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季北略十二

第十一卷崇祯八年乙亥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50–62 段

宗秩改授

  正月上以祖训,凡郡王子孙有文武才能堪任用者,宗人府具以名闻。朝廷考验,授以职,迁除如常例。侍郎陈子壮上言:宗秩改授,适开侥幸之门,隳藩规,溷铨政。上以沮诏间亲,下于理。明年四月,始得释。已而宗秩莅官,多不法,公私苦之。

各举所知

  八月,上谕致治安民,全在守令,命两京文职三品以下、五品以上,各举知府一人,无论科第贡监,在内翰林科道,在外抚按司道各举州县官一人,无论贡监吏上。过期不举。议处,失举连坐。

邹维琏告归

  邹维琏,号匪石,新昌人,万历丁未进士,为吏部主事。有刑部主事谭谦益,疏荐异才宋明时,维琏上言自古及今,未有使鬼役神,能破敌成功者。维涟击魏忠贤,不胜,维琏疏曰:若王甫、李辅国、程元振、仇士良,我朝曹吉祥、刘瑾,无一不诛,且人主即不肯割弃,天下必有代为割弃者,汉之张让、赵忠,灵帝至以父母称之。唐之田令孜,僖宗以阿父呼之。我朝王振,英庙亦尝宠之群臣之上,然而让忠、孜振,何有一人老死牖下,以富贵终。疏入,忠贤怒,矫旨削籍,遣戍夜郎。崇祯初,起巡抚,福建铜鼓嶂石屈塞等之役,血战八昼夜俘斩数千级,当国者忌其才,逐之。乙亥再起兵部侍郎,随予告归,寻卒于家。

董其昌致仕

  董其昌,字元宰,号思白,华亭人。髫年赋诗,语必惊人。又从莫中江游,得荆川举业正派。中万历已丑进士,官庶吉士,授编修训后学,有蓓蕾数则,及十字诀义,望重一时。忤时相,出督学湖广,升福建参议,廷臣交章荐,召为经筵日讲。天启初,擢太仆寺卿,既而读曹洞语录,有省。崇祯乙亥,以礼部尚书兼太子太保致仕。又二年卒。年八十有二。书画妙天下,家多姬侍,各具绢素索画,购其真迹者,得之闺房者为多。南都予謚文敏。

  予先伯昔游楚,适公督学生童同试,平旦悉坐号房,公起步出封门,众皆立,公谕曰:童生坐,生员皆坐,公还位。久之,生童请题,公曰题出久矣,众始悟。又试一邑,前夕硃书粘署前云,明日不考文,次日诸生俟久,题竟寂然。请之,公曰:本道昨日已出题于外矣,众始爽然而退。

曹文诏自刎

  时贼大伙在秦,剿抚未定,诸督抚前后数十辈,或被谴去,或逮系去,或死西市,或战死、逃死,不可胜计。惟秦督洪承畴剿御有方,遂自秦抚进五省都督,每逐贼奔驰往还数千里,每在官舍,过门不入,士卒感其义,争为效死。杨嗣昌在枢部忌其才绩,意弗善也。正月,贼陷灵台。二月十二日壬戌,汉中贼陷宁羌。六月初七己酉,陷西和。十九日丁酉,免陕西巡抚李乔官,以庸懦玩寇也。以甘学阔代抚陕西。二十八日丙午文诏力竭自刎。文诏敢斗,前后杀贼万计,官军闻之夺气。七月十五日癸亥,贼攻陷澄城。八月初五壬午,陷咸阳。

河南寇流充斥

  正月初六日丁巳,贼陷荣阳屠泛水,又陷固始。时秦贼数千万,出关分三十六道,掠郡邑,给事中常自裕上言:中原,天下安危所系,今群盗充斥,乃仅以左良玉一旅塞新渑,陈邦治等数营扼汝州,陈永福孤军堵南阳,贼营蜂屯以数千,官军东西堵拒,贼何畏而不长驱哉?乞更选边兵,统以廉勇之将,特选重臣视师,庶腹心不致决裂也。河南贼复入汉中,陷宁羌。兵部议调西北边兵及南兵,发内帑银二十万,户饷九十余万,命洪承畴统率出关,节制诸路抚镇,合力剿贼,期以六月。洪承畴率军赴河南时,贼往来不定,豫中尤称要冲,关陕以东,黄河以南,襄阳以北,延袤数千里,所在驰突。六月,下河南巡抚元嘿于狱。谓其葸弱也。而代之者陈必谦。必谦,常熟人,万历四十二年癸丑进士,与卢象升协力剿贼,部镇诸将。左良玉、陈永福、赵国柱等,斩兴世王于郏县、闯世王于白沙、整齐王于宜阳、扫地王于郏豫,患少息已,而赦诏到豫,必谦知其诈,欲令面缚诣军门,副将王进忠剿贼无功,思以款自效,单骑入贼营,为贼所杀,必谦竟以此罢。贼又破卢氏。十月十五壬辰,袭陷陕州,攻围永宁,破冀庄、冯庄等寨,及峋峪等十三村。十一月,总兵祖宽,破贼于九嵩,贼溃为二。东走偃巩,南走汝州,宽分兵袭击之,斩首千级。十二月初十日乙酉,贼闯王曹操数十万,围光州,舁大砲二十座,攻城,燃二砲,城崩。城中顷刻火作,贼乘而入,官吏士民,屠僇无遗。

