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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三冈识略十二

三冈识略卷六【己酉至癸丑】华亭董含著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6–39 段

距松郡四十里,曰陈陀桥,积雨基陷,居民运土筑之。不数尺,见一巨碑。众挽之出,石纹驳荦,拭视,乃先圣遗像也,傍列大字五,曰“唐吴道子作”,衣冠带佩,极为古雅。按隋大业中,夫子三十二代孙祯宦于吴,遂家焉,因葬衣冠,并立庙此地。宋淳熙中,有僧掘得宝玉六事,三璧、二环、一簪,皆古物。今复得碑像,士大夫相与迎入青浦学宫。

长年

赵□谦,闽人,善容成御女之术。年一百六岁,畜数姬,举子女十馀人。京华贵人,争相延致,竞作诗歌以赠之。闻今尚无恙。

鬼门关

天下山水之奇,莫过于粤西,然地极险僻,兼多瘴厉,故宦游者往往不能穷其胜概。菰城吴太守先,奉使安南,随地有纪。其过鬼门关,题壁曰:“路入鬼门隘,崎岖拥汉旌。翠山蛮雾合,白屋野烟平。树蝮阴天见,林鼯白昼行。词人迁谪地,万古一含情。”太史语予云:安南冠服,颇类中华,束带垂绅,绛袍乌帽,与明无异,但其君臣两足俱赤,则殊不雅观耳。

太湖水溢

太湖跨三州,纳徽、浙诸山之水,周围八百里。吴江县去湖较近,于六月十二日辰刻,西南风起,水一拥而至,平地高丈许,漂没庐舍,溺者数百人。县令大惊,一耆老白压水故事,取县榜从墙上投水,拜呼曰:“吴江没矣。”水遂退。

古钱

陕西广阳府东山,有不窟坟。相去数丈,一古墓忽崩裂,中有石室、石床,堆古钱数处,散布四角,总计九百九十九枚,形方,长几二寸,狭上阔下,上有眼,下有方空,刻古篆二,曰“货布”,其式甚古。考太公九府钱,有刀、布诸名,制像立名,俱相吻合,岂即此钱耶?土人云,以之辟邪,最效。

负托遇鬼

越西王君益朋,由词林转吏垣。江臬卢慎言贪秽狼籍,被劾,行三千金托益朋,求居间。益朋受金而不为之地,竟伏法。是秋,晋秩冏卿。始入署,忽见慎言从内出,责以负托,揪发乱殴,随仆地。呼家人,具述颠末,呕血数升而卒。益朋有弟家居,创园亭,责一匠役,匠愤甚,奋斧劈之,立毙。计其时,即益朋死日也,闻者叹诧。

魏柏乡

前明进士曹胤昌,楚人,于辛亥季夏往滇迎赠公柩回籍。过楚雄府一村,有农家童子,年十五,卧病在床,闻门外车马声,大呼曰:“此曹石霞也!何故过门不入?”促父往邀。父愚人也,怪其妄,叱之。久之,闻于府正。府正适与曹晤,偶述此事。曹甚讶,竟枉道复至村中觅之。此童大喜,留坐,与叙契阔,并诵曹会卷,深加叹赏。述都中晤语之地,一一不爽。曹惊曰:“得非内阁魏柏乡老师乎?”曰:“然。”问:“何以托生于此?”屡叩不答,良久曰:“我病已剧,今将往粤中某县,兄当偕往。虽然,恐兄少迟赶不上矣。”曹骇别。未几,此子卒。曹扶榇至昆明,寓西寺,亦卒。许观察缵曾亲过其村,闻之甚确。

祷雨自沉

六月、七月,亢阳为灾,路绝行旅。细林山道士曹耕云,向以术自诩,筑台高数丈,步罡画诀,每日上奏三次。又用黑犬磔血,杂降檀焚之。扰扰半月,日色愈炽。时有僧明愿者,东昌人,俗姓田,披剃马□寺,合掌跪赤日中,不饮不食,望空拜恳,誓愿以身殉。至期,跃入跨塘桥河,自沉死。

墨竹

墨竹一派,自梅道人后,宣、正间则推夏□,论者谓可比肩元镇,徐渭、王问不及也。迩来画者虽多,鹿城归太仆孙庄,气韵萧疏,颇多古人遗意。庄别号鏊钜山人,性好奇,喜醉后挥洒。尝画巨幅,题一绝贻予曰:“劲节寒姿自性生,飒然笔底作秋声。吴儿只解称朱鹭,柳叶芦苗浪得名。”

兵变

九月,总戎梁公化凤病故,兵四出为盗,署印侯将军不能制。于十八日,群聚府门索饷。郡守耿继训,少年不知事,以漫语应之。兵遂大哗,擒守殴詈,衣冠毁裂,拥至小教场,两日一夜,不与饮食,备受窘辱。时府藏告竭,计无所出,向典铺贷发,始得释。兵气既骄,肆行剽掠,百姓为之罢市。

