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二
明允本好言兵,见元昊叛西方,用事久无功,天下事有当改作,乃挟其所著书,嘉祐初来京师,一时推其文章。王荆公为知制诰,方谈经术,独不喜之,屡诋于众,故明允恶荆公甚于仇讎。会张安道亦为荆公所排,二人素相善,明允作辨奸论一篇,密以献安道,而不以示欧文忠。荆公后微闻之,因不乐子瞻兄弟。两家之隙,遂不可解。辨奸论久不出,元丰间,子由从安道辟南京,请为明允墓志,特全载之,苏氏亦不入石。韩魏公至和间还朝为枢密使。时军政久弛,士卒骄惰,欲稍裁制,恐其忤怨而生变。会明允自蜀来,乃探公意,遽为书显载其说,且教公先诛斩。公见之大駴,谢不欲再见,微以咎欧文忠。而富郑公当国,亦不乐之。道山清话:老苏以兵书遍见诸公贵人,皆不甚领略。有人言于富韩公,公曰:“此君专劝人杀戮立威,岂得直如此要官做?”故明允久之无成而归。累年始得召,辞不至,而为书上之,乃除试秘书省校书郎。时魏公已为相,复移书魏公,诉贫且老,不能从州县待改官,譬豫章橘柚非老人所种,且言天下官岂以某故而冗耶?欧阳文忠亦为言,遂以霸州文安县主簿同姚辟编脩太常因革礼云。避暑录话
荆公在欧公座,分韵送裴如晦知吴江,以“黯然销魂唯别而已矣”分韵,时客与公共八人,荆公、子美、圣俞、平甫、老苏、姚子强、焦伯强也。老苏得而字,押“谈诗究乎而”。荆公又作而字二诗,“采鲸抗波涛,风作鳞之而”。又云:“傲兀何宾客?相忘我与而。”君子不欲多上人,王、苏之憾,未必不稔于此也。芥隐笔记
欧公初荐明允,便欲朝廷不次用之。时富公、韩公当国,韩公亦以为当然,独富公持之不可,曰:“姑少待之。”故止得试衔初等官,明允不甚满意。再除,方得编脩太常因革礼。元祐间,富绍庭欲从子瞻求为富公神道碑,久之不欲发,其后不得已而言,一请即诺,人亦以此多子瞻也。石林燕语
轼、辙登科,明允曰:“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难,小儿如拾芥。”史阙。按此或是后人妄撰,然颇符事实。
昔吾先君夫人,僦宅于眉之纱縠行。一日,二婢子足陷于地,视之深数尺,有大瓮,覆以乌木板。先夫人急命以土塞之,瓮内有物如人咳声,一年乃已。人谓此有宿藏物欲出也。夫人之侄之问欲发之,会吾迁居,之问遂僦宅,掘丈余,不见瓮所在。其后某官于岐下,所居大柳下雪方丈不积,雪晴,地坟起数寸。某疑是古人藏丹药处,欲发之。亡妻崇德君曰:“使吾先姑在,必不发。”某愧而止。志林
东坡姊八娘为程正辅妻。正辅名之才,即母夫人侄也。八娘以事舅姑不得志卒,老泉遂与正辅父子绝。东坡与子由共绝之,凡四十二年,至惠州始释憾。王文诰苏诗总案注
苏洵生轼、辙,以文章名世。故时人谣曰:“眉山生三苏,草木尽皆枯。”合璧事类
蜀有彭老山,东坡生则童,死则青。贵耳集 东坡乳母任氏名采莲,子由保母杨氏名金蝉。东坡所作两铭,皆无夫姓,当即是老苏妾。于任氏谓事先夫人三十五年,卒时年七十二。然则为苏妾时,年三十八矣。
苏子瞻一字子平。文与可月岩斋诗云:“子平一见初动心”又云:“子平谓我同所好。”注云:“子平即子瞻也。”黄奶余话
子瞻晚年号老泉山人,以眉山先茔有老人泉故云。又于卷册间见有东坡居士、老泉山人共一印,其所画竹或用老泉居士朱文印章。石林燕语
子由谪高安时,云庵居洞山,时时相过。聪禅师者,蜀人,居圣寿寺。一夕,云庵梦同子由、聪出城迓五祖戒禅师。既觉,私怪之,以语子由,未毕,聪至,曰:“夜来梦见吾二人同迎五戒和尚。”子由拊掌大笑曰:“世间果有同梦者,异哉!”良久,东坡书至,云:“已次奉新,旦夕可相见。”二人大喜,笋舆出城,至建山寺,而东坡至,各追绎所梦语东坡。东坡曰:“轼年八九岁,梦身是僧,往来陕右。又先妣孕时,梦一僧来,记其颀然而眇一目。”云庵惊曰:“戒,陕右人,而失一目。暮年弃五祖按山寺之名。游高安,终于大愚。逆数盖五十年。”东坡时年四十九。后东坡复以书抵云庵,云:“戒和尚不识人嫌,强颜复出,真可笑矣。”自是常衣衲衣。冷斋夜话 寓简较略
东坡尝言在杭州时,尝游寿星寺,入门便悟曾到,能言其院后堂殿石处,故诗有“前身已到”之语。扪虱新话 又春渚纪闻一条与此略同,见后。
退之诗云:“我生之辰,月宿值斗。”乃知退之磨蝎为身宫,而仆乃以磨蝎为命宫。志林
马梦得与仆同岁月生,少仆八日。是岁生者无富贵人,而仆与梦得为之冠。以吾二人观之,当推梦得为首。志林
译苏明允本来喜欢谈论军事,见元昊在西方叛乱,朝廷处理很久却没有功效,认为天下的事情有些应当改革,于是带着自己写的书,嘉祐初年来到京师,当时人一时都推重他的文章。王荆公任知制诰,正谈论经术,唯独不喜欢他,多次在众人面前诋毁他,所以明允对荆公的憎恨超过仇敌。正好张安道也被荆公排斥,两人素来友善,明允写了一篇《辨奸论》,秘密献给安道,却没有给欧文忠看。荆公后来略微听到这件事,因此不喜欢子瞻兄弟。两家的嫌隙从此再也无法化解。《辨奸论》很久没有刊行,元丰年间,子由受张安道征辟到南京,请求为明允撰写墓志,特意把全文收入,但苏氏也没有把它刻在墓碑上。韩魏公至和年间回朝任枢密使。当时军政长期松弛,士卒骄纵懒惰,韩魏公想稍加整顿,又担心触怒他们引发变乱。正好明允从蜀地来,于是韩魏公试探他的意思;明允立即写信,明确载明自己的主张,还劝韩魏公先行诛杀。韩魏公看后大为惊骇,推辞不愿再见他,并略微责怪欧文忠。富郑公执掌国政时,也不喜欢这件事。《道山清话》说:老苏把兵书拿给各位公卿贵人看,他们都不太理解。有人把这事告诉富韩公,韩公说:“这个人专门劝人杀戮来树立威势,怎么能就这样让他谋求高官呢?” 所以明允很久没有成就,便回去了。多年后才得到召命,他推辞没有前往,而是写信上奏,于是被授予试秘书省校书郎。当时魏公已经任宰相,他又写信给魏公,诉说自己贫困且年老,不能从州县官任上等待改官;并说,豫章的橘柚不是老人所能种植的,天下的官职难道会因为我而冗滥吗?欧阳文忠也替他说情,于是授任霸州文安县主簿,与姚辟共同编修《太常因革礼》。《避暑录话》荆公在欧公座上,分韵作诗送裴如晦任吴江县知县,所分的韵出自“黯然销魂唯别而已矣”。当时宾客和欧公共八人:荆公、子美、圣俞、平甫、老苏、姚子强、焦伯强。老苏分到“而”字韵,押韵写“谈诗究乎而”。荆公又作了两首用“而”字押韵的诗:“采鲸抗波涛,风作鳞之而。”又说:“傲兀何宾客?相忘我与而。”君子不愿意过多压过别人,王、苏两人的遗憾,未必不是从这里逐渐形成的。《芥隐笔记》《芥隐笔记》。欧公起初推荐明允时,就想让朝廷破格任用他。当时富公、韩公执掌国政,韩公也认为理应如此,唯独富公坚持不同意,说:“姑且稍等一等。”所以明允只得到试衔的初等官职,心里很不满意。第二次授官时,才得以编修《太常因革礼》。元祐年间,富绍庭想请子瞻撰写富公的神道碑,过了很久仍不愿开口,后来不得已说了出来,一开口请求子瞻就答应了,人们也因此更加称许子瞻。《石林燕语》苏轼、苏辙考中科举后,苏明允说:“不要说考中进士容易,老夫却像登天一样难;不要说考中进士困难,我的小儿子却像捡芥菜一样容易。”史书缺载。按语:这或许是后人妄自编撰的,但与事实颇为相符。从前我的先君夫人在眉州纱縠行租房居住。一天,两个婢女的脚陷入地下,察看后发现深有数尺,里面有一只大瓮,上面盖着乌木板。先夫人急忙命人用土把它填住,瓮中有像人咳嗽一样的声音,过了一年才停止。人们说这是地下埋藏已久的东西想要出来。夫人的侄子之问想把它挖出来,恰逢我们搬家,之问于是租下那所宅子,挖了一丈多深,却不见大瓮在哪里。后来我任职岐下,住处有一棵大柳树,树下方圆一丈的地方下雪却不积雪,雪停后地面隆起几寸。我怀疑那是古人藏丹药的地方,想挖开它。我的亡妻崇德君说:“假如先姑还在,一定不会挖。”我惭愧地停止了。《志林》。东坡的姐姐八娘是程正辅的妻子。正辅名之才,就是母夫人的侄子。八娘因为侍奉公婆不顺心而去世,老泉于是和正辅父子断绝关系。东坡和子由也一同断绝,整整四十二年,到惠州时才消除怨恨。《王文诰〈苏诗总案〉注》苏洵生了苏轼、苏辙,以文章闻名于世。所以当时人编歌谣说:“眉山生了三苏,草木全都枯。”《合璧事类》蜀地有座彭老山,东坡出生时树木光秃,东坡死后树木转青。《贵耳集》。东坡的乳母任氏名采莲,子由的保母杨氏名金蝉。东坡所作的两篇铭文,都没有写出丈夫的姓氏,她们应当就是老苏的妾。东坡说任氏侍奉先夫人三十五年,去世时七十二岁。这样看来,她成为苏洵的妾时,已经三十八岁了。苏子瞻另有一个字叫子平。文与可《月岩斋诗》中说:“子平一见初动心。”又说:“子平谓我同所好。”注释说:“子平就是子瞻。”《黄奶余话》子瞻晚年号称老泉山人,因为眉山先祖坟茔附近有一眼老人泉,所以这样命名。他又在书卷之间看到一方印,上面同时刻有“东坡居士、老泉山人”,他所画的竹子有时也使用“老泉居士”的朱文印章。《石林燕语》子由被贬高安时,云庵住在洞山,常常前来相访。有位聪禅师是蜀人,住在圣寿寺。一天夜里,云庵梦见自己和子由、聪禅师出城迎接五祖戒禅师。醒来后,他暗自觉得奇怪,把梦告诉子由,还没说完,聪禅师就到了,说:“昨夜梦见我们两人一同迎接五戒和尚。”子由拍掌大笑说:“世间果然有共同做梦的人,真奇怪!”过了很久,东坡的书信送到,说:“我已经走到奉新,早晚可以相见。”两人大喜,乘笋舆出城,到了建山寺,东坡也到了。两人各自追述梦境,告诉东坡。东坡说:“轼八九岁时,梦见自己是个和尚,往来于陕西以西。又在先母怀孕时,她梦见一个和尚到来,记得那和尚身材高长而且一只眼睛失明。”云庵惊讶地说:“戒和尚是陕右人,而且失去一只眼睛。晚年离开五祖山寺,按:山寺名称或有误,游历高安,最后死在大愚寺。倒推起来大约是五十年前的事。”当时东坡四十九岁。后来东坡又写信给云庵,说:“戒和尚不顾别人嫌弃,硬撑着脸面再次出来,真可笑啊。”从此常常穿着僧衣。《冷斋夜话》《寓简》记载较为简略。东坡曾说,他在杭州时游览寿星寺,一进门就悟到自己曾经来过,还能说出寺院后堂、殿宇和石头所在的地方,所以诗中有“前身已到”的话。《扪虱新话》。又《春渚纪闻》中有一条与此大致相同,见后文。韩愈的诗说:“我出生的时辰,月亮运行正值斗宿。”由此可知,韩愈以磨蝎为身宫,而我则以磨蝎为命宫。《志林》。马梦得和我同年同月出生,只比我小八天。这一年出生的人中没有富贵之人,而我和梦得算是其中最出色的。以我们两人来看,应当推梦得为第一。《志林》。
眉山刘微之巨教授郡城之西寿昌院,从游至百人。苏明允命东坡兄弟师之。时尚幼,微之赋鹭鹚诗,末云:“渔人忽惊起,雪片逐风斜。”坡曰:“先生诗佳矣,窃疑断章无归宿,曷若‘雪片落蒹葭’乎!”微之曰:“吾非若师也。”其卒也,范蜀公吊以诗云:“案头曾立两贤良。”颍滨送家安国诗:“城西社下老刘君,春服舞雩今几人?”正谓此。爱日斋丛钞
吾八岁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童子几百人,师独称吾与陈太初。太初,眉山市井人子也,后为郡小吏。余谪居黄州,有眉山道士陆惟忠自蜀来云:“太初已尸解矣。”蜀人吴师道为汉州太守,往客焉,正岁旦坐于戟门下,遂寂。师道使卒舁往野外焚之,卒骂曰:“何物道士,使吾正旦舁死人。”太初忽开目微笑曰:“不复烦汝!”步自戟门,至金鴈桥,趺坐而逝。焚之,举城人见烟焰上渺渺焉有一陈道人也。志林
东坡年十余岁,在乡里,见老苏诵欧公宣召赴学士院仍谢对衣并马表,老苏令坡拟之,其间有云:“匪伊垂之带有余,非敢后也马不进。”老苏喜曰:“此子他日当自用之。”至元祐,再召入院作承旨,乃益之云:“枯羸之质,匪伊垂之带有余;敛退之心,非敢后也马不进。”侯鲭录
东坡自蜀应举,道过华清宫,梦明皇令赋太真妃裙带词,乃六言诗也。觉而记之云:“百叠漪漪水皱,六铢纵纵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苕溪渔隐丛话 以下应举时事
东坡刑赏忠厚之至论用“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梅圣俞为小试官,以示欧公。公曰:“此出何书?”圣俞曰:“何须出处!”及揭榜,见东坡姓名,欧公曰:“此郎必有所据。”及谒谢,首问之,东坡亦对曰:“何须出处!”与圣俞语合,公赏其豪迈。老学庵笔记
欧公知举,得东坡之文惊喜,欲取为第一人。又疑为门人曾子固之文,恐招物议,抑为第二。坡来谢,欧公问:“‘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见何书?”坡曰:“事在三国志孔融传注。”欧阅之,无有。他日再问坡,坡云:“曹操以袁熙妻赐子丕。孔融曰:‘昔武王以妲己赐周公。’操问:‘何经见?’融曰:‘以今日之事观之,意其如此。’尧、皋陶之事,某亦意其如此。”欧退而大惊曰:“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诚斋诗话
王仲薿字丰父,郇公子也。昔为廌言,东坡应进士举,到省,时郇公以翰林学士知举,得其论与策二真本。论即刑赏忠厚之至也,凡三次起草,虽稿亦结涂注,其慎如此。论卷为道人梁冲所窃,今所存惟策耳。冲以吐纳医药为术,东坡贬时识之。今在京,丰甫欲诉于官取之。师友谈记
老泉携东坡、颍滨谒张文定公。时方习制科业,文定与语奇之,馆于斋舍。翌日,文定公忽出六题,令人持与坡、颍云:“请学士试拟。”文定密于壁间窥之。两公得题,各坐致思。颍滨于题有疑,指以示坡,坡不言,第举笔倒敲几上云:“管子注。”颍滨疑而未决也。案此与铁围山丛谈异。又指其次,东坡以笔勾去,即拟撰以纳。文定阅其文,益喜。勾去一题,乃无出处,文定欲试之也。次日,文定语老泉:“皆天才,长者明敏尤可爱,然少者谨重,成就或过之。”所以二公皆爱文定,而颍滨感之尤深。瑞桂堂暇录
东坡云,国朝试科目,在八月中旬。顷与黄门公将试,黄门忽病,自料不能及矣。相国韩魏公知之,辄奏上曰:“今岁召制科之士,惟苏轼、苏辙最有声望。今闻苏辙偶病未可试,如此人兄弟有一人不得就试,甚非众望,欲展限以俟。”上许之。黄门病时,魏公数使人问安否,既闻全安,方引试,比常例展二十日。自后试科目并在九月,盖始于此。比者相国吕微仲语及科目何故延及秋末,东坡为吕相言之。相国曰:“韩忠献之贤,深可慕耳!”师友谈记
初赴制举之召到都下,是时同召试者甚多。相国韩魏公语客曰:“二苏在此,而诸人亦敢与之较试,何也?”此语既传,于是不试而去者,十盖八九矣。师友谈记
东坡同子由入省草试,而坡不得一方,按句似有误字,意谓不得题解。对案长叹,且目子由。子由解意,把笔管一卓而以口吹之,坡遂悟,盖管子注也。又二公将就御试,共白厥父明允,虑一有黜落奈何。明允曰:“我能使汝皆得之,一和题一骂题可也。”由是二人果皆得。铁围山丛谈
东坡试形势不如德论,不知出处,“礼义信足以成德”,知子由记不得,乃厉声索砚水曰:“小人哉!”子由始悟出樊迟学稼注。吹剑录外集 东坡、子由试制料,其弥封字号东坡□□臣字。子由毛□台字。见司马温公集。
东坡、颍滨兄弟试制策,各携一端砚。外孙文骥得其一,过葴其一,名“贤良砚”。砚笺
译眉山人刘微之,字巨,任教授,住在郡城西面的寿昌院,跟随他学习的人多达百人。苏明允让东坡兄弟拜他为师。当时兄弟二人还年幼,微之作《鹭鹚》诗,末句说:“渔人忽然惊起,雪片随风斜飞。”东坡说:“先生的诗很好,但我私下怀疑结尾没有归宿,为什么不改成‘雪片落蒹葭’呢?”微之说:“我不是你的老师吗?”他去世时,范蜀公作诗吊唁说:“案头曾立两贤良。”颍滨送家安国的诗说:“城西社下老刘君,春服舞雩今几人?”说的正是这件事。《爱日斋丛钞》我八岁进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老师。当时有几百名童子,老师唯独称赞我和陈太初。太初是眉山市井人家的孩子,后来做了郡中的小吏。我被贬居黄州时,有个从蜀地来的眉山道士陆惟忠说:“太初已经尸解了。”蜀人吴师道任汉州太守时,太初前往投靠他。正月初一,他坐在戟门下,忽然寂然不动。师道让差役抬到野外焚烧,差役骂道:“什么道士,竟让我们在正月初一抬死人。”太初忽然睁开眼微笑说:“不再麻烦你了!”于是从戟门下走到金雁桥,盘腿坐下去世。焚烧时,全城人都看见烟焰上方隐约有一个陈道人。《志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志林》。东坡十多岁时住在乡里,看见老苏诵读欧公宣召赴学士院并谢赐对衣、并马的表文,老苏让东坡仿作,其中有:“不是我故意拖长衣带,而是马不敢走在后面。”老苏高兴地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自己成就事业。”到元祐年间,东坡再次被召入院任承旨,便把它扩充为:“我这枯瘦羸弱的身体,不是故意拖长衣带;我这收敛退让的心,并不是有意落后,而是马不肯前进。” 《侯鲭录》。东坡从蜀地赴京应试,路过华清宫,梦见明皇命他作《太真妃裙带词》,是一首六言诗。醒来后记下说:“百重水纹细细起皱,六铢轻纱如云般舒展。她挺立在含风的广殿中,隐约听见环佩摇动的声音。”《苕溪渔隐丛话》:以下是应试时的事情。东坡在《刑赏忠厚之至论》中用了“皋陶说‘杀他三次’,尧说‘宽赦他三次’”的话。梅圣俞任小试官,把文章拿给欧公看。欧公问:“这出自哪部书?”圣俞说:“何必问出处!”放榜时,看到东坡的姓名,欧公说:“这个人一定有所根据。”东坡来拜谢时,欧公首先问他这句话的出处,东坡也回答说:“何必问出处!”和梅圣俞的话相同,欧公赞赏他的豪迈。《老学庵笔记》。欧公主持科举考试,得到东坡的文章后又惊又喜,想取为第一名。又怀疑是门生曾子固的文章,担心引起众议,便压为第二名。东坡来道谢,欧公问:“‘皋陶说杀他三次,尧说宽赦他三次’,见于哪部书?”东坡说:“事情在《三国志·孔融传》的注里。”欧公查阅后,发现并没有。另一天欧公再次问东坡,东坡说:“曹操把袁熙的妻子赐给子丕。孔融说:‘从前周武王把妲己赐给周公。’曹操问:‘你从哪部经书看见的?’孔融说:‘根据今天的事情看,想来大概是这样。’尧和皋陶的事情,我也是根据情理推想应当如此。”欧公退下后大为惊叹说:“这个人可以说是善于读书、善于运用书本,他日后的文章一定会独步天下。”《诚斋诗话》王仲薿,字丰父,是郇公的儿子。从前他对廌说,东坡参加进士考试,到达省试时,郇公以翰林学士主持考试,得到他的论和策两篇亲笔底稿。那篇论就是《刑赏忠厚之至论》,一共起草了三次,即使是草稿也反复涂改批注,谨慎到了这种程度。论卷被道人梁冲偷走,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策卷。梁冲以吐纳和医药为业,东坡被贬时认识了他。现在他在京城,丰甫想向官府申诉,把论卷取回来。《师友谈记》。老泉带着东坡、颍滨拜访张文定公。当时兄弟二人正在学习制科应试的学业,文定与他们交谈后认为很奇异,便让他们住在斋舍。第二天,文定公忽然出六道题,叫人拿给东坡、颍滨,说:“请两位学士试着拟答。”文定悄悄在墙边观察他们。两人得到题目后,各自坐下思考。颍滨对其中一道题有疑问,指给东坡看,东坡没有说话,只举笔倒敲几下桌案,说:“《管子》的注。”颍滨疑惑不决。按语:这件事与《铁围山丛谈》的记载不同。颍滨又指向第二道题,东坡用笔勾掉,便拟写文章交上去。文定读了他的文章,更加高兴。被勾掉的那道题没有出处,正是文定想用来试探他们的。第二天,文定对老泉说:“两个人都是天才;年长的聪明敏捷,尤其可爱,但年少的谨慎稳重,将来的成就或许会超过他。”因此兄弟二人都敬爱文定,而颍滨对他的感激尤其深。《瑞桂堂暇录》东坡说,本朝考试制科,在八月中旬举行。当时我和黄门公将要应试,黄门忽然生病,自己料想不能参加了。相国韩魏公知道后,立即上奏说:“今年召试制科士人,只有苏轼、苏辙最有声望。如今听说苏辙偶然生病,不能应试;像这样的兄弟二人,如果有一人不能参加考试,很不符合众望,希望展期等待。”皇上答应了。黄门生病时,魏公多次派人问候病情,听说已经完全平安,才安排考试,比平常的规定延后了二十天。从此以后,制科考试都在九月举行,大概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后来相国吕微仲谈到制科考试为什么延到秋末,东坡便把这件事告诉吕相国。相国说:“韩忠献的贤能,实在值得仰慕啊!” 《师友谈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一人、二十日、九月〕 《师友谈记》起初应制举召试来到京城,当时一同被召来考试的人很多。相国韩魏公对门客说:“有二苏在这里,其他人竟也敢同他们较量考试,这是为什么?”这话传开后,于是没有参加考试就离去的人,大概十有八九。《师友谈记》苏东坡和苏子由一同进入省试考场,东坡却没有得到一方砚台,按题目的句子看,似乎有文字错误,意思大概是说没有得到解题的题纸。他面对考案长叹,又看着子由。子由领会了他的意思,拿笔管在桌上一顿,又用嘴吹了吹,东坡于是明白了,原来是笔管的注解。又有一次,二人将要参加御试,一同向父亲苏明允说明,担心万一有一人落第该怎么办。明允说:“我能使你们两人都考中,一个和题,一个骂题,都是可以的。”因此二人果然都考中了。东坡考试作《形势不如德论》,不知道“礼义信足以成德”出自何处,知道子由也记不得,便厉声要砚水,说:“真是小人啊!”子由这才想起出自《樊迟学稼》的注。——《吹剑录外集》。东坡、子由参加制科考试时,弥封处所写的字号是东坡“□□臣”字,子由“毛□台”字。见《司马温公集》。东坡、颍滨兄弟参加制科考试时,各自带着一方端砚。外孙文骥得到其中一方,经过鉴别,把另一方命名为“贤良砚”。——《砚笺》
陈希亮字公弼,嘉祐间,知凤翔府。东坡初擢制科,签书判官事,按东坡初到官时,知府事者宋选,后一年陈始代宋。吏呼苏贤良。公弼怒曰:“府判官,何贤良也?”杖其吏不顾,或入谒不得见。故东坡客次假寐诗:“虽无性命忧,且复忍斯须。”又九日独不预府宴登真兴寺阁诗:“忆弟眼如云不散,思乡心似雨难开。”其不堪如此。又东坡诗案云:“任凤翔签判日,中元节不过知府厅,罚铜八斤。”亦公弼案也。东坡作府斋醮祷祈诸小文,公弼必涂墨改定数往返。至为公弼作淩虚台记,公弼览之笑曰:“吾视苏明允犹子也,某犹孙子也,平日故不以辞色假之者,以其年少暴得大名,惧夫满而不胜也。乃不吾乐耶?”不易一字,亟命刻之石。后公弼受他州馈酒,从赃坐,沮辱抑郁抵于死。或云欧阳公憾于公弼有曲折。东坡不但望公弼相遇之薄也。句似有误字公弼子慥季常,居黄州之岐亭,慕朱家、郭解之为人,闾里之侠皆归之。元丰初,东坡谪黄州者,执政疑公弼废死自东坡,委于季常甘心焉。然东坡、季常相得甚欢,故东坡转为公弼作传。邵氏闻见后录 以下官凤翔时事
余兄子瞻尝从事扶风。开元寺多古画,往往匹马入寺,循壁终日。有老僧出揖之曰:“小院在近,能相访否?”子瞻从之。僧曰:“贫道平生好药术,有一方,能以朱砂化淡金为精金,老当传人而患无可传者,知公可传,故欲一见。”子瞻曰:“吾不好此术,虽得之不为。”僧曰:“不为,正当传矣。”是时陈希亮少卿守扶风,平生溺于黄白,尝于此僧求方,而僧不与。子瞻曰:“陈卿求而不与,吾不求而得,何也?”僧曰:“非不悦陈卿,畏其得方不能不为耳。贫道昔尝以方授人矣,有为之即死者,有遭丧者,有失官者,故不敢轻以授人。”即出一卷书曰:“此化金方也。公必不肯轻作,但勿轻以授人,如陈卿辈勿传也。”子瞻许诺。一日偶见陈卿语及此僧,遽应之曰:“近得其方矣。”陈固请不已,不得已授之。陈试之良验。未几,坐受邻郡公使酒,以赃罢去。后谪居黄州,陈公子慥在黄。子瞻问之,慥曰:“吾父既失官,至洛阳,无以买宅,遂大作此,然竟病指痈而殁。”乃知僧言不妄也。龙川略志 孙公谈圃、夷坚志略同
公在凤翔,罢官来京师,道自华岳,忽随行一兵遇祟甚狂,自褫衣巾。公使束缚之,而其巾自坠。人皆曰:“此岳神之怒也。”公因谒祠,且曰:“某昔之去无祈,今之回无祷,特以道出祠下,不敢不谒而已。随行一兵,狂妄遇祟,而居人曰:‘神之怒也。’未知果然否?此一小人如虮虱耳,何足以烦神之威灵,纵此人有隐恶,则不可知,不然,以其懈怠失礼,或盗服御饮食等,小罪尔,何足责也,当置之度外。窃谓岳镇之重,所隶者广,其间强有力富贵者,盖有公为奸慝,神不敢往彼肆其威灵,而乃加怒一卒,无乃不可。某小官,一人病,则一事缺。愿恕之可乎?非某愚直,谅神不闻此言。”出庙,马前一旋风突而出,忽作大风,震鼓天地,沙石惊飞。公曰:“神愈怒乎?吾不畏也。”冒风即行,风愈大,惟趁公行李,人马皆辟易,不可移足。或劝曰:“祷谢之。”公曰:“祸福,天也。神怒即怒,吾行不止,其如余何!”已而风止,竟无别事。师友谈记
范镇言:“苏轼治平间父死,韩琦与之银三百,欧阳修与之银二百,皆辞不受。今言者以为多差人般贩私盐,是厚诬也。”长编
某倅武林日,梦神宗召入禁内,宫女围侍,一红衣女童捧红鞾一双,命某铭之。觉而记其一联云:“寒女之丝,铢积寸累。天步所临,云蒸雷起。”既毕,进御,上极叹其敏,使宫女送出。睇视裙带,有六言诗一首云:“百叠漪漪水皱,六铢纵纵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志林又冷斋夜话略同。此与苕溪渔隐所载诗同而事异,时亦异,故并存之。以下为杭州通判事。
吾昔在钱塘,一日昼寝宝山僧舍,起,题其壁云:“七尺顽躯走世尘,十围便腹贮天真。此中空洞浑无物,何止容君数百人。”其后有数小子亦题名壁上,见者乃谓予诮之也。周伯仁所谓君者乃王茂弘之流,岂此等辈哉!吾尝作太白赞云:“生不识高将军,手污吾足乃敢憎。”今复书此,欲使小人稍知自揆也。志林
东坡倅杭,不胜杯杓。部使者知公朝夕聚首,疲于应接。乃号杭倅为酒食地狱。后袁谷倅杭,诸司相疏,袁曰:“正值狱空。”可谈
旧读苏子美六和寺诗云:“沿桥待金鲫,竟日独迟留。”初不喻此语,及倅钱塘,乃知寺后池有此鱼如金色。复游池上,投饼饵,久之,略出不食,复入不可见。自子美作诗至今四十年,苟非难进易退而不妄食,安能如此之寿耶!诗话总龟
译陈希亮,字公弼,嘉祐年间任凤翔府知府。东坡刚考中制科,任签书判官事。考察东坡刚到任时,知府是宋选,过了一年陈希亮才接替宋选。衙吏称呼苏轼为“苏贤良”。公弼发怒说:“府里的判官,叫什么贤良?”便不顾情面杖打那个吏员,有人来拜见他也不能见到。因此东坡在客舍假寐时作诗说:“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姑且再忍耐片刻。”又在重阳节独自没有参加府宴,登真兴寺阁作诗说:“想起弟弟,眼前的云久久不散;思念故乡,心情像雨一样难以放晴。”他难受到了这种程度。东坡的诗案材料中又说:“任凤翔签判时,中元节没有经过知府厅堂,罚铜八斤。”这也是公弼处理的案件。东坡写府中斋醮祈祷的一些小文,公弼总要涂改、重新审定,来回多次。后来东坡为公弼写《凌虚台记》,公弼看后笑着说:“我看苏明允还像自己的儿子,我则像他的孙子。平日所以故意不以言辞神色对他表示敬意,是因为他年纪轻轻就突然取得大名,怕他自满而不能承受。难道他竟不让我高兴吗?”于是一个字也没有改,立即命人刻在石上。后来公弼接受别州馈赠的酒,因收受赃物获罪,被罢免,受挫辱而忧郁,直到死亡。有人说欧阳公对公弼怀有个人嫌隙,事情经过曲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东坡不只是对公弼薄待他的遭遇感到不满。公弼的儿子陈慥,字季常,住在黄州的岐亭,仰慕朱家、郭解的为人,乡里的侠士都归附他。元丰初年,东坡被贬到黄州,执政者怀疑公弼被废黜而死是因为东坡,便把东坡交给季常,认为季常会甘心报复。然而东坡和季常相处得非常融洽,所以东坡反而替公弼写了传记。——《邵氏闻见后录》。以下记凤翔任官时的事。我的兄长子瞻曾在扶风任职。开元寺有许多古画,他常常骑一匹马进入寺中,沿着墙壁观看一整天。有个老和尚出来作揖说:“小院就在附近,您能来访问我吗?”子瞻跟着他去了。和尚说:“贫道一生喜欢药术,有一个方子,能把朱砂化成淡金,再炼成纯金。我年老了,想把它传给别人,却苦于没有可传的人。我知道您可以传承它,所以想见您一面。”子瞻说:“我不喜欢这种术,即使得到也不会做。”和尚说:“正因为您不会做,所以正适合传给您。”当时陈希亮少卿镇守扶风,一生沉迷于炼制黄白之术,曾向这个和尚求取方子,但和尚没有给他。子瞻说:“陈卿求取而您不给,我不求取却能得到,这是为什么?”和尚说:“不是不喜欢陈卿,而是怕他得到方子后不能不去施行。贫道以前曾把方子传给别人,有人施行后即死,有人遭遇丧事,有人丢了官,所以不敢轻易传给人。”随即拿出一卷书说:“这是化金的方子。您一定不会轻易施行,但也不要轻易传给别人,像陈卿这一类人不要传给他。”子瞻答应了。有一天,子瞻偶然遇见陈卿谈到这个和尚,便立即应声说:“我最近已经得到他的方子了。”陈希亮再三坚持请求,子瞻不得已把它传给了他。陈希亮试验这个方子,效果非常灵验。不久,他因为接受邻郡公使送的酒而获罪,以收受赃物论处,被罢官离去。后来他被贬居黄州,陈公的儿子陈慥也在黄州。子瞻问起此事,陈慥说:“我父亲丢官以后到了洛阳,没有钱买宅子,于是大肆施行这个方子,但最终竟因手指生痈而死。”这才知道和尚的话并没有说错。——《龙川略志》。《孙公谈圃》《夷坚志》所记大致相同。我在凤翔任职时,罢官来到京师,取道华岳,忽然有一个随行士兵遇到邪祟,发狂得十分厉害,自己脱掉衣帽。我让人把他捆起来,他的帽子却自行掉落。人们都说:“这是华岳神发怒了。”于是我去参拜神祠,并且说:“我过去离开时没有祈祷,如今回来时也没有祷告,只是因为路过祠堂下面,不敢不来拜见罢了。随行的一个士兵发狂遇邪,而当地人说:‘这是神发怒。’不知道果真如此吗?这个小人如同虮虱一样,哪里值得劳烦神的威灵?即使这个人有隐蔽的罪恶,也不可知;否则,若只是因为他懈怠失礼,或者偷盗服用的衣物、饮食之类,也不过是小罪,哪里值得责罚,应当置之不问。我私下认为,岳镇地位尊重,所管辖的地方广阔,其中那些强有力、有富贵地位的人,或许有公开做奸邪之事的,神却不敢到那里施展威灵,反而对一个士卒发怒,这恐怕不妥。我是个小官,一个人病倒,就会少办一件事。希望神明宽恕他,可以吗?如果不是我愚蠢直率,想来神也听不到这些话。”出了庙,马前忽然卷起一阵旋风,随即变成大风,震动天地,沙石惊飞。我说:“神更加发怒了吗?我不怕。”迎着风继续前行,风越来越大,只追着我的行李吹,人马都被吹得退避,连脚也无法移动。有人劝我说:“祈祷谢罪吧。”我说:“祸福由天决定。神发怒就发怒,我不停止前行,他又能把我怎么样!”不久风停了,最终没有发生别的事情。《师友谈记》范镇说:“苏轼在治平年间父亲去世,韩琦给他银三百两,欧阳修给他银二百两,他都推辞不接受。如今有人说他多次差遣人贩运私盐,这是极其厚诬的。”——《长编》我任武林通判时,梦见神宗召我进入禁宫,宫女围绕侍奉,一个穿红衣的女童捧着一双红靴,命我为它作铭。醒来后记得其中一联说:“贫寒女子的丝线,一铢一寸积累;天子脚步所到之处,云气蒸腾、雷声骤起。”写完后呈进御前,皇上极力赞叹我的敏捷,派宫女送我出去。我回头看宫女的裙带,上面有一首六言诗:“百重水波细细起皱,六铢轻云舒展如绉;挺立在含风的广殿,隐约听见环佩摇动的声音。”——《志林》。又见《冷斋夜话》,记载大致相同。这件事与《苕溪渔隐》所载的诗相同而事情不同,时间也不同,所以一并保存。以下是任杭州通判时的事。我从前在钱塘时,有一天白天在宝山僧舍睡觉,醒来后在墙上题诗说:“七尺身躯在尘世奔走,十围大腹容纳着天真;这里面空空洞洞什么也没有,哪里只是容得下你们几百个人。”后来又有几个小子在墙上题了姓名,看见的人便说我是在讥讽他们。周伯仁诗中所说的“君”,是王茂弘一类的人,难道是这些人吗!我曾作《太白赞》说:“活着时没有认识高将军,却让他的手弄脏我的脚,竟敢憎恨我。”如今又写下这些话,是想让小人稍微懂得自我衡量。《志林》东坡任杭州通判时,不能承受饮酒的量。部使者知道我早晚都要同人聚会,疲于应酬,于是把杭州通判称为“酒食地狱”。后来袁谷任杭州通判,各司之间互相疏远,袁谷说:“正好遇上了监狱空了。”——《可谈》过去读苏子美《六和寺》诗说:“沿着桥等待金色鲫鱼,竟然独自迟留了一整天。”起初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等到我任钱塘通判,才知道寺后池中有这种鱼,颜色像金子。我又游到池边,投下饼饵,过了很久,鱼稍稍露出头来却不吃,随即又游回去,再也看不见了。从苏子美作诗到现在已有四十年,如果不是它难以接近、容易退避而且从不胡乱进食,怎么能这样长寿呢!——《诗话总龟》