译宗室爵秩改授官职 正月,皇上依据《祖训》规定,凡郡王的子孙中有文武才能、可以任用的,由宗人府列出姓名上报。朝廷考察试验后授予官职,升迁任免照常例办理。侍郎陈子壮上奏说:改授宗室爵秩,正好会打开侥幸之门,破坏藩王的规制,扰乱铨选政务。皇上认为这是阻挠诏令、离间亲属,将他交给司法部门审理。第二年四月,才获释。不久,宗室子弟到任做官,大多违法乱纪,公私双方都以此为苦。各自举荐所知的人 八月,皇上谕令说,治理国家、安定百姓,全在于地方长官,命令两京文职三品以下、五品以上的官员,各自举荐一名所知的知府,不论是科举出身、贡生还是监生;在京的由翰林、科道官员举荐,在外的由巡抚、巡按、司、道官员各举荐一名州县官,不论是贡生、监生还是吏员出身。逾期不举荐的,议定处分;举荐失当的,连带治罪。邹维琏告假归乡 邹维琏,号匪石,新昌人,万历丁未年进士,任吏部主事。当时有刑部主事谭谦益,上疏推荐奇才宋明时,邹维琏上言说:自古以来,从未有役使鬼神就能击破敌人、取得成功的事。邹维琏弹劾魏忠贤,没有成功,便上疏说:“像王甫、李辅国、程元振、仇士良,以及我朝的曹吉祥、刘瑾,没有一个不被诛杀;即使君主不肯割舍他们,天下也必定有人代替君主割舍他们。汉朝的张让、赵忠,灵帝甚至称他们为父母;唐朝的田令孜,僖宗称他为阿父;我朝的王振,英宗也曾把他宠爱得高居群臣之上。然而像让、忠、令孜、王振这些人,哪里有一个能够老死在窗下,以富贵终身呢?”奏疏呈入后,魏忠贤大怒,假传圣旨削去邹维琏的名籍,发配戍守夜郎。崇祯初年,起用为巡抚;在福建铜鼓嶂、石屈塞等战役中,血战八昼夜,俘获、斩杀数千人。掌权者忌恨他的才能,排斥他。乙亥年再次起用为兵部侍郎,随后告假归乡,不久死在家中。董其昌致仕 董其昌,字元宰,号思白,华亭人。童年时就能作诗,言语一定惊人。又跟随莫中江交游,得到荆川举业的正统方法。考中万历己丑年进士,任庶吉士,授官编修,教导后辈,留下《蓓蕾》数则以及“十字诀义”,一时声望很高。他触忤当时的宰相,被派出督学湖广,升任福建参议。朝廷大臣纷纷上章推荐,召回任经筵日讲官。天启初年,升任太仆寺卿,后来阅读《曹洞语录》,有所省悟。崇祯乙亥年,以礼部尚书兼太子太保的身份致仕。又过了两年去世,享年八十二岁。他的书法绘画天下精妙,家中姬妾很多,她们各自备好绢帛请求他作画;买到他真迹的人,大多是在闺房中得到的。南京朝廷追赠谥号“文敏”。我的先伯父从前游历楚地,恰逢董公主持学生童生的考试。天刚亮,大家都坐在号房里,董公起身走出去封闭考场的门,众人全都站起来。董公告诉他们:“童生坐下,生员也都坐下。”说完回到自己的位置。过了很久,生员和童生请求出题,董公说:“题目早就出了。”众人才明白过来。又考一个县,前一天晚上用朱笔写好字条贴在官署前,说第二天不考文章。第二天,各位生员等了很久,题目始终没有出现。大家请求出题,董公说:“本道昨天已经在外面出过题了。”众人才茫然退去。曹文诏自刎 当时盗贼大股聚集在陕西,究竟剿灭还是招抚尚未决定。前后几十任督抚,有的被斥责罢免,有的被逮捕关押,有的在西市被杀,有的战死或逃亡而死,数不胜数。只有陕西总督洪承畴剿御有方,于是从陕西巡抚升为五省都督。他每次追逐盗贼,奔驰往返数千里,常常到了官舍,经过门口也不进去。士卒感念他的义气,争着为他效死。杨嗣昌在枢部嫉妒他的才能和功绩,心中对他不满。正月,盗贼攻陷灵台。二月十二日壬戌,汉中的盗贼攻陷宁羌。六月初七己酉,攻陷西和。十九日丁酉,免去陕西巡抚李乔的官职,认为他庸碌懦弱、纵容盗贼。以甘学阔代任陕西巡抚。二十八日丙午,曹文诏力量耗尽,自刎而死。曹文诏敢于战斗,前后杀死盗贼以万计,官军听到他的死讯后士气大挫。七月十五日癸亥,盗贼攻陷澄城。八月初五壬午,攻陷咸阳。河南盗贼流窜,到处充斥 正月初六日丁巳,盗贼攻陷荣阳,屠杀泛水,又攻陷固始。当时陕西盗贼有数千万,从关中出发分成三十六路,抢掠郡县。给事中常自裕上奏说:中原关系到天下的安危,如今群盗到处充斥,却只用左良玉一支军队堵在新渑,用陈邦治等几营军队扼守汝州,用陈永福的孤军堵住南阳。盗贼营寨像蜂群一样聚集,数量达几千,官军从东西两面堵截抵抗,盗贼有什么可畏惧的,为什么不长驱直入呢?请求另外选调边军,以廉洁勇敢的将领统率,再特意选派重臣负责督师,这样或许不至于使腹心之地决裂。河南盗贼又进入汉中,攻陷宁羌。兵部商议调动西北边军和南方军队,拨发内帑银二十万,户部军饷九十多万,命洪承畴统率军队出关,节制各路巡抚、总兵,合力剿贼,限期六月完成。洪承畴率军前往河南时,盗贼往来不定,河南中部尤其是交通要冲;关陕以东、黄河以南、襄阳以北,延伸数千里,到处奔突。六月,将河南巡抚元嘿下狱,认为他胆怯软弱。以陈必谦代替他。陈必谦是常熟人,万历四十二年癸丑年进士,与卢象升协力剿贼,统辖各部镇的将领。左良玉、陈永福、赵国柱等人,分别在郏县斩杀兴世王,在白沙斩杀闯世王,在宜阳斩杀整齐王,在郏豫斩杀扫地王,祸患稍稍平息。不久赦免的诏书传到豫地,必谦知道这是贼人的诡计,想命令他们当面反绑双手到军门投降。副将王进忠剿贼没有功劳,想用归顺来效力,便单骑进入贼营,却被贼人杀死,必谦最终也因此被罢免。贼军又攻破卢氏。十月十五日壬辰,贼军袭击并攻陷陕州,进攻包围永宁,攻破冀庄、冯庄等寨,以及峋峪等十三个村庄。十一月,总兵祖宽在九嵩击败贼军,贼军溃散为两部:一部向东逃往偃县、巩县,一部向南逃往汝州。祖宽分兵袭击他们,斩首一千级。十二月初十日乙酉,贼军闯王曹操率数十万人包围光州,抬来大炮二十门攻城,点燃其中两门炮,城墙崩塌。城中顷刻间起火,贼军乘势攻入,官吏、士兵和百姓被屠杀殆尽。