射虎

上巡幸上都,驻跸山海关,分骑大猎,一日获虎二十。上复亲射虎,虎咆哮而前,一近侍奋身当之,虎衔去数武外,置地,坐其上。众共格杀虎,近侍竟无恙。

女怪

译距离松郡四十里有个地方叫陈陀桥,连日下雨使地基下陷,居民运土修筑。挖了不到几尺,发现一块巨大的石碑。众人合力把它拉出来,只见石面纹理斑驳,擦拭观看,原来是先圣的遗像。旁边排列着五个大字,写着‘唐吴道子作’。先圣的衣冠、腰带和佩饰都极为古雅。考察得知,隋大业年间,孔子的第三十二代孙祯任职于吴地,于是就在这里安家,埋葬衣冠,并在此地建立祠庙。宋淳熙年间,有僧人挖到六件宝玉:三块璧、两个环和一支簪,都是古物。如今又发现石碑和画像,士大夫共同把它们迎入青浦学宫。长年 赵□谦是闽人,擅长容成御女之术。活到一百零六岁,蓄养了几个姬妾,生有十多个子女。京城的显贵争相邀请他,竞相作诗歌赠给他。听说他现在还没有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六岁〕 鬼门关 天下山水的奇特,没有超过粤西的;然而那里地势极其险峻偏僻,又多瘴气恶疾,所以出仕游历的人往往不能穷尽它的美景。菰城吴太守吴先奉命出使安南,沿途都有记载。他经过鬼门关时题写在墙上说:‘道路进入鬼门关的险隘,崎岖山路拥护着汉家旌旗。翠绿的山岭与蛮地的雾气相合,白色民屋和野外烟霭铺展平远。树上的蝮蛇在阴暗天空下可见,林中的鼯鼠白天出行。这里是词人遭贬谪之地,万古以来都含有一种深情。’太史对我说:安南的冠帽服饰很像中华,束带垂绅,穿绛色袍、戴黑帽,与明朝没有不同;只是他们的君臣都赤着双脚,这一点很不雅观。” 太湖水泛滥 太湖横跨三州,汇纳徽州、浙江各山的水,周围有八百里。吴江县距离太湖较近,六月十二日辰时,西南风刮起,湖水一拥而来,平地水位高达一丈多,漂走淹没房屋,溺死数百人。县令大为惊慌,一位老人讲述了压水的旧事,取下县衙榜文,从墙上投入水中,跪拜呼喊说:‘吴江县已经被淹没了。’水于是退去。古钱 陕西广阳府东山有一座没有墓穴的坟墓。相距几丈远的一座古墓忽然崩裂,里面有石室、石床,古钱堆积在几处,散布于四角,总计九百九十九枚。钱形方正,长近二寸,上部狭、下部宽,上面有眼,下面有方孔,刻着两个古篆字‘货布’,形制非常古老。考察太公九府钱,有刀、布等名称,形制和命名都相互吻合,难道就是这种钱吗?当地人说,用它来辟邪最为有效。因负托而遇鬼 越西王益朋由词林转任吏垣。江臬卢慎言贪污肮脏、劣迹狼藉,被人弹劾,拿出三千金托付给益朋,请他从中说情。益朋收了钱却没有替他活动,卢慎言最终伏法。这年秋天,益朋升任冏卿。刚进入官署,忽然看见卢慎言从里面出来,责骂他辜负托付,揪住他的头发一顿乱打,益朋随即倒在地上。他呼叫家人,详细说完事情经过,吐血数升而死。益朋有个弟弟住在家中,修建园亭时责骂一个工匠,工匠非常愤怒,举斧劈他,当场把他打死。推算时间,正是益朋死亡的那一天,听到的人都惊叹不已。魏柏乡 前明进士曹胤昌是楚人,辛亥年夏末前往滇地,迎接赠公的灵柩回乡。经过楚雄府一处村庄时,有一家农户的孩子,十五岁,正卧病在床。他听见门外车马声,大声说:‘这是曹石霞!为什么经过门口却不进来?’催促父亲前去邀请。父亲是个愚昧的人,认为他胡说,便斥责他。过了很久,这件事传到了府正那里。府正恰好与曹胤昌相见,偶然说起此事。曹胤昌非常惊讶,竟绕道再次到村中寻找他。这个孩子大喜,请曹胤昌留下,两人坐着叙说离别后的情况,孩子还背诵曹胤昌的会试文章,对其大加赞赏。他讲述京城中会面交谈的地点,一一都没有差错。曹胤昌惊问:‘莫非是内阁魏柏乡老师吗?’孩子说:‘是。’曹问:‘为什么托生在这里?’孩子多次追问,他都不回答。过了很久才说:‘我的病已经很重了,现在将要前往粤中某县,兄长应当一同前往。不过,恐怕兄长稍微迟一些就赶不上了。’曹胤昌惊骇地告别。不久,这个孩子死了。曹胤昌扶灵柩到昆明,寄居在西寺,也死在那里。许观察许缵曾亲自经过这个村庄,听说此事非常确切。为祈雨投水而死 六月、七月,烈日干旱成灾,道路断绝,行旅无法通行。细林山道士曹耕云一向以法术自夸,筑起几丈高的法台,踏罡步斗、画符施诀,每天上奏三次。他又杀黑狗放血,把血混入降檀焚烧。这样忙乱了半个月,太阳反而更加炽烈。当时有个叫明愿的僧人,是东昌人,俗姓田,在马□寺剃度出家。他在烈日下合掌跪拜,不吃不喝,仰望天空恳求,发誓愿意用自身殉祀。到了约定的日期,他跳入跨塘桥河中,投水而死。墨竹 墨竹画这一派,自梅道人之后,宣德、正德年间便推重夏□;评论者说他的水平可以和倪瓒并肩,徐渭、王问都比不上他。近来画竹的人虽然很多,鹿城归太仆孙庄的作品气韵萧疏,很有古人的遗意。孙庄别号鏊钜山人,性情喜爱奇异,喜欢在醉后挥笔作画。他曾画一幅巨幅,题写一首绝句送给我:‘劲竹的节操和寒竹的姿态本来就从性情中生出,笔下飒飒作出秋风声。吴地人只懂得称说朱鹭,柳叶芦苗的名声不过是徒然。’ 兵变 九月,总戎梁公化凤病死,士兵四处出动成为盗匪,代理印信的侯将军无法制止。十八日,士兵聚集在府门前索要军饷。郡守耿继训年轻而不懂事务,用轻慢的话应付他们。士兵于是大为喧哗,捉住郡守殴打辱骂,撕毁他的衣冠,拥到小教场;两天一夜不给他饮食,使他备受困辱。当时府库已经告罄,想不出办法,只得向典当铺借贷发饷,郡守才被释放。士兵气焰既然骄横,便肆意抢掠,百姓因此停止营业。射虎 皇上巡幸上都,驻跸山海关,分队骑马进行大规模狩猎,一天捕获老虎二十只。皇上又亲自射虎,老虎咆哮着冲上前来,一名近侍奋身抵挡,老虎把他叼到几步之外,放在地上,坐在他身上。众人共同攻击杀死老虎,近侍竟然安然无恙。女怪

东洞庭有贾人吴继进者,家巨富,继进尤善居积,百货充斥。一日,与客谈,忽空中闻应答声,谓吴曰:“我侪八人,适来托迹,但日办素斋,并呼梨园一部,此外勿烦主人也。”吴唯唯,翌午设席,布灰于地以验之,足迹皆妇人,因呼为女仙。如是累日,吴愤甚,赴张真人府诉之。寂然数日,复至,设席如初。伶人私相语:“我辈真白日见鬼矣!”猝有批其颊者,昏仆于地。群优叩头乞哀,久之作声曰:“姑恕汝。”自是或抛瓦砾,或几案无故自举,或登树颠,或骑屋梁,变幻百出。吴有侄,仅知书,性夸诞,自负大贵,盛衣冠入,厉声叱之,语未绝而头上冠从空中掣去,左臂中一砖,踉跄走。怪鼓掌大笑。内帑悉为徙去,合家苦之而不能禁。予谓吴聚敛无厌,故有此怪,财尽则祟止矣。周孝廉官与吴密,述之甚详。

