,自拔其发,并髭髯俱尽,复取刀割舌,又以两指将眼珠剔出。少顷气绝。今不知其弟及妻若何?当续访之。

廉吏为神

山左梁浩然,由贡知严州府,廉介有守,退衙,课仆艺蔬以自给,百姓德之。擢宁绍道,初莅任,见一白须老人,手持禀帖,跪谒岸左。喝司阍何不传报?众悉无睹。三日后,方视事,忽闻空中鼓乐声,仿佛见驺从骈集,云迎新官赴任。即日无病而卒。父老有梦者,知即为彼土之神云。

九华忏罪

译郡县中负责传递请柬的人叫作农民,这种差役最为卑贱。北关外有个姓徐的人,靠此发财。他的儿子捐资取得监生资格,又捐资获得运判官职,乘坐纱轿,穿着绣补官服,洋洋自得;又挥金结交当权者,俨然成了士绅。然而他身材矮小,器量狭窄,稍有所得便容易自满,骄傲自大的神气充满脸面,见到他就令人作呕。我族中有人有一所房屋,运判用二千金买下,召集工匠改建修缮,金碧辉煌。临近迁入时,他穿着公服,由四人抬轿,慢慢登堂,徘徊四顾,对仆人们说:“贵人的住宅,不能不这样。”又堆叠石头造山,石头忽然摇动并发出声响,一块石头从空中飞落,几乎砸伤他。运判惊吓倒地,吐血数升,从早到晚躺在纱帐中。他看见门外有一只巨大的鸡,高四五尺,戴着红色鸡冠,长着铁一般的距;鸡背上骑着一个道士,道士高得几乎到屋梁,拍动翅膀,昂首从外面进来。运判大声呼喊,家人急忙前去救他。他说自己所看见的情景,仿佛被什么东西击打,辗转欲绝,不久便死了。有人说:这就是所谓的煞神。他父亲起初也乘坐舆轿,遇到邻里不再拱手作揖;到了这时,遭到众人唾骂,只能低头躲避他们。古语说:“升不受斗,不败则覆。”人的器量各有大小,像小人驾驭君子的器物,又不知道妥善处置,想不灭亡,怎么可能呢?财物自有定数 我的伯父善于筹划钱财,尤其喜欢把钱藏在地窖里,积存钱财达数十万。一日,他带着五千金,和次子侃一起到丙舍,把钱埋在密室中。埋入地下六七尺,上面覆盖巨砖,没有人知道。后来侃因急需他用,趁父亲在郡城,私自挖掘一丈多,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于是把室内几乎全挖遍,只剩东北角几尺没有挖,因为距离稍远,便暗自怀疑父亲已经提前取走,于是兴味尽失,停止了挖掘。父亲听说后急忙前往,也怀疑是儿子偷挖,便在东北角试着挖掘;不到三尺,宝藏仍好好地在那里,只是比先前的地方相隔约二丈。侃最终因贫困而死。又有我姐夫张孝廉士绅,家人打水时,看见井中有两个元宝,多次沉下又浮上来,全家人都看见了。想尽办法用钩子打捞,却无法得到,于是抽干泉水寻找,只得到碎银四十三两,元宝再也没有出现。父亲所有的财物,儿子尚且不能侥幸取得;井中的银子又有多少,偏偏连多少、大小都丝毫不能让人假取,为什么还要妄想觊觎他人的财物,甚至图谋分外之物呢?这两件事都是我亲眼见到的。伶人被刺 枫泾镇上巳节赛神会最为盛大,搭起高台,演出秦桧杀害岳忠武父子的故事,表演得极尽其情态。一个人从人群中跳出来,登上戏台,夹着利刃直冲秦桧刺去,鲜血流满地面。那人被捉住捆绑送官,官府审问他杀人的原因。他说:“我同戏班从来没有任何交往,实在是因为一时激愤,愿意和秦桧一起死,起初根本来不及计较是真是假。”主管官员怜悯他的义愤,最终以误杀从轻定罪。记梦 我从小懒散,不善于谋生。自从放弃仕途以来,家境贫困,负担又重,不能没有忧虑生计的叹息。我暗自想,自己小心谨慎,努力自立,可处境却郁闷不得志,那么上天的报应施予,似乎也不值得相信。一天夜里,我在雨窗下独自饮酒,直到三更才上床睡觉。梦见一个穿青衣的人推门直入,手里拿着一张纸,呼喊我的名字说:“王召,应该赶快走,我给你准备衣冠。”