卢象升战功

  卢象升,字建斗,号九台,宜兴人。少读史至睢阳、武穆,辄叹曰:吾得为斯人足矣。登天启壬戌进士,授户部主事,差清源,举卓异,升大名知府,迁山东副使。崇祯己巳,募兵勤王,兵退,迁天雄兵备。寇兴,驰行郡内,严檄州县,缮城治具,率众往,遇贼数万,象升弗郄,中一矢额伤,又一矢,仆夫毙马下,象升且战且走,会后兵至乃免。贼众趋府城,而潜分兵攻滑,象升侦知之,戒守城士勿动,选精骑潜出设伏草莽,贼至卒发大败之。斩级数千,贼相戒曰:此卢阎王。遇即死,不可犯。象升以是有能兵名,贼惧,南渡河。河以南所至残燹。七年甲戌,贼破郧阳,命象升抚郧。郧大治。八年乙亥,命象升抚楚,贼又惧,流河南,总兵祖宽于雒阳等处三战三捷,斩级二千,军声大振。象升遂晋兵部侍郎,总督直隶、河南、山东、四川等处七省军务。统关辽兵,赐尚方剑。便宜行事。会乙亥岁杪,滁州攻围甚急,知州刘大巩驰檄请救,疾赴援,与贼战大败之,象升会诸将曰:兵贵神速,今贼气已衰,失此不击。长患安穷,辄兵乘其后,贼又大败,遁走承襄。象升率众追之,独以数百骑入阵中,为贼围困二日,贼不敢犯,象升与诸将约曰:食尽道穷,留此死,击不胜亦死,吾当大冲之,乃率骑疾斗,击杀万人,食断道,越三日,贼投戈请降。其及之于滁,将尽剿无遗,顾以淮督朱大典莫为堵截,复逸去。

擒爬天王

  二月,蕲黄大盗爬天王拥众八百余人,村人擒之,身长八尺,自言天亡我,非我罪也。

流贼陷颍川

  贼在江北者七年,甲戌十一月初十日壬戌,陷英山,焚霍山二邑,属庐州府,英山深邃八百里,贼踞为窟穴,时出攻掠。八年乙亥正月初九日庚申,贼陷霍丘。十一日壬戌,陷颍川,知州尹梦鳌、通判赵士宽俱阖室死之。时有同守县丞某,及训导倪可大俱死。尹梦鳌,云南人,举人,官颍川,有惠政。正月十一,流寇攻城,梦鳌率民兵登城守御。十二日,寇掘城脚,倾陷数丈,百姓见势不支,咸奔避,梦鳌长跪求固守。百姓不从,竟溃散,梦鳌独持大刀当城,倾坏处,贼缘城而上。梦鳌挥刀杀十七人,贼大队毕登,梦鳌四顾,竟无一人共事者,即投乌龙潭淹死。赵士宽,字汝良,号菉裴,山东莱州府掖县人,以官生为凤阳通判。时适往寿州,闻贼犯颖,一日夜驰三百里,归颍城守,甫入而围合,士宽欲守御,而州之大家先逃,城内大扰,贼乘以入,士宽赴黑龙潭水死。妻崔氏,与二女同缢。州役从死者十余人。赠光禄寺寺丞张大同字同甫,号瑶席,颍川人,兵部尚书鹤鸣长子也,为太学生,能文,重声气;与海内知名士交;流寇破颍川城,鹤鸣避匿他所;大同居本宅,题其门曰张大相公书房在此。贼入擒之,强之跪,不屈,问其父何在?曰:要杀便杀,吾父不可得也。已而,张氏奴导贼于民舍,缚鹤鸣归,拷索藏金,对曰:无。大同争曰:家财悉我所掌,与父无涉。贼不听,搜其室,见皆古玉及陶器,遂劈鹤鸣顶达踵。大同奋臂大骂,贼并欲杀之。旁贼劝曰:既杀其父,姑留其子,但令献金赎命可也。大同曰:父死义不独生,骂愈烈,贼先去其须,既复斫其半面,骂仍不绝声,贼支解之。