北人不知南味

庆历中,学士会于玉堂,偶置生蛤蜊,令饔人烹之。久而不至,检视,则曰:“煎已焦黑,而尚未烂。”坐客大笑。顷莱阳宋琬饮予斋,有海蛳,宋极力啮之,忽攒眉曰:“此物不甚佳,半日止碎一枚耳。”坐客大笑。

猛虎行

孟道脉者,武昌人,为娄令,性贪而昏,破家者不一而足。又酷嗜龙阳,衙役年四旬以内,及无髭髯者,往往不免。岁馀,耗正供五六万。抚军列状上闻。适于春首获一牡虎,娄民益奇之,以为令岂其牝耶?不然,吾邑素无虎也。楚人杜濬作《猛虎行》以纪之。道脉后拟辟。

神火

壬子二月二十三日,贵州镇远府,神火自石屏坠下,状如星陨,怪风四起,火飞渡河,官署民居,尽成灰烬。百姓奔避山中,火复炽,虎豹咆哮,尘雾四塞,日暮火始熄。

伪碑

四川成都府武侯庙,年久倾颓,有宋观察可发者,喜功好事,取一旧碑,伪镌十六字,先一年埋庙下,后托言重修,掘得之,报幕府,拟缮疏上达。适有发其事者,遂中止。碑首列一“亮”字;下有“千一出”三字,言岁在壬也;中有“水月主”,乃国号;“庚不大”,乃纪年;“盖十八”,则自寓其姓;“龙复卧”,窃比于诸葛也。嘻,亦愚矣。

凿吴淞江

浙江范承谟、江抚马□合疏请开吴淞江。辛亥冬起工,至壬子孟夏告竣,复作闸以备冲击。但沙松水急,随筑随崩,势恐难久耳。时畚锸如云,皆朝廷出钱雇夫,而有司仍照田分派。或业多者贿脱,而穷民反承役,百姓苦之。计费金钱三十馀万。自海公瑞凿后,至是已一百二十年。海公调停允当,不烦国课,不费民财,计日奏功,士民皆追思之。

拂水山庄

柳是,字如是,吴人,初名杨影怜,流落北里,姿韵绝人。钱牧斋一见惑之,买为妾,号曰“河东君”。为人风流放诞,先生爱之深,不为管束也。捐馆后,族人群起攻之,柳自缢死。予偶游拂水山庄,赋诗吊之曰:“山顶流泉入屋中,回廊曲曲闭春风。邺侯书去空存架,惟见江梅绕砌红。满壁丹青写旧词,朱栏碧树尚参差。燕楼寂寞佳人死,不枉当年赋柳枝。”

果报

福善祸淫之说,虽不可尽信,然不于身,必于子孙,报应之理,实有不爽者。吾乡李学道愫、徐县尹鼎、陶孝廉、周郡守茂源为孝廉时,郡中一孀妇,无子,挟厚赀,族人欲攘之,讼于官,四君为助。适当计偕,当事委曲从命。妇自缢,临死曰:“生既不能自直,死必有以报诸公!”岁辛丑,李官楚,疽发背死。庚戌仲夏,徐游秣陵,泊舟散步,俄踉跄回,谓偕行友曰:“顷见皂衣人手持勾帖,云为孀妇所讼,视之,我四人名皆在焉,惟李有朱点,云已摄到,殆不免矣!”叩其故,述前事甚悉。急归,腰生一痈,渐大如盂,逾两月卒。辛亥,陶君脑后发一疽,自夏徂秋,旋绕满颈,稍动摇,头似欲坠地者,家人互相捧持,不卧不食者,三阅月而卒。壬子夏,周君亦患腰疽卒。徐恂恂长者,平生无大过;周守括苍,讨论风雅,与骚人墨士日夕唱酬,乃年仅一周,俱罹恶疾。诸君之过,皆出无心,可惜亦可畏也。

瑞虫

七月,时飞蝗从西北蔽天而来,草根木叶,靡不立尽,独不食稻。半月后,悉向南去,不知所之。农人欢呼罗拜,目为瑞虫。

暴风摄寺

闰七月,淮安南门外乌沙河西嘴,有祖堂寺,于初四日二更,忽风雨暴作,将寺摄去府西数里外,砖瓦木石,皆从空坠下。

陆园胜概

当湖有冯孝廉者,家甚富,于郊外营一园亭,竭尽心力,五十馀年始落成,广袤几二百亩。孝廉殁,无子,陆侍御光旭以善价得之。予偶游其地,侍御觞予于园中,曲栏窈窕,修池逶迤,古木苍藤,翳天蔽日。其最胜者曰“桂径”,老桂数千株,夹覆其上,行其中者,巾袖皆染浓香。池中制一舫,客至先命酌,令二童子鼓枻而行,但见小桥断岸,曲折回旋,涧花乍舒,白鹤徐步。又一小阁,供花神十二,于春秋二分设祭,祭毕,邀好事共醉。盖园林之胜,甲于东南矣。