钱塘西湖寿星寺老僧则廉言,先生作郡倅日,始与参寥同登方丈,即顾谓参寥曰:“某平生未尝至此,而眼界所视,皆若素所经历者。自此上至忏堂,当有九十二级。”遣人数之,果如其言。即语参寥曰:“某前身此山僧也。今日寺僧皆吾法属耳。”后每至寺,即解衣盘礴,久而始去。则廉时为僧雏侍侧,每暑月袒露竹阴间,细视公背有黑子若星斗状,世人不得见也。春渚纪闻
杭妓琴操善应答,东坡善之。因在西湖戏琴云:“我作长老,尔试参禅。”问琴云:“何谓湖中景?”答云:“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何谓景中人?”答云:“裙拖六幅潇湘水,髻挽巫山一段云。”“何谓人中意?”答云:“随他杨学士,鳖杀鲍参军。”“如此究竟如何?”坡云:“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琴操大悟,即日削发为尼。泊宅编 临安县玲珑山琴操墓残碣,东坡书。万历十七年被发见,枣林杂俎。
子瞻倅杭日,府僚湖亭高会。群妓皆集,独秀兰不来,营将督之再三,乃来。子瞻问其故,曰:“沐浴倦卧,忽有人叩门,急起询之,乃营将催督也。整妆趋命,不觉稍迟。”时府僚多属意于兰者,见其不来,恚甚,曰:“必有私事。”秀兰含泪力辨。子瞻亦阴为之解,府僚终不释然。适榴花盛开,秀兰以一枝献座上。府僚愈怒,责其不恭。秀兰进退无据,但低首垂泪而已。子瞻乃作贺新凉,令秀兰歌以侑觞。声容绝妙,府僚大悦,剧饮而罢。古今词话
熙宁六年到临安,苏舜举相接。言舜举数日前入州,却被训狐押出。轼问其故,舜举言:“我擘画得人户供通家业役钞规例一本,前日去呈本州诸官,皆不以为然。呈转运使王廷老,不喜。差急足押出城来。”问训狐事,舜举言:“燕以日出为旦,日入为夕,蝠以日入为旦,日出为夕。争之不决,诉之凤凰。至途次,逢一禽,谓燕曰:‘不须往诉,凤凰在假。’或曰:‘凤凰渴睡,却是训狐权摄。’”乌台诗案
子瞻任杭州通判转运司,差往湖州相度堤岸,因与知湖州孙觉相见,作诗与孙觉云:“嗟余与子久离群,耳冷心灰百不闻。若对青山谈世事,当须举白便浮云。”是时与孙觉并坐要约,有言及时事者,罚一大盏。诗话总龟
坡倅杭日,与刘贡父兄弟游西湖,忽有一女子驾小舟而来,自叙:“景慕公名,无由得见,今已嫁为民妻。闻公游湖,不惮呈身以遂景慕之忱。愿献一曲。”坡乃为赋江神子词。瓮牖闲评
子瞻通判钱塘,权州事。营妓陈状乞出籍。公判曰:“五日京兆,判状不难。九尾野狐,从良任便。”有周生,色艺为一州最,闻之亦陈状。判云:“慕周南之化,此意虽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渑水燕谈录 侯鲭录同。又轩渠录,东坡有歌舞妓数人,每留客,即云:“有数个搽粉虞侯出来祗应。”
东坡守徐州,作燕子楼乐章,方具稿,人未知之。一日忽哄传城内,东坡讶焉,诘其所从来,乃谓发端于逻卒,召问之,曰:“某稍知音律,夜宿张建封祠,闻有歌声,细听乃此词也。记而传之,初不知何谓也。”独醒杂志 以下知徐州事
或问东坡:“云龙山人张天骥者,一无知村夫耳,公为作放鹤亭记,以比古隐者。又遗以诗,有‘脱身声利场,道德自渗濯’,过矣!”东坡笑曰:“装铺席耳。东坡之门,稍上者不敢言,如琴、聪、蜜、殊之流,皆铺席间物也。”邵氏闻见录
东坡知徐州,李定之子某过,焉坡以过客故事宴。之其人大喜,以为坡敬爱之也,因起而求荐墨。坡佯应曰诺。久之闲谈,坡忽问李:“相法谓面上人中长一寸者寿百年,有是说否?”李曰:“未闻也。”坡曰:“果若人言,彭祖好一个呆长汉!”李大惭而遁。诚斋诗话
徐州有营妓马盼者,甚慧丽。东坡守徐日,极喜之。盼能学公书,得其仿佛。公书黄楼赋未毕,盼窃傚公书“山川开合”四字,公见之大笑,略为润色,不复易。今碑四字盼书也。墨庄漫录
译钱塘西湖寿星寺的老僧则廉说,先生任郡通判时,第一次和参寥一同登上方丈室,便回头对参寥说:“我平生从未到过这里,可是眼睛所看到的景物,都好像平素经历过的一样。从这里向上直到忏堂,应当有九十二级台阶。”派人一数,果然如他说的那样。于是对参寥说:“我的前身就是这座山中的和尚。今天寺里的和尚,都是我的佛法弟子。”后来每次到寺里,他就解开衣服,盘腿坐着,过很久才离开。则廉当时还是小和尚,侍立在旁边,每到暑月便袒露身体在竹荫间,仔细看见东坡背上有黑痣,形状像星斗,世上的人无法看到。——《春渚纪闻》杭州歌妓琴操善于应答,东坡很欣赏她。东坡曾在西湖上戏弄琴操说:“我来做长老,你来试着参禅。”问琴操:“什么叫湖中景?”她回答:“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又问:“什么叫景中人?”她回答:“裙子拖着六幅潇湘水,发髻挽着一段巫山云。”又问:“什么叫人中意?”她回答:“任凭那个杨学士,差点把鲍参军气死。”东坡说:“这样究竟怎么样?”琴操回答:“门前冷落车马稀,年老时嫁给商人为妇。”琴操恍然大悟,当天便削发做了尼姑。——《泊宅编》。临安县玲珑山有琴操墓的残碑,东坡所书。万历十七年被发掘出来。——《枣林杂俎》。子瞻任杭州通判时,府中僚属在湖亭举行盛大宴会。歌妓们都来了,只有秀兰没有到,营将多次催促她,她才来。子瞻问她原因,她说:“我洗完澡疲倦地躺着,忽然有人敲门,急忙起身询问,才知道是营将催促。我整理妆容赶来听命,不知不觉稍微迟了一些。”当时府中僚属有很多人倾心于秀兰,见她没有来,非常恼怒,说:“她一定有私事。”秀兰含着眼泪竭力辩解。子瞻也暗中替她解围,但府中僚属始终不能释怀。正好石榴花盛开,秀兰折了一枝献到席上。府中僚属更加恼怒,责怪她不恭敬。秀兰进退无措,只能低头流泪。子瞻于是作《贺新凉》,让秀兰歌唱以助酒兴。歌声姿态都美妙绝伦,府中僚属非常高兴,痛饮后散席。——《古今词话》熙宁六年我到临安,苏舜举来迎接我。他说,苏舜举几天前进入州城,却被训狐押出城去。苏轼问原因,舜举说:“我筹划得到了一套让百姓供给通家业役钞的规例,前几天拿去呈给本州各官,他们都不认为可行。再呈给转运使王廷老,他也不喜欢,于是派快脚把我押出城来。”苏轼问训狐的事情,舜举说:“燕子以太阳出来为早晨,太阳落山为晚上;蝙蝠以太阳落山为早晨,太阳出来为晚上。两方争执不决,就到凤凰那里申诉。走到半路,遇到一只鸟,对燕子说:‘不用去申诉了,凤凰正在休假。’又有人说:‘凤凰贪睡,现在是训狐代理职务。’”——《乌台诗案》子瞻任杭州通判时,转运司派他到湖州察看堤岸,因此同湖州知州孙觉相见。他作诗赠给孙觉说:“可叹我和你长久以来离开了同道之群,耳朵冷了,心也灰了,百事都听不到。若是面对青山谈论世事,就必须举起酒杯,把一切都当作浮云。”当时他和孙觉并坐约定,谁谈及时政,就罚饮一大杯。——《诗话总龟》东坡任杭州通判时,和刘贡父兄弟游西湖,忽然有个女子驾着小船前来,自我介绍说:“我仰慕您的名声,却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您,如今已经嫁给普通百姓为妻。听说您游湖,便不怕献身相见,以实现仰慕之情。愿意为您献唱一曲。”东坡于是为她作了《江神子》词。——《瓮牖闲评》子瞻任钱塘通判,代理州事。营妓陈状请求脱离乐籍。东坡判道:“我任职不过五日,判这份状子并不难;你这九尾野狐,愿意从良就随你。”有个周生,容貌和才艺在全州最出众,听说后也递上状子。判词说:“仰慕周公以周南教化天下,这个愿望虽值得嘉许;可是让冀北的良马群空掉,你的请求不应准许。”——《渑水燕谈录》。《侯鲭录》记载相同。又据《轩渠录》,东坡有几个歌舞妓,每当留客,就说:“有几个搽粉的虞侯出来侍奉。” 东坡镇守徐州时,作《燕子楼》乐章,刚刚写成稿子,还没有人知道。有一天忽然传遍城中,东坡感到惊讶,追问消息从哪里传来,原来是从巡逻士卒那里开始的,于是召来询问。士卒说:“我稍微懂得音律,夜里住宿在张建封祠中,听见有歌声,仔细听原来就是这首词。我记下来传播出去,起初并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独醒杂志》。以下记任徐州知州时的事。有人问东坡:“所谓云龙山人张天骥,不过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乡村男子,您却替他写《放鹤亭记》,把他比作古代隐士;又赠给他诗,其中有‘脱身声利场,道德自渗濯’,这未免过分了吧!”东坡笑着说:“这只是铺设门面的说法罢了。东坡门下,稍微有身份地位的人都不敢这样说;像琴、聪、蜜、殊这一类人,都不过是铺席上的物件罢了。” 《邵氏闻见录》东坡任徐州知州时,李定的儿子李某来访,东坡按照接待过客的旧例设宴款待他。李某非常高兴,以为东坡敬重喜爱自己,于是起身请求东坡写推荐文字。东坡假装答应说好。过了很久闲谈时,东坡忽然问李某:“相面术说脸上的人中长一寸的人能活一百岁,有这种说法吗?”李某说:“没有听说过。”东坡说:“如果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彭祖岂不是一个好呆长的汉子!”李某非常惭愧,逃走了。——《诚斋诗话》徐州有个营妓叫马盼,非常聪慧美丽。东坡任徐州知州时,十分喜欢她。马盼能够学习东坡的书法,写得很像。东坡书写《黄楼赋》还没有完成时,马盼偷偷仿写了东坡“山川开合”四个字。东坡看见后大笑,只略加润色,没有再改动。如今碑上的这四个字就是马盼所写。《墨庄漫录》
苏轼以吟诗有讥讪,言事官章疏狎上。朝廷下御史台差官追取。是时李定为中书丞,对人叹息,以为人才难得,求一可使逮轼者,少有如意。于是太常博士皇甫僎按“僎”亦作“遵”。王文诰曰:“僎”“遵”通。被遣以往。僎携一子二台卒,倍道疾驰。驸马都尉王诜与子瞻游厚,密遣人报苏辙。辙时为南京幕官,乃亟走价往湖州报轼,而僎行如飞不可及,至润州,适以子病求医留半日,故所遣得先之。僎至之日,轼在告,祖无颇权州事。僎迳入州厅,具鞾袍秉笏立庭下,二台卒夹侍,白衣青巾,顾盼狞恶,人心汹汹不可测。轼恐不敢出,谋之无颇。无颇云:“事至此,无可奈何,须出见之。”轼议所以为服,自以当得罪,不可以朝服。无颇云:“未知罪名,当以朝服见也。”轼亦具鞾袍秉笏立庭下,无颇与职官皆小帻列轼后。二卒怀台牒,拄其衣若匕首然。僎又久之不语,人心益疑。轼惧曰:“轼自来□恼朝廷多,今日必是赐死。死固不辞,乞归与家人诀别。”僎始肯言曰:“不至如此。”无颇乃前曰:“大博必有被受文字。”僎问谁何,无颇曰:“无颇是权州。”僎乃以台牒授之。及开视,祗是寻常追摄行遣耳。僎促轼行,二狱卒就絷之,即时出城登舟。郡人送者雨泣。顷刻之间,拉一太守如驱犬鸡。此事无颇目击也。孔氏谈苑 以下赴狱事
东坡元丰间知湖州,言者以其诽谤,御史台遣就任摄之。吏部差朝士皇甫朝光管押。东坡方视事,数吏直入厅事,捽其袂曰:“御史中丞召。”东坡错愕而起,即步出郡署门。家人号泣出随之,郡人为涕泣。下狱即问五代有无誓书铁券,盖死囚则如此,他罪止问三代。萍洲可谈
皇甫僎追取苏轼,乞逐夜所至,送所司案禁。上不许,以为只是根究吟诗事,不消如此。其始弹劾之峻,追取之暴,人皆为轼危,至是乃知轼必不死也。孔氏谈苑
昔年过洛见李公简,言真宗东封,访天下隐士,得杞人杨朴,上问曰:“卿临行有人赠诗否?”朴对曰:“臣妻一首云:‘更休落拓耽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余在湖州,坐作诗追赴诏狱,妻子送余,出门皆哭。无以语之,顾谓妻曰:“子独不能如杨处士妻,作一诗送我乎!”妻子不觉失笑,余乃出。志林
鲜于侁知扬州时,东坡自湖被谴,亲朋皆与绝交。道出广陵,侁独往见,或劝将平日往来文字书问焚之。侁曰:“欺君欺友,吾不忍为;以忠义分谴,则所愿也。”西园闻见录
苏子瞻随皇甫僎“僎”一作“遵”追摄至太湖芦香亭下,按“芦”字应作“鲈”,以陈文惠“秋风斜日鲈鱼香”之诗而名也。以柁损脩牢。是夕风涛倾倒,月色如昼。子瞻自维仓卒被拉去,事不可测,必是下吏,所连逮者多,如闭目窣身入水,则顷刻间耳。既为此计,又复思曰:“不欲辜负老弟。”言己有不幸,子由必不独生也。由是至京师,下御史狱。李定、舒亶、何正臣杂治之,侵之甚急,欲加以指斥之罪。子瞻忧在必死,常服青金丹,即收其余,窖置土内,以备一旦当死,则并服以自杀。有一狱卒,仁而有礼,事子瞻甚谨,每夕必然汤为子瞻濯足。子瞻以诚谒之曰:“轼必死,有老弟在外,他日托以二诗为诀。”狱卒曰:“学士必不致如此。”按子瞻是时尚未为学士,宋人统称文官为学士,武官为太尉。子瞻曰:“使轼万一获免,则无所恨,如其不免,而此诗不达,则目不瞑矣。”狱卒受其诗,藏之枕内。后子瞻谪黄州,狱卒曰:“还学士此诗。”子瞻以面伏案,不忍读也。既出,又戏自和云:“却对酒杯浑似梦,试拈诗笔已如神。”既作此诗,私自骂曰:“犹不改也。”孔氏谈苑
苏子瞻元丰间赴诏狱,与长子迈俱行,与之期,送食惟菜与肉,有不测,则撤二物而送鱼,使伺外间以为候。迈谨守。踰月,忽粮尽,出谋于陈留,委其亲戚代送,而忘语其约。亲戚偶得鱼鲊送之,不兼他物。子瞻大駴,知不免,将以祈哀于上而无以自达,乃作二诗寄子由,属狱吏致之。盖意狱吏不敢隐,则必以上闻。已而果然,神宗初无杀意,见诗益心动。自是遂从宽释,凡为深文者皆拒之。避暑录话
先生临钱塘郡日,谓刘景文曰:“某今日余生,皆裕陵之所赐也。”景文请其说,先生曰:“某初逮系御史狱,狱具奏上,是夕昏鼓既毕,某方就寝,忽见二人排闼入,投箧于地,即枕之卧。至四鼓,某睡中觉有撼体而连语学士贺喜者,某徐转侧问之,即曰‘安心熟寝’,乃挈箧而去。盖初奏上,舒亶之徒,力诋上前,必欲置之死地,而裕陵初无深罪之意,密遣小黄门至狱视某起居状,适某昼寝,鼻息如雷,即驰以闻。裕陵顾谓左右曰:‘朕知苏轼胸中无事。’于是即有黄州之命。”春渚纪闻
译苏轼因为吟诗含有讥讽,被言事官接连上疏弹劾。朝廷命御史台派官员追捕。那时李定任中书丞,面对别人叹息,认为人才难得,想找一个可以派去逮捕苏轼的人,却很少有合意的。于是太常博士皇甫僎——“僎”也作“遵”,王文诰说“僎”“遵”通用——奉命前往。皇甫僎带着一个儿子和两个台卒,日夜兼程飞速赶路。驸马都尉王诜和子瞻交情深厚,秘密派人通知苏辙。苏辙当时任南京幕官,立即派人赶往湖州通知苏轼,但皇甫僎快得像飞一样,几乎追不上;到了润州,正好因为儿子生病求医而停留半天,所以苏辙派去的人得以先到。皇甫僎到达那天,苏轼正在告假,祖无颇代理州事。皇甫僎径直进入州厅,穿着靴袍、手执笏板站在庭下,两个台卒在两旁侍立,穿白衣、戴青巾,神色凶恶,旁观者人心汹汹,难以测度。苏轼害怕,不敢出去,便同无颇商量。无颇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办法,只能出去见他。”苏轼商量该穿什么衣服,认为自己应当获罪,不能穿朝服。无颇说:“还不知道罪名是什么,应当穿朝服见他。”苏轼也穿靴袍、手执笏板站在庭下,无颇和各位职官都戴着小帻,排列在苏轼身后。两个士卒怀中揣着御史台公文,顶在衣服上,像插着匕首一样。皇甫僎又过了很久不说话,众人的疑心更加重了。苏轼害怕地说:“我一向给朝廷添了许多麻烦,今天一定是要赐死我了。死我当然不推辞,只求回去同家人诀别。”皇甫僎这才开口说:“不至于这样。”无颇于是上前说:“大博士一定有要接收的文书。”皇甫僎问他是谁,无颇说:“我是代理州事的无颇。”皇甫僎便把御史台公文交给他。打开一看,只是通常的追捕押解公文罢了。皇甫僎催促苏轼上路,两个狱卒上前给他戴上枷锁,当即出城登船。郡中送行的人都哭得像下雨一样。顷刻之间,竟把一个太守像赶狗赶鸡一样拉走。这件事是无颇亲眼看见的。——《孔氏谈苑》。以下记赴狱之事。东坡在元丰年间任湖州知州,言事官说他有诽谤之罪,御史台派人到任所拘捕他。吏部派朝士皇甫朝光押解。东坡正在处理政务,几个官吏径直闯入厅堂,揪住他的衣袖说:“御史中丞召见。”东坡惊愕地起身,立即走出郡署大门。家人号哭着出来跟随,郡中人也流泪哭泣。下狱后,审问他五代之中有没有誓书铁券;大概死囚才这样问,其他罪犯只问到三代。——《萍洲可谈》皇甫僎追捕苏轼时,请求每晚把他所到之处记录下来,送交有关机构按案拘禁。皇上没有批准,认为这只是追究吟诗的事情,不必这样做。起初弹劾得严厉,追捕得暴急,人人都替苏轼担心;到这时才知道苏轼一定不会死。——《孔氏谈苑》从前我经过洛阳时见到李公简,他说真宗举行东封,访求天下隐士,找到了杞人杨朴。皇上问他:“你临行时有人赠诗给你吗?”杨朴回答:“臣的妻子作了一首诗:‘不要再放纵不羁地贪恋酒杯,也不要再狂妄任性地喜爱吟诗。今天被官府捉拿去了,这一回要断送我这老头的性命了。’我在湖州时,因为作诗获罪,被追赴诏狱,妻子儿女送我出门,个个都哭。我没有什么话可对他们说,只回头对妻子说:‘你难道不能像杨处士的妻子那样,作一首诗送我吗?’妻子儿女不觉笑了出来,我于是出发了。” 《志林》鲜于侁任扬州知州时,东坡从湖州被贬谪,亲朋都同他断绝交往。他途经广陵,只有鲜于侁独自前去见他。有人劝鲜于侁把平日往来的书信文字烧掉。鲜于侁说:“欺骗君主、欺骗朋友,我不忍心做;若按忠义来分担他的谴责,则是我所愿意的。” 《西园闻见录》苏子瞻随皇甫僎——“僎”有一本作“遵”——追捕到太湖芦香亭下;按,“芦”字应作“鲈”,因陈文惠“秋风斜日鲈鱼香”的诗而得名。因船舵损坏,便修理加固。当天晚上风涛翻倒,月色明亮如白昼。子瞻自己想到仓促之间被拉走,事情不可预测,必然要交给狱吏审问,而且牵连逮捕的人很多;这就像闭着眼睛纵身跳入水中,不过顷刻之间的事。这样打算后,他又想:“不能辜负老弟。”心想自己如果遭遇不幸,子由一定不会独活。于是到了京师,被关进御史狱。李定、舒亶、何正臣一起审理,逼迫得非常急,想给他加上指斥之罪。子瞻忧虑自己必死,常服青金丹;被捕后便把剩余的丹药收起来,埋藏在土中,以备一旦应当处死,就一同服下自杀。有一个狱卒,仁厚而有礼,侍奉子瞻十分谨慎,每晚一定烧热水给子瞻洗脚。子瞻诚恳地请求他说:“我一定会死,外面还有一个弟弟,将来请把两首诗托付给他,作为诀别。”狱卒说:“学士一定不会到这种地步。”按:子瞻此时还没有任学士,宋人通常把文官统称为学士,把武官称为太尉。子瞻说:“假如我万一获免,也就没有遗憾了;如果不能获免,而这两首诗又不能送到,那么我死也不会瞑目。” 狱卒接过他的诗,藏在枕头里面。后来子瞻被贬到黄州,狱卒说:“把这两首诗还给学士。”子瞻把脸伏在桌案上,不忍心阅读。出狱以后,他又开玩笑作诗自我唱和说:“回头面对酒杯,完全像一场梦;试着拿起诗笔,已经像有神助。”写完这首诗后,他私下骂自己说:“还是没有改掉。”——《孔氏谈苑》苏子瞻在元丰年间赴诏狱时,和长子苏迈一同前往。他同苏迈约定,送饭时只送菜和肉;如果发生意外,就撤去这两样,改送鱼,让苏迈以此探知外面的情况。苏迈谨慎遵守。过了一个多月,忽然粮食吃完了,苏迈在陈留出发时,托亲戚代为送饭,却忘了告诉他这个约定。亲戚偶然得到鱼鲊,便只送了鱼鲊,没有带其他东西。子瞻大为惊恐,知道自己难以幸免,想向皇上求情却没有办法把话传达上去,于是作了两首诗寄给子由,托狱吏送去。料想狱吏不敢隐瞒,就一定会让皇上知道。不久果然如此。神宗起初并没有杀他的意思,看了诗后更加受到触动。从此便采取宽大处理,凡是想罗织深文的人都加以拒绝。——《避暑录话》先生任钱塘郡守时,对刘景文说:“我今天能够保全性命,完全是裕陵赐给我的。”景文请问其中的缘故,先生说:“我起初被逮捕关进御史狱,案情审理完毕上奏皇上。当天晚上昏鼓已经敲完,我正要睡觉,忽然看见两个人推门进来,把箱子放在地上,便枕着箱子睡了。到了四更,我在睡梦中觉得有人摇动我的身体,同时不断说‘学士恭喜’。我慢慢翻身问他们,他们只说‘安心熟睡’,便提着箱子离开了。原来,案情刚上奏时,舒亶一伙人在皇上面前极力诋毁我,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而裕陵起初并没有深究我的意思,秘密派小黄门到狱中察看我的起居,正好我在白天睡觉,鼾声如雷,小黄门便赶快把情况报告上去。裕陵回头对左右说:‘朕知道苏轼心中没有事情。’于是就有了把我发往黄州的命令。”——《春渚纪闻》
苏子容丞相尹开封,治陈世儒狱,言者诬以宽纵,摄赴台狱。尝赋诗十四篇,叙云:“子瞻先已被系,予昼居三院东阁,而子瞻在知杂南庑,才隔一垣。”其诗云:“遥怜北户吴兴守,诟辱通宵不忍闻。”二老堂诗话
子瞻得罪时,有朝士卖一诗策,内有使墨君事者,遂下狱。李定、何正臣劾其事,以指斥论,谓苏曰:“学士素有名节,何不与他招了?”苏曰:“轼为人臣,不敢萌此心,却不知是何人造此意?”孙公谈圃
东坡既就逮,下御史府。慈圣曹太皇语上曰:“官家何事数日不怿?”对曰:“更张数事未就,有苏轼者,辄加谤讪,至形于文字。”太皇曰:“得非轼、辙乎?”上惊曰:“娘娘何以闻之?”曰:“吾尝记仁宗皇帝策试制举人罢,归喜而言曰:‘朕今日得二文士,谓苏轼、苏辙也。然吾老矣,虑不能用,将以遗后人,不亦可乎!’”因泣问:“二人安在?”上对以轼方系狱,则又泣下。上亦感动,始有贷轼意。泊宅编 贵耳集略同
台狱诗,慈圣亦阅之。狱内闻湖、杭民作解厄道场,故有末语。贵耳集
慈圣光献大渐,上纯孝,欲肆赦。后曰:“不须赦天下凶恶,但放了苏轼足矣。”时子瞻对簿也。后又言:“昔仁宗策贤良,归喜曰:‘吾今又为子孙得太平宰相两人。’盖轼、辙也。而杀之可乎?”上悟,即有黄州之贬。耆旧续闻
仆顷以诗得罪,有司移杭取境内所留诗。杭州供数百首,谓之诗帐。诗集自注 杨诚斋诗云:“不知把烛高谈许,曾举乌台诗帐无。”
苏子瞻自湖州以言语讥讪下狱。吴充方为相,一日问上:“魏武何如人?”上曰:“何足道!”充曰:“陛下以尧、舜为法,薄魏武固宜。然魏武猜忌如此,犹能容祢衡,陛下不能容一苏轼何也?”上惊曰:“朕无他意,祗欲召他对狱,考核是非耳!行将放出也。”吕氏杂说
元丰间,苏子瞻系大理狱,神宗本无意深罪,时相进呈,忽言:“苏轼于陛下有不臣意。”神宗曰:“卿何以知之?”时相因举轼桧诗“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蛰龙知”之句,对曰:“陛下飞龙在天,轼以为不知己,而求之地下之蛰龙,非不臣而何?”神宗曰:“诗人之词安可如此论?彼自咏桧,何与朕事?”时相语塞。章子厚亦从旁解之,遂薄其罪。子厚尝以语余,且以丑言诋时相曰:“人之害物,无所忌惮如此!”石林诗话 苕溪渔隐曰:东坡在狱,有狱吏问蛰龙有无讥讽。东坡云:“王安石诗:‘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此龙是也。”
东坡下御史狱。张安道在南京,愤然上疏,欲附南京递,府官不敢受,乃遣其子恕持至登闻鼓院投进。恕素愚懦,徘徊不敢投。后东坡出狱,见其副本,因吐舌色动久之。后子由亦见之,云:“宜吾兄之吐舌也,此事正得张恕力。”或问其故,曰:“东坡独以名太高,与朝廷争胜耳。今安道疏云:‘其文章天下奇才。’独不激人主之怒乎!”仆曰:“然则是时救东坡当为何说?”先生曰:“但言本朝未尝杀士大夫。神宗好名而畏义,宜可以止之。”元城语录
王和甫尝言苏子瞻在黄州,上数欲用之,王禹玉辄曰:“轼诗有‘世间惟有蛰龙知’之句,陛下飞龙在天,乃不敬,反欲求蛰龙乎!”章子厚曰:“龙非独人君,人臣皆可言龙也。”上曰:“自古称龙者多矣,如荀氏八龙、孔明卧龙,岂人君耶?”及退,子厚诘之曰:“相公乃欲覆人家族耶?”禹玉曰:“闻舒亶言尔。”子厚曰:“舒亶之唾亦可食乎?”闻见近录 按东坡出狱后与子厚书有云:“子厚平居遗我药石,及困急,又有以救恤之。”观此知上二条所记皆实录也。
东坡既谪黄州,复以先知徐州日,不觉察妖贼事取勘,已而有旨放罢。乃上表谢,神宗读至“无官可削,抚己知危”,笑曰:“畏吃棒耶!”却扫编 以下黄州事
苏子瞻泛爱天下士,无贤不肖欢如也。尝言:“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子由晦默少许可,尝戒子瞻择友。子瞻曰:“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此乃一病。”子由监筠州酒税,子瞻尝就见之,子由戒以口舌之祸。及饯之效外,不交一谈,唯指口以示之。悦生随抄 蓼花洲闲录同
初到黄州,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过百五十钱,每月朔后取四千五百钱,分为三十块,挂屋梁,每平旦以画叉挑取一块,即藏去叉,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本集与秦太虚书
东坡在黄州,陈季常慥在岐亭,时相往来。季常喜谈养生,自谓吐纳有所得。后季常因病,公以书戏之曰:“公养生之效有成绩,今一病弥月。虽复皋陶听之,未易平反。公之养生,正如小子之圆觉,可谓害脚法师鹦鹉禅,五通气球黄门妾也。”墨庄漫录