  张鹤鸣立朝颇为东林所不与,若大同之慷慨激烈,死忠死孝,干蛊多矣。

译卢象升的战功 卢象升,字建斗,号九台,宜兴人。他年轻时读史,读到睢阳和武穆的事迹,常常叹息说:“我若能成为这样的人,就足够了。”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被授任户部主事,奉派到清源,考核为卓异,升任大名知府,后调任山东副使。崇祯己巳年,他招募士兵救援朝廷,军队退回后,调任天雄兵备。盗贼兴起后,他驰骋于所属各郡,严厉发布檄文告诫州县,修缮城池、整治守城器械,率军前往,遇到数万贼军也不退却。他额头中了一箭受伤,又中一箭,仆夫和战马倒毙在地;卢象升边战边退,恰逢后援部队赶到才得以脱身。贼军向府城进发,同时暗中分兵攻打滑县。卢象升侦知此事,告诫守城士兵不要妄动,挑选精锐骑兵暗中出城,在草丛中设伏。贼军到达后伏兵突然出击,将其大败,斩首数千。贼军彼此告诫说:“这是卢阎王,遇到他就会死,不能招惹。”卢象升因此有了善于用兵的名声,贼军畏惧,向南渡过黄河。黄河以南,贼军所到之处都遭到残害焚毁。崇祯七年甲戌,贼军攻破郧阳,朝廷命卢象升巡抚郧阳。郧阳治理得非常好。八年乙亥,朝廷命卢象升巡抚湖广,贼军又感到害怕,逃往河南。总兵祖宽在雒阳等地三战三捷,斩首二千,军威大振。卢象升于是晋升为兵部侍郎,总督直隶、河南、山东、四川等处七省军务。他统领关、辽兵马,获赐尚方剑,可以便宜行事。适逢乙亥年年末,滁州被攻围得十分危急,知州刘大巩急忙发布檄文请求救援。卢象升迅速赶去支援,与贼军交战,将其大败。他召集各位将领说:“用兵贵在神速,如今贼军的气势已经衰弱,失去这个机会不进攻,长久的祸患何时才能结束?”于是出兵攻击贼军后方,贼军又遭到大败,逃往承州、襄阳。卢象升率军追击,只带数百名骑兵冲入阵中,被贼军包围困住两天,贼军却不敢进攻。卢象升同诸将约定说:“粮食已经吃尽,道路也已断绝,留在这里也是死;进攻不能取胜同样是死。我应当冲击敌阵中央。”于是率骑兵奋勇疾战,杀死一万人。粮食断绝、道路被切断后,过了三天,贼军放下武器请求投降。追到滁州时,本来将要把贼军全部剿灭,一个不剩,只因淮督朱大典没有加以堵截,贼军又逃脱了。擒获爬天王 二月,蕲黄一带的大盗爬天王聚集八百多人,被村民擒获。他身高八尺,自称:“是上天要亡我,并不是我的罪过。” 流贼攻陷颍川 流贼在江北活动已经七年。甲戌年十一月初十日壬戌,攻陷英山,焚毁霍山两个县城;这些地方隶属庐州府。英山地势深远,方圆八百里,贼军占据此地作为巢穴,不时出来攻打劫掠。八年乙亥正月初九日庚申,贼军攻陷霍丘。十一日壬戌,攻陷颍川,知州尹梦鳌、通判赵士宽都全家死难。当时同守县城的县丞某,以及训导倪可大,也都死难。尹梦鳌是云南人,举人,任颍川知州,施行政绩惠及百姓。正月十一日,流寇攻城,尹梦鳌率领民兵登城防守。十二日,贼寇挖掘城脚,城墙倾塌陷落数丈,百姓见形势无法支撑,都奔逃躲避,尹梦鳌长跪请求大家坚守。百姓不听,最终溃散;尹梦鳌独自持大刀守在城墙倒塌处,贼军沿着城墙攀登而上。尹梦鳌挥刀杀死十七人,贼军大队全部登城。尹梦鳌环顾四周,竟没有一个人与他共同作战,于是投进乌龙潭淹死。赵士宽,字汝良,号菉裴,山东莱州府掖县人,以官生身份任凤阳通判。当时恰好前往寿州,听说贼军侵犯颍地,便一天一夜奔驰三百里,回到颍城防守,刚进城包围就合拢了。赵士宽想要防守,但州中大户先行逃跑,城内大乱,贼军乘机攻入。赵士宽于是投黑龙潭水中而死。他的妻子崔氏和两个女儿一同上吊。州中的差役跟随殉死的有十多人。追赠为光禄寺寺丞的张大同,字同甫,号瑶席,颍川人,是兵部尚书张鹤鸣的长子。他是太学生,能写文章,重视声望和意气,同海内知名人士交往。流寇攻破颍川城时,张鹤鸣逃到别处躲藏;张大同留在本宅,在门上题写:“张大相公的书房在这里。”贼军进入后将他擒住,强迫他跪下,他不屈服。贼军问他的父亲在哪里,他说:“要杀就杀,我父亲不是你们能够找到的。”不久,张家的奴仆把贼军带到民房,贼军捆回张鹤鸣,拷问逼索藏金。张鹤鸣回答说没有。张大同争辩说:“家中的财产全由我掌管,与父亲无关。”贼军不听,搜查他的房间,见到的都是古玉和陶器,于是把张鹤鸣从头顶一直劈到脚跟。张大同奋臂大骂,贼军也想杀他。旁边的贼人劝说道:“既然已经杀了他的父亲,姑且留下他的儿子,只要让他献出金钱赎命就可以了。”张大同说:“父亲死了,我按义理不能独自活着。”他骂得更加激烈。贼军先割掉他的胡须,随后又砍掉他半边脸,他的骂声仍没有停止,贼军便把他肢解了。张鹤鸣在朝廷任职时颇为东林党人所不容,像张大同这样慷慨激烈、为忠孝而死的人,对挽回父亲的过失也有很大功劳。

贼陷凤阳先是七年正月,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以贼势猖獗,奏言南都凤泗承天陵寝所在,乞敕准抚杨一鹏急为预备,防贼东犯。至是,贼自汝宁来,密遣壮士三百人,伪为商贾车役,先入凤阳,或鬻锦帨椒枣,或为僧道乞丐等,分投各宿,随以重兵继之。时方元夕,士女如云,笙歌彻耳,忽火光四起,咸呼曰:流贼至矣,百姓狂奔,不啻鸡入釜中,鱼游网内也。是时,凤阳无城可守,虽有总漕杨一鹏驻扎兵,不过二千余,皆市人不习战。贼大至,官军无一人迎敌者,遂溃。贼焚皇陵,烧享殿,燔松三十万株,杀守陵太监六十余人,纵高墙罪宗百余人,留守朱国巷战斩贼二十七人,力竭死。贼渠扫地王、太平王,入府城,知府颜容暄囚服匿狱中,贼纵囚获之,张盖鼓吹,杖容暄于堂下死之,杀推官万文英等六人,武官四十一人,士民被杀者数万,剖孕妇,注婴儿于槊,焚公私邸舍二万余间,光烛百里,贼渠列帜,自标古元真龙皇帝,恣掠三日,太监卢九德、总兵杨御蕃,以川兵三千,救凤阳,南京参将焦某率兵亦至,贼卜于神祠,不利,刳神像而去,拔营南下。趋庐州。万文英,字仲实,江西南昌人。子万元亨,字尔嘉,小字芳生,幼颖异,十岁通五经,十五补博士弟子员,从父文英司理凤阳,流寇从姑山永城来犯时,文英有父丧,闻讣业辞上官,行有日矣,适因哀毁过甚,卧疾案赎房,忽人马汹涌,喧声如沸,文英急问为谁?左右曰:灯市闹时,盖元夕也。俄而贼已入司理署矣。左右曰:贼;觇之则流寇也。文英曰:吾必以死殉国,强起披衣,然病甚,辄起辄仆。于是,贼急索理官安在?元亨泣语父曰:吾不得复事吾父矣。急着青衫出大呼曰:死贼,若索官何为?吾乃官也。贼遂厉声胁之。元亨大骂不绝声,贼首怒甚,命旁贼加刃,所持庖人食刀,刀无锷,割不能断脰,至数十割,元亨乃死。死惟呼阿爹阿爹。贼不知乡音为何,卒以此为理官也。遂置文英而去。方元亨青衫大呼,其师万思尹出视之,贼并执思尹,将加刃,元亨抗声曰:若所欲得者官耳,何与渠事?贼亦卒舍思尹。元亨死时,年仅十六龄云。总漕中丞以其事闻于朝,已而阅视科臣林(?)淮杨按臣张覆核之,请得旌扬如例,然前载文英被害,而此云置文英而者,或置后而死者欤?傅烈妇,孝感人,归户部主事程良儒,翰林侍读程正揆之母;舒烈妇,即正揆元配也。先是,正揆为侍读时,良儒居于凤阳,傅氏偕舒氏以从,俄傅病,正揆性至孝,连章请假,请致仕,请终养,佥不许。于是,径路陈乞,不待掌院代题,温体仁谓非例,意弗善。正揆曰:某独子也,非独功名鸡肋,即性命亦等鸿毛耳。旋得旨省亲,遂于甲戌冬出京,至乙亥正月十日抵凤阳,仅五日而贼变作,良儒固无守土责,或有劝徙临淮者,傅氏曰:凤阳无城,民心易动,一动则无民,无民则无凤,无凤则无陵,我将焉往?顾谓正揆曰:盍去诸;正揆曰:儿为省父母来,今有变,挈妻子去,非情也。有生死追随膝下已耳。十五日早,杀声沸天,正揆微服破垣出,匿母妻眷属于署之左塘茅屋中。良儒独死守仓储,而以敕印付傅氏负之。是夜,贼肆焚屋,火燄逼人,正揆失母妻所在,痛哭呼号,独携二仆,曰蒋、曰申,出入贼营,侦伺消息。凡三昼夜,白刃加颈者,数十次。幸免当被执时,贼魁问陵内多宝乎?正揆曰:太祖登极后,始巍焕改观,其初不过寻常坟墓耳。但有官军环卫,而无珍宝以藏。贼乃已。子大年,止十三岁,亦掳去,祖孙父子,夫妇兄弟,无得全者。未几贼去,仓储无恙,而正揆觅得母妻于血肉狼籍中。时傅氏额中一刀,手断一指,眼受一棍,舒氏面中三刀,身中十二刀,两手擘截二指,僵卧墙角,声气如丝,移就一室,敷以创药,卒不救,相继俱卒。明年,子大年自凤翔府乘间逸归。十五年壬午,具疏请卹,奉旨俱赠恭人,建坊旌表。正揆,字端伯,二月巡按凤阳御史,吴振缨疏奏凤阳之变,是日上当经筵,特传免,素服避殿,亲祭告太庙,命百官修省,逮巡抚凤阳都御史杨一鹏,并吴振缨下狱,一鹏论死,弃西市,振缨遣戌。