我跟着他走了大约一千多里,到了一个地方,其中有一座天宫,朱红的柱子、雕刻的椽子,金碧辉煌,交相映照。我弯腰进去,看见一个王者面朝南坐着,红脸紫髯,穿戴仪仗如同天帝,旁边排列着数百名侍卫。我跪下拜见,屏住呼吸,忽然听见殿上属官大声呵斥道:“你这个碌碌无为的庸儒,穷困、显达、得失各有定数,怎么能妄生怨恨责怪?况且你想富裕吗?想进入仕籍做官吗?还是想居于乡野来使心志舒适呢?”我伏地不敢回答,有人在旁边催促我。我回头说:“世道混乱,我才智拙劣,不愿做官,只想得到富足。”王者微微一笑,向左右看去。左边一人穿绣衣、束腰带,正如世人所说的贵人,快步上前说:“你想富,已经领受王命了,只要跟我去就可以。”于是扶着我出去。不一会儿便到了家。那人身材矮小,神情昏浊,握着我的手,十分厚意地安慰我;坐定后,问我平日从事什么事情。我仿佛把近来读过的一本书拿给他看。他接过去放在座位旁边,像是一个字也不认识。过了很久,我看见蹄形的宝物和麟趾状的金锭从地面涌出,灿烂地铺满庭院。我问:“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他说:“你担心贫穷,所以大王命令把这些赐给你。你应当全心经营,把吝啬节省当作贤能,把狭隘不义当作有本领;凭借猗顿那样的财富,翘起脚来等待富贵即可。”说完起身告别,仆从簇拥着他离去。我赶紧拿着金子进屋,叫童仆准备锸,想着挖地把一半藏起来;又想用其中四分之一周转生息,另一半置办产业,为子孙打算。富裕以后又想显贵,还想趁时机捐资入仕,以取得功名。从早到晚千方百计地筹划,连饮食都顾不上。到了夜里,担心发生意外,亲手锁好门,让家人轮流打更,整夜徘徊,眼睛一刻也没有合上。疲倦后暂时打盹,眼睛刚闭上,听见剖裂般的声音,以为有盗贼,猛然惊醒,却是天亮的钟声响了;一盏灯靠在墙边,竹床纸帐,仍旧和原来一样。醒来仔细想,刚才还是贫穷,忽然变得富有;现在又从富有忽然变得贫穷;刚才何等劳苦,现在何等安逸?既然如此,神明的默默启示,对我的爱护已经极其深厚了。于是慢慢起身洗脸漱口。当时石榴花盛开,苍翠的树木环绕屋舍,松风清冷,和幼子的读书声相互应和。恰好妻子舀取黄梅水煮茶,叫小玉送来。我敞开衣襟喝茶,因而回想起梦中的事情,既后悔又自笑,于是拿起笔把这件事记下。当时是丁巳年,夏至后第五个夏日的第二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前生的孽报 洞庭的陈生家境贫困,带着妻子和弟弟迁居洙泾。不到几年,便积累了千金。忽然染病,卧床数日后,他突然起身对妻子和弟弟说:“我们三人前世都曾是僧人,一起奸淫一个妇人并杀了她的丈夫,用手刺杀他的人就是我。如今冤债将要偿还,拘捕审讯的期限已经逼近,我先走一步,你们两人也不能幸免。”说完,他自己拔光头发,连胡须也拔尽;又拿刀割舌头,再用两根手指把眼珠剔出。不一会儿便断了气。如今不知道他的弟弟和妻子怎么样了?应当继续访查。廉吏成为神 山左人梁浩然,由贡生出任严州府知府,清廉正直而有操守。退堂后,他让仆人种菜,以供自己食用,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他被提升为宁绍道,刚到任时,看见一个白胡子老人,手拿禀帖,跪在台阶左侧拜见。他呵斥守门人为什么不通报,众人却都没有看见老人。三天后,他才开始处理政务,忽然听见空中传来鼓乐声,仿佛看见仪仗队成列聚集,说是来迎接新官赴任。当日他没有生病便去世了。有父老梦见此事,知道他就是当地的神。九华忏罪