译苏子容丞相任开封府尹时,审理陈世儒的案件,言事官诬陷他宽纵罪犯,把他拘捕送进御史台狱。他曾作诗十四首,序中说:“子瞻已经先被拘押,我白天住在三院东阁,而子瞻在知杂南廊,才隔着一堵墙。”其中诗句说:“遥想可怜的北户吴兴太守,整夜遭受辱骂,我都不忍听闻。”——《二老堂诗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篇〕 子瞻获罪时,有个朝士出售一篇诗策,其中有“使墨君”的事情,于是被投入狱中。李定、何正臣弹劾这件事,按指斥罪论处,对苏轼说:“学士一向有名节,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招认了?”苏轼说:“我作为人臣,不敢萌生这种心思,却不知道是什么人造出这种说法?”——《孙公谈圃》东坡被逮捕后,投入御史府狱。慈圣曹太皇对皇上说:“官家为什么几天都不高兴?”皇上回答:“有几件改革的事还没有完成,又有个苏轼,动不动就加以诽谤讥刺,甚至写在文字里。”太皇说:“莫非是苏轼、苏辙吗?”皇上惊讶地说:“娘娘是怎么听说的?”太皇说:“我还记得仁宗皇帝策试制举人结束后,回宫高兴地说:‘朕今天得到两个文士,就是苏轼、苏辙。但我已经老了,恐怕不能任用他们,把他们留给后人,难道不可以吗!’”于是哭着问:“他们两人现在在哪里?”皇上回答说苏轼正在狱中,于是太皇又流下眼泪。皇上也受到感动,开始有宽免苏轼的意思。——《泊宅编》。《贵耳集》记载大致相同。御史台狱中的诗,慈圣太皇也看到了。狱中听说湖州、杭州百姓在做解除灾厄的道场,所以诗的末句有这样的说法。——《贵耳集》慈圣光献太后病危,神宗极为孝顺,想要大赦天下。太后说:“不必赦免天下的凶恶之人,只要放了苏轼就够了。”当时子瞻正在受审。太后又说:“从前仁宗策试贤良,回来高兴地说:‘我今天又为子孙得到两个太平宰相。’说的就是苏轼、苏辙。难道可以把他们杀掉吗?”皇上醒悟过来,于是有了把苏轼贬到黄州的处置。——《耆旧续闻》我不久前因为诗获罪,有关官署传令杭州,搜取境内留下的诗,杭州上报了几百首,称为“诗帐”。——《诗集自注》。杨诚斋诗说:“不知道允许拿着蜡烛高谈阔论的人,是否也曾举起过乌台诗帐。” 苏子瞻因为在湖州用言语讥讽而被投入狱中。吴充当时任宰相,有一天问皇上:“魏武帝是怎样的人?”皇上说:“有什么值得说的!”吴充说:“陛下以尧、舜为法则,轻视魏武帝本来是应该的。然而魏武帝猜忌到这种程度,尚且能够容忍祢衡,陛下为什么不能容忍一个苏轼呢?”皇上惊讶地说:“朕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召他来对狱,查清是非罢了!很快就要放他出来了。”——《吕氏杂说》元丰年间,苏子瞻被关在大理寺狱中。神宗本来没有打算深究他的罪过,当时的宰相进呈案情时,忽然说:“苏轼对陛下有不臣之心。”神宗问:“你怎么知道?”宰相于是举出苏轼《桧》诗中的句子:“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蛰龙知。”回答说:“陛下是飞龙在天,苏轼认为陛下不了解自己,却到地下去寻求蛰伏的龙,这不是不臣又是什么?”神宗说:“诗人的言辞怎么可以这样解释?他不过是在咏桧树,和朕有什么关系?”宰相顿时无话可说。章子厚也在旁边替苏轼解说,于是神宗减轻了他的罪责。章子厚曾把这件事告诉我,并用难听的话斥责宰相说:“人要害死别人,竟能肆无忌惮到这种地步!”——《石林诗话》。苕溪渔隐说:东坡在狱中,有狱吏问“蛰龙”是否含有讥讽。东坡说:“王安石有诗句:‘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说的就是这条龙。” 东坡被投入御史台狱时,张安道在南京,愤然上疏,想通过南京的驿递送上去,但府中官员不敢接受,于是派他的儿子张恕拿到登闻鼓院投递。张恕一向愚钝懦弱,徘徊着不敢投递。后来东坡出狱,看见奏疏副本,不由得吐舌,脸色变了很久。后来子由也看见,说:“难怪我的兄长会吐舌,这件事正是靠张恕的力量。”有人问原因,他说:“东坡只是因为名声太高,像是在同朝廷争胜罢了。如今安道的奏疏说:‘他的文章是天下奇才。’这难道不是激怒皇上吗!”我说:“既然如此,当时救东坡应当说什么呢?”先生说:“只说本朝从来没有杀士大夫。神宗爱惜名声而畏惧义理,这样说应当可以阻止他。” 《元城语录》王和甫曾说,苏子瞻在黄州时,神宗多次想任用他,王禹玉总是说:“苏轼诗中有‘世间惟有蛰龙知’的句子,陛下是飞龙在天,他却说陛下不了解自己,反而要去寻求蛰龙,这不是不敬吗!”章子厚说:“龙不只是君主可以称,人臣也可以称龙。”皇上说:“自古称龙的人多了,如荀氏八龙、诸葛亮卧龙,难道都是君主吗?”退朝后,章子厚责问王禹玉说:“您难道想覆灭人家的家族吗?”王禹玉说:“这是听舒亶说的。”章子厚说:“舒亶的唾沫也值得吃吗?”——《闻见近录》。按:东坡出狱后给子厚的信中说:“子厚平时给我药石般的劝诫,等我困窘危急时,又曾出力救助抚恤我。”由此可知,上面两条记载的都是实录。东坡被贬到黄州后,又因为先前任徐州知州时没有察觉妖贼之事而被提取审问,不久有诏令将他放免。于是上表谢恩,神宗读到“没有官职可以削夺,抚摸自己才知道危险”时,笑着说:“是怕挨棍棒吗!”——《却扫编》。以下记黄州之事。苏子瞻广泛结交天下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能同他们相处融洽。他曾说:“上可以陪伴玉皇大帝,下可以陪伴卑田院的乞丐。”子由沉默寡言,很少认可别人,曾劝子瞻选择朋友。子瞻说:“我眼前所见,天下没有一个不好的人,这正是我的一个毛病。”子由任筠州监酒税时,子瞻曾去看他,子由告诫他要防范言语招来的祸患。到郊外为他饯行时,子瞻一句话也没有交谈,只指着自己的嘴给他看。——《悦生随抄》。《蓼花洲闲录》记载相同。刚到黄州时,俸禄收入已经断绝,家中人口却不少,我私下非常忧虑。只是痛下决心节俭,每天的用度不超过一百五十钱。每月初一以后取出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份,挂在屋梁上,每天清晨用画叉挑取一份,随后把画叉藏起来,仍然另用大竹筒储存起来。没有用完的钱,留着用来接待宾客。《本集与秦太虚书》东坡在黄州时,陈季常陈慥住在岐亭,两人经常往来。季常喜欢谈论养生,自称在吐纳方面有所心得。后来季常因病卧床,东坡写信戏弄他说:“您的养生术已经取得成效,竟然一病就是一个月。即使让皋陶来审听,也不容易为您平反。您的养生,正像小孩子的圆觉,可说是害脚法师的鹦鹉禅、五通气球的黄门妾。” 《墨庄漫录》
东坡谪居于黄五年。赤壁有巨鹘,巢于乔木之颠。后赋所谓“攀栖鹘之危巢”是也。韩子苍靖康间守黄州,因游赤壁,而鹘已去,作诗示何次仲,次仲和之。能改斋漫录
东坡在黄,即坡之下,种稻为田五十亩。自牧一牛,牛忽病几死。王夫人谓坡曰:“此牛发豆斑,疗法当以青蒿作粥啖之。”如言而效。尝举似章子厚。子厚曰:“我更欲留君与语,恐人又谓从牛医儿来,姑且去。”遂大笑别。苏长公外纪
范蜀公呼我卜邻许下。许下多公卿,而我蓑衣箬笠,放浪于东坡之上,岂复能事公卿哉!志林
苏子瞻在黄州作蜜酒,饮者辄暴下。其后在惠州作桂酒,尝问其二子迈、过,亦一试而止。避暑录话
东坡先生居黄州时,手抄金刚经,最为得意。然止第十五分,遂移临汝;已而入玉堂,不能终卷,旋亦散失。其后谪惠州,思前经不可复寻,即取十六分以后续书之,寘于李氏潜珍阁。李少愚参政得其前经,惜不能全,所在辄访之,冀复合。绍兴初,避地罗浮,见李氏子辉。辉以家所有坡书悉示之,而秘金刚残帙,少愚不知也。异日偶及之,遂两出相视,其字画大小,墨色深浅,不差毫发,如成于一旦,相顾惊异。辉以归少愚,遂为全经。夷坚志
东坡在黄州,尝赴何秀才会 食油果甚酥,因问主人此何名,主人对以无名。东坡又问:“为甚酥?”坐客皆谓:“是可以为名矣。”又,潘长官以东坡不能饮,每为设醴,坡笑曰:“此必错著水也。”他日忽思油果,作小诗求之云:“野饮花前百事无,腰间惟系一葫芦。已倾潘子错著水,更觅君家为甚酥。”夷坚志
东坡与数客饮江上。夜归,江面际天,风露皓然,乃作歌词,所谓“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者,与客大歌数过而散。翌日,喧传子瞻夜作此词,挂冠服江边,拏舟长啸去矣。郡守徐君猷闻之,惊且惧,以为州失罪人,急命驾往谒,则子瞻鼻鼾如雷,犹未兴也。此语传都下,裕陵亦闻而疑之。避暑录话
公在黄州,都下忽传公病没。裕陵以问蒲宗孟,宗孟奏曰:“日来外间似闻此语,亦未知的实。”裕陵将进食,因叹息再三曰:“才难!”遂辍饭而起,意甚不怿。春渚纪闻 王文诰曰:“蒲宗孟蜀人,其姊为公嫂。”
子瞻在黄州,病赤眼,逾月不出,过客遂传以为死矣。有语范景仁于许昌者,举袂大恸,召子弟遣人赒其家,子弟徐云:“此传闻未审,当先书以问其安否。得实,吊恤之未晚。”避暑录话
庞安常为医不志于利,得法书名画,辄喜不自胜。九江胡道士颇得其术,与予用药,无以酬之,为作行草数纸而已,且告之曰:“此安常故事,不可废也。”参寥子求医于胡,自度无钱,且不善书画,求予甚急。予戏之曰:“子粲为皎彻之徒,何不下转语作两首诗乎?”志林
紫姑者厕神也。金陵有致其神者,沈遘尝就问之,即画粉为字曰:“文通万福。”遘问三姑姓?答曰:“姓竺。南史竺法明,吾祖也。”近黄州郭殿直家有此神,苏轼与之甚狎,尝向轼乞诗。轼曰:“轼不善作诗。”姑书灰曰:“犹里犹里。”轼曰:“轼非不善,但不欲作耳!”姑云:“但不要及新法更得也。”谈苑
神宗读“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叹曰:“苏轼终是爱君。”即量移汝州。词林纪事引外纪
张怀与张昌言围棋,赌仆所书字一纸,胜者得此,负者出钱五百作饭会饭仆。社鬼听之,若不赛者,坠其师,无克复国。志林
东坡在黄日,每有燕集,醉墨淋漓,不惜与人,至于营妓供侍,扇题带画,亦时有之。有李琪者,少而慧,颇知书,时亦每顾之,终未尝获公赐。至公移汝,将祖行,酒酣,琪奉觞再拜,取领巾乞书。公熟视久之,令其磨研,墨浓,取笔大书云:“东坡七载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琪。”即掷笔袖手,与客谈笑。坐客相谓语似凡易,又不终篇,何也?至将撤具,琪复拜请。坡大笑曰:“几忘出场。”继书云:“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留诗。”一座击节。春渚纪闻 清波杂志作“李琦”,庚溪诗话作“李宜”。
徐得之君猷,韩康公壻也。知黄州日,东坡先生迁谪于此,君猷周旋之,不遗余力。其后君猷死于黄,东坡作祭文、挽词甚哀,又与其弟书云:“轼始谪黄州,举眼无亲,君猷一见,相待如骨肉,此意岂可忘哉!”君猷后房甚盛,东坡尝闻堂上丝竹,词内谓“表德原来字胜之”者,所最宠也。东坡北归,过南都,其人已归张乐全之子厚之恕矣。厚之开▯,东坡复见之,不觉掩面号恸,妾顾其徒而大笑。东坡每语人,以为蓄妾之戒。挥麈后录 以下自黄移汝及乞居常州事。自黄移汝过金陵见王荆公事数则,见荆公事下。
译东坡被贬居黄州五年。赤壁有一只巨大的鹘,巢筑在高树的顶端。后来赋中所说“攀登鹘鸟危险的巢穴”,就是指这件事。韩子苍在靖康年间镇守黄州,因游赤壁时鹘已经离去,便作诗给何次仲看,何次仲作诗唱和。《能改斋漫录》东坡在黄州时,就在东坡下面种稻作田五十亩。自己放牧一头牛,牛忽然生病,几乎要死。王夫人对东坡说:“这头牛是发豆斑病,治疗方法应当用青蒿煮成粥给它吃。”照她说的做,果然见效。东坡曾把这件事告诉章子厚。章子厚说:“我还想留您谈谈,只怕别人又说您是从牛医儿那里来的,姑且先走吧。”说完便大笑着告别。《苏长公外纪》范蜀公叫我到许州去做邻居。许州有很多公卿,而我穿着蓑衣、戴着箬笠,在东坡上放浪,哪里还能侍奉公卿呢!《志林》苏子瞻在黄州制作蜜酒,喝的人总是突然腹泻。后来他在惠州制作桂酒,曾让两个儿子迈、过也尝了一次,便停止不喝了。——《避暑录话》东坡先生住在黄州时,亲手抄写《金刚经》,最为得意。但只抄到第十五分,便迁往临汝;后来进入玉堂,仍不能抄完一卷,不久这部经也散失了。后来他被贬到惠州,想起先前所抄的经书已无法再找到,便取第十六分以后继续抄写,放置在李氏潜珍阁中。李少愚参政得到他前面抄写的经卷,惋惜不能完整,于是到处访求,希望重新合在一起。绍兴初年,李少愚避乱到罗浮,见到李氏的儿子李辉。李辉把家中所有东坡的书法都拿出来给他看,却把那部《金刚经》的残卷藏着,李少愚并不知道。另一天偶然谈到此事,李辉便把两部分都拿出来相互对照;字画大小、墨色深浅,没有丝毫差别,好像在同一天写成,彼此相看,惊异不已。李辉把残卷归还给李少愚,于是《金刚经》终于完整了。《夷坚志》东坡在黄州时,曾参加何秀才的聚会。吃到油果,觉得非常酥脆,于是问主人这东西叫什么,主人回答说没有名字。东坡又问:“为什么酥?”在座宾客都说:“这句话可以拿来做名字了。”又有一次,潘长官因为知道东坡不能多饮酒,每次总为他准备醴酒。东坡笑着说:“这一定是错放了水。”另一天,他忽然想起油果,作了一首小诗向主人索取:“野外在花前饮酒,百事都无忧;腰间只系着一个葫芦。已经喝完潘子错放水的酒,再来寻找您家的‘为什么酥’。” 《夷坚志》东坡和几个客人在江上饮酒。夜里回来,只见江面与天空相接,风清露白,便作了一首歌词,其中有“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等句,和客人放声唱了几遍后散去。第二天,喧闹传说子瞻夜里作了这首词,已经挂起官帽官服,在江边驾船长啸而去。郡守徐君猷听说后,又惊又怕,以为州里失去了一个获罪的人,急忙驾车前往拜访,却见子瞻鼾声如雷,还没有起床。这件事传到京城,裕陵也听说了,感到疑惑。——《避暑录话》我在黄州时,京城忽然传说我病死了。裕陵拿这件事询问蒲宗孟,宗孟奏报说:“近来外面似乎听到这个说法,但也不知道是否确实。”裕陵正要进食,因而再三叹息说:“人才难得啊!”于是停止吃饭起身,心情很不愉快。——《春渚纪闻》。王文诰说:“蒲宗孟是蜀人,他的姐姐是东坡的嫂子。” 子瞻在黄州时患红眼病,一个多月没有出门,过路的人便传说他已经死了。有人在许昌把这个消息告诉范景仁,范景仁举起衣袖大哭,召集子弟,派人去周济他的家人。子弟慢慢说:“这是传闻,还没有查实,应当先写信询问他的安否。等得到确实消息,再去吊唁抚恤也不晚。”——《避暑录话》庞安常行医不以谋利为志,得到法书名画,便高兴得不能自已。九江的胡道士很有医术,我请他用药,却没有什么可以酬谢他的,只写了几张行草字给他,并且告诉他说:“这是安常的旧例,不可以废弃。”参寥子向胡道士求医,自己估计没有钱,而且又不擅长书画,便急忙来求我。我戏弄他说:“您是子粲一类皎洁清高的人,为什么不换个说法,作两首诗呢?” 《志林》紫姑是厕神。金陵有迎请紫姑神的习俗,沈遘曾前去询问她,紫姑便在粉末上写字说:“文通万福。”沈遘问三姑姓什么,她回答:“姓竺。《南史》中的竺法明,是我的祖先。”黄州附近郭殿直家中也有这位神,苏轼同她非常亲近,曾向苏轼索诗。苏轼说:“我不擅长作诗。”紫姑在灰上写:“还是作吧,还是作吧。”苏轼说:“我不是不擅长,只是不想作罢了!”紫姑说:“只要不要涉及新法,再作就更好了。”——《谈苑》神宗读到“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感叹说:“苏轼终究还是爱戴君主的。”于是把他改派到较近的汝州。《词林纪事》引《外纪》张怀和张昌言下围棋,以我所写的一张字为赌注,胜者得到这张字,负者出钱五百,设饭局请我吃饭。社鬼听见这件事,若是不比赛,就使他的老师坠落,使国家无法恢复。《志林》东坡在黄州时,每逢宴饮聚会,总是醉后挥墨淋漓,不吝惜把字送给别人;至于营妓侍奉宾客,在扇子上题字、作画,也时常有之。有个李琪,年轻而聪慧,很懂得书法,东坡也时常召她来,但始终没有得到东坡的赠字。东坡将要迁往汝州时,举行祖道饯行,酒喝到兴浓之际,李琪捧着酒杯拜了两拜,取出领巾请求题字。东坡久久端详她,让她磨墨;墨磨浓后,拿起笔大书道:“东坡七载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琪。”随即扔下笔,拢手同客人谈笑。在座宾客相互议论,都说这诗句平常易懂,而且没有写完,究竟是为什么。将要撤去酒席时,李琪又拜请求。东坡大笑说:“差点忘了收场。”接着写道:“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留诗。”满座宾客都击节赞赏。——《春渚纪闻》。《清波杂志》作“李琦”,《庚溪诗话》作“李宜”。徐得之,字君猷,是韩康公的女婿。他任黄州知州时,东坡先生被贬谪到这里,君猷竭尽全力周旋照应他。后来君猷死在黄州,东坡写祭文和挽词,悲哀至极;又给他的弟弟写信说:“我刚被贬到黄州时,举目无亲,君猷一见到我,就待我如同骨肉亲人,这份情意难道能忘记吗!”君猷后来妻妾很多,东坡曾听见堂上传来丝竹声,词中所说“表德原来字胜之”的那位,是他最宠爱的妾。东坡北归,经过南都时,那女子已经嫁给张乐全的儿子张厚之张恕了。张厚之设宴,东坡再次见到她,不觉掩面大哭,那妾却回头看着同伴,大笑起来。东坡后来常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认为这是蓄养妾侍的警戒。《挥麈后录》以下记载东坡从黄州迁往汝州以及请求居住常州的事情。从黄州迁汝州途中经过金陵、会见王荆公的几则,见《荆公事》条下。
东坡自黄移汝,别子由于高安。过瑞昌亭子山,题字崖石,点墨竹叶上,至今环山之竹叶有墨点。景定间,王景琰主瑞昌簿,移植厅事,扁其室曰景苏。吴礼部诗话
黄州洗墨池,为东坡遗迹,池内蛙口尽黑。筠廊偶笔
僧可遵者,诗本凡恶,偶以“直待众生总无垢”之句为东坡所赏,书一绝于壁间,即日传至圆通,遵适在焉,大自矜诩,追东坡至前途。途间又传东坡三峡桥诗,遵即对东坡自言有一绝,欲题三峡之后,遂朗吟曰:“君能识我汤泉句,我却爱君三峡诗。道得可咽不可嗽,几多诗将竖降旗。”东坡既悔赏拔之误,且恶其无礼,因促驾去,观者称快。遵大言曰:“子瞻护短,见我诗好甚,故妒而去。”径至栖贤,欲题作举绝句。寺僧方砻石刻东坡诗,大诟而逐之。山间传以为笑。老学庵笔记
方惟深子通,不喜东坡诗文,至云:“谣言袭语,使驴儿马子决骤。”胡文仲连因语及苏诗曰:“清寒入山骨,草木尽坚瘦。”子通曰:“做多,自然有一句半句道得著也。”余闻何至曰:“苏公讥评诗文,殆无逃者。子通必尝见薄苏公,故终身衔之。”野老纪闻 此条与上条相类,故附于此。
东坡居常州,颇嗜河豚。有妙于烹者,招东坡享。妇子倾室窥于屏间,冀一语品题。东坡大嚼,寂如喑者,窥者大失望。东坡忽下箸曰:“也直一死!”于是合舍大悦。示儿编
东坡云:“吾少时望见酒杯而醉,今亦能饮三蕉叶矣。”韵府引志林
东坡卜居阳羡,士人邵民瞻从学于坡,为公买宅,需缗五百,公倾囊仅能偿之。卜吉入居,既得日矣,夜与邵步月,偶至村落,闻妇人哭声,推扉入,见一老妪泣曰:“吾有一居,相传百年,吾子不肖,举以售人,今日徙此。百年旧居,一旦诀别,所以泣也。”坡为怆然,问其居所在,即以五百缗得之者,即取屋券焚之。呼其子,命翌日迎其母还旧居,不索其值。自是遂还毗陵,不复置宅。深雪偶谈 此条从王文诰说,定为此时事。
黄寔自言平生有二事颇自慰:元丰甲子为淮东提举常平,除夜泊舟汴口,见苏子瞻执杖立对岸,若有所待,归舟以扬州厨酿二尊,雍酥一奁,遗之。后十五年,为发运使,暑泊清淮楼,见米芾衣犊鼻,自涤砚于淮中,索箧内一无所有,独得小龙团二饼,乃使人遗之。南游记旧
吕申公帅维扬时,东坡自黄移汝,径往见之。申公置酒终日,不交一语。东坡昏睡,歌者唱“夜寒斗觉罗衣薄”。东坡惊觉,小语云:“夜来走却罗医博也。”歌者皆匿笑。酒罢行后圃,至更坐,东坡书歌者团扇云:“雨叶风枝晓自匀,绿阴青子静无尘。闲吟绕屋扶疏句,须信渊明是可人。”申公见之亦无语。邵氏闻见后录
东坡先生自黄移汝,起守文登。舟次泗上,偶作词云:“何人无事,燕坐空山。望长桥上灯火闹,使君还。”太守刘士彦本出法家,山东木强人也,闻之,即谒东坡曰:“知有新词,学士名满天下,京师便传。在法,泗州夜过长桥者,徒二年,况知州耶!”切告收起,勿以示人。东坡笑曰:“轼一生罪过,开口不在徒二年以下。”挥麈后录
东坡自汝转常,受命于京。会神宗晏驾,哭于南京。至扬州,常人为之买田,书至,子瞻作诗有“闻好语”之句,言者妄谓闻讳而喜,乞加深谴。幸诗刻石有时日,朝廷知言者之妄,逐之。冬夜笺记 不知引何书
东坡元丰间系狱,元祐初,起知登州。未几,以礼部员外郎召还。道遇当时狱吏,甚有愧色。东坡戏之曰:“有蛇螫杀人,为冥官所追,议法当死。蛇前诉曰:‘诚有罪,然亦有功,可以自赎。’冥官曰:‘何功也?’蛇曰:‘某有黄可治病,所活已数人。’吏验不诬,遂免。良久,牵一牛至,吏曰:‘此触杀人,亦当死。’牛曰:‘我亦有黄可治病,亦活数人矣。’亦得免。久之,狱吏引一人至曰:‘此人杀人,今当还命。’其人仓黄妄言亦有黄,冥官大怒,诘之曰:‘蛇黄、牛黄皆入药,天下所共知。汝为人,何黄之有?’其人窘甚曰:‘某别无黄,但有些惭惶。’”东皋杂录
近日颇多贼,两夜皆入吾室。吾近护魏王葬,得数千缗,略已散去。此梁上君子当是不知耳!志林
元祐元年,余为中书舍人。时执政患本省事多漏洩,欲于舍人厅后作露篱,禁同省往来。余曰:“诸公应须简要清通,何必编篱插棘。”仇池笔记 志林同。以下为舍人及学士时事,自此东坡居京师凡四年。凡与朋从交际谈谑诸事,无年月可考者,并隶于此。
译东坡从黄州迁往汝州时,在高安与苏辙分别。经过瑞昌亭子山时,他在崖石上题字,又在墨竹的叶子上点墨,直到今天,环山竹叶上仍有墨点。景定年间,王景琰任瑞昌主簿,把竹子移植到官厅,题写他的屋子为“景苏”。《吴礼部诗话》黄州有洗墨池,是东坡遗留下来的古迹,池中的青蛙嘴全都是黑的。《筠廊偶笔》有个和尚叫可遵,诗作本来平庸恶劣,偶然因为“直待众生总无垢”这句诗得到东坡赏识,便在墙上写了一首绝句,当天名声就传到了圆通寺。当时可遵正在那里,便大肆自我夸耀,追到东坡前面。途中又传说东坡作有《三峡桥》诗,可遵当面对东坡说自己也有一首绝句,想题在《三峡桥》诗后,便朗声吟道:“你能赏识我的《汤泉》诗,我却喜爱你的《三峡桥》诗。说得好到可以咽下去,却不能咳嗽出来,不知有多少诗坛将领要竖起降旗。”东坡既后悔错误地提拔赏识了他,又厌恶他的无礼,便催促车马离开,旁观者都称快。可遵大声说道:“子瞻是护短,看到我的诗太好了,所以嫉妒得离开。”他径直到了栖贤寺,想题写一首举绝句。寺僧正在磨石刻东坡的诗,大骂他一顿,把他赶走。山中人把这件事传为笑谈。《老学庵笔记》方惟深,字子通,不喜欢东坡的诗文,甚至说:“都是传播谣言、袭用陈词,就像驴子和马儿任意奔驰。”胡文仲连谈到苏轼的诗,举出“清寒入山骨,草木尽坚瘦”两句。子通说:“写得多了,自然会有一两句说得恰当。”我听到后说:“苏公评论诗文,大概没有谁能逃过他的批评。子通一定曾经被苏公轻视,所以终身怀恨。”《野老纪闻》这条与上一条相似,所以附在这里。东坡居住常州时,很喜欢吃河豚。有个善于烹调河豚的人请东坡来品尝,家里的妇女和孩子都躲在屏风后窥看,希望听到他品评。东坡大口咀嚼,安静得像哑巴一样,窥看的人非常失望。东坡忽然放下筷子说:“也值得为它死一次!”于是全家都大为欢喜。《示儿编》东坡说:“我年轻时远远看见酒杯就会醉,如今也能喝三蕉叶了。”《韵府引〈志林〉》东坡在阳羡选择居所,士人邵民瞻跟随他学习,替他买了一所住宅,需要五百缗钱,东坡倾尽钱袋才付清。择定吉日搬入的日子已经定下,夜里他和邵民瞻一起踏月散步,偶然走到一个村落,听见妇人的哭声,推门进去,看见一个老妇人哭着说:“我有一所住宅,世代相传已经一百年了。我儿子不成器,把它全部卖给了别人,今天就要搬到这里。一百年的旧居,一旦分别,我因此哭泣。”东坡很是悲伤,问她住宅在哪里,才知道正是自己用五百缗买下的那所房子,便立即取出房契烧掉。又叫来她的儿子,命令第二天把母亲接回旧居,不向他索要房钱。从此东坡便回到毗陵,不再置买住宅。《深雪偶谈》这条据王文诰所说,确定是这时的事情。黄寔自己说,他一生有两件事颇感欣慰:元丰甲子年,他任淮东提举常平,除夕夜把船停在汴口,看见苏子瞻拿着手杖站在对岸,像是在等待什么,便回船取来扬州厨酿的两樽酒和一盒雍酥送给他。十五年后,他任发运使,暑天停泊在清淮楼,看见米芾穿着犊鼻裤,正在淮水中洗砚;他搜遍箱子,身边什么也没有,只有两饼小龙团茶,于是派人送给米芾。《南游记旧》吕申公任维扬帅时,东坡从黄州迁往汝州,特意去拜见他。吕申公摆酒宴请了一整天,却一句话也没有和东坡交谈。东坡昏昏欲睡,歌伎唱道:“夜寒斗觉罗衣薄。”东坡惊醒,小声说:“夜里竟然把罗医博也赶走了。”歌伎们都暗自发笑。酒宴结束后,东坡到后园散步,到了更时坐下,在歌伎的团扇上题诗:“雨叶风枝晓自匀,绿阴青子静无尘。闲吟绕屋扶疏句,须信渊明是可人。”吕申公看见后也没有说话。《邵氏闻见后录》东坡先生从黄州迁往汝州,起任文登知州。船行到泗州时,偶然作了一首词:“什么人没有事情,闲坐在空山。望见长桥上的灯火喧闹,知州大人还在那里。”太守刘士彦本来出身法家,是山东人,性情刚强。他听说后,立即拜见东坡说:“听说你有一首新词,学士名满天下,京城已经传开了。按法律,夜间经过泗州长桥的人要徒刑二年,何况是知州呢!”他恳切地告诫东坡把词收起来,不要拿给别人看。东坡笑道:“我苏轼一生的罪过,只要开口,就没有不在徒刑二年以下的。” 《挥麈后录》东坡从汝州调任常州,在京城接受任命。正逢神宗驾崩,他在南京哭悼。到了扬州,常州人替他买了田地,书信送到后,子瞻作诗,其中有“闻好语”一句,言官妄称他听到神宗驾崩的消息反而高兴,请求加重惩罚。幸好诗刻上有日期,朝廷知道言官说的是妄言,便把他逐出。《冬夜笺记》;不知引自哪部书。东坡元丰年间被关进监狱,元祐初年,起任登州知州。不久,以礼部员外郎的身份被召回京。途中遇到当年的狱吏,那人满脸惭愧。东坡戏说道:“有条蛇咬死了人,被冥官追究,依法应判死刑。蛇上前申诉说:‘我确实有罪,但也有功,可以用功劳赎罪。’冥官问:‘什么功劳?’蛇说:‘我的蛇黄可以治病,已经救活了几个人。’狱吏查验后,发现没有虚假,于是免了蛇的死罪。过了很久,又牵来一头牛,狱吏说:‘这头牛触撞死了人,也应当处死。’牛说:‘我的牛黄也可以治病,也救活过几个人。’牛也得到赦免。又过了很久,狱吏带来一个人说:‘这个人杀了人,如今应当偿命。’那人慌张地胡乱说自己也有黄,冥官大怒,质问道:‘蛇黄、牛黄都能入药,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你是人,怎么会有黄?’那人十分窘迫,说:‘我没有别的黄,只是有些惭惶。’ ”《东皋杂录》近来盗贼很多,连续两个晚上都闯进我的房间。我最近负责护送魏王下葬,得到几千缗钱,已经大致散尽了。这个“梁上君子”想必是不知道吧!《志林》元祐元年,我任中书舍人。当时执政大臣担心本省事务泄露得太多,想在舍人厅后面设置露篱,禁止同省官员往来。我说:“诸位应当做到简要、明白、通达,何必编竹篱、插荆棘呢?”《仇池笔记》与《志林》相同。以下记载的是东坡任舍人和翰林学士时的事情;从这里开始,东坡居住京师共四年。凡是与朋友交往、谈笑戏谑等没有年月可考的事情,都归在这里。
子瞻以温公论荐,帘眷甚厚,议者谓不日为执政矣。公力言:“苏轼为翰林学士,其任已极,不可以加。如用文章为执政,则国朝赵普、王旦、韩琦未尝以文称。”又言:“王安石在翰苑为称职,及居相位,天下多事,以安石只可为翰林,则轼不过如此而已。若欲以轼为辅佐,愿以安石为戒。”孙公谈圃 按此条文义,“公曰”二字,似蒙上温公言。惟谈圃一书,凡迳称公者,皆指孙升,此当孙升语也。
东坡与温公论事偶不合,坡曰:“相公此论,故为鳖厮踢。”温公不解其意,曰:“鳖安能厮踢?”坡曰:“是之谓鳖厮踢。”调谑编
东坡元祐时登禁林,以高才狎侮诸公卿,率有标目,独于温公不敢有所轻重。一日,相与论免差役利害,偶不合。及归舍,方卸巾弛带,连呼曰:“司马牛!司马牛!”铁围山丛谈
范景仁尝为司马文正作墓志,其间有曰:“在昔熙宁,阳九数终,谓天不足畏,谓民不足从,谓祖宗不足法,乃裒顽鞠凶。”托东坡书之。公曰:“二丈之文,轼不当辞。但恐一写之后,三家俱受祸耳!”卒不为书。东坡可谓先见,若当时刊之,绍圣间治党求疵,其祸可胜道哉!挥麈后录,邵氏闻见录略同,铭文全载,无“裒顽鞠凶”一句。
东坡初欲为富韩公神道碑,久之未有意思。一旦昼寝,梦伟丈夫,称是寇莱公来访,共语久之。即下笔首叙景德澶渊之功,以及庆历议和,顷刻而就。以示张文潜,文潜曰:“有一字未甚安,请试言之。盖碑之末曰:‘公之勋在史官,德在生民。天子虚己听公,西戎北狄视公进退为轻重,而一赵济能摇之。’窃谓‘能’不如‘敢’也。”东坡大以为然,即更定焉。却扫编
东坡性不忍事,尝云:“如食内有蝇,吐之乃已。”晁美叔每见,以此为戒。坡云:“某被昭陵擢在贤科,一时魁旧,往往为知己。上赐对便殿,有所开陈,悉蒙嘉纳。已而章疏屡上,虽甚剀切,亦终不怒。使某不言,谁当言者?所虑朝廷杀我耳!”美叔默然。坡浩叹久之曰:“朝廷若果杀我,微命亦何足惜!只是有一事,杀了我,好了你。”相与大笑而起。曲洧旧闻
有问作文之法于东坡,坡曰:“譬如城市种种物,欲致为我用,有一物焉,曰钱,得钱则物皆为用。作文先有意,则经史皆为我用。”清波杂志
东坡有言:“世间事忍笑为易,惟读王祈大夫诗,不笑为难。”祈尝语东坡曰:“有竹诗两句最得意。”诵曰:“叶垂千口剑,干耸万条枪。”坡曰:“好则极好,则是十条竹竿,一个叶儿也。”直方诗话
王禹锡与东坡有姻连,尝作贺雨诗云:“打叶雨拳随手重,吹凉风口逐人来。”自以为得意。东坡曰:“十六郎作诗怎得如此不入规矩?”禹锡云:“是醉时所作。”异日,又持一大轴呈坡,坡读之曰:“尔又醉耶!”直方诗话
韩康公绛子华谢事后,自颍入京看上元。十六日,私第会从官九人,皆门生故吏,尽一时名流,如傅钦之、胡完夫、钱穆父、东坡、刘贡父、顾子敦,皆在座。穆父知府,至晚,子华不悦。坡云:“今日本殿烧香人多留住。”坐客大笑。知不足斋本案云:老学庵笔记:穆父风姿甚美,有九子。都下九子母祠作一巾纻丈夫于西偏,俗以为九子母之夫。都下称穆父九子母夫。方坐,出家妓十余人。子华新宠鲁生,舞罢为游蜂所螫,子华意甚不怿。久之呼出,持白团扇从东坡乞诗,坡书云:“窗摇细浪鱼吹日,舞罢花枝蜂绕衣。不觉南风吹酒醒,空教明月照人归。”上句纪姓,下句书蜂事。康公大喜。坡云:“惟恐他姬厮赖,故云耳!”客皆大笑。侯鲭录
东坡尝谓:“某平生无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自谓世间乐事无踰此矣。”春渚纪闻
黄鲁直戏东坡曰:“昔右军书为换鹅书,近日韩宗儒性饕餮,每得公一帖,于殿帅姚麟家换羊肉数斤,可名公书为换羊书矣。”公在翰苑,一日宗儒致简相寄,以图报书。来人督索甚急,公笑曰:“传语本官,今日断屠。”侯鲭录
东坡尝饮一豪士家,出侍姬十余人,其间有一善舞者,名媚儿,容质虽丽,而躯体甚伟。豪士甚爱,命乞词于公。公为四句云:“舞袖翩迁□羽,影摇千尺龙蛇动;歌喉宛转,声撼半天风雨寒。”妓赧然不悦。遁斋闲览
宋保国出观荆公华严解,东坡曰:“华严八十有一卷,今独重一何也?”保国曰:“公言此佛语至深妙,他皆菩萨语耳!”东坡曰:“予于藏经取佛语数句杂菩萨语间,取菩萨语数句杂佛语间,子能识其是非乎?”曰:“不能。”东坡曰:“予昔在岐下,闻河阳猪肉甚美,使人往市之。使者醉,猪夜逸去,贸他猪以偿,客皆以为非他产所及。既而事败,客皆惭。今介甫之猪未败耳!”贤弈编