二首人

译东洞庭有个商人叫吴继进,家中非常富有,吴继进尤其善于囤积货物,各种货物堆满家中。一天,他正在和客人交谈,忽然听到空中有应答声,对吴继进说:‘我们八个人,刚来这里寄托形迹,只需每天准备素斋,并请来一个梨园班子,除此之外不要劳烦主人。’吴继进连声答应。第二天中午,他摆设宴席,并在地上撒灰来验证,发现脚印全是妇女的,因此称她们为女仙。这样连续多日,吴继进非常愤怒,便到张真人府控告。安静了几天后,她们又来了,仍像起初一样设宴。伶人私下议论说:‘我们真是在白天见鬼了!’突然有人打了其中一人的脸,伶人昏倒在地。众伶人叩头求饶,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说:‘姑且饶了你们。’从此以后,有时抛掷瓦砾,有时桌案无缘无故自己飞起,有时登上树梢,有时骑在屋梁上,变化多端。吴继进有个侄子,只读过些书,性情夸张荒诞,自以为将来必定大贵。他穿戴整齐进去,厉声斥责她们,话还没有说完,头上的帽子就被从空中拽走,左臂又被一块砖击中,只得踉踉跄跄地逃走。那些怪物拍掌大笑。吴家内库的财物全被搬走,全家都为此受苦,却无法禁止。我认为吴继进聚敛钱财没有满足,所以招来这种怪事;财物耗尽,鬼祟就会停止。周孝廉周官与吴继进关系亲密,讲述得十分详细。北方人不懂得南方的口味。庆历年间,学士们在玉堂聚会,偶然放置了一些生蛤蜊,叫厨师烹煮。过了很久还没有送来,派人查看,厨师说:“已经煎得焦黑了,可还是没有煮烂。”在座宾客都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莱阳人宋琬到我的书斋饮酒,桌上有海蛳,宋琬用力咬它,忽然皱眉说:“这东西不怎么好,半天只咬碎了一枚。”在座宾客又大笑起来。《猛虎行》。孟道脉是武昌人,任娄县县令,性情贪婪而昏庸,弄得家破人亡的人不止一个。他又特别嗜好男色,衙役中年龄在四十岁以下以及没有胡须的人,往往都不能幸免。一年多后,他耗费了正供钱粮五六万。抚军把他的罪状列举上报朝廷。恰好在春季开始时捕获了一只雄虎,娄地百姓更加觉得奇怪,认为县令难道是雌虎吗?否则,我们县向来没有老虎。楚人杜濬作《猛虎行》来记述这件事。孟道脉后来拟议征召任用。神火。壬子年二月二十三日,贵州镇远府有神火从石屏上坠落,形状像流星陨落。怪风四处刮起,火焰飞越河流,官署和民居全都化为灰烬。百姓奔逃到山中躲避,火势又炽烈起来,虎豹咆哮,尘雾四处弥漫,直到日暮火才熄灭。伪碑。四川成都府的武侯庙年久倾颓,有个宋姓观察使可发,喜欢追求功名、好管闲事,拿来一块旧碑,伪造并刻上十六个字,提前一年埋在庙下,后来假称要重修庙宇,挖出这块碑,报告给幕府,准备缮写奏疏上报朝廷。恰好有人揭发了这件事,于是作罢。碑首列有一个“亮”字;下面有“千一出”三个字,说的是年份在壬年;中间有“水月主”,是国号;“庚不大”,是纪年;“盖十八”,是暗中寓含自己的姓;“龙复卧”,则是窃自比作诸葛亮。唉,也真是愚蠢了。开凿吴淞江。浙江范承谟、江抚马□联名上疏,请求开凿吴淞江。辛亥年冬天开工,到壬子年初夏完工,又修筑水闸以防备水流冲击。但由于泥沙松软、水势湍急,随着修筑不断坍塌,形势恐怕难以长久。当时运土夯筑的工具多得像云一样,都是朝廷出钱雇用民夫,但有关官吏仍然按照田地多少分派徭役。有的人田产多,却行贿脱免;穷苦百姓反而承担了劳役,百姓对此十分痛苦。估计费用达三十多万金钱。自海瑞开凿以后,到这时已经一百二十年了。海瑞公办理调度得当,不烦劳国库,不耗费民财,按日计算便奏报成功,士人和百姓都追念他。拂水山庄。柳是,字如是,吴地人,起初名叫杨影怜,流落在北里,姿态风韵出众。钱牧斋一见到她就为之倾倒,买来做妾,称她为“河东君”。她为人风流放纵,钱先生非常爱她,也不加约束。钱先生去世后,族人一齐起来攻击她,柳是自缢而死。我偶然游览拂水山庄,作诗凭吊她说:“山顶流泉流入屋中,曲折回廊关闭着春风。邺侯的书籍散去只空留书架,只有江梅绕着台阶开红。满壁丹青写着旧日词章,朱栏碧树仍然参差相间。燕楼寂寞佳人已死,当年为她写下《柳枝》也不算枉费。” 果报。福善祸淫的说法,虽然不能完全相信,但报应若不落在本人身上,也必然落在子孙身上;报应的道理,确实有不会差错的地方。我的乡里李学道愫、徐县尹鼎、陶孝廉、周郡守茂源还是孝廉时,郡中有一个寡妇,没有儿子,拥有丰厚的财产,族人想要侵夺,便到官府诉讼,四位先生都帮助她。恰逢他们赴京参加计偕,当权者曲意顺从族人的请求。寡妇自缢,临死时说:“活着既然不能为自己申冤,死后一定要报复诸位公。”辛丑年,李先生任职楚地,背上生毒疮而死。庚戌年仲夏,徐先生游览秣陵,停船后散步,忽然踉跄着回来,对同行的朋友说:“刚才看见一个穿皂衣的人,手里拿着勾帖,说是寡妇告了我们。我看那张帖,写着我们四个人的名字,只有李先生的名字旁有朱笔标记,说已经被拘捕到案,他恐怕难免一死了!”大家追问缘故,他便把前面的事情详细说了出来。他急忙回去,腰部生了一个痈,渐渐长得像盆一样大,过了两个月多便死了。辛亥年,陶先生后脑生了一个毒疮,从夏天一直到秋天,毒疮逐渐绕满脖颈,稍微一动,头就像要掉到地上一样,家人轮流托扶着他;他三个月不卧床、不进食,最终死去。壬子年夏天,周先生也因腰部生毒疮而死。徐先生是温厚恭谨的长者,一生没有大的过错;周先生任职括苍时,谈论风雅,与文人雅士日夜唱和酬答,却年仅一周,便都遭遇恶疾。诸位先生的过错,都是无心造成的,可惜,也可怕。祥瑞之虫。七月,当时飞蝗从西北方向遮天蔽日地飞来,草根木叶没有不被吃尽的,唯独不吃稻子。半个月后,飞蝗全都向南飞去,不知道去了哪里。农人欢呼跪拜,把它们看作祥瑞之虫。暴风卷走寺庙。闰七月初四日二更时分,淮安南门外乌沙河西嘴有一座祖堂寺,忽然暴风骤雨大作,竟把寺庙卷到府城以西数里之外,砖瓦木石也都从空中坠落下来。陆园胜景。当湖有个冯孝廉,家里非常富裕,在郊外营建了一座园亭,竭尽心力,五十多年才建成,占地广阔,约有二百亩。孝廉去世后没有儿子,陆侍御光旭用高价买下了它。我偶然游览那里,侍御在园中设宴招待我。园中曲折的栏杆幽深雅致,狭长的池水蜿蜒,古树苍藤遮天蔽日。最美的地方叫“桂径”,几千株老桂树夹道覆盖,走在其中的人,头巾和衣袖都染上浓郁的香气。池中造有一条船,客人到来后先叫人斟酒,再让两个童子划船前行;只见小桥、断岸曲折回旋,溪涧的花忽然舒展开来,白鹤缓缓行走。又有一座小阁,供奉十二位花神,在春分、秋分设祭,祭祀完毕后,邀请好事之人一同喝醉。这座园林的胜景,大概在东南一带首屈一指了。两个头的人。

八月。华亭砖桥北里许,予家别业在焉。邻人乔兰妻李氏,产一子,头上复生一头,上头差小,止具二目,厥状如胡卢。其父惊骇,以足蹋之,声啾啾,杀而瘗诸野。予目击之。

兰亭真本

世传《兰亭帖》,唐太宗殉葬。后遇温韬之乱,发掘诸陵,复出人间,流传无定。至明,此帖入会稽张氏。其裔孙名陛者,与予世讲,幸获一见,真昭陵真迹也。后携往都门,辇上诸公,争欲得之,以索价太高,未有售者,复归山阴。今张君已殁,不知此帖又落谁手矣。