张给谏惟赤加徵贻害,前载已详。今五月二十二日初过午,其家老仆,忽闻虚处驰骤声甚厉。惊视,见数鬼卒以锒铛惟赤头,手执铁槌撞其背。号哭呼仆曰:“我罪重,受刑最酷,可速报大相公当面语之!”仆曰:“主人他出,奈何?”言未绝,鬼卒拽之登屋,回顾曰:“前午复来,可语汝主,待我少顷。”主人归,仆泣告。大怒,责其谤主,命与杖。仆诉曰:“明若不来,受杖未晚,愿系颈以待。”乃释之。翌午,声响如前,檐瓦震动,则鬼卒复驱张至矣。亟入趋报,出果见父,伏地大哭。张抚之曰:“起起!可速款公差,并多焚楮帛,庶免目前之苦。”于是立办盛馔三席,二燕鬼卒,其一以享父。食将毕,复切嘱曰:“我罪孽深重,不可幸脱,速向九华山某洞请某僧为我忏罪。然冥王怒甚,恐亦难解也。”言罢泪如雨,从空掷杯于地,鬼卒复推之去。惟子及老仆见之,他人俱无睹。

牛鬼

南闱乡试初场,晃一巨牛,无首,历阶升堂,众共追觅,不知所之。

三冈续识略补遗华亭董含著

梦仙纳心

长儿威宝,能文,有至性。春暮,以哭弟伏枕,潦倒药囊者数月。及秋弥甚,百病丛生,诸医皆束手相视,自分不可复治矣。忽于仲冬之十二日,夜将半,梦至一处,仿佛似宫观,遇一老叟,素袍青巾,白须飘扬,倚槛独立。意中以为此必仙真也,亟前拜之,并诉痛苦之状,恳祈救援。叟谓曰:“汝心已偏矣,念汝年少,兼多善念。”袖中出一白石子示之曰:“此即汝之心也。”令解衣,以指剖胸,将石子纳入。良久曰:“心已无恙,奈五脏六腑俱受病何?”于是复以手探入腹中,抚摩再四。痛剧,口作呻吟声。值宿者闻之,呼之醒。具述所梦,犹惝恍在目。自後渐有起色,因屏去药饵。至春,诸疾以次而愈。嗟乎,威宝特一孱弱书生耳,不知何幸而仙灵默为之佑,岂宿生有善缘乎?平生虔事文昌,回思道貌,疑是帝君垂救云。

秦中地陷

康熙三十四年乙亥六月初四日,陕西宁夏等处,山崩地陷,上、中、下三卫官民田庐,压毁陷没者无数。是日变起仓猝,黑雾障空,天气惨淡,军民奔窜塞路,死者不可胜计。我郡有吴生德兮者,向游四方,齿逾古稀矣,一武弁宦秦,遣使相订,恋其厚币,策蹇行。亦陷入地底,竟与之同祸。先是,卜日将发,宗党以其年老,且无子,互谏阻之。吴不为止,试叩日者。日者曰:“此行大不利,当闭门却避,不然,吾见其往而不返也。”至是其言果验。

句容水发

七月二十一日,江宁句容县暴雨不止,山水忽发,平地水深四尺,郭外势更汹涌,城堞不没者仅存三板。变起仓猝,漂没者千馀人。时督学张公方试士,诸生苦僦居价昂,寓城外者,淹死亦数十人。

风变

二十三日,天未明,大风忽发,暴雨倾注。逮午,势愈甚,半空中赤光灼烁,声若霹雳,砰砰簸荡,排墙倒壁,大木皆连根拔出。檐瓦飞空,状类鸟雀,居人走避无所。抵暮,水没过膝,天气昏黑,势若混沌,少长群聚大哭,皆自分必死矣。至夜半,势稍缓,官署民房,雕楼杰阁,半被吹塌。四乡民压死者比比而是。东关外有大树,据郡志云,阅岁已千年,大数十围,每岁易一花,变怪莫测,土人筑大树庵以奉香火,至是亦被吹折。时东北风急,敝庐数椽,适当其冲,倒塌尤甚。耳中但闻崩裂之声,竟夕不卧。东方渐明,见四壁俱无,举家徬徨无措,真异变也。予薄田二顷,连岁荒歉,今木棉、豆花,尽行脱落,何其厄乎!风潮每岁有,此变则几至陆沉,百龄老人,目所未睹。惊魂稍定,聊占二诗以记曰:“天意真难料,宽租负主恩。蠲诏屡下,连遭岁荒。一廛何处受,敝居相传三世,今悉摧坏。四壁总无存。四壁仅有存者。骤雨千江决。顷刻衢巷皆没。狂飙万马奔。拔树倒屋,风势可畏。妻孥莫惊涕,头在手还扪。昔有人惊极,以手扪首曰:吾头不知尚在否。”“千里同灾难,惊传压死多。苍髯堕隔径,庭前孤松,种来六十载,今从空拔去。翁仲卧前坡。先少宰公墓上翁仲,倒卧数十步外。混沌疑初凿,怀襄恐未过。残骸何处避,拼共葬江波。”