译子瞻因为司马温公的论荐,受到皇帝特别深厚的眷顾,议论者认为他不久就会成为执政大臣。有人极力劝说:“苏轼任翰林学士,职位已经达到极点,不可以再加升。如果因为文章出众就任用他做执政,那么本朝的赵普、王旦、韩琦,都不曾以文章著称。”又说:“王安石在翰苑任职时很称职,等到身居相位,天下多事;既然王安石只适合做翰林学士,那么苏轼也不过如此罢了。如果想任用苏轼辅佐政事,希望以王安石为戒。”《孙公谈圃》。按这条文字的意思,“公曰”二字似乎承接上文,是温公所说。但《谈圃》一书凡直接称“公”的,都是指孙升,所以这里应当是孙升的话。东坡和温公讨论政事,偶然意见不合,东坡说:“相公您这个说法,简直是在故意踢鳖。”温公不明白其中意思,问:“鳖怎么能踢呢?”东坡说:“这就叫踢鳖。”《调谑编》东坡元祐年间登任翰林学士,凭借才高,常拿各位公卿开玩笑,通常都给他们取外号,唯独对温公不敢轻慢。一天,两人讨论免除差役的利弊,偶然意见不合。东坡回到住处,刚解下头巾、放松衣带,就连声呼喊:“司马牛!司马牛!”《铁围山丛谈》范景仁曾替司马文正撰写墓志,其中有这样的话:“从前熙宁年间,阳九之数已经终结,有人说上天不值得畏惧,说百姓不值得顺从,说祖宗的法度不值得遵守,于是聚集顽民,养成凶恶。”他请东坡书写这篇墓志。东坡说:“二丈的文章,我本不应推辞;但恐怕一旦写成,三家都会遭祸!”终于没有书写。东坡可以说是有先见之明;如果当时刻印出来,绍圣年间追究党人、搜求瑕疵,那种祸患哪里说得尽呢!《挥麈后录》与《邵氏闻见录》大略相同;墓志铭全文都有记载,但没有“裒顽鞠凶”一句。东坡起初想替富韩公撰写神道碑,过了很久仍没有思路。一天白天睡觉,梦见一个魁梧的大丈夫,自称寇莱公来访,和他交谈了很久。东坡醒来后立即动笔,开头叙述景德年间澶渊之战的功劳,以及庆历年间议和的事情,片刻之间就写成了。拿给张文潜看,文潜说:“有一个字不太妥当,请让我说说。碑文末尾大概写道:‘您的功勋在史官笔下,您的德行在百姓心中。天子虚心听从您的意见,西戎、北狄都把您的进退看作轻重,而一个赵济就能动摇它。’我私下认为‘能’不如‘敢’。”东坡非常赞同,立即改定了。《却扫编》东坡性情不能忍受有事不说,曾说:“就像食物里有苍蝇,吐出来才算了结。”晁美叔每次见到他,都拿这句话自我警戒。东坡说:“我被昭陵提拔列入贤能科目,一时成为魁首,往往受到知己的赏识。皇上在便殿召见我,让我陈述意见,我所说的全都得到嘉许采纳。后来我屡次上章,即使说得十分恳切,皇上最终也没有发怒。假如我不说,谁应当说呢?我所担心的,只是朝廷会杀了我!”美叔默然无语。东坡长叹了很久,说:“朝廷如果真的杀了我,这条微薄的性命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只是有一件事,杀了我,反而成全了你。”两人一起大笑着起身。《曲洧旧闻》有人向东坡请教写文章的方法,东坡说:“譬如城市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想把它们弄来供我使用,有一样东西叫钱;有了钱,各种东西都能为我所用。写文章先要有主旨,这样经书、史书都能为我所用。” 《清波杂志》东坡说过:“世上的事情,忍住不笑还容易;唯独读王祈大夫的诗,想不笑很难。”王祈曾对东坡说:“我有两句写竹子的诗最得意。”念道:“叶子垂下像千张嘴的剑,竹干挺立像万条长枪。”东坡说:“好是极好了,只是那不过是十根竹竿和一片叶子罢了。”《直方诗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口〕 王禹锡与东坡有姻亲关系,曾作贺雨诗:“打叶雨拳随手重,吹凉风口逐人来。”自以为写得得意。东坡说:“十六郎写诗,怎么竟写得这样不合规矩?”王禹锡说:“这是醉后写的。”另一天,他又拿着一大幅诗作给东坡看,东坡读完说:“你又醉了吗?”《直方诗话》韩康公韩绛的儿子韩华,字子华,辞官后从颍州进京观看上元灯节。十六日,他在私宅宴请九位从官,都是他的门生故吏,也都是当时的名流,如傅钦之、胡完夫、钱穆父、东坡、刘贡父、顾子敦,都在座。钱穆父任知府,直到晚上还不离去,子华很不高兴。东坡说:“今天本来就是殿前烧香的人很多,都被留下了。”座客大笑。《知不足斋本》按语说:《老学庵笔记》记载,穆父姿态容貌很美,有九个儿子。都城中有九子母祠,祠的西边塑了一个头戴巾、身穿布衣的丈夫,民间认为那是九子母的丈夫,因而称穆父为“九子母夫”。正坐着时,韩家带出十多个歌妓。子华新近宠爱鲁生,鲁生跳舞完毕,被游蜂蜇伤,子华心里很不高兴。过了很久,他叫鲁生出来,鲁生拿着白团扇向东坡求诗,东坡题写道:“窗摇细浪鱼吹日,舞罢花枝蜂绕衣。不觉南风吹酒醒,空教明月照人归。”上句记鲁姓,下句写被蜂蜇的事。韩康公非常高兴。东坡说:“只是怕别的姬妾赖我,所以才这样写!”宾客全都大笑。《侯鲭录》东坡曾说:“我一生没有什么称心快意的事,只有写文章,心里的意思所到之处,笔力曲折婉转,没有不把意思充分表达出来的。我自认为世间的快乐没有超过这件事的。”《春渚纪闻》黄鲁直戏弄东坡说:“从前王羲之的书法可以用来换鹅书,近来韩宗儒性情贪吃,每得到你的一幅字,就在殿帅姚麟家换几斤羊肉,可以把你的字叫作换羊书了。”东坡在翰苑任职时,一天韩宗儒写信寄来,想用这件事换取东坡的回信。来人催索得很急,东坡笑着说:“转告你们本官,今天禁屠。” 《侯鲭录》东坡曾在一位豪士家饮酒,豪士带出十多个侍姬,其中有个善于跳舞的,名叫媚儿,容貌虽然美丽,但身材很高大。豪士非常宠爱她,命她向东坡求词。东坡替她写了四句:“舞袖翩迁□羽,影摇千尺龙蛇动;歌喉宛转,声撼半天风雨寒。”歌妓羞惭而不高兴。宋保国拿出王安石的《华严解》给人看,东坡说:“《华严经》有八十卷,现在为什么唯独推重这一卷呢?”保国说:“您说这卷是佛说的话,深奥精妙,其余都是菩萨说的话罢了!”东坡说:“我从藏经中取几句佛说的话,夹杂到菩萨说的话中;再取几句菩萨说的话,夹杂到佛说的话中,你能辨认其中的是非吗?”保国说:“不能。”东坡说:“我从前在岐下,听说河阳的猪肉非常美味,就派人去买。使者喝醉了,猪在夜里逃走,他便买了别的猪来赔偿,客人都认为这种猪比不上河阳猪。后来事情败露,客人全都惭愧。如今介甫的猪还没有败露罢了!”《贤弈编》
罗寿可再游汴梁,书所见云:“相国寺有石刻:苏子瞻、子由、孙子发、秦少游同来观晋卿墨竹,申先生亦来。元祐三年八月五日。老申一百一岁。”癸辛杂识
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驸马都尉王晋卿致墨二十六丸,凡十余品。予杂研之作数十字,以观其色之浅深,若果佳,当捣合为一品。昔在黄州,邻近四五郡皆送酒。予合置一器,为“雪堂义尊”。今又当为义墨耶。志林
刘十五孟父论李十八公择草书,谓之鹦歌娇。谓鹦鹉能言不过数句,大率杂以鸟语。十八其后少进,以书问仆,仆答之曰:“可以作秦吉了矣。”然仆此书,亦有公在乾侯之态也。志林 侯鲭录略同
东坡在京师,送人入蜀诗云:“莫欺老病未归身,玉局他年第几人?”比归,果得玉局观。墨庄漫录
东坡先生近令门人辈作人不易物赋。或戏为一联云:“伏其几而袭其裳,岂真孔子?学其书而戴其帽,未是苏公。”士大夫近年傚东坡帽桶高檐短,谓之子瞻样。廌因言之,公笑曰:“近扈从燕醴泉观,优人以相与自夸文章为戏,一优丁仙现曰:‘吾之文章,汝辈不及也。’众请其故,曰:‘汝不见吾头上子瞻乎?’”上为解颜,顾公久之。师友谈记
东坡访吕微仲,偶在书室坐久,因见盆养一龟,有六目。微仲出与东坡言:“偶昼寝。”东坡云:“盆内之龟,作得一口号奉白:‘莫要闹!莫要闹!听取龟儿口号,六只眼儿睡一觉,却比他人睡三觉。”吕大笑。贵耳集 东皋杂录、游宦纪闻略同
东坡一日会客,客举一令,欲以两卦名证一古事。一人云:“孟尝门下三千客,大有同人。”一人云:“光武兵渡滹陀河,既济未济。”一人云:“刘宽婢羹污朝衣,家人小过。”东坡云:“牛僧孺父子犯法,大畜小畜。”盖指荆公父子也。清夜录 蓼花洲闲录
承平时,国家与辽欢盟,文禁甚宽,轺客者往来率以谈谑诗文相娱乐。元祐间,东坡实膺是选。辽使素闻其名,思以奇困之。其国有一对曰:“三光日月星。”遍国无能对者,以请于坡。坡谓其介曰:“我能而君不能,亦非所以全大国之体。‘四诗风雅颂’,天生对也。盍先以此复之。介如言,方共叹愕。坡徐曰某亦有一对曰:‘四德元亨利。’”使睢盱欲起辨。坡曰:“而谓我忘其一耶,谨闭而口!两朝兄弟邦,卿为外臣。此固仁宗之庙讳也。”使出意外,大駴服。既又有所谈,辄为坡逆夺。使自愧弗如,及白沟往返,齚舌不敢复言他。桯史
子瞻与姜至之潜同坐,姜举今日坐间各要一物是药名,因指子瞻曰:“君药名也。”问其故,曰:“子苏子。”子瞻应声曰:“君亦药名也,若非半夏,定是厚朴。”姜诘其故,曰:“非半夏、厚朴,何以曰姜制之!”谈苑
秦少游在东坡坐,或调其多髯。少游曰:“君子多乎哉!”东坡笑曰:“小人樊须也。”邵氏闻见后录
孙贲公素居京师,大病,予数往存抚之。又数日,见东坡,云:“闻曾见孙公素,病何如?”予曰:“大病方安。”坡云:“这汉病中瘦则瘦,俨然风雅。”后见公素道此语,公素应曰:“那娘意下恨则恨,无奈思量。”坡大奇之。公素求东坡书扇,坡题云:“披扇当年笑温峤,握刀晚岁战刘郎。不须戚戚如冯衍,但与时时说李阳。”公素昔为程宣徽门宾,后娶程公之女,性极妒悍,故云。侯鲭录
公尝会公素,有官妓善商谜。公曰:“蒯通劝韩信反,韩信不肯反。”妓思久之,曰:“未知是否,不敢道。”孙迫妓言之,乃曰:“此怕负汉也。”公大喜,厚赏之。鸡肋编
有客在张钦夫座上,举介甫贺册后妃表“关雎鸡鸣”之联,以为四六之妙。钦夫举东坡联曰:“上符天运,日月为之光明;下逮海隅,夫妇无有愁叹。”曰:“此联不用古人一字,而气象塞乎天地矣。”诚斋诗话
神宗徽猷阁成,告庙祝文,东坡当笔。时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陈无己毕集,观坡落笔云:“惟我神考,如日在天。”忽外有白事者,坡放笔而出。诸人拟续下句,皆莫测其意。顷之坡入,再落笔云:“虽光辉无所不充,而躔次必有所舍。”诸人大服。诚斋诗话
东坡在玉堂,一日,读杜牧之阿房宫赋凡数遍,每读彻一遍,即咨嗟叹息,至夜分犹不寐。有二老兵皆陕人,给事左右,坐久甚苦之。一人长叹操西音曰:“知他有甚好处,夜久寒甚不肯睡。”连作冤苦声,其一曰:“也有两句好。”其人大怒曰:“你又理会得甚底?”对曰:“我爱他道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叔党卧而闻之,明日以告。东坡大笑曰:“这汉子也有鉴识。”拊掌录
经筵官会食资善堂,东坡盛称河豚之美,吕元明问其味,曰:“直那一死。”再会,又称猪肉之美,范淳甫曰:“奈发风何?”东坡笑呼曰:“淳甫诬告猪肉。”邵氏闻见后录
译罗寿可再次游览汴梁,写下所见:“相国寺有石刻:苏子瞻、子由、孙子发、秦少游一同来观看晋卿的墨竹,申先生也来了。元祐三年八月五日。老申一百一岁。”《癸辛杂识》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驸马都尉王晋卿送来二十六丸墨,共有十多个品种。我把它们混合研磨,写了几十个字,用来观察墨色的深浅;如果确实好,就捣合成一品。从前在黄州,邻近四五个郡都送酒来,我把酒合放在一只器皿里,称作“雪堂义尊”。如今又应当做“义墨”了吧。《志林》刘十五孟父评论李十八公择的草书,说它像“鹦歌娇”。他说鹦鹉会说话不过几句,大多夹杂着鸟语。李十八后来稍有进步,拿书法请教我,我回答说:“可以称作秦吉了了。”不过,我这封回信,也有您在乾侯时的风姿。《志林》,《侯鲭录》大致相同。东坡在京师时,作诗送人入蜀:“不要以为年老多病、还没有归身,玉局观以后会有几个人得到呢?”等到他回去,果然得到玉局观。《墨庄漫录》东坡先生最近命门人们作《人不易物赋》。有人开玩笑写了一联:“伏其几而袭其裳,岂真孔子?学其书而戴其帽,未是苏公。”士大夫近年仿效东坡帽子高、帽檐短的样式,称为“子瞻样”。我因而谈起此事,东坡笑说:“近来我随从皇帝到醴泉观参加宴饮,伶人拿我们互相夸耀文章来开玩笑。一个伶人丁仙现说:‘我的文章,你们比不上。’众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你们难道没看见我头上戴着子瞻帽吗?’皇上因此展颜欢笑,回头看了我很久。” 《师友谈记》东坡拜访吕微仲,偶然在书房坐了很久,因而看见盆中养着一只龟,竟有六只眼睛。吕微仲出来和东坡说话,称自己刚才偶然午睡。东坡说:“盆里的龟作了一首口号让我奉送给您:‘不要闹!不要闹!听听龟儿的口号,六只眼睛睡一觉,却比别人睡三觉。’”吕微仲大笑。《贵耳集》;《东皋杂录》《游宦纪闻》大致相同。东坡有一天宴请宾客,宾客提出一个酒令,想用两个卦名来证明一件古事。一个人说:“孟尝君门下有三千食客,大有同人。”一个人说:“光武帝的军队渡过滹陀河,既济未济。”一个人说:“刘宽的婢女把羹汤弄脏了朝服,家人小过。”东坡说:“牛僧孺父子犯法,大畜小畜。”其实是指王安石父子。《清夜录》《蓼花洲闲录》太平时期,国家与辽国结为友好盟国,文禁很宽,出使的使者往来,大都用谈笑和诗文互相娱乐。元祐年间,东坡正好被选入使团。辽使平素早已听说他的名声,想用奇巧的问题使他困窘。他们国家有一副上联:“三光日月星。”全国都没有人能对出下联,便拿来请教东坡。东坡对他的副使说:“我能对而您不能对,也不是维护大国体面的办法。‘四诗风雅颂’,是天生的对句,为什么不先用它回答呢?”副使依照他的话回答,辽使们才一起惊叹不已。东坡慢慢说:“我也有一副对句:‘四德元亨利。’”辽使睁大眼睛,想站起来争辩。东坡说:“你以为我忘了一个字吗?请闭上嘴!两国是兄弟之邦,您是外臣。这本来就是仁宗的庙讳。”辽使完全出乎意料,大为震惊佩服。后来又谈到其他事情,往往都被东坡抢先破解。辽使自愧不如,等到往返白沟时,咬着舌头,再也不敢说别的话。《桯史》《桯史》子瞻和姜至之姜潜一同坐着,姜潜提出今天席间每个人都要说一样药名,便指着子瞻说:“你就是一个药名。”子瞻问原因,姜潜说:“子苏子。”子瞻随声回答:“你也是药名;如果不是半夏,就是厚朴。”姜潜追问原因,子瞻说:“不是半夏、厚朴,为什么要说‘姜制之’呢!”《谈苑》秦少游在东坡的座席上,有人取笑他胡须太多。少游说:“君子难道胡须很多吗?”东坡笑说:“小人樊须罢了。” 《邵氏闻见后录》孙贲,字公素,住在京师时得了大病,我多次去探望安慰他。又过了几天,我见到东坡,东坡说:“听说你去看过孙公素,他的病怎么样了?”我说:“大病刚刚好转。”东坡说:“这个汉子病中虽然瘦了,却依然很有风雅气度。”后来我见到公素,转述东坡的话,公素回答:“那女子心里即使很怨恨,又有什么办法,只好思量。”东坡觉得非常奇异。公素请求东坡在扇子上题字,东坡题道:“披扇当年笑温峤,握刀晚岁战刘郎。不须戚戚如冯衍,但与时时说李阳。”公素过去曾是程宣徽的门客,后来娶了程公的女儿,性情非常嫉妒凶悍,所以诗中这样说。《侯鲭录》东坡曾和公素聚会,有个官妓善于猜谜。东坡说:“蒯通劝韩信反叛,韩信不肯反叛。”歌妓想了很久,说:“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不敢说。”孙公素催她说,她才说:“这是因为害怕辜负汉朝。”东坡大为高兴,重重赏赐了她。《鸡肋编》有位客人在张钦夫的座席上,举出王安石贺册立皇后表中的“关雎鸡鸣”一联,认为这是四六文的妙处。张钦夫举出东坡的一联:“上符天运,日月为之光明;下逮海隅,夫妇无有愁叹。”说:“这副对联没有使用古人的一个字,但气象充满天地之间。”《诚斋诗话》神宗的徽猷阁建成后,告祭宗庙的祝文由东坡执笔。当时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陈无己都在场,看东坡落笔写道:“惟我神考,如日在天。”忽然外面有人来报告事情,东坡放下笔出去。众人想续写下一句,却都猜不出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东坡回来,再落笔写道:“虽然光辉没有不照耀的地方,但运行的次序必定有所停舍。”众人都非常佩服。《诚斋诗话》东坡在玉堂时,有一天把杜牧的《阿房宫赋》读了好几遍,每读完一遍,就叹息感慨,到了半夜还不睡。身边有两个老兵,都是陕西人,侍奉左右,坐久了十分难受。一个人长叹着用陕西口音说:“谁知道它有什么好处,夜深了这么冷,还不肯睡觉。”他接连发出哀怨的声音,另一个人说:“也有两句写得好。”那个人大怒说:“你又懂得什么?”他回答:“我喜欢它说天下人的话,是不敢说却敢愤怒。”叔党躺着听到了,第二天把这件事告诉东坡。东坡大笑说:“这个汉子也有鉴别欣赏的能力。”《拊掌录》《拊掌录》经筵官在资善堂会餐,东坡大力称赞河豚的美味,吕元明问它是什么味道,东坡说:“值得为它死一次。”再次会餐时,东坡又称赞猪肉的美味,范淳甫说:“可是它会不会引发风病呢?”东坡笑着叫道:“淳甫诬告猪肉。” 《邵氏闻见后录》
东坡尝与刘贡父言:“某与舍弟习制科时,日享三白饭,食之甚美,不复信人间有八珍也。”贡父问三白,答曰:“一撮盐、一碟生萝卜、一盌饭,乃三白也。”贡父大笑。久之,以简招东坡,过其家,吃皛饭。坡不省忆,谓人曰:“贡父读书多,必有出处。”比至,见案上所设,惟盐、萝卜、饭而已,始悟贡父相戏。食之几尽,将上马,云:“明日可见过,当具毳饭相待。”贡父虽恐其为戏,但不知毳饭所设何物,如期而往。谈论过食时,贡父饥甚索食。坡曰:“少待。”如此者再三。贡父曰:“饥不可忍矣!”坡徐曰:“盐也毛,萝卜也毛,饭也毛,非毳而何?”贡父捧腹曰:“固知君报东门之役,然虑不及此也。”坡乃命进食。世俗呼无为模,又讹模为毛。故坡以此报之。曲洧旧闻高斋漫录略同,以刘贡父为钱穆父。又类苑引魏王语录云:文潞公说顷年进士郭震、任介皆西蜀豪逸之士。一日,郭致简于任曰:“来日请食皛饭。”任不晓厥旨,但如约以往。具饭一盂,萝菔、盐各一盘,余更无别物。任曰:“何者为皛饭?”郭曰:“饭白、萝菔白、盐白,岂不是皛饭?”任更不复校,食之而退。任一日致简于郭曰:“来日请食毳饭。”郭亦不晓,如约以往。迨过日午,迄无一物。郭问之,任答曰:“昨日已上闻,饭也毛(音模),芦菔也毛,盐也毛,只此便是毳饭。”郭大噱。蜀人至今为口谈。
秦、黄、张、晁为苏门四学士,每来必命取密云龙供茶,家人以此记之。廖明略晚登东坡之门,公大奇之。一日,又命取密云龙,家人谓是四学士,窥之,则廖明略也。古今词话
东坡多雅谑,尝与许冲元、顾子敦、钱穆父同舍。一日,冲元自窗外往来,东坡问何为,冲元曰:“绥来。”东坡曰:“可谓奉大福以来绥。”盖冲元登科时赋句也。冲元曰:“敲门瓦砾,公尚记忆耶!”子敦肥硕,当暑袒裼,据案而寐。东坡书四大字于其侧曰:“顾厨肉案。”独醒杂志
顾子敦肥伟号顾屠,故东坡送行诗,有“磨刀向猪羊”之句以戏之。又尹京时,与从官同集慈孝寺,子敦凭几假寐。东坡大书案上曰:“顾屠肉案。”又以钱三十掷案上,子敦惊觉,东坡曰:“且快片批四两来。”东皋杂录
顾临子敦为翰苑,每言赵广汉尹京有治声,使我为之,不难出其上。子瞻戏曰:“君作尹须改姓。”顾曰:“何姓?”曰:“姓茅,唤作茅广汉。”墨庄漫录
张文潜谓子瞻:“公诗有‘独看红叶倾白堕’,不知白堕何物?”子瞻曰:“刘白堕善酿酒,见洛阳伽蓝记。”文潜曰:“既是一人,莫难为倾否。”子瞻曰:“魏武短歌行云‘何以解忧惟杜康’,亦是酿酒人名也。”文潜曰:“毕竟用得不当。”子瞻笑曰:“公且先去共曹家那汉理会,却来此间厮磨。”盖文潜时有仆曹某者,作过失去酒器,送天府推治,其人未招承,方文移取会也。满座大冁。拊掌录
苏惠州尝以作诗下狱,再起遂遍历侍从,而作诗每为不知者咀味,以为讥讪。出守钱塘,来别潞公,曰:“愿君至杭少作诗,恐为不喜者诬谤。”再三言之。临别上马,笑曰:“若还兴也,便有笺云。”时有吴处厚者,取蔡安州诗作注,安州遂遇祸,故有笺云之戏。又云:“愿君不忘鄙言,某虽老悖,然所谓者希之岁,不妨也善之言。”明道杂志 以下出守杭州事
晁端彦美叔,一日会贾易及东坡。贾时为台谏,盖尝劾东坡于朝。晁忘其事,遂同会。酒酣,东坡曰:“某昨日造朝,有一人乘醉卧东衢,略不相避。某颇怒之,因命左右曰:‘擒而绷之。’酒者曰:‘尔又不是台谏,只有胡绷乱绷。’”贾应声曰:“谁教尔辨?”坡公终席不乐。美叔自悔拙于会客。过庭录
嘉祐、至平间,有杜浙,好与举子同游,学文谈不悉是。凡答亲友书,若此事甚大,必曰“兹务孔洪”。苏子瞻过维扬,苏子容为守,杜在座,子容少怠,杜遽曰:“相公何故溘然?”其后子瞻与同会,问典客为谁,对曰:“杜供奉。”子瞻曰:“今日直不敢睡,直是怕那溘然。”画墁录 按苏子容守维扬在元祐七年,以后。故隶于此。
东坡镇余杭,游西湖,多令旌旗导从出钱唐门,坡则自涌金门从一二老兵,泛舟绝湖而来,饭于普安院,倘佯灵隐、天竺间。以吏牍自随,至冷泉亭则据案判决,落笔如风雨,分争辨讼,谈笑而办。已乃与僚吏剧饮,薄晚则乘马而归,夹道纵观太守。有老僧绍兴末年九十余,幼在院为苍头,能言之。梁溪漫志
子瞻知杭州,筑堤西湖上,人呼苏公堤。世俗以富贵相高,以“堤”音“低”,颇为语忌,未几迁谪。萍洲可谈
译东坡曾对刘贡父说:“我和弟弟准备制科考试时,每天吃三白饭,吃起来非常美,不再相信人间还有什么八珍了。”贡父问三白是什么,东坡回答:“一撮盐、一碟生萝卜、一碗饭,这就是三白。”贡父大笑。过了很久,贡父写信邀请东坡到家里吃皛饭。东坡想不起这件事,便对人说:“贡父读书很多,这一定有出处。”等到了贡父家,看见桌上摆的只有盐、萝卜和饭,才明白贡父是在戏弄他。东坡把饭几乎吃完,准备上马时说:“明天可以来我这里,我当备毳饭招待你。”贡父虽然担心东坡是在开玩笑,却不知道毳饭要用什么东西做,仍按约前往。谈论了一阵到了吃饭时间,贡父饿得厉害,便索要食物。东坡说:“稍等。”这样说了再三,贡父说:“饿得实在忍受不了了!”东坡慢慢说道:“盐也是毛,萝卜也是毛,饭也是毛,不是毳是什么?”贡父捧腹大笑说:“我本来知道您要报东门之役,没想到竟用这种办法。”东坡这才命人上饭。民间把“无”读作“模”,又把“模”讹作“毛”,所以东坡用这个双关来报复他。《曲洧旧闻》《高斋漫录》大致相同,但把刘贡父写作钱穆父。《类苑》又引《魏王语录》说:文潞公讲,前些年进士郭震、任介都是西蜀豪放不羁的人。一天,郭震写信给任介说:“明天请你吃皛饭。”任介不懂其中意思,但还是按约前往。郭震准备了一碗饭、一盘萝卜和一盘盐,再没有别的东西。任介问:“什么是皛饭?”郭震说:“饭是白的,萝卜是白的,盐也是白的,难道不是皛饭吗?”任介不再追问,吃完离去。一天,任介写信给郭震说:“明天请你吃毳饭。”郭震也不明白,按约前往。直到过了正午,仍然没有一件东西。郭震询问,任介回答:“昨天已经上报了,饭也毛(读音为模),萝卜也毛,盐也毛,这就是毳饭。”郭震大笑。蜀人至今仍把这件事当作谈资。秦观、黄庭坚、张耒、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每次来东坡都命人取密云龙茶供他们饮用,家人便用这件事来辨认他们。廖明略晚年才登东坡的门,东坡非常惊奇。一天,东坡又命人取密云龙茶,家人以为是四学士来了,窥看后才发现是廖明略。《古今词话》东坡很喜欢雅谑,曾和许冲元、顾子敦、钱穆父同住一处。一天,许冲元从窗外来回走动,东坡问他在做什么,冲元说:“绥来。”东坡说:“可以说是奉着大福而来绥。”这是借用冲元登科时赋中的句子。冲元说:“敲门瓦砾这样的事,您还记得吗!”顾子敦身材肥胖,天气炎热时袒露身体,伏在案上睡觉。东坡在他身旁写下四个大字:“顾厨肉案。” 《独醒杂志》顾子敦身材肥壮,外号叫顾屠,所以东坡送行诗中有“磨刀向猪羊”的句子来戏弄他。他任开封府尹时,又曾和从官一同在慈孝寺聚会,子敦靠着几案打盹。东坡在案上大书:“顾屠肉案。”又把三十钱扔在案上,子敦惊醒,东坡说:“暂且快切四两肉来。” 《东皋杂录》顾临,字子敦,任翰林学士时,常说赵广汉任京兆尹有治理声誉,假如让我来做,我不难超过他。子瞻戏说道:“您做京兆尹必须改姓。”顾临问:“改什么姓?”东坡说:“姓茅,叫茅广汉。” 《墨庄漫录》张文潜对子瞻说:“您的诗中有‘独看红叶倾白堕’,不知道白堕是什么东西?”子瞻说:“刘白堕善于酿酒,见《洛阳伽蓝记》。”文潜说:“既然是一个人名,恐怕不容易用‘倾’字吧。”子瞻说:“魏武帝《短歌行》说‘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杜康也是酿酒人的名字。”文潜说:“终究还是用得不恰当。”子瞻笑说:“您先去和曹家那个汉子处理完事情,再到这里来和我争辩吧。”原来当时文潜有个仆人姓曹,因为犯错打坏了酒器,被送到开封府审理,那人还没有认罪,正等着公文会审。满座的人都大笑。《拊掌录》《拊掌录》苏轼惠州时曾因作诗下狱,重新起用后便遍任侍从官,而他作的诗常被不了解情况的人反复咀嚼,认为是在讥讽诽谤。他出任杭州知州时,来向文潞公告别,说:“希望您到了杭州少作诗,恐怕会被不喜欢您的人诬陷诽谤。”他反复说了几次。临别上马时,又笑着说:“如果还是诗兴大发,就会有笺文寄来。”当时有个吴处厚,给蔡安州的诗作注,蔡安州因此遭祸,所以有“笺文”的玩笑。又说:“希望您不要忘记我的浅见。我虽然年老昏聩,但所谓希之的年岁,并不妨碍也说些善意的话。”《明道杂志》。以下记载出任杭州知州的事情。晁端彦,字美叔,有一天与贾易和东坡聚会。贾易当时任台谏,曾经在朝廷上弹劾东坡。晁美叔忘了这件事,于是和他们一同聚会。酒兴正浓时,东坡说:“我昨天上朝,有个人喝醉了,躺在东街上,完全不肯躲避我。我很生气,便命身边人说:‘把他抓起来捆好。’醉汉说:‘你又不是台谏,只会胡乱捆、乱捆。’”贾易随声说道:“谁让你分辨出来的?”东坡直到宴席结束都不高兴。美叔后悔自己不善于安排宾客相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过庭录》嘉祐、治平年间,有个杜浙,喜欢和举子们一同游玩,学习文章、谈论事情,却并不完全正确。凡是给亲友回信,如果事情很重大,一定说“兹务孔洪”。苏子瞻经过维扬时,苏子容任太守,杜浙也在座。子容稍有懈怠,杜浙立即说:“相公为什么突然倒下了?”后来子瞻和他一同聚会,问掌管宾客接待的人是谁,对方回答:“杜供奉。”子瞻说:“今天真不敢睡,实在是怕那句‘突然倒下’。”《画墁录》。按:苏子容任维扬太守在元祐七年以后,所以归入这里。东坡镇守余杭时,游览西湖,常常让旌旗仪仗从钱唐门出城,而自己只带一两个老兵,从涌金门乘船横渡湖面而来,在普安院吃饭,往来游赏灵隐、天竺一带。他把公文随身带着,到了冷泉亭便据案批阅,落笔如风雨一般,处理争执和诉讼,谈笑之间就办完了。随后又和属官痛饮,傍晚便骑马回城,道路两旁的人都放任自己观看太守。有位老和尚在绍兴末年已经九十多岁,小时候在寺院里做苍头,能够讲述这件事。《梁溪漫志》子瞻任杭州知州时,在西湖上修筑堤坝,百姓称为苏公堤。世俗以富贵相互夸耀,而“堤”与“低”同音,颇被视为忌讳,没过多久,子瞻便被迁谪。《萍洲可谈》
子瞻守杭,毛泽民为法曹,公以众人遇之。泽民与妓琼芳善,及秋满辞去,作惜分飞词云:“泪湿阑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子瞻一日闻妓歌此词,问知为泽民作,子瞻叹曰:“郡僚有词人而不及知,某之罪也。”翼日折简邀回,款洽数月。西湖志余
灵隐寺僧了然,恋妓李秀奴,往来日久,衣钵荡尽。秀奴绝之,僧迷恋不已。一夕了然乘醉而往,秀奴弗纳。了然怒击之,随手而毙。事至郡。时苏子瞻治郡,送狱推勘。见僧肤上刺字云:“但愿生同极乐国,免教今世苦相思。”子瞻判词云:“这个秃奴,脩行忒煞,灵山顶上空持戒,一从迷恋玉楼人,鹑衣百结浑无奈。毒手伤人,花容粉碎,空空色色今何在?臂间刺道苦相思,这回还了相思债。”判讫即斩之。北窗琐语
姚舞明庭辉知杭州,有老姥自言故娼也,及事东坡先生,云公春时每遇休假,必约客湖上,早食于山水佳处,饭毕,每客一舟,令队长一人,各领数妓,任其所适。晡后,鸣锣以集之,复会望湖楼或竹阁之类,极欢而罢。至一二鼓,夜市犹未散,列烛以归。城内士女云集,夹道以观千骑之还,实一时盛事也。挥麈后录
东坡先生出帅钱唐,初视事,都商税务押到匿税人南剑州乡贡进士吴味道,以二巨卷,作公名衔,封呈京师苏侍郎宅。公讯其卷内何物,味道恐蹙而前曰:“味道今秋忝冒乡贡,乡人集钱为赴省之赆,以百千就置建阳纱,得三百端。因计道路所经,场务抽税,则至都下不存其半。窃计当今负天下重名而爱奖士类,惟内翰与侍郎耳,纵有败露,必能情贷,遂假先生名衔,缄封而来,不知先生临镇此 郡,罪实难逃。”公熟视,笑呼掌笺吏去其旧封,换题新衔,附至东京竹竿巷,并手寄子由书一纸,付之曰:“先辈这回将上天去也无妨。”明年味道及第来谢,公甚喜,为延款数日而去。春渚纪闻 清波别志略同
东坡生平不耽女色,而亦与妓游。凡待过客,非其人,则盛女妓丝竹之声,终日不辍,有数日不接一谈,而过客私谓待己之厚。有佳客至,则屏妓衔杯,坐谈累夕。茶余客话
东坡尝宴客,俳优者作伎万方,坡终不笑。一优突出,用棒痛打作伎者曰:“内翰不笑,汝犹称良优乎?”对曰:“非不笑也,不笑所以深笑之也。”坡遂大笑。盖优人用东坡王者不治夷狄论云:“非不治也,不治乃所以深治之也。”见子由五世孙奉新县尉懋说。诚斋诗话
临安六和寺有金鲫鱼池。苏子美诗:“松桥待金鲫,竟日独迟留。”盖其出有时也。自子美后四十年,东坡始游兹寺,尝投饵以待,乃略出,不食复入。东坡谓此鱼难进易退而不妄食,宜其寿四十年。韵语阳秋
子瞻自杭召还,过宋,语余曰:在杭时,一日,中使至。既行,送之望湖楼上,迟迟不去。时与监司同席,已而曰:“某尚未行,监使莫可先归。”诸人既去,密语子瞻曰:“某出京师,辞官家,官家曰:‘辞了娘娘来。’某辞太后殿,复到官家处,引某至一柜子傍,出此一角,密语曰:‘赐与苏轼,不得令人知道。’”出所赐,乃茶一斤,封题皆御笔。子瞻具劄子称谢。至京语余曰:“且教子由伏侍娘娘,我小使头出来自家门打一解。”按语不可解哲宗眷遇如此,复为大臣谗逐,命矣。随手杂录 以下自杭召还事