译贼军攻陷凤阳 在这以前,七年正月,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因贼势猖獗,上奏说:南都凤阳、泗州是承天陵寝所在,请求下诏准许巡抚杨一鹏赶快预先准备,防备贼军向东进犯。到了这时,贼军从汝宁而来,暗中派三百名壮士假扮商人和车夫,先进入凤阳;有的贩卖锦帨、椒、枣,有的假扮僧人、道士、乞丐等,分别投宿各处,随后大批军队接踵而至。当时正值元夕,士女如云,笙歌声响彻耳际,忽然四处火光冲天,众人都喊道:“流贼来了!”百姓疯狂奔逃,简直像鸡落入锅中、鱼游进网里一样。当时凤阳没有城墙可以防守,虽然有总漕杨一鹏驻扎的军队,也不过二千多人,而且都是不习战事的市民。贼军大举到来,官军没有一个人迎战,于是溃败。贼军焚烧皇陵,烧毁享殿,烧掉松树三十万株,杀死守陵太监六十多人,放出高墙中的罪宗一百多人。留守朱国巷战杀死贼军二十七人,力竭而死。贼军首领扫地王、太平王进入府城,知府颜容暄穿着囚服躲在狱中,贼军放出囚犯把他抓获,用张盖、鼓吹的仪仗,将颜容暄杖打死在堂下;又杀死推官万文英等六人、武官四十一人,士民被杀的有数万人。他们剖开孕妇的肚子,把婴儿挑在槊上,焚烧官私房舍二万多间,火光照耀百里。贼军首领列起旗帜,自称“古元真龙皇帝”,任意劫掠三天。太监卢九德、总兵杨御蕃率川兵三千救援凤阳,南京参将焦某也率兵赶到。贼军在神祠中占卜,结果不吉,便剖开神像后离去,拔营向南。向庐州进发。万文英,字仲实,江西南昌人。他的儿子万​​元亨,字尔嘉,小字芳生,幼年聪颖奇异,十岁通晓五经,十五岁补为博士弟子员。万文英任凤阳司理时,元亨随父亲前往。流寇从姑山、永城来犯时,万文英正遭父丧,听到讣告后已经向上官辞职,过几天就要启程,恰好因哀伤过度而病倒在案赎房中。忽然人马喧嚣,声音像沸水一样,他急忙问是什么人。身边的人说:“灯市正热闹,大概是元夕。”不一会儿,贼军已经进入司理署。身边的人说:“是贼。”出去窥看,果然是流寇。万文英说:“我一定要以死报国。”他勉强起身披衣,但病势很重,刚站起来就又跌倒。于是贼军急忙搜问司理官在哪里。万​​元亨哭着对父亲说:“我不能再侍奉父亲了。”他急忙穿上青衫,出去大声喊道:“该死的贼人,你们找官员做什么?我就是官员!”贼军于是厉声威胁他。万​​元亨不停地大骂,贼首非常愤怒,命令旁边的贼人用刀砍他。他们拿的是厨人的食刀,刀没有刀刃,割了不能砍断脖子,割了几十下,万​​元亨才死去。他临死时只呼喊“阿爹、阿爹”。贼军不知道他的乡音说的是什么,最终便把他当作司理官。于是留下万文英离开了。万​​元亨穿青衫大喊时,他的老师万思尹出来察看,贼军也把万思尹抓住,正要用刀砍杀,万​​元亨高声说:“你们想要的只是官员,为什么要牵连他?” 贼军最终也放过了万思尹。万​​元亨死时,据说年仅十六岁。总漕中丞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不久,阅视科臣林(?)和淮杨按臣张覆核此事,请求按照惯例予以旌表。但前文记载万文英已经被害,这里却说留下万文英离开,或许是留下之后才被杀的吗?傅烈妇是孝感人,嫁给户部主事程良儒,是翰林侍读程正揆的母亲;舒烈妇就是程正揆的原配妻子。此前,程正揆任侍读时,程良儒住在凤阳,傅氏便和舒氏一同前往。不久傅氏生病,程正揆性情极为孝顺,接连上章请求休假,请求辞官,请求回家奉养母亲,但都没有获准。于是他直接陈述请求,不等待掌院代为上题。温体仁认为这不合规矩,对他心怀不满。程正揆说:“我是独子,不只是功名如同鸡肋,就连性命也轻如鸿毛。”不久得到诏旨允许省亲,于是甲戌年冬天离开京城,到乙亥年正月十日抵达凤阳,才过五天贼乱就发生了。程良儒本来没有守土的责任,有人劝他们迁往临淮,傅氏说:“凤阳没有城墙,民心容易动摇;民心一动就没有百姓,没有百姓就没有凤阳,没有凤阳就没有陵寝,我将到哪里去呢?”她又回头对程正揆说:“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程正揆说:“我为了省视父母才来,如今发生变故,却带着妻子儿女离去,不合人情。我们只求活着死去都跟随在父母膝下。”十五日早晨,杀声震天。程正揆穿便服翻墙出去,把母亲、妻子及家眷藏在官署左边池塘旁的茅屋里。程良儒独自守护仓储,把敕印交给傅氏背负。当天夜里,贼军任意焚烧房屋,火焰逼近人身。程正揆找不到母亲和妻子藏在哪里,痛哭呼喊,只带着两个仆人,一个叫蒋,一个叫申,出入贼营,侦察消息。前后三个昼夜,刀刃架在脖子上的次数有几十次。幸而都逃过了。后来被擒时,贼首问陵墓里面是不是有很多珍宝。程正揆说:“太祖登基以后,陵墓才开始修建得高大华美;最初不过是普通坟墓罢了。只是有官军环绕守卫,并没有珍宝藏在里面。”贼军这才作罢。他的儿子大年只有十三岁,也被掳走。祖孙、父子、夫妻、兄弟,没有一家能够保全。不久贼军离去,仓储没有损失,程正揆却在血肉狼藉中找到了母亲和妻子。当时傅氏额头中了一刀,一只手被砍断一指,一只眼睛被棍棒打伤;舒氏脸上中了三刀,身上中了十二刀,两手各被砍断两指,僵卧在墙角,气息微弱。把她们移到一间屋里,敷上创伤药,最终仍未能救活,先后都死去了。第二年,儿子大年从凤翔府乘机逃回。十五年壬午,上疏请求抚恤,奉诏二人都追赠恭人,建立牌坊予以旌表。程正揆,字端伯。二月,巡按凤阳御史吴振缨上疏奏报凤阳之变。这一天皇上正要经筵,特地下令免除经筵,穿素服退居殿外,亲自祭告太庙,命百官修省;逮捕巡抚凤阳都御史杨一鹏,并将吴振缨一同下狱。杨一鹏被判死刑,弃尸西市;吴振缨被发遣戍边。