张公清严

康熙三十六年丁丑,张公鹏翮,庚戌进士,为浙江抚军,官已高矣。上以有清望,擢江南督学,盖特简也。时适当科试,奔竞者纷纷。公信心直行,矢公矢慎,终其任无一人私者,虽要路不敢以一札仰干。即有一二京函,亦逡巡踯躅,不敢投而去。去后士子思之不止,每谈及,辄为欷嘘流涕云。

地动

十一月十五日,京师地动。十七日,又动,其声如雷。

绣球

腊月中旬,予庭前绣球一株,忽作花数朵,开时姿极烂熳,因与客沽酒赏之。

附录

杜说霖藏本跋语

译张给谏惟赤因加征而造成祸害,前面已经详细记载。如今五月二十二日刚过午时,他家的老仆忽然听见空旷处传来十分猛烈的奔驰声。惊讶地看去,只见几个鬼卒用铁链锁着张惟赤的头,手拿铁槌敲打他的后背。他号哭着叫老仆说:“我的罪很重,所受刑罚最为残酷,赶快告诉大相公,让他当面转告我!”老仆说:“主人出去了,怎么办呢?”话还没说完,鬼卒就把他拖上屋顶;他回头说:“前午我还会再来,你可以告诉你的主人,等我一会儿。”主人回来后,老仆哭着报告此事。主人大怒,责骂他诽谤主人,下令打他。老仆申诉说:“如果明天他不来,再打我也不晚;我愿意先把脖子系起来等着。”于是主人释放了他。第二天午时,声音像先前一样,屋檐瓦片都震动了,鬼卒果然又押着张惟赤来了。老仆赶忙进去报告,主人出来,果然看见父亲伏在地上大哭。张惟赤安慰他说:“起来,起来!赶快向公差赔礼,并多烧些纸钱,也许可以免除眼前的痛苦。”于是立即置办了丰盛的三席酒菜,两席宴请鬼卒,一席供父亲享用。将要吃完时,他又郑重嘱咐说:“我的罪孽深重,不可能侥幸逃脱,赶快到九华山某洞,请某位僧人为我忏悔赎罪。但冥王怒气很盛,恐怕也很难解除罪责。”说完眼泪如雨,从空中把酒杯扔到地上,鬼卒又把他推走了。只有他的儿子和老仆看见了这件事,其他人全都没有看见。牛鬼 南闱乡试第一场时,忽然出现一头巨牛,没有头,沿着台阶登上堂来;众人一起追赶寻找,却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三冈续识略补遗》,华亭董含著 梦中仙人医治心病 大儿子威宝能写文章,而且天性至孝。暮春时节,他因哭悼弟弟而卧病在床,带着药囊,颓唐了好几个月。到了秋天病情更加严重,各种疾病一齐发作,医生们都束手相视,他自己也认为无法再治了。忽然在仲冬十二日,夜将近一半时,梦见来到一个地方,仿佛是一座宫观,遇见一位老人,穿白袍、戴青巾,白胡须飘扬,独自倚着栏杆站立。他心里认为这一定是仙人,急忙上前拜见,并诉说病痛的情状,恳求救助。老人对他说:“你的心已经偏斜了。念在你年少,而且有许多善念。”老人从袖中拿出一颗白石子给他看,说:“这就是你的心。”命他解开衣服,用手指剖开胸膛,把石子放进去。过了很久说:“心已经没有问题了,可是五脏六腑都患了病,怎么办?”于是又把手伸进腹中,反复抚摸。疼痛剧烈,他口中发出呻吟声。正好值夜的人听见,把他叫醒。他详细说出梦境,仍然觉得历历在目。从此以后病情渐渐好转,于是停止服药。到了春天,各种疾病依次痊愈。唉,威宝不过是一个孱弱的读书人罢了,不知道有何幸运,竟得到仙灵暗中保佑,难道是前世结下了善缘吗?他一生虔诚侍奉文昌帝君,回想梦中老人的道貌,怀疑是帝君垂怜救助了他。秦中地陷 康熙三十四年乙亥六月初四日,陕西、宁夏等地发生山崩地陷,上、中、下三卫的官民、田地和房屋,被压毁、陷没的数不胜数。