东坡自钱唐被召过京口,林子中作郡守,设宴。座上营妓出牒,郑容求落籍,高莹求从良。林命呈牒东坡。坡题减字木兰花于牒后云:“郑庄好客,容我樽前先堕帻。落笔生风,藉藉声名不负公。高山白早,莹雪冰肤那耐老。从此南徐,良夜清风月满湖。”暗用“郑容落籍、高莹从良”八字于句端也。东皋杂录 扪虱新话略同,第四句作“藉甚声名羡我公”。
东坡过润州,太守高会以飨之,饮散,诸妓歌鲁直茶词云“有一杯春草解留连佳客”。东坡曰:“却留我吃草。”诸妓立东坡后,凭胡床者大笑绝倒,胡床遂折,东坡堕地,宾客一笑而散。诚斋诗话
歌者袁绹,乃天宝之李龟年也。宣政间,供奉九重。尝为余言:东坡与客游金山,适中秋夕,天宇四垂,一碧无际,江流倾涌,月色如昼。遂共登妙高台,命绹歌水调歌头曰:“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歌罢,东坡为起舞曰:“此便是神仙矣。吾辈文章人物,诚千载一时,后世安所得乎?”铁围山丛谈。此条以系京口事,故附前条之后。
译子瞻任杭州知州时,毛泽民任法曹,东坡把他当作普通人对待。毛泽民与歌妓琼芳交好,任期将满、准备离开时,写了《惜分飞》词:“泪湿阑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一天,子瞻听见歌妓唱这首词,问明是毛泽民所作,便叹道:“郡中属官中有词人,我却没有及时知道,这是我的过错。”第二天他写信邀请毛泽民回来,亲切交谈相处了几个月。《西湖志余》灵隐寺僧人了然爱恋歌妓李秀奴,往来相处日久,衣钵资财全都耗尽。李秀奴拒绝他,和尚仍痴迷不止。一天夜里,了然乘醉前往,李秀奴不让他进入,了然愤怒地打她,随手把她打死。案件报到郡府。当时苏子瞻治理杭州,把和尚送交狱吏审讯。看见和尚皮肤上刺着“但愿生同极乐国,免教今世苦相思”的字样,子瞻写判词说:“这个秃奴,修行实在太差;灵山顶上白白持戒,一旦迷恋楼中女子,穿着鹑衣百结也无可奈何。毒手伤人,花容粉碎;空空色色如今在哪里?臂上刺着‘苦相思’三字,这一回就偿还相思债吧。”判决完毕,立即将他斩首。《北窗琐语》姚舞,字明庭,任杭州知州时,有位老妇人自称原来是歌妓,曾侍奉东坡先生。她说东坡春天每逢休假,必定约客人到湖上游玩,早晨在山水优美的地方吃饭。饭后,每位客人各乘一条船,命队长一人各带几名歌妓,任他们随意游赏。下午以后鸣锣召集众人,重新在望湖楼或竹阁之类的地方会合,尽情欢乐后才结束。到了初更、二更,夜市还没有散去,便排列火炬回城。城内士女云集,夹道观看太守率领千骑归来,确实是当时的一件盛事。《挥麈后录》东坡先生出任钱唐知州,刚开始处理政务时,都商税务把一个隐瞒税款的人押到他面前。此人是南剑州乡贡进士吴味道,带着两大卷书,写上东坡的姓名官衔,封好送往京城苏侍郎的宅第。东坡问卷中是什么东西,吴味道害怕获罪,上前说:“味道今年有幸冒充乡贡进士,乡人为我集资作为赴省考试的路费,用一百千钱买了建阳纱,得到三百端。计算沿途所经过的场务都要抽税,那么到了京城就剩不下一半了。我私下想到,当今享有天下重大声名、又爱护奖掖士人的,只有内翰和侍郎;即使事情败露,也一定能体谅宽免我,所以冒用先生的姓名封装带来,却不知道先生如今正镇守此郡,我的罪实在难逃。”东坡仔细看了看,笑着叫掌笺吏拆掉原来的封皮,换上新的题签,附送到东京竹竿巷,并亲手写了一封信给子由,一起交给吴味道,说:“这位先辈这回即使要上天,也没有妨碍了。”第二年吴味道考中进士,前来道谢,东坡非常高兴,留他款待了几天才让他离开。《春渚纪闻》《清波别志》大致相同。东坡一生不沉溺女色,但也和歌妓交往。凡是接待过路客人,如果不是值得交往的人,就安排众多歌妓奏乐,整天不停,甚至几天不和客人说一句话,而过客私下反而认为这是厚待自己。有高雅的客人到来,就让歌妓退下,端着酒杯陪客人坐谈,连续几个晚上都这样。东坡曾宴请宾客,伶人施展各种技艺表演,东坡始终不笑。一个伶人突然冲出来,用棍子狠狠打表演者,说:“内翰不笑,你还算好伶人吗?”对方回答:“不是不笑,而是不笑正是为了深深地笑他。”东坡于是大笑。原来伶人借用了东坡《王者不治夷狄论》中的话:“不是不治理,不治理正是为了深深地治理。”这是子由的五世孙、奉新县尉懋所说。《诚斋诗话》临安六和寺有金鲫鱼池。苏子美的诗说:“松桥待金鲫,竟日独迟留。”大概是这种鱼出现有一定时候。苏子美之后四十年,东坡才游览这座寺,曾投放鱼饵等待,金鲫鱼稍稍游出,却不吃食又游了回去。东坡说这种鱼难以进取、容易退缩,却不随便吃东西,难怪能活四十年。《韵语阳秋》子瞻从杭州被召回京,经过宋州时,对我说:他在杭州时,有一天宫中使者来到。使者离开后,他送到望湖楼上,却迟迟不肯走。当时他和监司同席,过了一会儿说:“我还没有走,监司大人不能先回去。”众人离开后,使者秘密对他谈道:“我离开京师时,辞别官家,官家说:‘替我向娘娘辞别。’我到太后殿辞别后,又回到官家那里,官家把我带到一个柜子旁,取出这个角落里的东西,秘密说道:‘赏赐给苏轼,不许让别人知道。’”使者拿出的赏赐,是一斤茶,封签题字全是皇帝亲笔。子瞻便写奏札表示感谢。到了京城,他对我说:“暂且让子由去侍奉娘娘,我这个小使头出来后,自己从家门口打一解。”按语说:无法解释哲宗如此眷顾他,后来却又被大臣谗言驱逐,这大概就是命运吧。《随手杂录》。以下记载从杭州召回的事情。东坡从钱唐被召回京,经过京口时,林子中任郡守,设宴款待他。席上有营妓递上状牒,郑容请求脱籍,高莹请求从良。林子中命人把状牒呈给东坡。东坡在状牒后题写《减字木兰花》:“郑庄好客,容我樽前先堕帻。落笔生风,藉藉声名不负公。高山白早,莹雪冰肤那耐老。从此南徐,良夜清风月满湖。”他暗中把“郑容落籍、高莹从良”八个字分别用在各句开头。《东皋杂录》;《扪虱新话》大致相同,第四句作“藉甚声名羡我公”。东坡经过润州,太守设盛大宴会款待他。酒宴散后,歌妓们唱黄鲁直的茶词:“有一杯春草解留连佳客。”东坡说:“这倒要留下我吃草了。”歌妓们站在东坡身后,靠着胡床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胡床竟然折断,东坡跌到地上,宾客们笑着散去。《诚斋诗话》歌伎袁绹,就是天宝年间的李龟年。宣政年间,他在宫中供奉。袁绹曾对我说:东坡和客人游金山,正值中秋夜,天空四面低垂,一片碧色无边,江水奔涌,月光像白昼一样。于是大家一同登上妙高台,命袁绹唱《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唱完,东坡起身舞蹈,说:“这就是神仙般的境界了。我们这些写文章、负才名的人,确实是千年难遇的一时之选,后世哪里还能有这样的人呢?”见《铁围山丛谈》。这条是为了编在京口的故事中,所以附在前一条之后。
元祐七年正月,东坡先生在汝阴时,堂前梅花大开,月色鲜霁。先生王夫人曰:“春月色胜如秋月色,秋月色令人凄惨,春月色令人和悦。何如召赵德麟辈来饮此花下?”先生大喜曰:“吾不知子能诗耶!此真诗家语。”遂相召与二欧饮。因是语作减字木兰花词云:“春庭月午,影落春醪光欲舞。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轻风薄雾,都是少年行乐处。不似秋光,只共离人照断肠!”侯鲭录 以下复出知颍、扬二州事。
杭有西湖,颍亦有西湖。东坡初得颍,有颍人在座云:“内翰只消游湖中,便可以了郡事。”秦少章因作一绝云:“十里荷花菡萏初,我公所至有西湖。欲将公事湖中了,见说官闲事亦无。”王直方诗话
东坡在颍时,适陈无己、赵德麟辈亦守官于彼。而欧阳叔弼与季默又闲居,日相唱和。二欧颇不作诗,东坡以句挑之云:“君家文律冠西京,旋筑诗坛按酒兵。袖手莫欺真将种,致师须得老门生。明朝郑伯降谁受,昨夜条侯壁已惊。从此醉公天下乐,还须一举百觞倾。”盖文忠公昔有赠梅圣俞、苏子美云:“我亦愿助勇,鼓旗噪其旁。快哉天下乐,一釂宜百觞。”诗话总龟
扬州芍药为天下冠。蔡蘩卿为守,始作万花会。用花十余万枝,既残诸园;又吏因缘为奸,民大病之。余始至,问民疾苦,以此为首,遂罢之。志林
西京牡丹,闻于天下。花盛时,太守作万花会。宴集之所,以花为屏帐,至于梁栋栋柱栱,悉以竹筒贮水,插花钉挂,举目皆花也。扬州产芍药,蔡元长知淮扬日,亦效洛阳作万花会。其后岁岁循习,人颇病之。元祐七年,东坡知扬州,正遇花时,吏白旧例,公判罢之,人皆鼓舞。作书报王定国曰:“花会用花千万朵,吏缘为奸,已罢之矣。虽杀风景,免造业也。”墨庄漫录
东坡先生知扬州,一夕梦至山林间,忽见一虎来,欲噬公,方甚怖。有一紫袍黄冠,以袖障公,叱虎使去。明日有道士投谒曰:“昨夜不惊畏否?”公瞋目骂曰:“鼠子乃敢尔!本欲杖汝脊,吾岂不知子夜来术耶?”道士惶骇而退。墨庄漫录
东坡先生居阊阖门外白家巷。一夕,次子迨之妇欧阳氏,文忠公女孙,叔弼之女。产后因病为祟所凭,曰:“吾姓王氏名静奴,滞魄于此久矣。”公曰:“吾非畏鬼之人也。京师善符箓者多,决能逐汝。汝善去,明日昏时,当用佛氏功德之法与汝。”妇辄合爪曰:“感尚书,去也。”妇良愈。明日昏时,为自书功德疏一通,仍为置酒□□肉香火遣送之。顷迨之幼忽云:“有贼貌瘦黑,衣以青。”公使人索之,无有也。乳媪俄发狂,声色俱怒,如卒伍辈唱喏甚大。公注视之,辄厉声曰:“某即瘦黑衣青者,非贼也,鬼也。欲此媪出,为我作巫。”公曰:“宁使其死,出不可得。”曰:“学士不令其出,不奈何,只求少功德可乎?”公曰:“不可!”又曰:“求少酒食可乎?”曰:“不可!”又曰:“求少纸可乎?”曰:“不可!”又曰:“止求一杯水。”公曰:“与之。”媪饮毕,仆地而苏。师友谈记 再召还时事
东坡帅定武。有武臣,状极朴陋,以启事来献。坡读之甚喜曰:“奇文也。”客退,以示幕客李端叔,问何者最为佳句。端叔曰:“‘独开一府,收徐庾于幕中;并用五材,走孙吴于堂下’。此佳句也。”坡曰:“非君谁识之。”端叔曰:“视此郎眉宇,决无此语,得无假诸人乎?”坡曰:“使其果然,固亦具眼矣。”即为具召之,与语甚欢,一府尽惊。梁溪漫志 守定州事
绍圣间,贬东坡。毁上清宫碑,令蔡京别撰。有人题诗临江驿舍云:“晋公功业冠皇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侯鲭录 梁溪漫志云:东坡自题此诗,后云得之沿流馆,不知谁作。其实坡自作,托云得之也。
刘伟明弇少以才学自负,擢高第,中词科,意气自得,下视同辈。绍圣初,因游一禅刹,时东坡谪岭南,亦来游。相遇互问爵里姓氏,伟明遽对曰:“庐陵刘弇。”盖伟明初不知为东坡,自谓名不下人,欲以折之,乃复问东坡所从来。公徐应曰:“罪人苏轼。”伟明始大惊,逡巡致敬曰:“不意乃见所畏。”东坡亦嘉其才气,相与剧谈而去。独醒杂志 以下南迁后事
哲宗尝问左右,苏轼衬朝章者何服。对曰:“道衣。”南行时,带一轴弥陀,曰:“此轼生西方公据也。”唾玉集 史阙略同,“公据”作“公案”。
晁以道云:“初见东坡词云:‘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便知此老须过海。”余问何邪?以道曰:“只为古今人不曾道到此,须罚教远去。”王直方话诗
译元祐七年正月,东坡先生在汝阴,当时厅堂前的梅花盛开,月色清丽明朗。先生的王夫人说:“春天的月色胜过秋天的月色;秋月使人凄惨,春月使人和悦。何不召赵德麟等人来,在这梅花下饮酒呢?”先生大喜,说:“我竟不知道你能作诗!这真是诗人的话。”于是召来赵德麟和二欧一起饮酒。因这番话作了一首《减字木兰花》:“春庭月午,影落春醪光欲舞。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轻风薄雾,都是少年行乐处。不似秋光,只共离人照断肠!”见《侯鲭录》。下文还会重复记载他任颍州、扬州知州的事。杭州有西湖,颍州也有西湖。东坡刚到颍州时,有个颍州人在座,说:“内翰只要游一游湖,就可以把治理本州的事情办妥了。”秦少章因此作了一首绝句:“十里荷花菡萏初,我公所至有西湖。欲将公事湖中了,见说官闲事亦无。”见《王直方诗话》。东坡在颍州时,恰好陈无己、赵德麟等人也在那里任职;欧阳叔弼和季默则闲居在那里,每天互相唱和。二欧很少作诗,东坡便用诗句激他们:“君家文律冠西京,旋筑诗坛按酒兵。袖手莫欺真将种,致师须得老门生。明朝郑伯降谁受,昨夜条侯壁已惊。从此醉公天下乐,还须一举百觞倾。”这是因为文忠公过去曾赠诗给梅圣俞、苏子美说:“我亦愿助勇,鼓旗噪其旁。快哉天下乐,一釂宜百觞。”见《诗话总龟》。扬州的芍药冠绝天下。蔡蘩卿任知州时,开始举办万花会。用了十多万枝花,使各个园圃都凋残了;官吏又借机作奸,百姓深受其害。我刚到任时,询问百姓的疾苦,把这件事列为首要问题,于是便停止了万花会。《志林》。西京的牡丹闻名天下。花开最盛时,太守举办万花会。宴会聚集的地方用花做屏风和帷帐,至于梁、栋、柱、拱等处,全都用竹筒贮水,插花并钉挂起来,抬眼所见全是花。扬州盛产芍药,蔡元长任淮扬长官时,也仿效洛阳举办万花会。后来年年沿袭这种做法,百姓很受其苦。元祐七年,东坡任扬州知州,正赶上花开的季节,官吏报告旧例,东坡判令停止,众人都欢欣鼓舞。他写信告诉王定国说:“万花会要用花上千万朵,官吏借此作奸,我已经停止了。虽然这会破坏赏花的兴致,却可以免得造下罪业。” 《墨庄漫录》。东坡先生任扬州知州时,一夜梦见自己到了山林之间,忽然看见一只老虎扑来要咬他,正十分害怕。有一个穿紫袍、戴黄冠的人用衣袖挡在他前面,呵斥老虎离去。第二天,有个道士来拜访,说:“昨夜没有受到惊吓吧?”东坡瞪眼骂道:“你这鼠辈竟敢这样!我本来要用杖打你的脊背,难道我不知道你半夜施法吗?”道士惊惶害怕地退走了。《墨庄漫录》。东坡先生住在阊阖门外的白家巷。一天夜里,次子苏迨的妻子欧阳氏——她是文忠公的孙女、叔弼的女儿——生产后因病被鬼怪附体,说:“我姓王,名静奴,魂魄滞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东坡说:“我不是怕鬼的人。京城里善于画符念咒的人很多,一定能把你赶走。你尽管离开,明天黄昏时,我应当用佛教积功德的办法为你送行。”妇人便合掌说:“感谢尚书,我这就离开。”妇人的病很快好了。第二天黄昏,东坡亲自写了一篇功德疏,又置办酒、□□肉和香火,把它们送走。过了一会儿,苏迨的小儿子忽然说:“有个贼,长得又瘦又黑,穿青衣。”东坡派人搜寻,却没有找到。乳母不久突然发狂,神色和声音都很愤怒,像军士一样大声唱喏。东坡注视着她,她便厉声说:“我就是那个瘦黑穿青衣的,不是贼,是鬼。我想让这个乳母出来替我作巫。”东坡说:“宁可让她死,也不许她出来。”鬼说:“学士不让她出来,我也没有办法,只求一点功德可以吗?”东坡说:“不行!”又说:“求一点酒食可以吗?”东坡说:“不行!”又说:“求一点纸可以吗?”东坡说:“不行!” 鬼又说:“只求一杯水。”东坡说:“给它。”乳母喝完水,倒在地上,随即苏醒过来。见《师友谈记》。下文记载再次召还时的事情。东坡任定武军帅时,有个武臣,外貌极其朴拙丑陋,拿着启事来进献。东坡读后非常高兴,说:“真是奇文。”客人退下后,东坡把文章拿给幕客李端叔看,问哪一句最好。李端叔说:“‘独开一府,收徐庾于幕中;并用五材,走孙吴于堂下。’这是佳句。”东坡说:“不是你,谁能看出其中的好处?”李端叔说:“看这人的眉宇,决不会有这样的句子,莫非是借用了别人的文章吗?”东坡说:“假如真是他写的,那他本来就很有眼力。”于是立即准备召见他,同他交谈得十分投机,整个府中都感到惊讶。见《梁溪漫志》。下文记任定州知州的事情。绍圣年间,东坡被贬。朝廷毁掉上清宫碑,命蔡京另行撰写。有人在临江驿舍题诗说:“晋公功业冠皇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见《侯鲭录》。《梁溪漫志》说:东坡亲自题写了这首诗,后来又说是在沿流馆得到的,不知道是谁所作。其实是东坡自己作的,只是假托说是捡到的。刘伟明刘弇年轻时就以才学自负,考中高等,入词科,意气洋洋,看不起同辈。绍圣初年,他游览一座禅寺,当时东坡被贬在岭南,也来游览。两人相遇,互相询问爵位、籍贯和姓名。伟明立即回答:“庐陵刘弇。”他起初不知道对方是东坡,自以为名声不低于别人,想借此压倒对方,于是又问东坡从哪里来。东坡慢慢回答:“罪人苏轼。”伟明这才大为震惊,徘徊着行礼说:“没想到竟见到了我所敬畏的人。”东坡也赞赏他的才气,两人畅谈一番后离去。见《独醒杂志》。下文记南迁以后的事情。哲宗曾问身边的人,苏轼穿着与朝服相配的是什么衣服。回答说:“道衣。”苏轼南行时,带着一轴《阿弥陀经》,说:“这是苏轼往生西方的凭据。”见《唾玉集》。《史阙略》的记载大致相同,只是把“公据”写作“公案”。晁以道说:“我第一次看到东坡的词写道:‘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便知道这个老人一定要渡海。”我问为什么。以道说:“只是因为古今之人从来没有说到这样的境界,所以应当罚他远行。”见《王直方话诗》。
东坡自定武谪英州,夜宿分风浦。三鼓矣,发运使知有后命,遣五百人来夺舟。东坡曰:“乞夜橹及星江,就聚落买舟可乎?”使者许诺。东坡默祷顺济王曰:“轼往来江湖三十年,王于轼为故人,故人之失所,当哀怜之。达旦至星江,出陆至豫章,则吾事济矣。不然,复见使至,则当露宿。”言卒,风掠耳,篙师升帆,帆饱。炊未熟,已渡扬澜,泊豫章,日亭午耳。樵书 此段语气不明,或熟于西江地势者能知之。
东坡南迁度岭,于林麓间见二道人,见坡即深入不出。坡谓押送使臣曰:“此间有异人,可同访之。”既入,见茅屋数间,二道人在焉。意象甚潇洒,顾使曰:“此何人?”对以苏学士。道人曰:“得非子瞻乎?”使臣曰:“学士始以文章得,终以文章失。”道人相视而笑曰:“文章岂解能荣辱,富贵从来有盛衰。”坡曰:“何处山林间,无有道之士乎!”清波杂志
东坡谪惠州。绍圣执政以程之才东坡姊之夫,有宿怨,假以里节,使之甘心焉。然之才从东坡甚欢。邵氏闻见录
子瞻在惠州,与朝云闲坐。时青女初至,落木萧萧,凄然有悲秋之意。命朝云把大白,唱“花褪残红”。朝云歌喉将转,泪满衣襟。子瞻诘其故,曰:“奴所不能歌者,‘枝上柳绵吹渐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子瞻曰:“我方悲秋,汝又伤春矣。”朝云不久亡,坡终身不听此词。林下偶谈 又国朝叶廷琯鸥波余话云:“江右都昌县有坡翁诗石刻云:‘鄱阳湖上都昌县,灯火楼台一万家。水隔南山人不见,东风吹老碧桃花。’署眉山苏轼书。”嘉庆间,杭人王文诰撰苏集编注,云“其友人衡山王泉之作令江西,尝至都昌,见都昌县志载坡公南迁时,遣妾碧桃于县,因为此诗。”宋陈鹄耆旧续闻云:“陆辰州子逸尝谓余曰:‘东坡贺新郎词后撷用榴花事,人少知其意。某尝于晁以道家见东坡真迹。’晁曰:‘东坡有妾名朝云、榴花,朝云死于岭外。东坡尝作西江月一阕寓意于梅,所谓‘高情已逐晓云空’是也。惟榴花独存,故词多及之。观‘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可见其意矣。”以上东坡妾事,并附于此。
黄师是赴浙宪,东坡置酒饯行,使朝云侍酒。坐间赋诗,有“绿衣有公言”句,后人乃谓绿衣小官,犹惜其不留,是有公言也。时朝云语师是曰:“他人皆进用,而君数补外,何也?”是谓公言,绿衣则指朝云也。竹坡诗话
东坡在海上,以亡母蜀郡太君所遗簪珥,悉买放生。朝云在旁,见衣上有虱,遽以爪殒其命。坡训之曰:“我远取诸物以放,汝近取诸身以杀之耶!”朝云曰:“奈啮我何?”坡曰:“是汝气体感召,而生者不可杀,要当舍而放之。”善诱文
惠州温氏女超超,年及筓,不肯字人。闻东坡至,喜曰:“吾壻也。”日徘徊窗外,听公吟咏,觉则亟去。东坡知之,乃曰:“吾将呼王郎,与子为姻。”及东坡渡海归,超超已卒,葬于沙际。公因作卜算子云:“缺月挂疎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古今词话引女红余志 按今所传女红余志,不见此条。王懋野客丛书载此事,不载超超之名。
吕周辅言,东坡先生与黄门公南迁,相遇于梧藤间,旁有鬻汤饼者,共买食之,粗恶不可食,黄门置箸而叹,东坡已尽之矣。徐谓黄门曰:“九三郎,尔尚欲咀嚼耶?”大笑而起。秦少游闻之曰:“此先生饮酒但饮湿法也。”老学庵笔记清暑笔记 略同,惟云在齐安道中事。
东坡在惠州,佛印居江浙,以地远无人致书为忧。有道人卓契顺者,慨然叹曰:“惠州不在天上,行即到矣。”因请书以行。印即致书云:“尝读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愿不遇知于主上者,犹能坐茂林以终日。子瞻中大科,登金门,上玉堂,远放寂寞之滨。权臣忌子瞻作宰相耳,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三二十年功名富贵,转盼成空。何不一笔勾断,寻取自家本来面目。万劫常住,永无堕落,纵未得到如来地,亦可骖鸾驾鹤,翱翔三岛,为不死人,何乃胶柱守株,待入恶趣。昔有问师,佛法在什么处?师云:‘在行住坐卧处,著衣吃饭处,痾屎撒尿处,没理没会死活不得处。’子瞻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到这地位,不知性命所在,一生聪明要做甚么?三世诸佛则是一个有血性的汉子。子瞻若能脚下承当,把一二十年富贵功名,贱如泥土。努力向前,珍重珍重!”钱氏私志
东坡谪惠州,有诗云:“为报先生春睡足,道人轻打五更钟。”诗传京师,章子厚曰:“苏子瞻尚尔快活!”乃贬昌化。王文诰苏诗话引舆地广记 艇斋诗话略同
译东坡从定武被贬往英州,夜里住宿在分风浦。已经三更,发运使得知还有后续命令,派五百人来夺取他的船。东坡说:“请允许我趁夜摇橹,赶在星江,到了聚落再买船,可以吗?”使者答应了。东坡默默祷告顺济王说:“我在江湖间往来三十年,王对我来说是故人;故人失去安身之处,应当怜悯我。只要天亮前到达星江,再从陆路到豫章,我的事情就能成功;否则,再遇到使者赶来,我就只能露宿了。”话说完,风掠过耳边,篙师升起船帆,帆被风吹得饱满。饭还没有煮熟,船已经渡过扬澜,停泊在豫章,天才正午。见《樵书》。这段话的语气不明白,也许熟悉西江地势的人才能理解。东坡南迁渡过山岭时,在山林脚下看见两个道人;他们一见东坡,立即深入林中不再出来。东坡对押送他的使臣说:“这里有奇异之人,可以一起去拜访。”进去后,只见几间茅屋,两个道人正在里面。他们神情气度十分潇洒。东坡回头问使臣:“这是什么人?”使臣回答:“苏学士。”道人说:“莫非是子瞻吗?”使臣说:“学士起初因文章得到声名,最终也因文章而失去一切。”两个道人相视而笑,说:“文章哪里能决定荣辱,富贵从来都有盛衰。”东坡说:“什么山林之间没有有道之士呢!” 《清波杂志》。东坡被贬惠州。绍圣年间的执政者因为程之才是东坡姐姐的丈夫,与东坡有旧怨,便借着里节的身份让程之才去惠州,想使他得以报复东坡。然而程之才与东坡相处得很愉快。《邵氏闻见录》。子瞻在惠州,和朝云闲坐。当时青女神刚刚降临,树叶萧萧飘落,凄清地带有悲秋的意味。子瞻命朝云拿起大酒杯,唱“花褪残红”。朝云唱到转调处,眼泪已经沾满衣襟。子瞻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奴婢不能唱的,是‘枝上柳绵吹渐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两句。”子瞻说:“我正在悲秋,你又在伤春了。”朝云不久去世,东坡终身不再听这首词。《林下偶谈》又引叶廷琯《鸥波余话》说:“江右都昌县有东坡诗石刻:‘鄱阳湖上都昌县,灯火楼台一万家。水隔南山人不见,东风吹老碧桃花。’署名眉山苏轼书。”嘉庆年间,杭州人王文诰编注《苏集》,说:“他的友人衡山王泉任江西县令时,曾到都昌,看到《都昌县志》记载东坡南迁时把侍妾碧桃遣送到该县,因此作了这首诗。”宋代陈鹄《耆旧续闻》说:“陆辰州子逸曾对我说:‘东坡《贺新郎》词末借用了榴花的事,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意思。我曾在晁以道家看见东坡的真迹。’晁以道说:‘东坡有两个侍妾,名叫朝云、榴花,朝云死在岭外。东坡曾作一首《西江月》,借梅花寄托心意,所谓“高情已逐晓云空”就是其中的话。只有榴花独自还活着,所以词中多次提到她。看“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两句,就可以看出其中的意思了。’以上关于东坡侍妾的事情,一并附在这里。黄师是赴任浙宪,东坡设酒为他饯行,让朝云侍酒。席间作诗,有“绿衣有公言”一句,后人便说绿衣是小官,还惋惜他没有留下来,认为这就是“有公言”。当时朝云对师是说:“别人都得到任用,只有你屡次被调到外地,为什么呢?”这就是所谓“公言”;“绿衣”则指朝云。见《竹坡诗话》。东坡在海上时,把亡母蜀郡太君遗留下来的簪子和耳饰全都拿去买东西放生。朝云在旁边看见衣服上有虱子,立即用指甲把它捏死。东坡教训她说:“我从远处取来这些东西去放生,你却从近处取来自己身上的东西把它杀死吗?”朝云说:“它咬我怎么办?”东坡说:“这是你的气体感召它而来;有生命的东西不能杀,应当舍弃并放掉它。”见《善诱文》。惠州温家的女儿超超,到了及笄的年龄,却不肯许配给人。听说东坡到了惠州,高兴地说:“他就是我的丈夫。”她每天徘徊在窗外,听东坡吟咏,察觉东坡发现后就赶快离开。东坡知道了,便说:“我将叫王郎来,和你结为婚姻。”等到东坡渡海归去时,超超已经去世,葬在沙滩边。东坡因此作《卜算子》:“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见《古今词话》所引《女红余志》。按今天流传的《女红余志》,没有这条记载。王懋《野客丛书》记载此事,却没有记超超的名字。吕周辅说,东坡先生和黄门公南迁时,在梧藤间相遇,旁边有卖汤饼的人,两人一起买来吃,粗劣得无法下咽。黄门放下筷子叹息时,东坡已经把它吃完了。过了一会儿,东坡对黄门说:“九三郎,你还想咀嚼吗?”说完大笑起身。秦少游听说后说:“这就是先生喝酒只喝湿法。”见《老学庵笔记》《清暑笔记》记载大致相同,只说是在齐安道中发生的事。东坡在惠州,佛印住在江浙,因为相隔遥远、没有人替他送信而忧虑。有个名叫卓契顺的道人慨然叹道:“惠州又不在天上,走路就能到。”于是请求带信前往。佛印便写信说:“我曾读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李愿不被君主知遇,还能坐在茂密的树林中度过一天。子瞻考中制科,登金门、入玉堂,却被远远放逐到寂寞的海滨。只是因为权臣忌惮子瞻将来做宰相。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三二十年的功名富贵,转眼就会成为空无。为什么不一笔勾断,去寻求自己的本来面目?那样便能万劫常住,永不堕落;即使还没有达到如来的境界,也可以骑鸾驾鹤,翱翔于三座仙岛,成为不死之人,为什么还要胶柱鼓瑟、守株待兔,等着堕入恶趣?过去有人问禅师:佛法在哪里?禅师说:在行住坐卧之处,在穿衣吃饭之处,在拉屎撒尿之处,在没有道理、无法领会、死活不得的地方。子瞻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没有一点尘俗之气,到了这个境界,却不知道性命究竟在哪里;一生的聪明才智又拿来做什么?三世诸佛不过是有血性的男子。子瞻如果能在脚下承担起来,把一二十年的富贵功名看得如泥土一般,就努力向前走吧,千万珍重,千万珍重!” 《钱氏私志》。东坡被贬惠州时,有诗说:“为报先生春睡足,道人轻打五更钟。”这首诗传到京师,章子厚说:“苏子瞻竟然还这样快活!”于是又把他贬到昌化。王文诰《苏诗话》引《舆地广记》,《艇斋诗话》记载大致相同。
苏子瞻谪儋州,以“儋”与“瞻”字相近也。子由谪雷州,以“雷”字下有“由”字也。黄鲁直谪宜州,以“宜”字类“直”字也。按老学庵笔记多“刘莘老新州”一句,而无下文“术者”之说。此章子厚騃谑之意。按此语误,鲁直崇宁二年贬宜,章惇久罢斥,而东坡亦先卒矣。当时术者曰:“儋字从立人,子瞻其尚能北归乎?雷字雨在田上,承天之泽,子由其未艾乎?宜字乃直字,按此句似有误字有盖棺之象,鲁直其不返乎?”其后皆验。鹤林玉露 按此事香祖笔记已辨其误。盖老学庵笔记所载,二苏、莘老,儋、雷、新三州,或出章惇有意玩忤。术者云云,则出附会,而事实不符矣。
东坡游金山寺诗云:“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松醪赋云:“遂从此而入海,眇翻天之云涛。”人以为晚年南迁之谶。坡又赠潘谷诗云:“一朝入海寻李白。”潘后因醉赴井死。人皆异之。扪虱新话
邹志完言,在岭外见惠州太守方君,谓其家人素奉佛,一旦梦泗州大圣来别云:“将送苏子瞻过海。”遂诘之曰:“几时当去?”曰:“八日去。”果如所言。故参寥有诗志之曰:“临淮大士本无私,应物常于险处施,亲护舟航渡南海,知公盛德未全衰。”能改斋漫录
萧士京大夫为广东转运使。其妻事僧伽甚谨,一夕梦僧伽别去。其妻问欲何往,曰:“后十二日,苏子瞻当渡海,我送之过。”惊起语其夫。后十二日,子瞻果有儋州之命。萧亲语余如此。随手杂录 余在惠州,被命责儋耳太守,方子容自携告身来,且吊余曰:“此固前定,可无恨。余妻沈素奉僧伽甚谨,一夕梦和尚告别,沈问所往,答云:‘当与子瞻同往,后七十二日当有命。’今适七十二日,岂非前定乎!”志林 又按惠州有泗州塔,朝云墓即在此。
潭州彭子民,随董必察访广西。时苏子瞻在儋州,董至雷,议遣人过儋。彭顾董泣曰:“人人家各有子孙。”董遂感悟,止遣一小使臣过儋,但有逐出官舍之事。甲申杂记