啸雪庵

吴绡,字冰仙,姑苏人,许参政之室也。幼负才藻,善诗画,所著有《啸雪庵诗集》,记其《咏相思鸟》云:“南粤春深花木残,羽衣身暖锦成团。佳名莫与离人说,彩色惟教绣女看。丹实啄来妃子笑,素枝衔去楚臣叹。霜缣拟写相思态,应为伤心下笔难。”《咏双蝶》云:“韩凭夫妇两魂狂,来往栏前亦自忙。晴日试调妆后粉,春风新检舞时裳。飧多芳芷须犹酿,睡稳花枝梦亦香。欲与何人透消息,等闲飞过宋家墙。”见此二诗,其才调风情,不言可知矣。

蒋公坐化

癸丑正月。金坛蒋公超,字虎臣,顺治丁亥殿试第三人。公性恬静,薄于嗜好,官居清要,邈焉物外,布衣蔬食,有如儒生。时以公事往五台,由武当入川,谒峨嵋山,入伏虎殿,沐浴趺坐,诵佛号数声,留偈一首,掷笔而逝。夫人一生,鹿鹿利名,急流勇退者,已不可得,乃能深究性理,超脱形骸,不意我儒中乃有此人也。偈附于后:“翛然猿鹤自来亲,老衲无端堕孽尘。妄向镬汤求避热,那从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骷髅队里人。只有君亲难报答,生生常愿祝宏仁。”

总河为神

朱尚书之锡,治河有功,并有惠政,殁于任,颇著灵显。地方官请肇封,朝议以无所凭据,难加封号。总河王光裕请敕为河神,百姓立庙以祀,至今血食,遂与金龙神并盛云。

国祚之久

三月。土鲁番国入贡,疏言“臣国蹇遭变乱,不能进献。今地方稍平,时遣兀鲁和际于一千八十三年二月二十八日,远贡方物。”夫国祚之久,周家八百尚矣。自汉以下,多不过三、四百年耳。乃远方小夷,不立年号,止记岁月,一姓相袭,至千有馀年。后黎西国贡狮子,亦称天主降生一千六百七十四年。俱见邸报。

知贡举

唐宋科制以来,最重文衡,凡知贡举者,必循官序,采文望素优者充之。如唐人诗曰:“三主礼闱年八十,门生门下见门生。”得见本门孙,便侈为仅事。本朝则不然,大约一登翰苑,即可与斯选,往往有门孙之门孙相聚一时者。然或终身不识一面,或相遇如路人。世谊既疏,情分益薄,事虽盛而实则衰,不足荣也。

蠲租

上以江南苏、松、常、镇、淮、扬六府连岁灾荒,民生困苦,十三年地丁正项钱粮,特蠲其半,计蠲银一百三十四万七百馀两,米豆三万七千八百馀石。

灵棋经

《灵棋经》,不知造于何人,列唐人一序云:汉留侯受之黄石公,用梓木制棋十二枚,刻上、中、下字各四,掷而成卦。每岁人日,以酒果祭之。考书推辞,吉凶得失,无不奇应。予虔奉二十馀年,即以事叩之,十验八九,胜于向市廛日者问卜多多矣。

贪报

海昌沈令式为广东学政,颇纳贿。其前任某,亦以贪褫职,诸生环署大哗,某恐甚,念积镪不能尽出,乃贮诸井,覆以巨石,人无知者。及沈莅任,前任公子携两仆来谒,礼币极厚,密告曰:“先君宦赀若干,藏于斯,今来叩取。倘蒙相许,愿分其半。”沈及子建岭欢然迎款,询知金所,毒杀其子与仆,掩尸于井而攫其金,自为得计。及罢归,将抵家,建岭忽见其子突至前,呼号索命。一夕,无故于舟中仓皇自缢。令式惊骇,心复惭恚,不两月相继死。虽有遗金,岂能享哉?海宁耆儒朱襄述之甚详。

县令为丐

粤东陈鉴,明季贡生。国初选华亭尹,略知书,而险僻无所顾忌,又性喜讪人。以侵粮下狱,僦居松郡,士大夫无与往还者。每至旧役家索饮食,稍不如意,或讦其阴私,或讼之官,人皆畏而避之。或遇于路,以为不祥。至老耄,不能糊口,夫妇相携,行乞于道,年八十,竟以馁死。夫以本邑之官,而即为此土之丐,亦目中所仅见者。

亲丧不守制

三年之丧,古今共行,一闻讣音,未有不匍匐奔赴者。时江苏藩台某,丁内艰,恋恋不能去,再三恳抚军题留。上谓冢臣曰:“亲丧守制,一定之例。慕天颜独无父母乎?速令难任。”后竟在任守制。又里魏学渠视楚学,首春闻母丧,匿不报,至十月终,犹吉服莅事,被参而归。二人一甲榜、一名孝廉,乃贪位忘亲,一至于此。魏君家世忠义,尤为可惜也。