十月,上下罪己诏曰:朕以凉德,缵承大统,不期倚用匪人,边乃三入,寇则七年,师徒暴露,黎庶颠连。国帑匮讪而在调未已。闾阎凋敝,而加泒难停。中夜思惟,不胜愧愤。今调勍兵留新饷,立护元元,务在此举。惟是行间文武吏士,劳苦饥寒,深切朕念。念其风食露宿,朕不忍安卧深宫。念其饮水食粗,朕不忍独享甘旨。念其披坚冒险,朕不忍独衣文绣。择兹十月三日,避居武英殿,减膳撤乐,非典礼事,惟以青衣从事,与我行间文武吏士甘苦共之,以寇平之日为止。文武官,其各省愆淬厉,用回天心,以救民命。十一月,贼被祖宽所败,进逼凤阳,朱大典率兵驰寿州。十二月,城凤阳(凤阳向无城者,或恐王气泄耳)。

方震孺守寿州

  方震孺,字孩未,桐城人,迁寿州。母孔氏,梦正学先生来,寤而生,万历癸丑进士,授福建沙县令,擢湖广道御史。熹庙初,请逐忠贤,远客氏。忠贤恚甚。会辽阳不守,震孺一日十三疏,筹画痛哭,又自请犒师赍卹,而按辽之命下矣。比受事,疏言广宁情形,战不成战,守不成守,经抚心同手异,疆事必致大坏。壬戌正月,大兵夜渡坌河,祖大寿驻觉华岛,震孺恐其降敌,遂帅都司张国海航海往说之。大寿遂携粮十万,兵数万,西归。主事吴淳夫、徐大化逢璫意,劾其攘差,遂乞归。乙丑,给事中郭兴治复诬劾之,忠贤矫旨逮问,坐赃六千四百,日一杖比,复诬其在狱,与刘铎诅咒拟斩,忽传太子生得免。崇祯初,欲大用,而刘鸿训柄国,索重贿震孺不可。自言与杨、左入狱时,共十七人,今惟与惠世扬两人在,自骨再肉,华表重来,若再作宦海汨没之想,便是冥顽不灵男子。自是息影杜门,日事禅诵,绝口不谈仕进事。癸酉、甲戌间,流寇充斥,大江以北,人无固志。乙亥正月,颖霍告陗,贼至寿州。时寿守士无一官,父老子弟请震孺为城守计。震孺破家给士,乘城拒守,捍御诸具,一夕皆备。未几,万众肉薄环攻,震孺亲冒矢石,用砲歼厥渠魁。又缒城出死士,劫其营,斩获无算,贼乃駴遁。及丙子冬再犯和含,道经寿界,去城不三里,而卒不敢正视也。抚军史可法,上其功,当擢用,因冢宰有小嫌,仅补岭西参议。未几,有汤、杨二将,踞廉州以叛,总制沈犹龙委南韶道王孙兰往御,孙兰缢死,震孺单骑直入其营,谕以祸福,率兵皆降,全广得安!不半载,擢为广西巡抚。盖出于上意也。弘光立,震孺拜疏,愿亲提兵过河,与贼一决。马士英、阮大铖见之曰:彼来,吾辈无幸矣。遂矫旨诏云:抚臣勤王,不得自行。震孺郁郁失志,每自言曰:南都诸臣,忍忘先帝仇乎?吾当为先帝駈蝼蚁耳。病遽不起,索笔题诗,有「一痛桥山幸回首、麻衣如雪见先皇」之句。仲子惟馨仕闽,兵部司务署篆。其上封事有曰:萧王为将而不为天子,此光武所以覆旧物也。宋高为天子而不为将,此绍兴所以终南渡也。时谓名言。大清兵南下,痛哭疾走南雄,委顿逆旅,呕血而卒。子居易□覆额,亦不愿回里,随死之。