吾昔谪黄州,曾子固居忧临川死焉。人有妄传吾与子固同日化去,且云如李长吉事,以上帝召。先帝亦闻其语,以问蜀人蒲宗孟,且有叹息语。今谪海南,又有传吾得道乘小舟入海不复返者。京师皆云。儿子书来,言今日有从黄州来者,云太守何述言,吾在儋耳,一日忽失所在,独道服在耳。仇池笔记 志林同
吾故人黎錞字希声,治春秋有家法,欧阳文忠喜之。其为人质木迟缓,刘贡父戏呼为“黎檬子”,以谓指其德,不知果木内真有是也。一日,联骑出,闻市人有唱是果卖者,大笑几落马。今谪海南,所居有此,霜实累累,二君皆登鬼箓。生念故友之风味,岂复可见。志林
东坡在儋耳,一日过黎子云,遇雨,乃从农家借箬笠戴之,著屐而归。妇人小儿相随争笑,邑犬群吠。今时亦有写此者。梁溪漫志
东坡在琼州,士人姜公弼来从学。坡题扇曰:“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或作“朱崖”端合破天荒。”公弼求足之,坡曰:“候汝登科,当为汝足。”后入广,被贡至京师。时坡已薨,乃谒黄门于许下,子由为足之云:“生长芸间已异方,风流稷下古诸姜。适从琼管鱼龙窟,秀出羊坡翰墨场。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目长。”墨庄漫录
予至儋耳,尝谒姜唐佐,唐佐不在,见其母。母迎笑,食以槟榔。予问母识苏公否,曰:“识之,然无奈其好作诗。公尝策杖而来,指西壁木榻,自坐其上,问曰:‘秀才何往?’我言入村落未还。有包灯心纸,公书满纸,祝曰:‘秀才归当示之。’今尚在。”予索读之,醉墨倾欹,曰:“张睢阳生犹骂贼,嚼齿穿龈;颜平原死不忘君,握拳透爪。”冷斋夜话
宣和初,有潘衡者,卖墨江西。自言尝为子瞻造墨海上,得其法,故人争趋之。余在许昌见子瞻诸子,因问其季子过,求其法。过大笑曰:“先人安有法?在儋耳无聊,衡适来,因使之别室为煤,夜遗火几焚庐。翌日煨烬内得煤数两,而无胶,和牛皮胶以意为之,不能挺,磊块仅如指者数十。公亦绝倒,衡因谢去。”盖衡后别得其法,借子瞻以行也。避暑录话
仆尝梦见人,云是杜甫,谓仆曰:“世人多误解吾诗,八阵图诗云:‘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人皆谓先主、武侯皆欲为关羽复仇,故恨其不能吞吴。非也!我本意谓吴、蜀唇齿,不当相图。晋之所以能取蜀者,以蜀有吞吴之意,此为恨耳!”志林
译苏子瞻被贬儋州,是因为“儋”字和“瞻”字相近;子由被贬雷州,是因为“雷”字下面有“由”字;黄鲁直被贬宜州,是因为“宜”字像“直”字。按《老学庵笔记》多出“刘莘老新州”一句,却没有后文所谓术士的话。这一章是章子厚开玩笑的意思。又按:这段话是错误的。鲁直在崇宁二年被贬宜州,章惇早已被罢职斥退,而东坡也已经去世了。当时术士说:“儋字从‘立人’,子瞻还能北归吗?雷字上面是雨、下面是田,承受上天的恩泽,子由大概还不会衰败吧?宜字就是直字,按这个字似乎有误字、又有盖棺的征象,鲁直恐怕不能回来吧?”后来这些话都应验了。见《鹤林玉露》。按《香祖笔记》已经辨明这件事是错误的。大概《老学庵笔记》所记二苏、莘老以及儋、雷、新三州,或许出于章惇故意戏弄;所谓术士的话,则是后人附会,事实并不相符。东坡《游金山寺》诗说:“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松醪赋》说:“遂从此而入海,眇翻天之云涛。”人们认为这是他晚年南迁的预言。东坡又赠诗给潘谷说:“一朝入海寻李白。”潘谷后来因醉酒投井而死。人们都觉得这件事很奇异。见《扪虱新话》。邹志完说,他在岭外见到惠州太守方君。方君说,他的家人一向信奉佛教,有一天梦见泗州大圣来告别,说:“我将护送苏子瞻渡海。”于是追问:“什么时候出发?”回答:“八日后出发。”后来果然如梦中所说。因此参寥作诗记此事:“临淮大士本无私,应物常于险处施,亲护舟航渡南海,知公盛德未全衰。” 《能改斋漫录》。萧士京大夫任广东转运使。他的妻子非常虔诚地侍奉僧伽,一夜梦见僧伽前来告别。她问僧伽要到哪里去,僧伽说:“十二天后,苏子瞻将要渡海,我送他过去。”她惊醒后告诉丈夫。十二天以后,子瞻果然接到前往儋州的命令。萧士京亲口这样告诉我。见《随手杂录》。我在惠州时,接到贬责为儋耳太守的命令,方子容亲自带着告身来,还来慰问我说:“这本来就是命中注定,不必遗憾。我的妻子沈氏一向虔诚侍奉僧伽,一天夜里梦见和尚告别,沈氏问他要去哪里,和尚回答:‘应当和子瞻一同前往,七十二天后将有命令。’今天正好是七十二天,难道不是前定吗!”见《志林》。又按:惠州有泗州塔,朝云的墓就在这里。潭州人彭子民跟随董必察访广西。当时苏子瞻在儋州,董必到了雷州,商议派人渡海到儋州。彭子民看着董必哭道:“每个人家里都有子孙。”董必于是有所感悟,只派一个小使臣渡海到儋州,不过是办理把苏轼逐出官舍的事情。《甲申杂记》。我过去被贬黄州时,曾子固居丧,死在临川。有人妄传说我和子固同一天去世,还说像李长吉那样,是被上帝召去的。先帝也听到了这种说法,便拿来询问蜀人蒲宗孟,并且流露出叹息之意。如今我又被贬到海南,又有人传说我得道后乘小船入海,再也没有回来。京城里人人都这样说。儿子来信说,今天有从黄州来的人,说太守何述曾讲:我在儋耳时,一天忽然失去了踪影,只留下道服在那里。见《仇池笔记》,《志林》记载相同。我的故友黎錞,字希声,研究《春秋》有自己的家法,欧阳文忠很喜欢他。他为人质朴木讷、反应迟缓,刘贡父开玩笑叫他“黎檬子”,以为是在指他的品德,却不知道果树中确实有这种东西。一天,我们并骑出行,听见市场上的人唱着叫卖这种果子的歌,大笑得几乎从马上掉下来。如今我被贬海南,居处也有这种果子,结满霜白的果实;然而两位朋友都已经列入鬼籍。我想起故友的风趣,哪里还能再见到他们呢?《志林》。东坡在儋耳时,有一天经过黎子云家,遇上下雨,便从农家借来箬笠戴上,穿着木屐回去。妇女和小孩跟在后面争相取笑,城里的狗成群地吠叫。如今也有人把这件事画下来。《梁溪漫志》。东坡在琼州时,士人姜公弼来跟随他学习。东坡在扇子上题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或作‘朱崖’端合破天荒。”姜公弼请求他补足全诗,东坡说:“等你考中进士,我再替你补全。”后来姜公弼入广,被贡举送到京师。当时东坡已经去世,他便到许昌拜见黄门公,子由替他补全诗句说:“生长芸间已异方,风流稷下古诸姜。适从琼管鱼龙窟,秀出羊坡翰墨场。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目长。” 《墨庄漫录》。我到儋耳时,曾去拜访姜唐佐,唐佐不在,只见到他的母亲。母亲笑着迎接我,用槟榔招待我。我问她是否认识苏公,她说:“认识,只是无奈他喜欢作诗。他曾拄着手杖来,指着西墙边的木榻,自己坐在那里,问:‘秀才到哪里去了?’我说他进村还没有回来。那里有包灯心纸,苏公写满了一张纸,嘱咐说:‘秀才回来后应当把它给他看。’现在还在。”我请求拿来读,看到上面醉后写的墨迹倾斜潦草,说:“张睢阳活着时还在骂贼,咬牙切齿;颜平原死后仍不忘君主,握拳直至指甲透出。”见《冷斋夜话》。宣和初年,有个叫潘衡的人在江西卖墨。他自称曾在海上替子瞻制墨,得到制墨的方法,因此人们争相去找他。我在许昌见到子瞻的几个儿子,便问他的幼子苏过,潘衡究竟有什么制墨方法。苏过大笑说:“先人哪里有什么方法?他在儋耳无聊时,潘衡正好来到,于是让他在另一间房里烧煤,夜里煤火差点把房子烧掉。第二天,从灰烬中只找到几两煤,又没有胶,就凭意愿和牛皮胶调制,墨不能挺立,只结成几十块手指头大小的碎块。先人也笑倒了,潘衡于是道歉离去。”大概潘衡后来另自得到制墨方法,只是借子瞻的名义来销售。见《避暑录话》。我曾梦见一个人,说自己是杜甫,对我说:“世人多误解我的诗。《八阵图》说:‘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人们都说先主、武侯想替关羽报仇,所以遗憾不能吞并吴国。不是这样!我的本意是说吴、蜀两国唇齿相依,不应互相图谋。晋朝之所以能够攻取蜀国,是因为蜀国有吞并吴国的意图;这才是我所遗憾的地方!” 《志林》。
苏子瞻曰:“余一日醉卧,有鱼头鬼身者,自海内来云:‘广利王请端明。’予被褐黄冠而去,亦不知身入水,但闻风雷声。有顷,豁然明白,疑入水晶宫。其下骊目夜光,文犀尺璧,南金火齐,间以琥珀珊瑚,不可仰视。广利王佩剑冠服而出,从二青衣。予曰:‘海上逐客,重烦邀命。’有顷,东华真人、南溟夫人,亦至,出鲛绡丈余,命予咏诗,予写进广利。诸仙迎看称妙,独广利旁一冠簪者,谓之鳖相公,进言:‘苏轼不谨,祝融二字犯王讳。’王大怒斥出。予退而叹曰:‘某到处被鳖相公厮坏。’”侯鲭录
东坡在海外,语其子过曰:“我决不为海外人,近日颇觉有还中原气象。”乃涤砚焚香,写平生所作八赋,当不脱误一字,以卜之。写毕,大喜曰:“吾归无疑矣!”后数日,廉州之命至。八赋墨迹初归梁师成,后入禁内。清波杂志 曲洧旧闻同。以下北归以后事。
东坡自儋耳北归,临行以诗别黎子云秀才,后批云:“新酿甚佳,求一具理。临行写此,以折菜钱。”宣和间,余在京相蓝,见南州一士人携此帖来,粗厚楮纸,行书涂抹,一二字类颜鲁公祭侄文,甚奇伟也。“具理”,南荒人瓶罂。墨庄漫录
东坡还至庾岭上,少憩。村店有一老翁出问从者曰:“官为谁?”曰:“苏尚书。”曰:“是苏子瞻欤?”曰:“是也。”乃前揖坡曰:“我闻人害公者百端,今日北归,是天祐善人也。”东坡笑而谢之,因题一诗于壁曰:“鹤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夹道手亲栽。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独醒杂志
东坡北归至岭下,偶肩舆折杠,求竹于龙光寺。僧惠两大竿,且延东坡饭。时寺无主僧,州郡方令往南华招请未至,公遂留诗以寄之,曰:“斫得龙光竹两竿,持归岭北万人看。竹间一滴曹溪水,涨起江西十八滩。”谓赣石也。至赣留数日,舟将发,一夕江水大涨,赣石无一见,越日而至庐陵。舟间见谢民师,因谓曰:“舟行江涨,遂不知有赣石,此吾龙光诗谶也。”独醒杂志
刘器之与东坡元祐初同朝。东坡勇于为义,或失之过,则器之必约以典故。东坡至发怒曰:“何处把上把去声,农人治田之具曳得一刘正言来,知得许多典故。”或以告器之,则曰:“子瞻固所畏也。若恃其才,欲变乱典常,则不可。”又朝士有语曰:“闽、蜀同风,腹内有虫。”以二字从虫也。东坡在广坐,作色曰:“书称立贤无方,何得乃尔?”器之曰:“某初不闻其语,然立贤无方,须是贤者乃可;若中人以下,安得不为土习所移?”东坡默然。元符末,东坡、器之各归自岭海,相遇于道,始交欢。器之语人曰:“浮华豪习尽去,非昔日子瞻也。”东坡则云:“器之铁石人也。”邵氏闻见后录
东坡迁儋耳,天下传其已死。后七年北归,时章丞相方贬雷州。东坡见南昌太守叶祖洽,叶问曰:“世传端明已归道山,今尚游戏人间耶!”坡曰:“途遇章子厚乃返耳。”冷斋夜话,墨客挥犀同
东坡自儋耳归,至广州舟败,亡墨四箧,平生所宝皆尽,仅于诸子处得李墨一丸、潘谷墨两丸。自是至毗陵捐馆舍,所用皆此三墨也。老学庵笔记
李伸□攵言东坡自海外归毗陵,病暑,著一小冠、披半臂,坐船上,夹运河岸千万人随观之。东坡顾坐客曰:“莫看杀轼否!”邵氏闻见后录
东坡自海外归,人问其迁谪艰苦。东坡曰:“此骨相所招,小时入京师,有相者云:‘一双学士眼,半个配军头。异日文章虽当知名,然有迁徙不测之祸。’今悉符其语。”瑞桂堂暇录
东坡自海南归,过润州,州牧,故人也,问海南故土人情如何。坡曰:“风土极善,人情不恶。某离昌化时,十数父老携酒馔至舟次相送,执手泣涕而去,且曰:‘此回与内翰相别后,不知甚时再得相见?’”遁斋闲览
冰华居士钱济明丈,尝跋施能叟藏先生帖后云:“建中靖国元年,先生以玉局还自岭海。四月,自当涂寄十一诗,且约同程德孺至金山相候。既往迓之,遂决意为毗陵之居。六月,自仪真避疾临江,再见于奔牛埭。先生独卧榻上,徐起谓某曰:‘万里生还,乃以后事相托也。惟吾子由,自再贬及归,不复一见而决,此痛难堪!余无足言矣。’久之复曰:‘某在海外了得易、书、论语三书,今尽以付子。愿勿以示人,三十年后会有知者。’因取藏箧,欲开而钥失匙。某曰:‘某获侍言,方自此始,何遽及是也。’即迁寓孙氏馆。日往造见,见必移时。慨然追论往事,且及人,间出岭海诗文相视,时发一笑。觉眉宇间秀爽之气,照映坐人。七月十二日,疾少间,曰:‘今日有意喜近笔砚,试为济明戏书数纸。’遂书惠州江月五诗。明日,又得跋桂酒颂,自尔疾稍增。”春渚纪闻
译苏子瞻说:“我有一天醉卧时,来了一个鱼头鬼身的人,说是从海中来,传广利王召见端明。我穿着粗布衣、戴着黄冠跟他去了,也不知道身体是否进入了水中,只听见风雷之声。过了一会儿,忽然明亮开阔,似乎进入了水晶宫。宫殿下面有骊龙之目般的夜光珠、带纹理的犀角、一尺大的璧玉、南金和火齐,中间杂有琥珀、珊瑚,光彩使人无法抬头直视。广利王佩剑、戴冠、穿礼服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青衣侍者。我说:‘海上的被逐之客,劳烦您再次召见。’不久,东华真人、南溟夫人也到了。他们拿出一丈多长的鲛绡,命我作诗,我写好后呈给广利王。众仙迎上来看,都称赞精妙,只有广利王旁边一个戴冠簪的人,称作鳖相公,进言说:‘苏轼不谨慎,“祝融”二字犯了大王的名讳。’广利王大怒,把我斥退。我退下后叹道:‘我到哪里都被鳖相公从中破坏。’ 《侯鲭录》。东坡在海外时,对儿子苏过说:“我决不会成为海外人,近来颇觉得有返回中原的气象。”于是洗砚焚香,把平生所作的八篇赋重新抄写,务求一个字也没有脱漏错误,以此占卜。写完后大喜说:“我回去无疑了!”几天后,果然接到任廉州的命令。这八篇赋的墨迹最初归梁师成,后来进入宫禁。见《清波杂志》《曲洧旧闻》记载相同。下文记北归以后的事情。东坡从儋耳北归,临行时写诗向黎子云秀才告别,后来在后面批注说:“新酿的酒很好,请送一瓶。临行写下这张字,抵付买菜的钱。”宣和年间,我在京城担任相蓝时,见南方一位士人带着这幅字帖来。纸是粗厚的楮纸,行书涂抹,一两个字类似颜鲁公《祭侄文稿》,非常奇伟。“具理”,是南方荒远地区对瓶罐的称呼。《墨庄漫录》。东坡回到庾岭,稍作休息。村店里有位老人出来问随从:“这位官员是谁?”随从说:“苏尚书。”老人又问:“是苏子瞻吗?”回答说:“是。”老人便上前向东坡作揖,说:“我听说有人用各种手段害您,今天您能北归,真是上天保佑善人。”东坡笑着道谢,于是在墙上题了一首诗:“鹤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夹道手亲栽。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 《独醒杂志》。东坡北归到了岭下,偶然轿子的肩杠折断,便向龙光寺求竹子。僧人惠赠两根大竹竿,又请东坡吃饭。当时寺里没有主持僧人,州郡正命人到南华寺邀请主持,还没有回来,东坡于是留下诗寄给他:“斫得龙光竹两竿,持归岭北万人看。竹间一滴曹溪水,涨起江西十八滩。”这里说的是赣石。到了赣州,停留了几天,船将要出发时,一夜江水大涨,赣石一块也看不见了,第二天便到了庐陵。船中遇见谢民师,便对他说:“船行时江水上涨,于是根本不知道有赣石,这正是我《龙光竹》诗的预兆。” 《独醒杂志》。刘器之在元祐初年和东坡同朝为官。东坡勇于主持正义,有时做得过头,刘器之一定用典故加以约束。东坡气得发怒说:“哪里弄来一个‘把上把去声’、农民用来耕田的工具,拖来一个刘正言,知道这么多典故。”有人把这话告诉刘器之,他说:“子瞻本来就是我所敬畏的人。但如果他依仗才华,想改变、扰乱典常,那就不可以。”又有朝士说:“闽、蜀同风,腹内有虫。”因为“闽”“蜀”二字都从虫。东坡在众人聚集的场合变了脸色说:“书上说任用贤才不拘一格,怎么能这样说?”刘器之说:“我起初没有听到这句话。不过,任用贤才不拘一格,必须是贤者才可以;如果是中等以下的人,怎么能不被地方习俗所改变?”东坡沉默了。元符末年,东坡和刘器之各自从岭海归来,在路上相遇,这才重新友好交往。刘器之对人说:“浮华和豪纵的习气全都消失了,已经不是从前的子瞻。”东坡则说:“器之是铁石般的人。” 《邵氏闻见后录》。东坡迁往儋耳后,天下都传说他已经死了。七年后东坡北归,当时章丞相正被贬在雷州。东坡见到南昌太守叶祖洽,叶祖洽问:“世间都传说端明已经归道山了,今天还在世间游历吗?”东坡说:“路上遇到了章子厚,所以又回来了。”见《冷斋夜话》,《墨客挥犀》记载相同。东坡从儋州归来,到了广州,船坏了,四箱墨全部丢失,平生珍藏的东西也都没了,只从几个儿子那里得到李墨一丸、潘谷墨两丸。从此直到在毗陵去世,他所使用的都是这三丸墨。《老学庵笔记》。李伸□攵说,东坡从海外回到毗陵时,患暑病,戴着一顶小帽,披着半臂,坐在船上;运河两岸有成千上万的人跟随观看。东坡回头对船上的客人说:“你们不要把苏轼看死了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邵氏闻见后录》。东坡从海外回来,有人问他被贬谪的艰苦。东坡说:“这是我的骨相招来的。我小时候进京,有个相面的人说:‘一双学士眼,半个配军头。将来文章虽然一定会出名,但会有迁徙和意外灾祸。’如今全都应验了他的话。” 《瑞桂堂暇录》。东坡从海南回来,经过润州。润州太守是他的故人,问海南当地的风土人情怎么样。东坡说:“风土非常好,人情也不坏。我离开昌化时,有十几个父老带着酒食到船边送行,拉着我的手哭泣着离去,还说:‘这次和内翰分别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您?’”见《遁斋闲览》。冰华居士钱济明曾在施能叟收藏的东坡帖子后面题跋说:“建中靖国元年,先生以玉局的身份从岭海回来。四月,他从当涂寄来十一首诗,并约我和程德孺到金山等候他。我们前去迎接后,他便决定在毗陵居住。六月,他从仪真避暑病来到江边,又在奔牛埭相见。先生独自躺在榻上,慢慢起身对我说:‘我万里生还,竟然要把后事托付给你。只有我的弟弟子由,从再次被贬到回来,我始终没能再见他,这种痛苦实在难以忍受!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过了很久,他又说:‘我在海外弄懂了《易》《书》《论语》三部书,现在全部交给你。希望你不要给别人看,三十年后会有知音。’于是取出藏书箱,想打开时却找不到钥匙。我说:‘我刚刚得到您的教诲,正要从这里开始,怎么突然说到这些呢?’随即搬到孙氏馆舍居住。我每天前去拜访,每次都要停留很久。他慨然追述往事,也谈论人物,间或拿出在岭海所作的诗文互相观看,时时发笑。我看到他眉宇之间秀逸爽朗的气息,照映着在座众人。七月十二日,病情稍有好转,他说:‘今天有意亲近笔砚,试着为济明随意写几张字。’于是写下《惠州江月》五首。第二天,又题跋了《桂酒颂》,从此病势稍微加重。”见《春渚纪闻》。
东坡疾稍革,径山老惟琳来问疾,坡曰:“万里岭海不死,而归宿田里,有不起之忧,非命也耶!然死生亦细故耳。”后二日,将属纩,闻根先离。琳叩耳大呼:“端明勿忘西方!”曰:“西方不无,但个里著力不得。”语毕而终。清波杂志
东坡至仪真得暑疾,止于毗陵顾塘桥孙氏之馆。气寖上逆,不能卧。时晋陵邑大夫陆元光获侍疾卧内,辍所御懒版以献,纵横三尺,偃植以受背,公殊以为便,竟据是版以终。后陆之子以属苍梧胡德辉为之铭曰:“参没易箦,由殪结缨。毙而得正,匪死实生。堂堂东坡,斯文栋梁。以正就木,犹不忍僵。昔我邑长,君先大夫,侍闻梦奠,启手举扶。木君戚施,匪屏匪几。诏万子孙,毋曰不祥之器。”梁溪漫志
东坡将亡,前数日,梦中作一诗寄朱行中云:“舜不作六器,谁知贵玙璠?哀哉楚狂士,抱璞号空山。相如起睨柱,投璧相与还。何如郑子产,有国礼自娴。虽微韩宣子,鄙夫亦辞环。至今不贪宝,凛然照尘寰。”觉而记之,不知所谓。东坡绝笔也。诗话总龟
薳一日谒冰华丈于烟雨台,语次,偶诵人祭东坡先生文,至“降邹阳于十三世,天岂偶然;继孟轲于五百年,吾无间也”之句,冰华笑曰:“此老夫所为者。”因请降邹阳事。冰华曰:“元祐初,刘贡父梦至一官府,案间文轴甚多,偶取一轴展视云:‘在宋为苏某,逆数而上十三世在西汉为邹阳。’盖如黄帝时为火师,周朝为柱下史,只一老聃也。”春渚纪闻
徽宗宝箓宫设醮,一日尝亲临之,其道士伏章,久而方起,上问其故,对曰:“适至帝所,值奎宿奏事,方毕始达。”上问曰:“奎宿何神?”答曰:“即本朝苏轼也。”上大惊,因是忌能之臣谮言不入。虽道流之言,出于惝恍,然不为无补也。贵耳集 独醒杂志同,行营杂录略同。
霅川莫蒙养正,崇宁间过余,言夜梦行西湖上,见一人野服髽髻,颀然而长。参从数人,轩轩然常在人前。路人或指而言曰:“此苏翰林也。”养正少识之,即趋前拜,且致恭曰:“蒙自为儿时诵先生之文,愿执巾侍不可得也。不知先生厌世仙去,今何所领而参从如是也?”先生顾视久之曰:“某今为紫府押衙。”语讫而觉。后得先生岭外手书一纸云:“夜登合江楼,梦韩魏公骑鹤相过,云受命与公同。北归中原,当不久也。”已而果然。小说载魏公为紫府真人,则养正之梦不诬矣。春渚纪闻
袁伯修云:“子瞻前身为五祖戒,后身为径山杲。”董遐周云:“子瞻辛巳岁没,而妙喜实以己巳生。岂先十余年,子瞻已托识他所耶!总是一个大苏,沙门扯他做妙喜老人道家又道他是奎宿。”长公外纪云:“在宋为苏轼,逆数前十三世在汉为邹阳。”子瞻入寿星寺,语客曰:“某前身是此寺僧,山下至忏堂,有九十二级。”其薨也,吾郡莫君蒙复有“紫府押衙”之梦。余戏为语曰:“大苏死后忙不彻,三教九流都扯拽。”纵好事者为之,亦词场佳话也。坚瓠集 赵与时宾退录云:佛日大师宗杲,每从名山七月,遇东坡忌日,必集徒众修供以荐。按五祖师戒禅师五灯会元列云门宗青原下八世。宗杲禅师又称妙喜老人,五灯会元列临济宗南岳下十五世。妙喜至临安,以与张子韶交,为秦桧杖责刺配。见四朝闻见录。又西湖梵大寺伽蓝乃东坡也。见陆云士湖堧杂记。
宣和间,有旨苏轼追复职名。时卫仲达达可当行词,因戏之曰:“达可宜刻意为此词。”盖须焚黄耳。墨庄漫录
乾道末,晁强伯子健至毗陵,祠东坡于学宫。其叔少尹子止为之记,其间言坡之葬也,少公铭其墓,皆非实录。其甚者,以赏罚不明罪元祐;以改法免役坏元丰;指温公才智不足,而谓公斥逐出其遗意;称蔡确谤讟可赦,而谓公进用由其选擢;章惇之贼害忠良,而谓公与之友善;林希之诬诋善类,而云公尝汲引之。子止所书如此。少公之志文在,可考也,其然其不然乎?清波杂志
崇宁、大观间,海外诗盛行。朝廷虽尝禁止,赏钱增至八十万,禁愈严而传愈多,往往以多相夸。士大夫不能诵坡诗,便自觉气索,而人或谓之不韵。清波杂志
东坡南窜,议者请悉除其所为文,所在石刻多见毁。徐州黄楼,东坡所作,子由为赋,坡自书。时为守者不忍毁,但投其石城濠内,而易楼名观风。宣和末年,禁稍弛,一时贵游以蓄东坡之文相尚,鬻者大见售,故工人稍稍就濠内摹此刻。有苗仲先者,适为守,因命出之,日夜摹印,既得数千本,忽语僚属曰:“苏氏之学,法禁尚在,此石奈何独存?”立碎之。人闻石毁,墨本价益增。仲先携至京师尽鬻之,所获不赀。却扫编 苕溪渔隐丛话谓苗恶打碑声烦聒,因沈于水。
宣和间,禁苏文,学者私记曰毗陵先生。翁方纲诗注
译东坡的病稍微加重,径山老僧惟琳来探病。东坡说:“我万里跋涉于岭海之间都没有死,却在回到乡里后有将不起的忧虑,难道不是命吗!不过死生也只是小事。”两天后,东坡将要咽气,听见根先离开了。惟琳叩着他的耳边大声说:“端明不要忘记西方!”东坡说:“西方不是没有,只是到了这个地方就无法用力了。”说完便去世。《清波杂志》。东坡到仪真后患暑病,住在毗陵顾塘桥孙氏馆舍。气息逐渐向上逆行,不能平卧。当时晋陵县的长官陆元光有幸在内室侍奉病中的东坡,拿出自己所用的懒版献给他。懒版纵横三尺,可以仰卧或直立来承托背部,东坡觉得很方便,最终就靠着这块版去世。后来陆元光的儿子请苍梧人胡德辉为此作铭,铭文说:“参星将落,曾子更换葬席;纪信被杀,结缨而死。死而得正,不是死而是真正获得生命。堂堂东坡,是斯文的栋梁。正直地走向棺木,仍不忍僵卧。昔日我任本邑长官时,您的父亲先大夫,曾侍奉聆听您的梦奠之礼,扶持您起身。木头做的君,形如驼背,既不是屏风,也不是几案。诏告万代子孙,不要说这是不祥之器。” 《梁溪漫志》。东坡将要去世的前几天,梦中作诗寄给朱行中:“舜不作六器,谁知贵玙璠?哀哉楚狂士,抱璞号空山。相如起睨柱,投璧相与还。何如郑子产,有国礼自娴。虽微韩宣子,鄙夫亦辞环。至今不贪宝,凛然照尘寰。”醒来后记住了这首诗,却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这是东坡临终前的绝笔。见《诗话总龟》。薳有一天在烟雨台拜访冰华居士,谈话间偶然吟诵别人祭奠东坡先生的文章,读到“降邹阳于十三世,天岂偶然;继孟轲于五百年,吾无间也”两句,冰华笑着说:“这是我写的。”于是我请问“降邹阳”的事情。冰华说:“元祐初年,刘贡父梦见自己来到一处官府,案上有许多文书,偶然取出一卷展开,看见上面写着:‘在宋朝是苏某,逆推十三世,在西汉是邹阳。’这就像黄帝时任火师、周朝时任柱下史,其实都只是一个老聃。”见《春渚纪闻》。徽宗在宝箓宫设醮,有一天曾亲自前往,道士伏地上章,过了很久才起身。徽宗问原因,道士回答:“刚才到了天帝那里,正好遇到奎宿上奏事情,刚刚完毕,我才得以通报。”徽宗问:“奎宿是什么神?”回答说:“就是本朝的苏轼。”徽宗大为惊讶,因此后来有人进谗,想忌恨有才能的大臣时,谗言也没有被采信。虽然这是道流之人的恍惚之言,却也不能说没有一点补益。见《贵耳集》《独醒杂志》记载相同,《行营杂录》记载略同。霅川人莫蒙,字养正,崇宁年间经过我这里,说自己夜里梦见在西湖上行走,看见一个穿野服、梳髽髻的人,身材高大修长;有几个人跟随他,仪态轩昂,总在众人前面。路人有的指着他说:“这是苏翰林。”养正小时候就仰慕他,立即上前拜见,恭敬地说:“我从小就诵读先生的文章,希望拿着手巾侍奉您,却一直没有机会。不知先生离开人世成仙后,如今掌管什么事务,竟有这样的随从?”先生回头看了他很久,说:“我现在是紫府押衙。”说完养正便醒了。后来得到先生在岭外写的一封亲笔信,说:“夜登合江楼,梦韩魏公骑鹤相过,说奉命与公同往。北归中原,当不久也。”不久果然应验。小说记载魏公是紫府真人,那么养正的梦就不是虚妄。见《春渚纪闻》。袁伯修说:“子瞻的前身是五祖戒,后身是径山杲。”董遐周说:“子瞻在辛巳年去世,而妙喜实际上在己巳年出生。难道在十多年以前,子瞻已经把神识托生到别处了吗!总之还是同一个大苏,佛门把他说成妙喜老人,道家又说他是奎宿。”《长公外纪》说:“在宋朝是苏轼,逆推十三世,在汉朝是邹阳。”子瞻进入寿星寺,对客人说:“我的前身是这座寺里的僧人,从山下到忏堂,有九十二级台阶。”他去世后,我郡的莫蒙又做了“紫府押衙”的梦。我戏作一句说:“大苏死后忙不彻,三教九流都扯拽。”即使是好事者编造的,也可算是文坛佳话。见《坚瓠集》。赵与时《宾退录》说:佛日大师宗杲每逢离开名山七月,遇到东坡忌日,必定集合徒众设供祭荐。按《五灯会元》记载,五祖师戒禅师属于云门宗青原一系第八世;宗杲禅师又称妙喜老人,《五灯会元》列为临济宗南岳一系第十五世。妙喜到临安后,因为与张子韶交往,被秦桧杖责并刺配。见《四朝闻见录》。又,西湖梵大寺的伽蓝神就是东坡。见陆云士《湖堧杂记》。宣和年间,有诏令追复苏轼原来的职名。当时卫仲达字达可,应当起草诏词,于是有人开玩笑说:“达可应当用心写好这篇诏词。”因为还必须举行焚黄仪式。《墨庄漫录》。乾道末年,晁强伯字子健来到毗陵,在学宫祭祀东坡。他的叔父少尹晁子止为此作记,其中说到东坡下葬的事情,以及少公为墓作铭的事情,都不是实录。最严重的是,他以赏罚不明责罪元祐;以改变法令、实行免役法破坏元丰;说司马温公才智不足,并说东坡排斥他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称蔡确诽谤忠良的罪行可以赦免,却说东坡得到任用是因为蔡确的选拔;章惇残害忠良,却说东坡同他友善;林希诬陷诋毁善类,却说东坡曾经提拔他。晁子止所写就是这样。少公的墓志铭还在,可以拿来考察这些说法究竟对不对。《清波杂志》。崇宁、大观年间,海外盛行东坡的诗。朝廷虽然曾经禁止,赏钱增加到八十万,但禁令越严,流传得越多,人们往往还以收藏得多相互夸耀。士大夫如果不能背诵东坡的诗,就会自己觉得意气消沉,有人甚至说他没有风雅。《清波杂志》。苏东坡被贬往南方后,主张者请求把他所写的文章全部销毁,各地的石刻也大多遭到毁坏。徐州黄楼是东坡建造的,子由为它作赋,东坡亲自书写。当时任知州的人不忍心毁掉它,只把石碑投入城墙外的护城河中,并把楼名改为观风楼。宣和末年,禁令稍有松弛,一时的贵游以收藏东坡文章为时尚,卖文章的人大为获利,所以工匠们渐渐到护城河中摹拓这块石刻。有个叫苗仲先的人恰好任知州,便命人把石碑取出,日夜摹印,得到几千本后,忽然对属官说:“苏氏的学说,法令仍在禁止,这块石碑为什么偏偏还留着?”于是把它立即砸碎。人们听说石碑毁了,墨拓本的价格反而更加上涨。仲先把拓本带到京师全部卖掉,所得钱财不可计算。《却扫编》《苕溪渔隐丛话》说,苗仲先厌恶捶打石碑的声音嘈杂,于是把石碑沉入水中。宣和年间,朝廷禁止传习苏轼的文章,读书人私下把他称为“毗陵先生”。翁方纲《诗注》
宣和间,申禁东坡文字甚严。有士人窃携坡集出城,为阍者所获,执送有司。见集后有一诗云:“文星落处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穷。才力谩超生仲达,功名犹忌死姚崇。人间便觉无清气,海内何曾识古风。平日万篇谁爱惜?六丁收拾上瑶宫。”京尹义其人,且畏累己,因纵之。梁溪漫志