藏镪

译八月,华亭砖桥北面一里多的地方,我家的别业在那里。邻居乔兰的妻子李氏生下一个孩子,头上又长出一个头,第二个头稍小,只有两只眼睛,形状像葫芦。孩子的父亲惊恐万分,用脚把它踩死;它发出啾啾的声音,随后被杀死,埋在野外。我亲眼看见了这件事。《兰亭帖》真本。世间相传《兰亭帖》随唐太宗殉葬。后来遇到温韬之乱,温韬发掘各个陵墓,它又重新出现在人间,流传没有固定归属。到了明代,这幅帖流入会稽张氏家中。张氏的后代中有个叫张陛的,与我家世代交好,我有幸看了一次,确实是昭陵的真迹。后来他带到京城,车驾之上的各位公卿争相想得到它,但因索价太高,没有卖出去,又带回了山阴。如今张君已经去世,不知道这幅帖又落到谁的手里了。啸雪庵。吴绡,字冰仙,姑苏人,是许参政的妻子。她从小就有才华,擅长诗歌和绘画,著有《啸雪庵诗集》。其中记载她的《咏相思鸟》说:“南粤春深花木残,羽衣身暖锦成团。佳名莫与离人说,彩色惟教绣女看。丹实啄来妃子笑,素枝衔去楚臣叹。霜缣拟写相思态,应为伤心下笔难。”《咏双蝶》说:“韩凭夫妇两魂狂,来往栏前亦自忙。晴日试调妆后粉,春风新检舞时裳。飧多芳芷须犹酿,睡稳花枝梦亦香。欲与何人透消息,等闲飞过宋家墙。”从这两首诗来看,她的才华、格调和风情,不用再说也可以知道了。蒋公坐化。癸丑年正月,金坛人蒋公超,字虎臣,是顺治丁亥年殿试第三名。蒋公性情恬静,欲望淡薄,身居清要官职,却远离尘俗;穿布衣、吃蔬食,像一个儒生。当时他因公事前往五台山,从武当山进入四川,拜访峨嵋山,进入伏虎殿,沐浴后盘腿端坐,诵念几声佛号,留下偈语一首,扔下笔便去世了。人的一生奔波于功名利禄,能够在急流中及时退身的,已经很难见到;蒋公却能深入探究性理,超脱形骸,没想到我们儒者中竟有这样的人。偈语附在后面:“猿鹤自然而然前来亲近,老僧无缘无故堕入罪业尘世。妄想从沸腾的锅汤中躲避炎热,又怎能从大海中翻身而出?功名只是傀儡场中的物件,妻子儿女不过骷髅队里的人。只有君王和父母的恩德难以报答,愿生生世世常常祝愿宏大的仁德。” 总河成为神。朱尚书朱之锡治理河道有功,又施行了许多惠民政绩,死在任上,死后颇有灵验显应。地方官请求为他创立封号,朝廷议论认为没有凭据,难以加封神号。总河王光裕请求下诏封他为河神,百姓建立庙宇祭祀他,直到今天仍享受血食,据说声势于是和金龙神一样兴盛。国运长久。三月,土鲁番国前来进贡,奏疏说:“我国不幸遭逢变乱,不能进献贡物。如今地方稍稍安定,按时派遣兀鲁和际,于一千八十三年二月二十八日从远方进献土产。”说到国运的长久,周家延续八百年,已经算很久了。自汉代以来,多数不过三四百年罢了。可是远方的小夷,不设立年号,只记载年月,同一个姓氏相承,竟延续了一千多年。后来黎西国进贡狮子,也称天主降生一千六百七十四年。这些事情都见于邸报。知贡举。自唐宋科举制度以来,最重视主持考试的人选,凡是担任知贡举的,必定按照官场资历,选取一向有文名、素来优秀的人充任。正如唐人诗中所说:“三主礼闱年八十,门生门下见门生。”能够见到自己门下弟子的孙辈,便夸耀为难得的事情。本朝却不是这样,大致上只要一入翰苑,就可以参与这项选任,往往有门生的门生的门生同时聚在一起的情况。然而有的人终身没有见过一面,有的人相遇时如同路人。世代交谊既然疏远,感情也更加淡薄,事情表面上虽然盛大,实际上却衰微了,不值得以此为荣耀。免除租税。皇上因为江南苏、松、常、镇、淮、扬六府连续多年遭受灾荒,百姓生活困苦,特意免除十三年地丁正项钱粮的一半,共计免除银一百三十四万七百多两、米豆三万七千八百多石。《灵棋经》。《灵棋经》不知道是谁撰造的,其中列有一篇唐人序文,说:汉代留侯从黄石公那里得到此书,用梓木制成十二枚棋子,分别刻上“上”“中”“下”三个字各四枚,投掷棋子来形成卦象。每年人日,用酒和果品祭祀它。考察书中的推辞,所说的吉凶得失,无不奇异地应验。我虔诚奉行了二十多年,每当有事便向它询问,十次有八九次应验,比起从前到市集向算命先生问卜,准确得多了。贪婪的报应。海昌人沈令式任广东学政时,很收受贿赂。他的前任某人,也因贪污被革职,诸生围在官署四周大声喧闹,那人非常害怕,想到积存的钱财不能全部带走,便藏在井中,再用大石头盖住,没有人知道。沈令式到任后,前任的儿子带着两个仆人前来拜见,送的礼物和财物非常丰厚,并秘密告诉他说:“先父做官时积存的钱财有若干,藏在这里,今天来请求取回。如果您肯答应,愿意分给您一半。”沈令式和儿子建岭欢喜地接待他们,问清了金钱所在之处后,毒死前任的儿子和两个仆人,把尸体埋在井里,夺取了那些金钱,自以为得计。等到任期结束回乡,快到家时,建岭忽然看见前任的儿子突然来到面前,呼喊着索命。当天夜里,建岭无缘无故在船中慌忙自缢。沈令式惊骇之余,心中又惭愧又愤恨,不到两个月也接连死去。即使留下了那些钱财,哪里能够享用呢?海宁的老儒朱襄把这件事讲述得十分详细。县令成了乞丐。粤东人陈鉴,是明末的贡生。国初时被选任为华亭县尹,只是略懂读书,却为人险恶偏执,毫无顾忌,又天性喜欢讥讽别人。后来因侵吞钱粮被关进监狱,便租住在松郡,士大夫没有人同他往来。他常常到从前的差役家索要饮食,稍不如意,或者揭发他们的隐私,或者到官府控告他们,人人都害怕他而躲避。有人在路上遇见他,都认为是不祥。到了老年,不能维持生活,夫妻相互搀扶着沿路乞讨,八十岁时,最终因饥饿而死。他本来是本县的官,最后却成了这片土地上的乞丐,这也是我亲眼所见的罕见之事。父母丧亡却不守丧制。三年的丧期,古今共同遵行;一听到讣告,没有不匍匐奔赴的。当时江苏藩台某人遭逢母丧,却依恋官位不能离去,再三恳求抚军上奏请求让他留任。皇上对冢宰说:“父母丧亡后守制,是确定不变的制度。慕天颜难道没有父母吗?赶快命令他不能胜任官职。”后来他竟然在任上守制。又有同乡魏学渠任楚学,年初听到母亲去世,却隐瞒不报,到十月底仍然穿着吉服处理事务,被弹劾后回乡。这两个人一个是科举一甲榜,一 个是有名的孝廉,竟然贪恋职位而忘记亲人,到了这种地步。魏先生家世代忠义,更加令人惋惜。藏钱。

武林公署前,有颓垣隆起,相传已数百载,不可动,动必有殃。是秋,总戎金固山砺驻节于此,薄暮独坐庭际,见二人,衣一黄、一白,徘徊往来。就视之,心颇异之,命破其垣。凿地丈许,获石函二,重不可举。启视之,一黄金,一白镪也。每笏镌“韩蕲王”三字,金岂韩之后身耶?