  乙未,亳州知州何庐被执,不屈,为贼寸磔。

吴大朴守庐州(附野编)

  正月,张献忠自凤阳趋庐州,围之。知府吴大朴,率军民固守,昼夜拒战,城内街市,悉用砖石包檐环砌,俨如衖然。壁间多作隙牖,使强壮内伏,操戈侦伺,凡灰瓶、火砲、药枪、喷枪,以及滚木等,无不悉备。贼薄城,城上发百子砲,击杀千百人,而攻围益急。大朴登城周望,四面皆贼,其势甚锐。急发火砲及滚仑木复击死无算,闻有勇壮洞城入者,四围皆壁,马不得旋,屋内伏兵对刺之,贼欲返刺,辄以壁蔽,不得施其技,无不立毙,贼众始惧。攻击七昼夜,城中随机应之,贼无如之何,乃退。然大朴以战守劳苦,目几丧明,长子多材略,分任军旅事;大朴即昔年全吾锡者。康熙初,有自庐州围城中来者,语予云:崇祯八年正月十四日,贼首混天王等围庐数日,城中有许宦妾,边产也,善骑射,贼攻城急,妾驰城上,窥救,时贼将二大王已登月城,守者发砲,寂然无声,众大惧,许妾曰:未祭砲耳。即啮指出血,旋洒砲上以祭之,躬自爇火,砲应时而震,击毁城楼半截,二大王立毙。贼遂遁走。至今庐州民间有「一砲打死二大王」之谣。是岁十二月十七日,李自成复攻庐州,凡六日不破,解围去。及十四年辛巳复攻,迨十五年五月始破(大朴号澹元,河南充州固始人,天启壬戌进士,初令无锡)。

  昔武宗时,刘、赵倡乱,许逵守山东济南府乐陵县,曾以包砌屋壁却贼,大朴殆得其遗智欤!至许妾啮指一事,即南八男儿之烈,何以加兹?

译十月,皇帝发布上下罪己诏说:“朕德行浅薄,承继大统,没想到倚用了不当的人,以致边患竟三次侵入,盗寇又延续七年,军队风餐露宿,百姓流离困苦。国库空虚,而征调仍没有停止;民间凋敝,而加派赋税也难以停下。朕在半夜思考这些事情,羞愧和愤恨之情无法承受。如今调集精锐兵力,留存新的军饷,立即保护百姓,务必完成这件事。只是军中的文武官吏士卒,劳苦饥寒,朕深切挂念。想到他们风餐露宿,朕不忍心安睡在深宫;想到他们饮水吃粗食,朕不忍独自享用美味;想到他们穿着铠甲冒险作战,朕不忍独自穿着华美衣服。选定这十月三日,朕避居武英殿,减少膳食,撤去音乐;除非举行典礼之事,只穿青衣办理事务,同军中文武官吏士卒共同甘苦,以贼患平定之日为止。文武官员,都应各自反省过错,奋发自励,以挽回上天的心意,来拯救百姓的性命。”十一月,贼军被祖宽击败,进逼凤阳,朱大典率兵驰援寿州。十二月,在凤阳筑城。(凤阳向来没有城墙,或许是担心王气泄露。) 方震孺守卫寿州 方震孺,字孩未,桐城人,调任寿州。母亲孔氏曾梦见正学先生到来,醒来后生下了他。他是万历癸丑年进士,被授任福建沙县知县,升为湖广道御史。熹庙初年,他请求驱逐魏忠贤,疏远客氏,魏忠贤非常愤怒。恰逢辽阳失守,方震孺一天上了十三道奏疏,筹划军务,痛哭陈情,又自行请求犒赏军队、携带抚恤物资,随后巡按辽东的命令下达。等到接受职事后,他上疏说明广宁的形势,说进攻不能进攻,防守不能防守,经略和巡抚心意相同而手段不同,边疆事务必定会遭到大败。壬戌年正月,大军夜间渡过坌河,祖大寿驻守觉华岛。方震孺担心祖大寿投降敌人,于是率都司张国海乘船渡海前去劝说他。祖大寿于是携带粮食十万、士兵数万,向西归来。主事吴淳夫、徐大化迎合魏忠贤的意旨,弹劾方震孺侵夺差遣,于是他请求归乡。乙丑年,给事中郭兴治又诬陷弹劾他,魏忠贤假传圣旨逮捕审问,定其贪赃六千四百,每天施杖刑一次;又诬陷他在狱中与刘铎诅咒,拟判斩刑,忽然传来太子出生,他才得以免死。崇祯初年,朝廷想重用他,但刘鸿训掌握国政,向方震孺索取重贿,方震孺没有答应。他自己说:“我同杨、左入狱时,共有十七个人;如今只有我和惠世扬两人还在。既然已经死而复生、华表重来,如果还想再在仕途上沉浮,那便是顽固昏昧、不明事理的男子。” 从此他退居家中,闭门不出,每天只做参禅诵经的事,绝口不谈求取仕进。癸酉、甲戌年间,流寇遍布各地,大江以北的人都没有坚定守城的意志。乙亥年正月,颍地、霍地告急,贼军来到寿州。当时寿州守军没有一个官员,父老子弟请求方震孺筹划守城。方震孺变卖家产供给士兵,登城防守,各种防御器具一夜之间全部准备好。不久,数万贼军逼近城墙环攻,方震孺亲自冒着箭石,用炮轰杀贼军首领。又用绳索从城上放出敢死之士,劫袭贼营,斩杀俘获不可计数,贼军于是惊惧逃走。到丙子年冬天,贼军再次侵犯和县、含山一带,经过寿州境内,距离城池不到三里,却始终不敢正面窥视。巡抚史可法上报他的功劳,本应提拔任用,但因为与冢宰略有嫌隙,只补任岭西参议。不久,有汤、杨两名将领占据廉州叛乱,总制沈犹龙委派南韶道王孙兰前去抵御,王孙兰上吊而死。方震孺单骑直接进入他们的营寨,向他们说明祸福,率领全军投降,使全广得到安定!不到半年,他升任广西巡抚。这大概是出于皇上的意思。弘光帝即位后,方震孺上疏,请求亲自率兵渡过黄河,同贼军决一死战。马士英、阮大铖见到奏疏后说:“他若来了,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活路了。”于是他们假传诏旨说:“巡抚大臣勤王,不得自行出兵。” 方震孺郁郁不得志,常常自言自语说:“南都的各位大臣,难道忍心忘记先帝的仇恨吗?我应当替先帝驱除蝼蚁。”他突然病重不起,索要笔来题诗,有“一痛桥山幸回首、麻衣如雪见先皇”的句子。他的次子惟馨在闽地任职,代理兵部司务,所上封事中有这样的话:“萧王只做将领而不做天子,这就是光武能够恢复旧有基业的原因;宋高宗只做天子而不做将领,这就是绍兴时期最终只能偏安南渡的原因。”当时人认为这是名言。大清兵南下后,他痛哭着疾行到南雄,困顿在旅舍中,吐血而死。他的儿子居易□覆额,也不愿回到故乡,跟随父亲死去。乙未年,亳州知州何庐被捕,坚贞不屈,被贼军寸磔而死。吴大朴镇守庐州(附《野编》) 正月,张献忠从凤阳进军庐州,将其包围。知府吴大朴率领军民坚守,日夜抵抗。城内街市全都用砖石包砌屋檐,环绕修筑,俨然如同……。城墙间多开缝隙和窗口,让强壮士兵埋伏在里面,手持兵器窥伺;灰瓶、火炮、药枪、喷枪以及滚木等防守器械,无不准备齐全。贼军逼近城下,城上发射百子炮,击杀了成百上千人,但敌军的攻围更加猛烈。大朴登城四面观察,只见四周全是贼军,声势十分凶猛。他急忙发射火炮,又用滚木反击,杀死的贼军多得无法计算。听说有勇壮士兵从城洞进入,四周都是墙壁,马匹无法回转,屋内伏兵便迎面刺杀他们;贼兵想回身反刺,伏兵总是借墙遮蔽,使其无法施展本领,因此无不立即毙命,贼军这才害怕。连续攻打七个昼夜,城中随机应战,贼军对城池无可奈何,只得退去。然而大朴因为战守劳苦,眼睛几乎失明;他的长子很有才略,分担军务。大朴就是当年保全吴锡的人。康熙初年,有一个从庐州被围城中出来的人告诉我说:崇祯八年正月十四日,贼首混天王等包围庐州数日。城中有许宦的妾,是边地出身,擅长骑射。贼军攻城紧急,她骑马驰上城头,窥察救援情况。当时贼将二大王已经登上月城,守军发炮,却寂然无声,众人非常害怕。许妾说:‘只是还没有祭炮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她当即咬破手指让鲜血流出,随即洒在炮上祭祀,亲自点火。大炮应声震响,击毁了半截城楼,二大王当场毙命。贼军于是逃走。直到今天,庐州民间还有‘一炮打死二大王’的歌谣。这年十二月十七日,李自成再次攻打庐州,六天都没有攻破,便解围离去。到了十四年辛巳又来攻打,直到十五年五月才攻破。(大朴号澹元,是河南充州固始人,天启壬戌进士,起初任无锡县令。) 从前武宗时期,刘、赵起兵作乱,许逵镇守山东济南府乐陵县,曾经用砖石包砌房屋墙壁来击退贼军,大朴大概是得到了他的遗留智谋吧!至于许妾咬指这件事,正如南八那样的男儿壮烈行为,又有什么能够超过她呢?