王丰父言章元弼顷取陈氏,甚端丽,元弼貌寝陋,嗜学。初眉山集有雕本,元弼得之,观而忘寝。陈氏有言,遂求去,元弼出之。每为友言:“缘吾读眉山集而致也。”师友谈录
建炎以来,尚苏氏文章,学者翕然从之而,蜀士尤盛。有语曰:“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根。”老学庵笔记
王元甫隐庐山,敕赐为高尚处士。东坡过庐山,因道士胡洞微请谒。元甫曰:“吾不见士大夫三十年矣。”竟不见。宋诗纪事
杭州梵天寺伽蓝乃东坡。陆次云湖堧杂记
崇宁初,衣服尚窄袖狭缘,有不如是者皆取怒于时。故当时章疏有云:“褒衣博带,尚存元祐之风;矮帽幅巾,犹袭奸臣之体。”盖东坡喜戴矮帽,当时谓之东坡帽;鲁直喜戴幅巾,故言犹袭奸臣之体也。师友杂志
东坡所供诗案今已印,案所谓乌台诗案是也。靖康丁未岁,台吏随驾挈真案至维扬。张全真参政时为中丞,南渡后取而藏之。后张丞相德远为全真作墓志,诸子以其半遗德远为润笔,其半犹在全真家。余尝借观,皆坡亲笔。凡有涂改,即押字于下,而用台印。二老堂诗话
宿州灵璧县张氏兰皋园,一石甚奇,所谓小蓬莱也。苏子瞻爱之,题其上曰:“东坡居士醉中观此,洒然而醒。”蒋颖叔见之题曰:“荆溪居士暑中观之,爽然而凉。”吴安申为宿守,又题其后曰:“紫溪翁大暑醉中读二题,一笑而去。”张氏皆刻之,其石后入禁中。墨庄漫录
东坡谪儋耳,道经南安,于一寺壁间作丛竹丑石甚奇。韩平原当国,劄下本军取之。守臣以纸糊壁,全堵脱而龛之以献。平原置之阅古堂。既败,籍其家,壁入秘书省。鹤林玉露
煇在建康,于老尼处得东坡元祐间绫帕子,上书薄命佳人诗。时尼年八十余矣。清波杂志
东坡响簧铁杖长七尺,重三十两,四十五节。嵇康造。庶斋老学丛谈
孝宗在寒翠堂,尝曰:“子瞻以风月为无尽藏,信哉!”上雅敬苏文忠,居常只称子瞻,或称东坡。朝野杂记
东坡归至常州报恩寺,僧堂新成,以板为壁。坡暇日题写数遍。后党祸作,坡之遗墨,所在搜毁。寺僧以厚纸糊壁,涂之以漆,字赖以全。绍兴间,诏求苏、黄墨迹。时僧死久矣,一老头陀知之,以告郡守,除去漆纸,字画宛然,临本以进。高宗大喜,老头陀得祠曹牒为僧。鹤林玉露
高丽有金富轼、金富辙。游宦纪闻
绍兴三年,虔寇谢达陷惠州,焚荡无遗,独留东坡白鹤故居,并葺六如亭,烹羊致奠而去。次年,海寇黎盛犯潮州,纵火至吴子野近居曰:“是苏内翰藏图书处。”麾兵救之。吴氏之岁寒堂,赖以不毁。读书镜 涌幢小品:黄州有苏祠,乡贵人以为居室,晋江蔡一槐为楚臬,毁其室,重建苏祠。一槐字景明。
先曾祖母蜀国太夫人梦蛟龙伸臂而生公。栾城遗言 此书子由孙籀著。以下子由事。
子由之达,自幼而然。方先君与某笃好书画,每有所获,真以为乐。子由观之漠然,不甚经意。志林
熙宁初,议新法,中外惶骇。韩魏公有文字到朝廷,裕陵意稍疑。介甫在告,曾鲁公以魏公文字问执政诸公曰:“此事如何?”清献赵公曰:“莫须待介甫参告否?”鲁公默然,是夜密遣其子孝宽报介甫,且速出。介甫明日入对,辨论不已。魏公之奏不行。其后鲁公致政,孝宽遂骤用。东坡曾与子由论清献,子由曰:“清献异同之迹,必不肯与介甫为地。孝宽之进,他人之子弟不与,按“他人”二字当是“清献”之误可以明其不助。”东坡曰:“当时阿谁教汝鬼擘口!”子由无语。曲洧旧闻
元祐四年八月,子由为贺辽生辰国信使,子瞻有诗送之。既至辽,辽人每问大苏学士安否。子由经涿州寄诗云:“谁将家谱到燕都,识底人人问大苏。莫把声名动蛮貊,恐妨他日卧江湖。”坚瓠集
元祐六年,神宗实录成。著作郎黄庭坚除起居舍人。苏子由不悦曰:“庭坚除日,某为尚书右丞,不预闻也。”已而后省封还词头,命格不行。子由之不悦,不平吕相之专乎,抑不乐庭坚也?庭坚早出东坡门下,或云后自欲名家,类相失云。邵氏闻见后录
佛氏论持律,以隔墙闻钗钏声为破戒。苏子由谓闻而心不动非破戒,心动为破戒。子由盖自谓深于佛者,何言之陋如此!夫淫坊酒肆,皆是道场;内外墙壁,初谁隔限,此耳本何所在。今见有墙为隔,是一重公案;知声为钗钏,又是一重公案,尚问心动不动乎?避暑录话
子由尝为黄白术。先置一室甚密,内置大炉,将举火,见一大猫据炉而溺,须臾不见。子由遂不复讲。孙公谈圃
译宣和年间,朝廷再次严厉禁止东坡的文章。有个士人偷偷带着东坡文集出城,被守门人捉住,押送给有关官府。官府看到文集后面有一首诗:“文星陨落之处天地都在哭泣,这位老人已经去世,我的道也穷尽了。才力徒然超过司马懿,功名却还让死去的姚崇忌惮。人间顿时觉得没有清正之气,天下何曾认识古代的风尚?平日里上万篇文章谁来爱惜?六丁神把它们收拾起来送上瑶宫。”京尹认为这个人有义气,而且害怕牵连自己,于是放了他。《梁溪漫志》王丰父说,章元弼娶了陈氏。陈氏非常端庄美丽,而元弼相貌丑陋,却十分好学。起初,眉山文集有雕版本,元弼得到后,读看得废寝忘食。陈氏因此说了些话,元弼便请求离异,把她休弃了。他每次对朋友说:“这是因为我读了《眉山集》才造成的。” 《师友谈录》建炎以来,世人崇尚苏氏文章,读书人纷纷跟从,蜀地士人尤其兴盛。当时有句话说:“苏文读熟了,就能吃羊肉;苏文读生了,就只能吃菜根。” 《老学庵笔记》王元甫隐居在庐山,皇帝下诏赐给他“高尚处士”的称号。东坡经过庐山,便因道士胡洞微请求拜访。元甫说:“我已经三十年不见士大夫了。”最终没有见他。《宋诗纪事》杭州梵天寺的伽蓝,是东坡所建。陆次云《湖堧杂记》崇宁初年,服装崇尚窄袖、窄边,不这样穿的人都受到当时风气的责难。所以当时的章奏中说:“宽衣大带,还保留着元祐的风气;矮帽幅巾,仍然沿袭奸臣的形象。”这是因为东坡喜欢戴矮帽,当时称为“东坡帽”;鲁直喜欢戴幅巾,所以说“仍然沿袭奸臣的形象”。《师友杂志》东坡所受审的诗案如今已经刊印出来了,所谓“乌台诗案”就是这件事。靖康丁未年,御史台的官吏随驾把真实案卷带到维扬。张全真任参政时,曾任中丞,南渡后把案卷取来收藏。后来张丞相德远为全真撰写墓志铭,他的几个儿子拿出一半赠给德远作为润笔费,另一半还在全真家中。我曾借来观看,全部是东坡亲笔。凡是有涂改的地方,下面都押有他的署字,并加盖御史台印章。《二老堂诗话》宿州灵璧县张氏兰皋园中有一块石头,非常奇特,就是所谓“小蓬莱”。苏子瞻很喜爱它,在上面题写道:“东坡居士醉中观看此石,清爽而醒。”蒋颖叔看见后题道:“荆溪居士在暑天观看它,顿觉爽快而凉。”吴安申任宿州知州时,又在后面题道:“紫溪翁在大暑天醉中读这两段题字,笑了一笑便离去了。”张氏把这些题字都刻下来,后来这块石头进入了禁中。《墨庄漫录》东坡被贬到儋耳,取道南安时,在一座寺庙的墙壁上画了一丛竹子和一块丑石,十分奇特。韩平原执掌国政后,下札命本军取来。知州把墙壁用纸糊住,整堵墙揭下来,装在龛中进献。韩平原把它放在阅古堂。韩平原败亡后,官府籍没他的家产,这堵墙也被收入秘书省。《鹤林玉露》煇在建康时,从一位老尼姑那里得到一方东坡元祐年间的绫帕,上面写着《薄命佳人》诗。当时这位尼姑已经八十多岁了。《清波杂志》东坡有一根响簧铁杖,长七尺,重三十两,共四十五节,是嵇康制作的。《庶斋老学丛谈》孝宗在寒翠堂时,曾说:“子瞻把风月看作取之不尽的宝藏,确实如此!”孝宗一向敬重苏文忠,平常只称他为子瞻,有时称东坡。《朝野杂记》东坡回到常州时到达报恩寺,僧堂刚刚建成,用木板作墙。东坡闲暇时在上面题写了好几遍。后来党祸发生,各地搜寻并毁掉东坡遗墨。寺僧用厚纸把墙糊起来,再在纸上涂漆,字迹因此得以保存。绍兴年间,诏令征求苏、黄墨迹。当时寺僧已经死了很久,一个老头陀知道这件事,便告诉郡守。郡守除去漆和纸,字画依然完整如初,便临摹进献。高宗非常高兴,老头陀得到祠部的牒文,成为僧人。《鹤林玉露》高丽有金富轼、金富辙。《游宦纪闻》绍兴三年,虔州盗贼谢达攻陷惠州,焚烧劫掠一空,唯独留下东坡的白鹤故居,并修葺六如亭,宰羊祭奠后离去。第二年,海盗黎盛侵犯潮州,纵火烧到吴子野的近居时说:“这是苏内翰收藏图书的地方。”便指挥士兵救护。吴氏的岁寒堂因此没有被毁。《读书镜》《涌幢小品》说:黄州有苏轼祠,当地贵人把它占作住宅,晋江人蔡一槐任楚地按察使时,毁掉住宅,重新修建苏祠。蔡一槐字景明。先曾祖母蜀国太夫人梦见蛟龙伸出手臂,于是生下公。《栾城遗言》。此书为子由的孙子籀所著。以下记载子由的事。子由的通达开朗,从小就是如此。当初先君和某人深深喜爱书画,每当得到一件书画,真把它当作乐事。子由看见却很冷淡,不怎么在意。《志林》熙宁初年,朝廷讨论新法,朝廷内外都惊惶不安。韩魏公有一份奏章送到朝廷,裕陵对此稍稍产生疑虑。介甫正在休假,曾鲁公拿韩魏公的奏章询问执政诸公:“这件事怎么办?”清献赵公说:“是不是应该等介甫来朝参议之后再说?”鲁公默然不语。当夜秘密派他的儿子孝宽通知介甫,并催促他立即出来。介甫第二天入朝应对,辩论不止。韩魏公的奏章没有被采纳。后来鲁公退职,孝宽便很快得到任用。东坡曾和子由谈到清献,子由说:“清献在赞成或反对这件事上的迹象,必然不肯给介甫留下余地。孝宽的进用,其他人的子弟不在其中,按‘他人’二字应是‘清献’二字的错误,这样就可以说明清献没有帮助介甫。”东坡说:“当时是谁教你这样鬼头鬼脑地说话!”子由无言以对。《曲洧旧闻》元祐四年八月,子由担任祝贺辽国生辰的国信使,子瞻作诗为他送行。到达辽国后,辽人每次都问“大苏学士是否安好”。子由经过涿州时寄诗说:“是谁把家谱带到了燕都,认识我的人个个都问大苏。不要让声名惊动蛮貊,恐怕妨碍日后归卧江湖。”《坚瓠集》元祐六年,神宗实录修成。著作郎黄庭坚被授任起居舍人。苏子由很不高兴,说:“庭坚授官那天,我任尚书右丞,却没有事先听到这件事。”不久,后省把制词退回,封还词头,这项任命被阻止,没有实行。子由的不高兴,究竟是不满吕相专擅,还是不喜欢庭坚?庭坚早年出自东坡门下,也有人说他后来想自立名声,两人似乎因此有了隔阂。《邵氏闻见后录》佛教谈持戒,说隔着墙听见钗钏的声音就是破戒。苏子由认为,听见声音但心不动不算破戒,心动才算破戒。子由大概自以为比别人更懂佛法,怎么会说出这样浅陋的话!淫坊酒肆全都是道场;内外的墙壁,起初是谁设置了隔限?耳朵本来又在什么地方?如今看见有墙作为隔断,这是第一重公案;知道声音是钗钏声,又是第二重公案,难道还要追问心动不动吗?《避暑录话》子由曾经修炼炼丹术。他先设置了一间十分严密的房间,里面放置大炉子,正要点火时,看见一只大猫蹲在炉子上撒尿,转眼间就不见了。子由从此不再讲求这种术。《孙公谈圃》
崇宁末,蔡京罢相,党人并放还。寻有旨,党人不得居四辅。京再相,子由独免外徙。政和间,子由讣闻,赠宣奉大夫,仍与三子恩泽。王辅道为余言,京以子由长厚,故恤典独厚也。曲洧旧闻
子由自岭外归许下,号颍滨遗老,家有遗老斋。盖元祐人至子由,存者无几矣。石林燕语
某平生见人多矣,惟见苏循州按子由曾贬循州不曾忙,范丞相不曾疑。苏公虽事变纷纭至前,而举止安徐,若素有处置。范公见事,洞达情实,各有部分,未尝疑惑。此皆过人者。续明道杂志 范当是忠宣
东坡病没晋陵,伯达、仲叔归许昌,生事萧然。公曩有别业在浚都,鬻之九千数百缗,悉以助焉,属勿轻用。时公方降三官,谪籍夺俸。栾城遗言
公读新经义曰:“乾缠了湿缠,做杀也不好。”栾城遗言
公曰:“吾读楚词,以为除书。”栾城遗言
公在谏垣,论蜀茶纤悉曲折。时小吕申公当轴,叹只谓苏子由儒学,不知吏事精详如此。栾城遗言
公归自江南,过宋,闻铁龟山人善术数,邀至舟问休咎。云:“此去十年如飞腾升进,前十年流落已过,然尚有十年流落也。”栾城遗言
崇宁丙戌十一月八日四鼓,公梦古菖蒲诗云:“一人得饱满,余人皆不悦。”王介甫在侧,示之,赧然有愧恨之色。栾城遗言
颍滨子迟守婺州,爱其山水,因家焉,葬颍滨衣冠于兰溪之灵洞山。迟子简,侍郎。简子林。今其藏颍滨遗墨及四代告身。枣林杂俎
东坡长子迈字伯达,尝有句云:“叶随流水知何处,牛带寒鸦过别村。”东坡见之笑曰:“此村长官诗也。”坡后贬惠州,伯达求潮之安化令,以便养亲。竟卒于官。柳亭诗话
宣和间,苏叔党游京师,寓居京德寺。忽见快行家同小轿至,传旨宣召,促令登车。叔党不知所以,然不敢拒。才入则以物障其前,上以小凉伞蔽之。二人肩舆而行,疾如飞。行十余里,抵一修廊。内侍一人引之,升一小殿。见上披黄背子,顶青玉冠。宫女环侍,莫知其数。时当六月,积冰如山,喷香若雾,寒不可忍。起居毕,上谕曰:“闻卿是苏轼之子,善画窠石。适有素壁,欲烦一挥,非有他也。”叔党再拜受命,然后落笔,须臾而成。上起身纵观,赏叹再三。命宫人捧赐釂酒一钟,锡赉甚渥。叔党谢而下,复循廊间登小舆而出。挥麈三录 以下叔党事
苏东坡子过,范淳夫子温,皆出梁师成门下,以父事之。又有某人亦然。师成妻死,温与过欲丧以母礼。方疑忌某人,不得已衰绖而往,则某人先衰绖在帷下矣。师成自谓东坡遗腹子,待叔党如亲兄弟,谕宅库云:“苏学士使一万贯以下不须复。”朱子语录
苏叔党,政和间至东都,见妓称录事,太息语廉宣仲曰:“今世一切变古,唐以来旧语尽废,此犹存唐旧为可喜。”前辈谓妓为酒纠,盖谓录事也。相蓝之东,有录事巷。传以为朱梁时名妓崔小红所居。老学庵笔记
苏叔党翰墨文章,能世其家,士大夫以小坡目之。靖康间赴官,次河北,道遇绿林,胁使相从。叔党曰:“若曹知有苏内翰乎?吾即其子也。肯随尔辈求活草间耶!”通夕痛饮,翼日视之,卒矣。挥麈录
黄是师是章惇之甥,以二女妻颍滨子适、逊。香祖笔记
耶律楚材之妻苏氏,东坡四世孙威州刺史弼女。樵书
许州有苏嗣之者,东坡后裔。其人颇蠢騃,以赀入官。人以肥硕也,称苏胖。尝与雷希颜谈及之。雷曰:“昔东坡生,一夕眉山草木尽死。今苏胖生,一夕郑村水牛尽死也。”归潜志
按嗣之母白氏,许州人。子由五世孙妇。早寡,外家议改醮。白氏曰:“我为苏学士家妇,又有子,欲使我失身乎。”尝于祭尹图室画两先生像,图黄州、龙州故事。士夫求瞻拜者,往往过其家。许州被兵,嗣之为汴京厢官,白氏自缢死。见元史列女传
郏县苏文忠、文定二公墓,万历甲申有盗发之。县令济南张笃行加封树焉。去墓半里有废冢,石半露。按之则文忠曾孙妇,亦掩之。俄梦文忠遣青衣致谢,问文忠何在,曰:“临汝,至彼可相见也。”后笃行以事至临汝,得先生墨迹一卷,大异之。枣林杂俎引郏县志
译崇宁末年,蔡京被罢去宰相职务,党人一同被放还。不久又有诏令,党人不得居住在四辅地区。蔡京再次任相,只有子由免于被迁徙到外地。政和年间,传来子由的讣告,朝廷追赠他为宣奉大夫,仍给他的三个儿子恩泽。王辅道对我说,蔡京认为子由为人长厚,所以给他的恤典独厚。《曲洧旧闻》子由从岭外回来,居住在许下,自号“颍滨遗老”,家中有“遗老斋”。从元祐年间的人到子由,活着的已经没有几个了。《石林燕语》我平生见过很多人,只有见到苏循州时,觉得子由虽然曾被贬到循州,却从不慌忙;范丞相也从不疑惑。苏公即使遇到纷繁的变故来到面前,举止仍安详从容,好像平时早已作好处置。范公遇到事情,能够洞察并通晓实情,各方面都处理得当,从未疑惑。这些都是超过常人的地方。《续明道杂志》。范当是忠宣。东坡病死在晋陵,伯达、仲叔回到许昌,生活十分萧条。公过去在浚都拥有一处别业,把它卖了九千多缗,全部拿来帮助他们,并嘱咐不要轻易使用。当时公正被降三官,列入贬谪名籍,俸禄也被夺。《栾城遗言》公读新经义时说:“干的缠着湿的缠,怎么做都不好。”《栾城遗言》公说:“我读《楚辞》,把它当作除书来读。”《栾城遗言》公在谏垣任职时,详细论述蜀茶的各种曲折情形。当时小吕申公主持政务,感叹说:“只知道苏子由是儒学之士,却不知道他的吏事竟然如此精细周详。”《栾城遗言》公从江南回来,经过宋州时,听说铁龟山人擅长术数,便邀请他到船上询问吉凶。铁龟山人说:“从现在起十年间,你会像飞腾一样升迁进步;此前十年的流落已经过去了,但以后还有十年的流落。”《栾城遗言》崇宁丙戌年十一月八日四更,公梦见一首《古菖蒲》诗,诗说:“一个人得到饱满,其他人都不高兴。”王介甫在旁边,给他看这首诗,王介甫脸上现出惭愧和悔恨的神色。《栾城遗言》颍滨的儿子迟任婺州知州时,喜爱那里的山水,于是在那里安家,并把颍滨的衣冠葬在兰溪的灵洞山。迟的儿子名简,任侍郎。简的儿子名林。如今那里收藏着颍滨的遗墨和四代人的告身。《枣林杂俎》东坡的长子苏迈,字伯达,曾作诗句:“叶子随着流水,不知漂向何处;牛背带着寒鸦,经过另一座村庄。”东坡看见后笑说:“这是村长官写的诗。”东坡后来被贬惠州,伯达请求担任潮州安化县令,以便奉养父亲,最终死在任上。《柳亭诗话》宣和年间,苏叔党游历京师,寄居在京德寺。忽然看见快行家带着一顶小轿来到,传达诏旨召见他,催促他上车。叔党不知道原因,但不敢拒绝。刚进入车内,前面就用东西遮挡起来,皇帝又用一把小凉伞遮住他。两人抬轿前行,快得像飞一样。走了十多里,到达一条长廊。有一名内侍领他进去,登上一座小殿。他看见皇帝穿着黄色背子,头戴青玉冠,宫女环绕侍奉,不知道有多少人。当时正值六月,积冰堆得像山一样,香气喷散如雾,寒冷得无法忍受。行完起居礼,皇帝告诉他说:“听说你是苏轼的儿子,擅长画窠石。正好有一面白墙,想麻烦你挥笔一画,没有别的意思。”叔党拜谢受命,然后落笔,片刻之间便画成。皇帝起身纵览,赞赏感叹了好几遍。又命宫人捧来一钟赐酒,赏赐非常丰厚。叔党谢恩下殿,又沿长廊登上小轿出去。《挥麈三录》。以下记载叔党的事。苏东坡的儿子苏过、范淳夫的儿子范温,都出自梁师成门下,把梁师成当作父亲侍奉。另有某人也是如此。梁师成的妻子去世时,范温和苏过想按照母亲的礼制为她服丧。由于梁师成正猜忌那个人,他们不得已穿着丧服前往,却发现那个人已经先穿着丧服站在帷幕后面了。梁师成自称是东坡的遗腹子,待叔党如同亲兄弟,还吩咐宅库说:“苏学士来取一万贯以下的钱物,不必再报。” 《朱子语录》苏叔党在政和年间到东都,看见妓女被称为“录事”,便叹息着对廉宣仲说:“如今世上一切都改变了古制,唐代以来的旧称全都废弃了,只有这个称呼还保存着唐代旧称,实在值得高兴。”前辈称妓女为“酒纠”,大概也是指录事。相蓝寺以东有录事巷,传说是朱梁时期名妓崔小红居住的地方。《老学庵笔记》苏叔党在翰墨文章方面能够继承家学,士大夫把他称作“小坡”。靖康年间赴任,行至河北,遇到绿林盗贼,被胁迫要他跟随。叔党说:“你们知道有苏内翰吗?我就是他的儿子。难道肯跟着你们在草野间苟且求生吗!”于是整夜痛饮,第二天一看,他已经死了。《挥麈录》黄是师是章惇的外甥,把两个女儿嫁给颍滨的儿子适、逊。《香祖笔记》耶律楚材的妻子苏氏,是东坡四世孙、威州刺史苏弼的女儿。《樵书》许州有个叫苏嗣之的人,是东坡的后裔。他这个人很愚笨,靠钱财捐得官职。人们因为他肥胖,就称他为“苏胖”。他曾和雷希颜谈到这件事。雷希颜说:“从前东坡出生时,一个夜晚眉山的草木全都死了;如今苏胖出生时,一个夜晚郑村的水牛全都死了。” 《归潜志》按:苏嗣之的母亲白氏,是许州人,子由的五世孙媳妇。她早年守寡,娘家商议让她改嫁。白氏说:“我是苏学士家的媳妇,又有儿子,难道想让我失身吗?”她曾在祭尹图室中画两位先生的画像,描绘黄州、龙州的故事。士大夫来请求瞻仰拜祭的,往往经过她家。许州遭到兵乱时,嗣之任汴京厢官,白氏自缢而死。见《元史·列女传》。郏县有苏文忠、苏文定两位先生的墓,万历甲申年有盗墓者挖掘它们。济南人张笃行任县令时,重新封土植树。离墓半里有一座废墓,石碑露出一半。按察后发现是文忠的曾孙媳妇,也把它重新掩盖了。不久张笃行梦见文忠派青衣来致谢,便问文忠在哪里。青衣说:“在临汝,到那里就可以相见。”后来笃行因事到临汝,得到先生的一卷墨迹,感到非常惊异。《枣林杂俎》引用《郏县志》。
周亮工书影云:“苏坟之大,不过三十亩。缭以土垣,古柏三百本。岁甲申,郏县贼尽翦之。其中为老泉。老泉葬蜀,元郏令具衣冠为之成三苏耳。左子瞻,右子由,相去六七武。或云迈、迨、适俱葬此,而无其冢。子由西有四冢,无题名,前竖一碑,列四氏六公子名:为簟、为符、为箕、为籥、为筌、为筹,亦无墓。坟之外有二冢,数百年未有知其为苏氏者。南一冢为盗发矣。俯其穴,得志铭,始知为夫人。伤哉!鼎革之事,何代无之?中州之惨,至令子瞻不保其丘墓,不亦甚乎!于草蓬碛磈间,得顶骨二、胫骨三、零骨三十六。丙戌清明,具衣冠而重葬焉。夫人姓梁氏,为宋状元颢之曾孙,适苏迟,为子由之长子。二子曰简、曰策,与前六子为昆季,皆人所未闻也。”按此所载亦未甚明。碑列四氏,此四氏者何人也?顶胫诸骨,似即梁夫人之骨,非子瞻遗蜕。谓子瞻不保丘墓,亦似言之失实。茶香室四钞 按墨庄漫录载王定国挽子由诗注云:子瞻葬汝公归眉。王祥有言:“归葬仁也,留葬达也。”据此则此条所云子由墓,恐亦衣冠冢也。
郏县蛾眉山,乃两小山,东西对峙,粲若列眉。苏文忠、文定窆其东山之麓,中奉明允衣冠为虚冢。迨、过六子咸东西祔。甲申,闯贼破穴发木。章邱张笃行于顺治丙戌重为修筑。墓西南百步为广庆寺。前殿供佛,后为祠堂,祀三先生。嘉庆癸酉,豫大饥,僧不能守,近村饥民樵林发屋,遂益破坏。墓有田七顷,给僧,僧无牛具不能耕,亦芜秽不治。道光癸未,吴巢松按试临汝,闻其事,归以告程梓庭中丞、杨梅梁方伯,即捐俸千五百金,复募金数千,属邑宰庀而新之。工毕之日,郏、宝两邑令俱会于新祠,展祀以妥神。士女和会,罗拜庭下者盖万人。巢松有长歌记其事。云桥诗话
黄庭坚
无己呼山谷为金华仙伯。复斋漫录
世传山谷老人前身为女子。山谷有自记,刻石于涪陵江上。石至春夏为江水所浸,故世未有模传者。其记言山谷与东坡同谒清老者,清语坡是五祖戒和尚后身,而山谷前身则一女子。“我不能详语,俟异日学士至涪陵,自有告者”。既坐党籍,再贬涪陵。未几梦一女子告之云:“某生前诵法华经,发愿后身为男子,得大智慧,为一时名人。今学士某后身也。学士年来患腋气者,缘某所葬棺朽,有螘居两腋之下,故致斯疾。今此地后山有某墓,学士能启之,除其螘聚,则腋患可除也。”既觉,果访得之,如其言,为易棺修掩。甫毕,而腋气果不药而除。春渚纪闻
黄庭坚年五岁已诵五经,一日问其师曰:“人言六经,何独读其五?”师曰:“春秋不足读。”庭坚曰:“是何言也?既曰经,何得不读?”十日成诵,无一字遗。道山清话
七岁能作牧童诗,八岁作诗送人赴举云:“送君归去玉帝前,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今八年。”治平丙午,赴乡举,诗题“野无遗贤”。主文衡者庐陵李询,读先生诗有二句云:“渭水空藏月,傅岩深锁烟。”批云:“此人不惟文理冠场,异日当以诗名擅四海。”名臣言行录
黄太史庭坚年十七八时,自称清风客。俞清老澹见而目之曰:“奇逸通脱,真骥子堕地也。”芥隐笔记
黄鲁直得洪州解头,赴省试。公与乔希圣数人待榜。按公指孙升也,下同。相传鲁直为省元,同舍置酒,有仆自门被发大呼而入,举三指。问之乃公与同舍三人,鲁直不与。坐上数人皆散去,至有流涕者。鲁直饮酒自若,饮酒罢,与公同看榜,不少见颜色。公尝为其妇翁孙莘老言,甚重之。后妻死,作发愿文,绝嗜欲,不御酒肉。至黔州命下,亦不少动。公在归州日,见其容貌愈光泽。留贬所累年,有见者,无异在官时。孙公谈圃
黄鲁直于相国寺得宋子京唐史藁一册,归而熟观之,自是文章日进。此无他,见其窜易句字,与初造意不同,而识其用意所起故也。曲洧旧闻
黄鲁直少轻物,与赵挺之同校举子一文卷,使蟒蛇。挺之欲黜之,鲁直独相持。挺之诚其言,问:“二字出何处?”鲁直良久曰:“出梁武忏。”赵以其侮己,衔之。过庭录
富郑公初甚欲见黄山谷,及一见便不喜,语人曰:“将谓黄某如何,原来只是分宁一茶客!”宋稗类钞
译周亮工《书影》说:“苏氏坟墓占地不过三十亩,四周用土墙围绕,有古柏三百棵。甲申年,郏县的贼人把它们全砍了。墓中有老泉。老泉葬在蜀地,元代郏县县令为他准备衣冠下葬,于是形成三苏墓。左边是子瞻,右边是子由,相距六七步。有人说迈、迨、适也都葬在这里,但没有他们的墓。子由墓西边有四座坟,没有题名,前面竖着一块碑,列有四氏六位公子的名字:簟、符、箕、籥、筌、筹,也没有墓。坟外还有两座墓,几百年来没有人知道是苏氏的。南边一座已经被盗墓者挖开了。俯身看墓穴,得到一篇志铭,才知道是夫人的墓。可悲啊!改朝换代的事情,哪一代没有呢?中州的惨祸,竟至于使子瞻不能保全自己的坟墓,不也太过分了吗!在杂草、乱石之间,得到头骨两块、胫骨三块、零散骨头三十六块。丙戌年清明,备置衣冠重新安葬。夫人姓梁,是宋代状元颢的曾孙,嫁给苏迟,是子由的长子。她有两个儿子,名简、名策,和前面的六个儿子是兄弟,都是人们从未听说过的。”按:这里记载的事情也不很清楚。碑上列有四氏,这四氏究竟是什么人呢?” 那些头骨、胫骨等骨头,似乎就是梁夫人的遗骨,并不是子瞻的遗骸。说子瞻不能保全坟墓,似乎也不符合事实。《茶香室四钞》按:《墨庄漫录》记载王定国挽子由诗的注语说:“子瞻葬在汝州,公归于眉山。”王祥有句话:“归葬是仁,留葬是达。”据此看来,这条记载所说的子由墓,恐怕也是衣冠冢。郏县的蛾眉山其实是两座小山,东西相对耸立,明丽得像排列的眉毛。苏文忠、苏文定葬在东山山麓,中奉明允的衣冠作为空墓。迨、过的六个儿子都附葬在东西两侧。甲申年,闯贼破穴挖出棺木。章丘人张笃行于顺治丙戌年重新修筑。墓西南一百步是广庆寺,前殿供佛,后面是祠堂,祭祀三位先生。嘉庆癸酉年,河南发生大饥荒,僧人不能守护,附近村庄的饥民砍伐林木、拆毁房屋,于是墓地更加破坏。墓地有田七顷,交给僧人管理,但僧人没有牛和农具,不能耕种,也荒芜不治。道光癸未年,吴巢松到临汝主持考试,听说这件事,回去后告诉程梓庭中丞、杨梅梁方伯。两人于是捐出俸禄一千五百金,又募集数千金,命属县县令筹办修缮。工程完成那天,郏、宝两县县令都来到新祠,在那里举行祭祀,使神灵安定。士女会聚,在庭下罗列跪拜的约有万人。巢松作有长诗记述这件事。《云桥诗话》黄庭坚 无己称山谷为“金华仙伯”。《复斋漫录》世间相传,山谷老人前世是女子。山谷有一篇自记,刻在涪陵江边的石头上。石头到了春夏会被江水浸没,所以世上没有摹本流传。他的自记说,山谷和东坡一同拜访清老,清老私下告诉东坡,说东坡是五祖戒和尚的后身,而山谷的前身是一个女子。“我不能详细告诉你,等日后学士到涪陵,自然会有人告诉他。”山谷后来被列入党籍,又被贬到涪陵。不久他梦见一个女子告诉他说:“我生前诵读《法华经》,发愿来世成为男子,得到大智慧,成为一时名人。如今学士就是我的后身。学士近年来患腋臭,是因为我所葬的棺木腐朽,有蚂蚁住在两腋之下,所以导致这种疾病。现在这里后山有我的墓,学士如果能打开它,除去蚂蚁聚集之处,腋臭就可以消除。”醒来后,他果然寻访到那座墓,正如梦中所说,便换棺修葺掩埋。刚做完,腋臭果然不服药就消除了。《春渚纪闻》黄庭坚五岁时已经能背诵五经。一天他问老师:“人们说六经,为什么只读其中五部?”老师说:“《春秋》不值得读。”庭坚说:“这是什么话?既然称为经,怎么能不读?”十天就把它背熟了,一个字也没有遗漏。《道山清话》他七岁能作《牧童诗》,八岁作诗送人赴举,说:“送你回到玉帝面前,如果玉帝问起从前的黄庭坚,就说他被贬在人间已有八年。”治平丙午年,他参加乡试,试题是“野无遗贤”。主考官庐陵人李询读到先生诗中“渭水空藏月,傅岩深锁烟”两句,批语说:“此人不但文理冠绝全场,将来还会以诗名闻名天下。” 《名臣言行录》黄太史庭坚十七八岁时,自称“清风客”。俞清老见到他,便评价说:“奇特超逸,旷达洒脱,真像骏马落地出生。” 《芥隐笔记》黄鲁直考中洪州解头,赴省试。孙升和乔希圣等几个人等待榜文。按:这里的“公”指孙升,下文同。相传鲁直考中省元,同舍置酒庆贺时,有个仆人披散头发从门外大喊着进来,举起三根手指。询问后才知道,孙升和同舍三人中榜,鲁直却没有中。席上几个人都散去了,甚至有人流泪。鲁直饮酒神色自若,饮毕后和孙升一同去看榜,一点也没有显出脸色变化。孙升曾把这件事告诉鲁直的岳父孙莘老,对他十分敬重。后来鲁直的妻子去世,他作发愿文,断绝嗜欲,不再饮酒吃肉。贬往黔州的命令下来时,也没有受到影响。孙升在归州时,见鲁直面容更加光泽。他在贬所住了多年,见到他的人都觉得他和任官时没有不同。《孙公谈圃》黄鲁直在相国寺得到一册宋子京的《唐史》稿本,回去后反复研读,从此文章一天比一天进步。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看见其中删改句字之处,知道这些地方和最初构思时不同,并且理解了作者修改时的用意。《曲洧旧闻》黄鲁直年轻时轻视外物,曾和赵挺之一同校阅一份举子文卷,文中写作“使蟒蛇”。赵挺之想把它黜退,鲁直独自坚持保留。赵挺之认为他的说法有道理,便问:“这两个字出自哪里?”鲁直过了很久才说:“出自《梁武忏》。”赵挺之认为他是在侮辱自己,因此怀恨在心。《过庭录》富郑公起初很想见黄山谷,等见到后却不喜欢他,对别人说:“我原以为黄某会怎样,原来只是分宁的一个茶客!”《宋稗类钞》
赵正夫丞相,元祐初,与黄太史鲁直俱在馆阁。鲁直以其鲁人,意常轻之。每庖吏来问食次,正夫必曰:“来日吃蒸饼。”一日聚饭行令,鲁直云:“欲五字从首至尾如一字,复合成一字。”正夫沉吟久之曰:“禾女委鬼魏。”鲁直应声曰:“来力敕正整。”叶正夫之音,阖坐大笑。按寓简云:黄鲁直、刘莘老丞相同在馆阁。每遇庖人请食次,鲁直颇治珍味。刘北人性朴厚,多云来日吃蒸饼,乡音颇质。黄不乐其简俭,一日聚饮行令,以三字离合成字。或曰“戊丁成皿盛”,或云“王白珀石碧”,或云“里予野土墅”,黄云“禾女委鬼魏”,刘未答。黄遽云:“仆当奉代,以来力敕正整如何?”盖其声大似蒸饼之语也,坐皆笑。刘不乐。正夫又尝曰:“乡间最重润笔,每一志文成,则太平车载物以赠之。”鲁直曰:“想俱是萝卜与瓜虀尔。”正夫衔之切骨,其后排摘不遗余力,卒致宜州之贬。挥麈后录
山谷在馆时,自号所居曰退听堂。学者问文潜模范,曰:“看退听藁。”苕溪渔隐丛话
山谷草书钓鱼船上谢三郎词后云:“上蓝寺燕堂,夜半鬼出。助吾作字,故尤奇崛。”攻愧集
申公薨,范淳夫尝托山谷草遗表,表成不用。又托草司马公休谢起碑楼表,窜改止余数字,以示山谷、略无忤色、但逊谢而已。晁氏客语
鲁直好作艳歌小词。道人法秀谓其以笔墨诲淫,于我法当堕泥犁地狱。扪虱新话
内翰顾子敦身体魁伟,与山谷同在馆,夏多昼寝。山谷俟其熟寐,即于子敦胸腹间写字。子敦苦之,一日据案而寝,既觉,曰:“尔亦无如我何!”及还舍,夫人诘其背字,脱衣观之,乃山谷所题诗云:“绿暗红稀出凤城,暮云楼阁古今情。行人莫听宫前水,流尽年光是此声。”乃市廛多用此语以文背,故山谷因以为戏。复斋漫录