普陀藏经

普陀有《藏经》,赐自内府,牙签锦□,备极华整。伪荡湖伯阮进,欲乞师日本,遣使赍往舟中。有僧湛微者,前自日本来,因与同载。行数日,忽风涛怒号,潮水如墨,有两红鱼长数丈,横墨浪中,鳞鬣俱见,其馀众鱼,出没前后,舟不能进。群拜且祝,急出两国界龙王敕书二道焚之。行向晨,风渐缓。一昼夜漂泊,南去殆数千里,急转帆而行。既抵日本,随行一舟亦到,云并无风浪。乃知此船以《藏经》故也。始,其国闻有《藏经》,甚喜,及闻湛微名,大惊曰:“此僧复来,是速死耳。”因不受,敕护经而归。叩其故,则以湛微曾入天主教也。先是,西洋人为天主教者至其国,国人信之,各授以秘术,自国王及民间闺阃,悉为所乱,一皈其教,死生不易,主者遂肆奸术,纠众作乱,其国大发兵扑灭之。自是痛绝西洋人,设法严禁,于通衢置一铜板,镂天主形于上,凡各国人往来者,必使践踏而过。或衣囊携一西洋物,或带西洋书一册,搜得者,满船人悉诛死。事见张遴白《奉使日本纪略》。

诗讽

海虞钱宗伯谦益,一代伟人,操宇内文章之柄,一时名流,奔走翕集。晚自号蒙叟,宾朋谐谑,觞咏风流,跻贵仕,享高年,迩来文人,罕见其比。然其大节,或多可议。本朝罢官南归,有无名氏题诗虎邱以诮之曰:“入洛纷纭兴太浓,莼鲈此日又相逢。黑头已是羞江总,青史何曾用蔡邕。昔去幸宽沈白马,今归应悔卖卢龙。最怜攀折章台柳,撩乱秋风问阿侬。”又尝作诗赠歌童入燕,缠绵哀艳。熊侍郎文举和韵以讽之曰:“金台玉峡总沧桑,细雨梨花枉断肠。惆怅虞山老宗伯,浪垂清泪送王郎。”钱见之,不怿者数日。

义鹤

里中许氏园,有二鹤,其雄毙焉。岁馀,复有以二鹤赠者。孤鹤踽踽避之,不同饮啄。雄者窥其无匹,意挟两雌。孤鹤引吭长鸣,相搏击。夕,双鹤宿于池,则孤鹤栖于庭;其在庭,亦然。每月明风和,双鹤翩翩起舞,嘹唳和鸣,孤鹤寂处不应。或风雨晦冥,寒湍激石,霜叶辞柯,哀音忽发,有类清角,闻者莫不悲之。主人因长其羽翮,纵之去。夫缡□之操,锋刃不能变;□卵之性,寒暑不能夺,可以戒天下之为妇而不知义者。事见陈黄门子龙《杂识》中。

金蛇

细林山彭宏文,号素云,法名通微,河南汝阳人。母梦一黄冠,食以大桃而有身。及长,传太和张真人炼气栖神之旨趣,遍游中原,至云间,择居此山。明太祖遣中使宣召,值其羽化。命启竁视之,正坐不倚,长爪绕身,特赐号明真子。今山顶有仙冢及丹井。相传其爪甲随风而化,变为金蛇,长三四寸,儿童捕置器中,以供戏玩,亦有封识宛然,倏去不见者。止此山有之,他处无也。

麻衣僧

明季有麻衣僧,不知何许人,冬夏常被麻衣,人故以此呼之。形状颇异,语默不常,偶发一言,往往有奇验。性嗜酒,每出,路人竞沽以饮之,自朝至暮,未尝见其醉。与名医吴端所者最契,吴密叩其休咎,曰:“汝享年甚永,然终当以兵死。”至本朝,年逾八旬,为乱兵所刃。郡吏闻其异,欲试之,黑夜遣一妓直造其榻,百方抚摩,寂然不动,笑曰:“别人跳不得,贫僧跳得过,速去,毋久混我也!”一旦,谓人曰:“此地不出数年,当罹杀戮之惨,我归矣。”询其所向,竟不答。未几,醉倚西林寺桥而化。众人置龛以焚之。适有人从北来,遇于京口,相与握手慰劳。计其时,即蜕去之日也。盖神圣幻化,混迹流俗。予数岁时,曾蒙其一盼,惜幼稚无知,不能一叩宗旨,至今悔之。

异笠

陆尚书文宣公有一笠,相传出自外国,非籐非草木,质轻而韧,传五世不坏,竟莫辨为何物。曾孙庆裕,至今宝藏之。

三冈识略卷六补遗华亭董含著

雨沙

庚戌正月二十一日,天雨黄沙。

陶广文

陶广文,少有大志,负才名,屡上公车,报罢。秉铎天台,非其志也。自以才大被屈,愤懑不平,日招门下士,相与悲歌慷慨,共浮大白。尝携酒游石梁,访金庭之古洞,眺赤城之朝霞,触境自伤,不觉抚膺长恸。恸毕,复咄咄自问曰:“陶生陶生,尔乃遂至此乎!”竟以郁结,疽发于背而卒。以孝廉之才器,自宜立致青云,顾乃屈于卑位,生无万钟之享,死有伯道之痛,岂平生所为,间有不可告人者乎?不然,我不得而解矣。