这天灾变突然发生,黑雾遮蔽天空,天气惨淡,军民奔逃,堵塞道路,死者多得无法计算。我郡有个叫吴德兮的读书人,过去游历四方,年龄已经超过古稀。有一个在秦地做官的武官派使者来与他约定,他贪恋对方丰厚的财礼,便骑着跛马前往,也陷入地下,最终和对方一起遭了灾。此前,他选择出发日期时,宗族亲友因他年老,而且没有儿子,纷纷劝阻。吴德兮没有听从,又去询问占卜日期的人。那人说:“这次出行极其不利,应当闭门退避;否则,我看见你去了却回不来。”到这时,他的话果然应验。句容发水 七月二十一日,江宁句容县暴雨不停,山洪突然暴发,平地水深四尺,城外水势更加汹涌,城墙上没有被淹没的地方只剩三块城砖高。灾变突然发生,被冲走、淹没的有一千多人。当时督学张公正在考察士子,诸生苦于租房价格昂贵,住在城外的,也有几十人被淹死。风灾变异 二十三日,天还没有亮,大风忽然刮起,暴雨倾盆而下。到了中午,风雨势头更加猛烈,半空中红光灼灼闪烁,声音像霹雳一样,砰砰震荡,推倒墙壁,粗大的树木全都连根拔起。屋檐瓦片飞上天空,形状像鸟雀,居民奔逃躲避,却无处可去。到了傍晚,水已经淹过膝盖,天气昏暗如黑,情势仿佛天地未分之时,老少成群聚在一起大哭,都认为自己必死无疑。到半夜,风雨势头稍微缓和,官署民房、雕楼高阁,有一半被吹倒。四乡百姓被压死的到处都是。东关外有一棵大树,据郡志记载,经过的年岁已有一千年,大约几十围粗;每年开一朵花,变异奇怪,无法测度,当地人修建大树庵供奉香火,到这时也被风吹断。当时东北风猛烈,我的几间破屋正处在风口,倒塌得尤其严重。耳中只听见崩裂的声音,整夜不能入睡。东方渐渐明亮时,看见四面墙都没有了,全家人惶恐彷徨,不知所措,真是罕见的灾变。我有薄田二顷,连年荒歉,如今木棉、豆花全都脱落,这是多么倒霉啊!风潮每年都有,这次灾变却几乎要使陆地沉没;活了一百岁的老人,也从未亲眼见过。惊魂稍定,姑且作两首诗记下:“上天的意旨实在难以预料,减免租税却辜负了君主的恩德。” 减免租税的诏令多次下达,接连遭遇年荒。一个住处到哪里去承受灾难?破屋相传了三代,如今全都摧毁。四面墙壁全都不存在了。四面墙壁仅有存者。骤雨如同千条江河决堤,片刻之间街道巷子全被淹没。狂风如万马奔腾,拔树倒屋,风势实在可怕。妻子儿女不要惊慌流泪,头还在手还可以摸到。过去有人惊恐到了极点,用手摸着头说:‘我的头不知道还在不在。’“千里之内共同遭灾,惊闻被压死的人很多。苍白的胡须坠落在隔路之处,庭前那棵孤松,种下已有六十年,如今被风从空中拔走。墓前的翁仲倒在前坡上。先少宰公墓上的翁仲,倒卧在数十步之外。天地混沌,仿佛刚刚开凿;洪水横流,恐怕还没有超过这次。残破的身体还能躲到哪里去?不如拼死一起葬身江水。张公清廉严正 康熙三十六年丁丑,张公鹏翮是庚戌科进士,任浙江抚军,官位已经很高了。皇上因为他有清廉的声望,提升他为江南督学,大概是特意选任的。当时正值科试,奔走钻营的人纷纷而来。张公坚定地按正道行事,发誓公正谨慎,任期结束也没有一个人得到他的私下照顾;即使是身居要职的人,也不敢写一封信来求托他。即便有一两封京城来的信,也只是迟疑徘徊,不敢投递便离去。他离任后,士子们对他的思念一直不止,每当谈起他,总是抽泣流泪。地震 十一月十五日,京师发生地震。十七日,又发生地震,声音像雷一样。绣球 腊月中旬,我庭院前的一株绣球忽然开了几朵花,花开时姿态极其繁盛美丽,于是和客人买酒赏花。附录 杜说霖藏本跋语