一相士黄生,见黄鲁直恳求数字取信,为游谒之资。鲁直大书曰:“黄生相予,官为两制,寿至八十,是所谓大葫芦种也。一笑!”黄生得之欣然。士夫莫解其意,问之。黄笑曰:“一时戏谑耳!顷年见京师相国寺卖大葫芦种,背一葫芦甚大,一粒数百钱。人竞买,至春种结仍瓠耳。”盖讥黄术之难信也。过庭录
太史黄公鲁直,元祐间丁家艰,馆黄龙山,从晦堂和尚游。晦堂因举“吾无隐乎尔”,请公诠释,晦堂不然其说。时暑退凉生,秋香满院。晦堂乃曰:“闻木犀香乎?”公曰:“闻。”晦堂曰:“吾无隐乎尔。”公欣然领解。罗湖野录
绍圣二年,惇、卞与群奸论实录诋诬,俾前史官分居畿甸,以待稿千余条示之。公书有云:“铁爪治河,有同儿戏。”至是首问焉,对曰:“某时官北都亲见之,真儿戏耳。”名臣言行录
鲁直诗,中岁焚去三之二,自名帚尾集。其后稍自喜,以为可传,故复名敝帚集。避暑录话
世传涪翁爱苦笋,和东坡诗云:“公如端为苦笋归,明日青衫诚可脱。”坡得,戏语座客曰:“吾固不爱作官,鲁直遂欲以苦笋硬差致仕。”齐东野语
山谷见东坡和陶诗,读至“前路山可数,后骑且勿驱”。云“此老未死在”。诗话总龟
山谷有茶诗押肠字韵,和者已数四,最后有“曲几团蒲听煮汤,煎成车声入羊肠”。东坡云:“黄九怎得不穷?”诗话总龟
山谷谓龟父曰:“甥最爱老舅诗中何语?”龟父举“螘穴或梦封侯王,蜂房如自开户牖”,及“黄尘不解涴明月,碧树为我生凉秋”,以为绝类工部,山谷云得之。诗话总龟
肠字韵茶诗,山谷自和云:“曲几团蒲听煮汤,煎成车声绕羊肠。”东坡见之曰:“黄九怎得不穷?”苕溪渔隐丛话
东坡云:“鲁直作渔父词云:‘新妇矶头眉黛愁,女儿浦口眼波秋。’才出新妇矶,又入女儿浦。此渔父无乃太澜浪也。”苕溪渔隐丛话
苏、黄二公,当时互相讥诮。东坡尝云:“黄鲁直诗文如蝤蛑江珧柱,格韵高绝,盘餐尽废,然不可多食,多食则发风动气。”山谷亦云:“盖有文章妙一世,而诗句不逮古人者。”盖指东坡而言也。苕溪渔隐丛话
东坡尝与山谷论书。东坡曰:“鲁直近字虽清劲,而笔势有时太瘦,几如树梢挂蛇。”山谷曰:“公之字固不敢轻议,然间觉褊浅,亦甚似石压虾蟆。”二公大笑。独醒杂志
赵肯堂亲见鲁直晚年悬东坡像于室,每蚤衣冠荐香,肃揖甚敬。或以同时声名相上下为问,则离席惊避曰:“庭坚望东坡门弟子耳,安敢失其序哉!”今江西君子曰苏、黄者,非鲁直本意。邵氏闻见后录
黄鲁直在荆州,闻东坡下世,士人往吊之,鲁直两手抱一膝,起行独步。拊掌录
山谷在南康落星寺,一日凭栏,忽传坡逝,痛惜久之。已而顾寺僧拈几上香合在手,曰:“此香匾子自此却属老夫矣。”岂名素相轧而然,或传之过。清波杂志
译丞相赵正夫在元祐初年和黄太史鲁直一同任职馆阁。鲁直因为他是鲁地人,心里常常轻视他。每次厨役来问第二天吃什么,正夫总是说:“明天吃蒸饼。”一天大家聚餐行酒令,鲁直说:“要用五个字,从头到尾像一个字,再合成另一个字。”正夫沉吟了很久,说:“禾女委鬼魏。”鲁直立即接道:“来力敕正整。”这两个字的读音像“蒸饼”,满座大笑。按《寓简》说:黄鲁直、刘莘老丞相一同任职馆阁。每逢厨人请示吃什么,鲁直常常讲究珍味。刘莘老是北方人,性情朴厚,常说“明天吃蒸饼”,乡音很质朴。黄鲁直不喜欢他的简单节俭,一天聚饮行酒令,用拆合三个字来组成一个字。有人说“戊丁成皿盛”,有人说“王白珀石碧”,有人说“里予野土墅”,黄鲁直说“禾女委鬼魏”,刘莘老没有回答。黄鲁直马上说:“我替你回答,用‘来力敕正整’怎么样?”因为它的读音很像“蒸饼”,全席都笑了。刘莘老很不高兴。赵正夫又曾说:“乡间最看重润笔费,每写成一篇墓志铭,就用太平车装满东西来赠送。”鲁直说:“想来装的都是萝卜和瓜腌菜罢了。” 赵正夫对此恨之入骨,后来排斥摘抉黄鲁直,毫不遗余力,终于导致他被贬到宜州。《挥麈后录》山谷在馆阁任职时,亲自把居所命名为“退听堂”。学生询问学习文潜的范本,山谷说:“看《退听稿》。”《苕溪渔隐丛话》山谷在草书写的《钓鱼船上谢三郎》词后题道:“上蓝寺燕堂,半夜有鬼出现,帮助我写字,所以字迹尤其奇险峭拔。”《攻愧集》申公去世后,范淳夫曾请山谷起草遗表,表写成后却没有采用。又请他起草司马公休谢起碑楼表,后来删改了只剩下几个字,拿给山谷看,山谷一点也没有不悦的神色,只是谦让道谢而已。《晁氏客语》鲁直喜欢写艳情歌曲和小词。道人法秀说,他用笔墨教人淫荡,按照我的佛法,应当堕入泥犁地狱。《扪虱新话》内翰顾子敦身材魁梧高大,和山谷一同任职馆阁,夏天常常白天睡觉。山谷等他熟睡后,就在子敦胸腹之间写字。子敦对此很苦恼,有一天伏在案上睡觉,醒来后说:“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了!”回到住处后,夫人责问他背上的字。他脱下衣服一看,原来是山谷题的一首诗:“绿意暗淡红花稀少,走出凤城;暮云笼罩楼阁,寄托古今情怀。行人不要听宫门前的流水,它流尽的就是年华。”当时市井中常用这些话来纹饰背部,所以山谷借此开玩笑。《复斋漫录》有个姓黄的相士,看见黄鲁直,恳求他写几个字,好取得信任,作为游走拜访的资本。鲁直大字写道:“黄生给我相面,说我官至两制,寿命达到八十岁,这就是所谓的大葫芦种。笑一笑!”黄生得到后很高兴。士大夫都不明白其中意思,便询问鲁直。鲁直笑说:“一时开玩笑罢了!前些年我看见京师相国寺有人卖大葫芦种,背着一个很大的葫芦,一粒种子卖几百钱。人们争相购买,到了春天种下后结出的仍然只是葫芦。”这是讥讽黄相士的术数难以使人相信。《过庭录》太史黄公鲁直在元祐年间遭逢父母丧事,住在黄龙山,跟随晦堂和尚交游。晦堂于是举出“我对你没有什么隐瞒”的话,请黄公解释,晦堂不认可他的说法。当时暑气消退,凉意产生,秋天的香气充满庭院。晦堂便说:“听到木犀花的香气了吗?”黄公说:“听到了。”晦堂说:“我对你没有什么隐瞒。”黄公欣然领悟。《罗湖野录》绍圣二年,章惇、曾布和一群奸邪之人诬称实录诋毁、诬蔑先帝,让原来的史官分别住在京畿各地,拿出一千多条史稿给他们看。公的史稿中有一句:“用铁爪治理黄河,简直和儿戏一样。”到这时他们首先盘问这句话,公回答说:“那时我任职北都,亲眼见到这件事,确实像儿戏。” 《名臣言行录》鲁直中年时把自己的诗烧掉三分之二,自称为《帚尾集》。后来渐渐对剩下的诗感到满意,认为可以流传,所以又改名为《敝帚集》。《避暑录话》世人相传,涪翁喜爱苦笋,和东坡诗说:“如果公真是为了苦笋而归来,明天脱下青衫也确实可以。”东坡得到后,便对座上客人开玩笑说:“我本来就不喜欢做官,鲁直竟想凭苦笋强行让我辞官退休。”《齐东野语》山谷看见东坡所和的陶诗,读到“前面的路山峦清晰可数,后面的骑从暂且不要驱赶”时,说:“这个老人还没有死。”《诗话总龟》山谷有一首茶诗押“肠”字韵,和诗的人已经有四人,最后一句是:“曲几团蒲听煮汤,煎成车声入羊肠。”东坡说:“黄九怎么能不穷?”《诗话总龟》山谷问龟父:“你最喜爱老舅诗中的哪句话?”龟父举出“蚁穴或许梦见封侯王,蜂房仿佛自己开了门窗”,以及“黄尘不能沾污明月,碧树为我生出凉秋”,认为它们极像杜工部的诗。山谷说,选得好。《诗话总龟》这首押“肠”字韵的茶诗,山谷自己和道:“曲几团蒲听煮汤,煎成车声绕羊肠。”东坡看见后说:“黄九怎么能不穷?”《苕溪渔隐丛话》东坡说:“鲁直作《渔父词》说:‘新妇矶头眉黛含愁,女儿浦口眼波如秋。’刚离开新妇矶,又进入女儿浦。这个渔父岂不是太放荡了!”《苕溪渔隐丛话》苏、黄两位先生当时互相讥讽。东坡曾说:“黄鲁直的诗文像蝤蛑和江珧柱,格调韵味高绝,吃了它们就顾不上其他菜肴;但不能多吃,吃多了会发风动气。”山谷也说:“有的人文章可以妙绝一世,但诗句却赶不上古人。”这句话是指东坡。《苕溪渔隐丛话》东坡曾和山谷谈论书法。东坡说:“鲁直近来的字虽然清峻劲健,但笔势有时太瘦,几乎像树梢上挂着一条蛇。”山谷说:“您的字当然不敢轻易评论,但偶尔觉得局促浅薄,也很像石头压着的蛤蟆。”两人都大笑。《独醒杂志》赵肯堂亲眼看见鲁直晚年在室内悬挂东坡画像,每天早晨穿戴整齐、焚香,恭敬地作揖参拜。有人问他们二人的声名是不是不相上下,他便离开座位,惊惶躲避说:“庭坚只是仰望东坡门下的弟子,哪里敢破坏尊卑次序呢!”如今江西士大夫所说的“苏、黄”并不是鲁直本来的意思。《邵氏闻见后录》黄鲁直在荆州,听说东坡去世,士人前往吊唁,鲁直两手抱着一条膝盖,起身独自缓步而行。《拊掌录》山谷在南康落星寺时,一天倚着栏杆,忽然传来东坡去世的消息,悲痛惋惜了很久。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见寺僧把几案上的香盒拿在手里,便说:“从今以后,这个香盒就归老夫所有了。”或许是因为两人的名声一向互相压过,也可能是传闻夸大了。《清波杂志》
国香,荆渚田氏侍儿名也。山谷自南溪召为吏部员外郎,留荆州,乞守当涂,待报。所居与此女为邻,偶见之,以为幽闲端美,目所未见。后其家以嫁下里贫民,因赋水仙花诗寓意云:“淤泥解出白莲藕,粪壤能开黄玉花。可惜国香天不管,随缘流落小民家。”俾高子勉和之。后数年,山谷卒,当时宾客零散。此女既生二子矣,会荆南岁荒,其夫鬻之田氏家。田氏家因邀子勉置酒,出之,掩抑憔瘁,无复故态。坐间话当时事,相与感叹。子勉因请田氏名曰国香,以成太史之志。宣和三年春,子勉客京师,会王性之问山谷诗本意,因道其详。能改斋漫录 墨庄漫录较略,夷坚志所载略同,并附子勉、性之长歌各一首,诗未尽佳,不录。
山谷守当涂日,郭功父尝寓焉。一日遇山谷论文,山谷传少游千秋岁词,叹其句意之善,欲和之,而海字难叶。功父连举数海字,若孔北海之类。山谷颇厌,而未有以却之。次日,又过山谷问焉。山谷答曰:“昨晚偶得一海字韵。”功父问其所以,山谷曰:“羞杀人也爷娘海。”自是功父不复论文于山谷矣。盖山谷用俚语以却之也。能改斋漫录
鲁直在鄂州,太守以其才望信重之。士人投诗文,必取质于鲁直而报之。一人投诗颇纰缪,守携见鲁直,意其一言,少助其乏。鲁直阅诗无语。守曰:“此诗不知酬几何?”鲁直笑曰:“不必他物,但公库送与四两乾艾,于尻骨上做一火炷灸之,且问曰:尔后敢复凑氛耶?”按宋人谓洩气为凑氛竟无所济。过庭录 拊掌录同
鲁直再谪黔,泊舟武昌,初和甫饯之,相与处舟内,岸巾危坐。犹子无咎与黄士按“黄士”当是黄州士人潘观来,不知其为初和甫,颇忽略之。潘、黄正论本草,反覆良久。鲁直曰:“吾侄曾识初和甫否?”二人缩舌汗背。萍洲可谈
世传妇人有产鬼形者,不能执杀,辄飞去,夜复归就乳,谓之旱魃。亦分男女,女魃窃其家物以出,男魃窃外物以归。初虞世和甫善医,公卿争邀致。每贵人求治病,必重诛求之。最重黄鲁直,常言黄孝于其亲,吾爱重之。每得佳墨名楮奇玩,必归鲁直。鲁直语人曰:“初和甫于余,正是一男旱魃。”时坐有厌苦和甫者,率尔对曰:“到吾家便是女旱魃。”萍洲可谈
秦少游之子湛,自古藤护丧北归。其壻范温候于零陵,同至长沙,适与山谷相遇。温,淳夫子也。淳夫没,山谷亦未吊,至是与二子执手大哭,遂以银二十两为赙。湛曰:“公方为远役,安能有力相及。且某归计亦粗办,愿复归之。”山谷曰:“尔父吾同门友也,相与之义,几犹骨肉。今死不得预殓,葬不得往送,负尔父多矣。是姑见吾不忘之意,非以贿也。”湛不敢辞。□□□□
涪翁在戎州,过蔡次律家,小轩外植余甘子,乞轩名于翁,因名曰味谏轩。齐东野语
九江碑工仲宁,刻字甚工。黄太史题其居曰琢玉坊。崇宁间,诏郡国刊元祐党籍姓氏,太守呼仲宁使镵之。辞曰:“小人家贫窭,止因开苏学士、黄内翰词翰,遂至饱暖。今以奸人为名,诚不忍下手。”守义之曰:“贤哉!士大夫所不及也。”馈以酒而从其请。挥麈录
先生自蜀出峡,留荆州,待免乞郡之命,与府帅马珹甚欢。闽人陈举自台出漕,先生未尝与交也。承天寺僧乞塔记,文成,珹领诸郡使者于塔下环观。先生书碑,碑尾但云作记者黄某,立石者马某而已。举与李植、林虞相顾曰:“某等愿托名不朽可乎?”先生不答,举由此憾之。知先生与赵挺之有怨,挺之执政,遂以墨本上之,谓幸灾谤国。遂除名,编管宜州。名臣言行录
携家南贬,泊零陵,独赴贬所。时曾纡先徙此郡,相与酬唱,极欢洽。游浯溪,观中兴碑,先生赋诗书姓名于诗左,曾急止之曰:“公诗文一出,即日传播。某方为流人,岂可出郊?公又远徙,蔡元长当国,岂可不为防耶?”公从之。名臣言行录
山谷始至宜州,有甿某馆之,太守抵之罪;有浮屠氏馆之,又抵之罪;有逆旅馆之,又抵之罪。馆于戍楼,盖圄之也。杨诚斋宜州祠堂记
余谪宜州半载,官司谓不当居关城内,乃抱被入宿子城南。予所僦舍喧寂斋,虽上雨旁风,市声喧瞆,人不堪其忧,余以为家本农桑,使不从进士,则田间庐舍如是。既设卧榻,焚香而坐,与西邻屠牛之机相直。用三文买鸡毛笔书此。跋李资深书卷
黄鲁直,熙宁初,宿石塘寺。寺有鬼,灵异,僧敬信之。一夕梦曰:“分宁黄刑部至。”僧曰:“侍郎乎?尚书乎?”曰:“侍郎也。”鲁直南迁,年已六十。亲故忧其祸大,又南方瘴雾,非菜肚老人所宜。鲁直笑曰:“宜州者,所以宜于人也。且石塘鬼侍郎之言,岂欺我哉!”鲁直竟殁于宜州。冷斋夜话
译国香是荆州田氏侍女的名字。山谷从南溪被召回任吏部员外郎,留在荆州,请求出任当涂知州,等待回复。他居住的地方和这个女子相邻,偶然见到她,认为她幽静闲雅、端庄美丽,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后来她家把她嫁给下层贫民,山谷于是作《水仙花诗》寄托意思:“淤泥能生出白莲藕,粪土也能开出黄玉花。可惜国香上天不管,随缘流落到小民家。”并让高子勉作和诗。几年后,山谷去世,当时宾客已经零散。这个女子那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恰逢荆南年成荒歉,她丈夫把她卖给田氏家。田氏于是邀请子勉置酒,把她叫出来,她神情压抑憔悴,再没有从前的姿态。席间谈起当年的事情,彼此感慨叹息。子勉于是请求田氏把她的名字改作国香,以完成太史当年的心愿。宣和三年春,子勉客居京师,正好王性之询问山谷诗的本意,子勉便详细讲述了这件事。《能改斋漫录》《墨庄漫录》记载较为简略,《夷坚志》所记大体相同,并附有子勉、性之各一首长诗;诗并不十分佳美,所以不录。山谷任当涂知州时,郭功父曾寄居在那里。一天他遇到山谷谈论文章,山谷传诵秦少游的《千秋岁》词,赞叹词句意味优美,想要和作一首,但“海”字很难押韵。功父接连举出几个“海”字韵的例子,如“孔北海”等。山谷很厌烦,却没有办法拒绝他。第二天,功父又来山谷处询问。山谷回答:“昨晚偶然得到一个‘海’字韵。”功父问是什么,山谷说:“羞杀人也爷娘海。”从此功父不再和山谷谈论文章了。原来山谷借用俚语来拒绝他。《能改斋漫录》鲁直在鄂州时,太守因他的才华和声望而信任敬重他。士人投来诗文,太守一定先拿给鲁直评定,再回复对方。有个人投来的诗很荒谬,太守带给鲁直看,希望他能说一句话,稍微帮助那人的不足。鲁直看完诗,一言不发。太守说:“这首诗不知道该酬答他什么?”鲁直笑说:“不必给其他东西,只要从公库送他四两干艾,在他的尾骨上点一炷火灸一灸,再问他说:‘你以后还敢再凑氛吗?’”按:宋人把泄气称为“凑氛”,这里说了也没有实际作用。《过庭录》《拊掌录》记载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鲁直再次被贬黔州,船停在武昌,初和甫为他饯行,两人一起待在船内,头巾歪着,正襟危坐。鲁直的侄子无咎和黄州士人潘观来在谈论《本草》,反复讨论了很久。鲁直说:“我的侄子,你认识初和甫吗?”两人顿时伸舌流汗。《萍洲可谈》世间相传,妇人生下鬼形的孩子,不能用手抓住杀死,往往会飞走,夜里又回来吃奶,这种鬼叫旱魃。旱魃也分男女,女旱魃偷窃自己家的东西带出去,男旱魃偷窃外面的东西带回来。初虞世即和甫医术高明,公卿争相邀请他。每当贵人请他治病,他一定索取很重的报酬。他最看重黄鲁直,常说黄鲁直孝敬父母,自己喜爱敬重他。每得到名贵的好墨、精美的纸和奇异玩物,必定送给鲁直。鲁直对人说:“初和甫对我,正是一个男旱魃。”当时座中有个厌恶和甫的人,随口答道:“到了我家就是女旱魃。”《萍洲可谈》秦少游的儿子秦湛,从古藤护送父亲的灵柩北归。秦湛的女婿范温在零陵等候,二人一同到了长沙,正好遇见山谷。范温是淳夫的儿子。淳夫去世时,山谷也没有前往吊唁;这时他同秦湛兄弟二人握手大哭,于是拿出白银二十两作为丧礼。秦湛说:“您正要远行任职,怎么还能有余力送给我?况且我父亲的丧事也大体办妥了,希望把这些银子退还给您。”山谷说:“你的父亲是我的同门好友,我们之间的情谊,几乎如同骨肉。如今他去世,我没能参加入殓,安葬时也没能前往送葬,对不起你的父亲太多了。这只是姑且表示我没有忘记他的心意,并不是拿钱收买你。”秦湛不敢推辞。□□□□ 涪翁在戎州时,经过蔡次律家。他家小轩外种着余甘子,便请涪翁给小轩题名,于是取名为“味谏轩”。《齐东野语》九江有个刻碑工匠叫仲宁,刻字十分精美。黄太史为他的居所题名“琢玉坊”。崇宁年间,朝廷下诏让各郡国刊刻元祐党籍中的姓名,太守召仲宁来刻。仲宁推辞说:“小人家里贫穷,只因替苏学士、黄内翰刻写文章书法,才得以温饱。如今要把他们列为奸人,我实在不忍心下手。”太守认为他很有气节,说:“贤明啊!士大夫也有做不到的地方。”于是送给他酒,并依从了他的请求。《挥麈录》先生从蜀地出峡,留在荆州,等待朝廷批准免职、请求任郡的命令,和府帅马珹相处得很融洽。闽人陈举从台谏官出任转运使,先生从未同他交往。承天寺和尚请求先生撰写佛塔碑记,文章写成后,马珹带领各郡使者在塔下环视。先生书写碑文,碑尾只写“撰文者黄某,立石者马某”而已。陈举同李植、林虞互相看着说:“我们也想把名字寄托在这篇碑文中,使它流传不朽,可以吗?”先生没有回答,陈举因此怀恨在心。他知道先生同赵挺之有怨,赵挺之执掌朝政,便把碑文的墨本献上,说先生幸灾乐祸、诽谤国家。于是先生被削除名籍,编管宜州。《名臣言行录》他带着家人向南贬谪,停船在零陵,却独自前往贬所。当时曾纡已经先调到这个郡,二人互相唱和,极为欢洽。他们游览浯溪,观看《中兴碑》,先生作诗并想把姓名写在诗的左边,曾纡急忙制止他说:“您的诗文一写出来,当天就会传播开来。我现在正是流人,怎么可以出城郊游?您又要被远远迁徙,蔡元长正在执掌国政,怎么能不加防备呢?”先生听从了他。《名臣言行录》山谷刚到宜州时,有个农民收留他,太守便治了这个农民的罪;有个和尚收留他,太守又治了和尚的罪;有家旅店收留他,太守又治了旅店的罪。后来他住在戍楼里,其实是把他囚禁起来。《杨诚斋宜州祠堂记》我被贬到宜州半年,官府说我不应住在关城以内,于是我抱着被褥到子城南边住宿。我租住的房子叫“喧寂斋”,虽然上面漏雨、旁边灌风,市井的声音又喧闹刺耳,常人难以忍受这种困苦,我却认为自己本来就是农桑人家出身;假如没有考中进士,田间的房舍本来就是这样。铺好床榻后,我焚香坐着,和西邻屠牛的机具正好相对。我用三文钱买了一管鸡毛笔,写下了这些话。《跋李资深书卷》黄鲁直在熙宁初年住在石塘寺。寺里有鬼,十分灵异,和尚很敬畏信奉它。一天夜里,鬼托梦说:“分宁的黄刑部到了。”和尚问:“是侍郎吗?还是尚书?”鬼说:“是侍郎。”鲁直向南迁谪时,已经六十岁了。亲友都担心他遭遇的祸患太大,而且南方瘴雾弥漫,不是一个蔬菜肚子的老人所适宜的地方。鲁直笑着说:“宜州,就是适合人的地方。况且石塘寺鬼说我是侍郎,难道会欺骗我吗!”鲁直最终死在宜州。《冷斋夜话》
太府丞余伯水之六世祖若著倅宜州,山谷谪居是邦,遣二子滋、浒从之游。一日携纸求书,问以所欲,曰:“先生今日无愧东都党锢诸贤,愿写范滂传。”遂默诵大书,仅有二三疑误。二子相顾愕服。山谷曰:“汉书非能尽记,如此等传,岂可不熟?”桯史
山谷在宜州,服紫霞丹,自云得力。曾纡以书劝其勿服。山谷答云:“公卷疽根在旁,乃不可服。如仆服之,殆是晴云之在川谷,安得霹雳火也。”道山清话
范寥言鲁直在宜州,无亭驿,又无民居可僦止。一僧舍可寓,而适为崇宁万寿寺,法所不许。乃居一城楼上,亦极湫隘。秋暑方炽,几不可过。一日忽小雨,鲁直饮薄醉,坐胡床,自栏楣间伸足出外以受雨,顾谓寥曰:“信中,吾平生无此快也!”未几而卒。老学庵笔记
山谷昼卧,梦与一道士升空。道士曰:“与公游蓬莱。”觉天风吹鬓,道士曰:“敛目。”俄有狗吠,开目不见道士,惟见宫殿。鲁直入,有两玉人导升殿,主降揖之。仙女中有一女整琵琶,鲁直爱其丰韵,顾之,忘揖主者。主者色庄。故其诗曰:“试问琵琶可闻否?灵君色庄妓摇手。”今山谷集语不同,盖更易也。冷斋夜话
党祸既起,山谷居黔,有人以屏图遗之者,绘双蝶翾舞罥于蛛丝,而队蚁憧憧其间。题六言于上曰:“胡蝶双飞得意,,偶然毕命网罗。群蚁争收堕翼,策勋归去南柯。”崇宁间,又迁于宜。偶为人携入京,鬻于相国寺。蔡元长客得之,以示元长。元长大怒,将指为怨望,重其贬,会以讣奏,仅免。桯史
王荣老渡观江,七日风作,不得济。父老曰:“公箧必有宝物,此江神极灵,当献之。”荣老顾无所有,惟黄麈尾,即以献之,风如故;又以端砚献之,风愈作;又以宣包虎帐献之,皆不验。夜卧念曰:“有黄鲁直草书扇头韦应物诗‘独怜幽草涧边生’一首。”即取视之,惝恍之际曰:“我犹不识,鬼宁识之乎?”持以献之。香火未收,天水相照,如两镜对展,南风徐来,一饷而济。予观江神必元祐迁客之鬼,不然何嗜之深耶!冷斋夜话
明清兄弟儿时,先妣制道服。先人云:“须异于俗人者乃佳,旧见黄太史鲁直所服绝胜。”时在临安,呼匠者教令染之,久之始就,名之曰山谷褐。数十年来,则人人敩之,几遍国内矣。挥麈后录
鲁直有痴弟蓄漆琴而不御,虫虱入焉。鲁直嘲之曰:“龙池生壁虱。”而未有对。鲁直之兄大临,旦见床下以溺器蓄生鱼,问知其弟也,大呼曰:“我有对矣,乃‘虎子养溪鱼’也。”后山诗话
牟存叟端明守当涂日,郡圃有脱鞾亭,以谪仙采石得名,存叟绘以为图。又以山谷崇宁初守当涂,九日而罢,盖坐作荆州承天院塔记,转运判官陈举承执政赵挺之风旨,指其间数语,以为幸灾谤国,谪宜州。遂作返棹一图以为对,各系以赞。未几流传都下,时相丁大全、内侍董宋臣闻而恶之,遂捃摭其在郡日,馈遗过客钱酒等物以为赃,下所居郡监逮甚严。山谷初以言语掇祸,公又以山谷得罪,是殆有数。齐东野语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三
秦观 张耒 陈师道 洪刍
少游为黄本校勘甚贫,钱穆父为户书,皆居东华门之堆垛场。少游春日作诗遗穆父曰:“三年京国鬓如丝,又见新花发故枝。日典春衣非为酒,家贫食粥已多时。”穆父以米二石送之。王直方诗话
王右丞二月十一日生日。程文通诸人前期袖诗草谒秦太虚,问曰:“右丞生日,必有佳作。”少游以诗草示之,乃押九青韵俱尽。首云:“元气钟英伟,东皇赋炳灵。蓂敷十一荚,椿茂八千龄。汗血来西极,抟风出北溟。”诸人愕然相视,不敢更出袖草。桐江诗话
秦少游晚出左掖门,有诗云:“金雀觚棱转夕晖,飘飘宫叶堕秋衣。出门尘涨如黄雾,始觉身从天上归。”识者以为少游作一黄本校勘而炫耀如此,必不远到。诗话总龟
少游绍圣间以校勘为杭倅。方至楚泗间,有诗云:“平生逋欠僧房睡,准拟如今处处还。”诗成之明日,以言者落职,监处州酒。人以为诗谶。王直方诗话
吕申公在扬州日,因中秋令秦少游预拟口号,少游遂有“照海旌幢秋色里,激天鼓吹月明中”之句。是日微阴,公云:“使不著也。”少游复作一篇云:“自是我公多惠爱,却回秋色作春阴。”苕溪渔隐丛话
东坡初未识秦少游,少游知其将至维扬,作坡笔题壁于一山寺。东坡果不能辨,大惊。及见孙莘老,出少游诗词数百篇读之,乃叹曰:“向书壁者,岂此郎也!”冷斋夜话
廌谓少游曰:“东坡言少游文章如美玉无瑕,又琢磨之功,殆未有出其右者。”少游曰:“吾少时用意作赋,习惯已成。诚如所谕,不畏磨难。然自以华弱为愧。”邢和叔曰:“子之文铢两不差,非秤上秤来,乃等子上等来也。”师友谈记
译太府丞余伯水的六世祖余若著曾任宜州通判。山谷被贬居住在这里时,余若著派两个儿子滋、浒跟随他交游。有一天,二人带着纸来求字,山谷问他们想写什么,他们说:“先生今天无愧于东都党锢中的诸位贤人,希望您写《范滂传》。”山谷于是默诵全文并大字书写,只有两三处有疑误。两个孩子面面相觑,惊叹佩服。山谷说:“《汉书》不可能把所有内容都记得完整,像这样的传记,怎么能不熟读呢?” 《桯史》山谷在宜州时服用紫霞丹,自称很有功效。曾纡写信劝他不要服用。山谷回答说:“您的卷疽病根在旁边,所以不可以服用。像我服它,大概就如同晴朗的云在山川谷地中,哪里会有霹雳火呢?”《道山清话》范寥说,鲁直在宜州没有亭驿,也没有可以租来居住的民房。有一所僧舍可以借住,但恰好属于崇宁万寿寺,按法令不允许居住。于是他住在一座城楼上,地方也极其狭小低湿。秋日暑气正盛,几乎难以忍受。一天忽然下起小雨,鲁直微醉,坐在胡床上,从栏楣之间伸出双脚到外面淋雨,回头对范寥说:“信中,我平生从来没有这样畅快过!”不久便去世了。《老学庵笔记》山谷白天躺着睡觉,梦见和一个道士升上天空。道士说:“我带您游蓬莱。”醒来时,他感觉天风吹动鬓发,道士说:“闭上眼睛。”不久听到狗叫,他睁开眼睛,已经看不见道士,只看见宫殿。鲁直走进去,有两个玉人引导他登上殿堂,主尊下殿向他作揖。仙女中有一个正在整理琵琶,鲁直喜爱她的丰韵,回头看她,忘了向主尊行礼。主尊脸色严肃。因此他的诗说:“试问琵琶可闻否?灵君色庄妓摇手。”如今《山谷集》中的文字有所不同,大概是后来改过了。《冷斋夜话》党祸发生以后,山谷住在黔州。有人送给他一幅屏风图,画着两只蝴蝶得意地翩翩飞舞,却被蛛丝缠住;一群蚂蚁在其中纷纷爬动。图上题了四句六言诗:“蝴蝶双飞得意,□偶然毕命网罗。群蚁争收堕翼,策勋归去南柯。”崇宁年间,他又迁到宜州。这幅图偶然被人带到京城,在相国寺出售。蔡元长的门客买到后拿给元长看,元长大怒,将要把它指为怨望之作,加重山谷的贬谪,恰好遇到讣告上报,才免于此事。《桯史》王荣老渡过观江时,连续七天刮风,无法渡江。父老说:“您的箱子里一定有宝物。这条江的江神非常灵验,应当把宝物献给它。”荣老回头看,自己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柄黄麈尾,便把它献上,风势依旧;又献上端砚,风反而刮得更大;又献上宣包虎帐,都没有效验。夜里躺下时他想:“有一把扇子,上面有黄鲁直草书写的韦应物诗‘独怜幽草涧边生’一首。”于是拿出来看,恍惚间说:“连我都不认识,鬼难道会认识吗?”便拿去献上。香火还没有燃尽,天空和江水相互映照,如同两面镜子相对展开,南风徐徐吹来,不一会儿便渡过了江。我看江神一定是元祐年间被迁谪者的鬼魂,不然为什么嗜爱这些东西如此之深呢!《冷斋夜话》明清兄弟小时候,母亲为他们制作道服。父亲说:“必须和俗人的衣服不同才好。我以前见黄太史鲁直穿的衣服,样式非常好。”当时他们在临安,便叫来工匠,教他如何染制,过了很久才做成,给它取名叫“山谷褐”。几十年来,人人都仿效这种衣服,几乎遍及全国。《挥麈后录》鲁直有个痴弟弟,收藏了一张漆琴却从不用,结果虫虱钻了进去。鲁直嘲笑他说:“龙池里生了壁虱。”但一时没有人能对出下句。鲁直的哥哥大临,早晨看见床下的尿器里养着活鱼,问明白后知道是弟弟做的,便大声说:“我有下句了,就是‘虎子养溪鱼’。”《后山诗话》牟存叟任端明殿学士、知当涂时,郡圃中有一座脱靴亭,因李太白在采石脱靴而得名,存叟把它画成图。又因为山谷在崇宁初年任当涂知州,九天后就被罢职,原因是他写了荆州承天院塔记,转运判官陈举承奉执政赵挺之的意旨,指摘其中几句话,说是幸灾乐祸、诽谤国家,山谷因此被贬到宜州。存叟于是又画了一幅“返棹图”与之相对,并分别题赞。不久两幅图流传到京城,当时的宰相丁大全和内侍董宋臣听说后很厌恶它们,于是搜集山谷任郡守时收受过路人馈送的钱和酒等物,作为赃物,下令他所居郡县严厉拘捕审查。山谷起初因言语招来祸患,存叟又因山谷而获罪,这大概都是命数。《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三 秦观、张耒、陈师道、洪刍 少游担任黄本校勘时非常贫穷,钱穆父任户部侍郎,二人都住在东华门外的堆垛场。少游在春天写诗送给穆父说:“三年京国鬓如丝,又见新花发故枝。日典春衣非为酒,家贫食粥已多时。”穆父送给他二石米。《王直方诗话》王右丞在二月十一日过生日。程文通等人事先把诗稿放在袖中,拜访秦太虚,问道:“王右丞生日,您一定有佳作吧。”少游把诗稿给他们看,诗中把九青韵全部押尽。开头说:“元气钟英伟,东皇赋炳灵。蓂敷十一荚,椿茂八千龄。汗血来西极,抟风出北溟。”众人惊愕地互相看着,再也不敢拿出自己袖中的诗稿。《桐江诗话》秦少游傍晚走出左掖门,写了一首诗:“金雀觚棱转夕晖,飘飘宫叶堕秋衣。出门尘涨如黄雾,始觉身从天上归。”有见识的人认为,少游不过是做了一个黄本校勘,却如此炫耀,必定不会有长远的成就。《诗话总龟》少游在绍圣年间以校勘身份任杭州通判。刚走到楚州、泗州一带时,写诗说:“平生逋欠僧房睡,准拟如今处处还。”诗写成的第二天,他因谏官弹劾而被降职,负责监理处州酒务。人们认为这首诗预示了他的遭遇。《王直方诗话》吕申公在扬州时,因中秋节让秦少游预先拟写祝词,少游于是写下“照海旌幢秋色里,激天鼓吹月明中”的句子。这天略有阴云,吕公说:“这样写就用不上了。”少游又作了一篇说:“自是我公多惠爱,却回秋色作春阴。”《苕溪渔隐丛话》苏东坡起初不认识秦少游。少游知道东坡将要到维扬,便在一座山寺的墙上模仿东坡的笔迹题字。东坡果然无法辨认,大为惊讶。等见到孙莘老,孙莘老拿出少游的诗词数百篇给他读,他才感叹说:“先前在墙上题字的,难道就是这个人吗!”《冷斋夜话》廌对少游说:“东坡说您的文章像没有瑕疵的美玉,再加上雕琢磨炼的功夫,恐怕没有人能超过您。”少游说:“我年轻时用心作赋,已经养成了习惯。诚如您所说,我不怕磨难;但我自己却以文辞华美不足为惭愧。”邢和叔说:“您的文章在分量上丝毫不差,不是放到秤上称出来的,而是放在等子上称出来的。” 《师友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