龙斗

辛亥五月十八日,镇江月河镇,有龙列阵而斗,暴风骤雨,天气晦冥,沿河民房,倾倒者无数。

月下白气

十五日二更后,月色如昼,月下白气纷纷,仰望如密霰。

译武林官署前有一段残破的墙垣隆起,相传已经有几百年,不能触动,一动就必有灾祸。这年秋天,总戎金固山金砺驻节在这里。傍晚独自坐在庭院边,见到两个人,一个穿黄衣,一个穿白衣,来回徘徊。走近察看,心里很觉得奇怪,便命人拆毁那段墙。向地下挖了一丈多,得到两个石函,重得无法抬起。打开看,一个里面是黄金,一个里面是白镪。每锭金银上都刻着“韩蕲王”三个字,难道这些黄金是韩蕲王后世遗留下来的吗?普陀的藏经。普陀山有一部《藏经》,是内府赐下的,牙签、锦□,装饰极其华美整齐。伪荡湖伯阮进想向日本请求援兵,便派使者把它带到船上。有个叫湛微的和尚,之前从日本来,于是和他们同船。航行了几天,忽然风涛怒吼,潮水黑得像墨,有两条长达数丈的红鱼横在黑色巨浪中,鳞片和鬣毛都清晰可见;其余鱼群在前后出没,船不能前进。众人一起跪拜祈祷,急忙取出两道两国界龙王的敕书焚烧。将近天亮时,风渐渐缓和下来。船漂泊了一昼夜,向南行了几乎数千里,只得急忙转帆航行。到了日本,同行的另一条船也抵达了,说它们一路并没有遇到风浪。于是才知道这条船是因为《藏经》的缘故。起初,日本听说有《藏经》,非常高兴;等听到湛微的名字,却大惊说:“这个和尚又来了,这是自寻死路。”因此不肯接受《藏经》,只命人保护经书送他们回去。询问其中缘故,原来是因为湛微曾经加入天主教。此前,信奉天主教的西洋人来到日本,日本人信从他们,他们分别传授秘密法术,从国王到民间妇女,全都被他们扰乱;一旦皈依其教,至死也不改变,传教者于是肆意施行奸邪之术,纠集众人作乱,日本便大规模发兵将他们扑灭。从此日本痛恨并断绝与西洋人的交往,设法严加禁止,在通衢大道上放置一块铜板,把天主的形象刻在上面;凡是各国人往来,都必须踩着它通过。有人在衣服或行囊中携带一件西洋物品,或者带着一册西洋书,被搜查出来后,整条船上的人都会被全部杀死。这件事见于张遴白《奉使日本纪略》。以诗讽刺。海虞人钱宗伯钱谦益,是一代伟人,掌握天下文章的权柄,一时的名流都奔走聚集在他门下。他晚年自号蒙叟,宾客朋友之间嬉笑谐谑,饮酒吟诗,风流自得;官至显贵,享有高寿,近来的文人很少有能与他相比的。然而说到他的大节,有些地方还是值得非议的。本朝罢官南归时,有个无名氏在虎丘题诗讥讽他说:“入洛纷纭兴太浓,莼鲈此日又相逢。黑头已是羞江总,青史何曾用蔡邕。昔去幸宽沈白马,今归应悔卖卢龙。最怜攀折章台柳,撩乱秋风问阿侬。”他又曾作诗赠给歌童,让歌童入燕,诗意缠绵哀艳。熊侍郎文举依韵唱和来讽刺他:“金台玉峡总沧桑,细雨梨花枉断肠。惆怅虞山老宗伯,浪垂清泪送王郎。”钱谦益看了这首诗,几天都闷闷不乐。义鹤。乡里许氏的园中有两只鹤,其中的雄鹤死了。一年多后,又有人送来两只鹤。那只失去伴侣的鹤孤零零地躲避它们,不和它们一起饮水吃食。雄鹤看见它没有配偶,便想占有两只雌鹤。孤鹤引颈长鸣,与它们搏斗。晚上,两只鹤栖宿在池边,孤鹤便栖息在庭院中;它们栖息在庭院时,孤鹤也同样避开。每逢月明风和,两只鹤翩翩起舞,发出嘹亮的鸣声相互应和,孤鹤却寂寞地独处,不作回应。有时风雨昏暗,寒冷的急流冲击着石头,霜叶从枝头飘落,孤鹤忽然发出哀鸣,像清越的号角声,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到悲伤的。主人于是让它的羽翼长成,放它飞走。那种缡□之操,刀剑也不能改变;□卵之性,寒暑也不能夺去,这些可以用来告诫天下那些身为妇人却不知道守义的人。这件事见于陈黄门子龙《杂识》。金蛇。细林山有个彭宏文,号素云,道教法名通微,是河南汝阳人。他的母亲梦见一个戴黄冠的人,吃了一个大桃子后便怀孕。彭宏文长大后,传授太和张真人炼气养神的旨趣,游遍中原,到了云间,选择居住在这座山中。明太祖派宦官前来宣召,正好遇到他羽化。太祖命人打开墓穴查看,只见他端坐其中,身体不倚靠,长长的指甲环绕着身体,于是特赐号“明真子”。如今山顶还有仙墓和炼丹井。相传他的指甲随风化去,变成金蛇,长三四寸,儿童捕捉后放在器皿中,用来玩耍;也有人见到它们封存的标记还清楚可见,却忽然离去,不再看见。这种金蛇只有这座山有,其他地方没有。麻衣僧。明朝末年有个麻衣僧,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冬夏都穿着麻衣,所以人们就这样称呼他。他的形貌很奇特,言语和沉默也没有常态,偶尔说出一句话,往往都能得到奇异的验证。他生性爱喝酒,每次出门,路人争相买酒给他喝,从早到晚,从没见他醉过。他与名医吴端所最为契合,吴端所私下询问他的吉凶,他说:“你的寿命很长,但最终应当死于兵乱。”到了本朝,他年过八十,果然被乱兵砍死。郡中官吏听说他的奇异之处,想要试探他,便在黑夜派一个妓女径直来到他的床榻前,用尽各种方法抚摸挑逗他,他却寂然不动,笑着说:“别人跳不过这一关,贫僧我却能跳过去,快走,不要在这里扰乱我!”有一天,他对人说:“这个地方用不了几年,就会遭受杀戮的惨祸,我要走了。”有人问他要去哪里,他最终也没有回答。不久,他醉后倚在西林寺桥边去世。众人设置龛龛焚烧他的遗体。恰好有人从北方来,说在京口遇见过他,彼此还握手慰劳。按时间推算,正是他蜕化离世的那一天。大概他是神圣之人幻化而来,混迹于世俗之中。我几岁时,曾承蒙他看了我一眼,可惜年幼无知,没能向他请问宗旨,到今天还为此后悔。奇异的斗笠 陆尚书文宣公有一顶斗笠,相传是从外国传来的,既不是藤制,也不是草木制成,材质轻而坚韧,传了五代还没有损坏,最终也无法辨认究竟是什么东西做的。他的曾孙庆裕至今还把它珍藏着。《三冈识略》卷六补遗,华亭董含著 下雨落沙 庚戌正月二十一日,天空下起了黄沙雨。陶广文 陶广文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凭借才华获得声名,多次参加公车考试,却都落榜。他在天台任教职,并不是自己的志愿。他认为自己才华很高却受到压抑,心中愤懑不平,每天招集门下士人,彼此悲歌慷慨,共同痛饮。他曾带着酒游览石梁,探访金庭古洞,眺望赤城朝霞,触景自伤,不知不觉抚胸长声痛哭。痛哭完,又不断地自问:“陶生,陶生,你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最终因郁结成疾,背上生疽而死。凭他的孝廉身份和才具,本来应该很快显达青云,却偏偏屈居卑微职位,活着没有享受万钟俸禄,死后又留下伯道那样的哀痛,难道他平生所作所为中,另有一些不能告诉人的事情吗?否则,我实在无法解释。龙相斗 辛亥五月十八日,镇江月河镇有龙列阵相斗,暴风骤雨同时而来,天色昏暗,沿河民房倒塌的数不胜数。月下白气 十五日二更以后,月光亮得如同白昼,月下白气纷纷落下,仰头看去,像密集的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