华亭董榕城先生著《三冈识略》十卷,余友杜说霖明经购得之,已佚其半。此书不知何人所钞订,前后无图记,无跋语,每页俱有衬纸,每句俱用朱点,想亦一嗜古之士也。今秋,余从杜君借阅,漫识数语于此。同治壬申秋七月下浣桐溪吴树年识于鹃湖旅舍。(钤“吉茹”朱文方印)

予与杜君,已交八载,知君藏书何至(止)万卷。予好书癖日,尝乞借于君,而君宽宏大度,无不俯允。其新购及秘藏异种,经史之外,即稗史小传,均属正人心术,至于邪淫等目,从无一册。设有来售者,即古板世稀,先生亦极力购之,皆付祖龙。是书虽属吉光片羽,未窥全豹,览其言语简朴,不徒华饰,真有关世道人心者,非可一例而论,以稗史观之,宜君置于斋囗,囗同拱璧,若非知己,决不轻许假之。偶见吴君片跋,小子不揣愚昧,聊书数行,殆(贻)笑大方,以博后来阅者高明一粲。时在同治壬申中秋日,东海顽民胡福乾志。(钤“少斋”朱文圆、“少斋翰墨”朱文方印)

榕城先生著此书,本名《三纲(冈)识略》,后为吴囗坛先生载入《说铃》,略有删节,易名《莼乡赘笔》,盖后来所易,亦先生所自序云。全书具在,不至有遗佚之憾。惟录是书者,积功匪易,而仅存其半,负伊一片苦心矣,宁非恨事。同治甲戌武原戴陈畴识于鹃湖旧舍。

译华亭董榕城先生著《三冈识略》十卷,我的朋友杜说霖这位明经买到了此书,但已经散失了一半。不知道这部书是何人抄录校订的,前后没有藏书印记,也没有跋语;每页都有衬纸,每句都用朱笔加点,想来也一定是一位爱好古书的人。今年秋天,我从杜先生那里借来阅读,随意在这里记下几句话。同治壬申年秋七月下旬,桐溪吴树年记于鹃湖旅舍。(钤“吉茹”朱文方印) 我和杜先生已经交往八年,知道他收藏的书何止万卷。我一向有爱书的癖好,曾请求向他借阅,而杜先生宽宏大度,没有不俯首答应的。他新近购买和秘密收藏的珍本异书,除了经史之外,即使是稗史小传,也都属于能够端正人心的书;至于邪淫一类的书,从来没有一本。即使有人拿来出售,哪怕是古版、世间稀少的书,先生也极力购买,全部交给秦始皇焚毁。此书虽只是吉光片羽,尚未能窥见全貌,但看它语言简朴,不只是追求华丽文饰,确实关系世道人心,不能一概而论。若从稗史看,适合杜先生放在书斋中,把它和拱璧同样珍视;如果不是知己,绝不会轻易答应借给他。偶然看见吴先生的一篇短跋,我不自量愚昧,姑且写下几行,恐怕贻笑于大方之家,以博得后来阅读者的一笑。时在同治壬申年中秋日,东海顽民胡福乾记。(钤“少斋”朱文圆印、“少斋翰墨”朱文方印) 榕城先生写这部书,本来题名为《三纲识略》,后来被吴□坛先生收入《说铃》,略有删节,改名为《莼乡赘笔》;大概这是后来改的名字,也有先生自己作序可以证明。全书都还在,不至于有散失的遗憾。只是抄录这部书的人,积累功劳并不容易,而如今只保存了一半,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难道不是令人遗憾的事吗?同治甲戌年,武原戴陈畴记于鹃湖旧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