贼陷巢县(亲见者述)

  贼既去庐州,正月二十一日,至柘皋劫掠。柘皋,巢地也。距县六十里,难民奔告,邑令严某,浙之双林人,素酷,得报犹不信,乃曰:此响马盗耳,何流贼之有?反笞之。已而遣二人侦视。二十二日甲戌卯候,严令肩舆出,将闭城,经养济院,猝遇两骑,手执红旗,自北门驰入隶役见之,惊走,严令趋匿院内,街衢寂无一人。二骑驰至南门,俄返,即有五骑从行。顷之,复有五骑一队,络绎拥附者甚众。贼登城,执旗四拂,巷肆中争出应之,皆贼潜伏城内者。凡平日鬻帽贸布,星相卜医之属,无不皆是。须臾二百余人,已而后队大至,约三千人。初执旗二人,自南门返,见院前遗轿,诘令所在,众出之,贼挟至县。严令骂曰:死囚,汝今杀我,后必有人斩汝。贼怒杀之,年甫四十耳。妻某氏,长子年二十,俱被害。次子年十二,幼子九岁,仆负之越垣而逸。长女十八,次女十六,有殊色,贼携怀中,使捧觞,女举杯击贼面。且詈曰:死贼汝恶贯满盈,天子将发兵剿汝,任汝杀我,吾何惧哉,贼大怒。举刀杀之。一云携去。陆孝廉赵主事俱被杀。凡杀百姓千余人。贼初至即举火,先索骡马,次索金银子女,妇人悉贯以索,闭于县内。大肆滛秽。释囚数百,愿从之去者,即与衣枪。二十三,驻一日。二十四日,将往舒城。四门举火,三砲振营而去。至十二月二十四日庚子,贼自庐复至巢,知县王明德,江右人,鉴于严令,豫备小舟南关,闻贼至即登舟走。百姓奔窜,贼入城,无所得,焚舍数处而去。后庚辰、辛巳两年,贼复至巢,则巢邑之被难凡四矣。

章可试守舒城

  正月二十四日乙亥,贼攻舒城,知县章可试,塞三门,开西门,诱贼入陷于坑,奔溃死千人。因掠霍山、合肥县,裸妇人数千,詈于城下,少媿沮,即磔之。攻三日而去。嗟嗟,妇人何罪,裸之磔之,贼至凶恶,一至于此。

贼袭庐江

  正月二十七日戊寅,贼自舒城抵庐江,邑人具币求兔,伪许之,夜袭城,城陷。

贼陷无为州(此兼野史)

  正月二十八日己卯,贼至无为州,使偏裨野掠与乡兵战败,乃驻营池河。张守备率兵出御,以众寡不敌而败,被杀兵尽歼焉。池河千户某亦殁于阵,州遂陷。

包文达宿松死节

  包文达,字行甫,其先江夏人,以开国靖难北征功,世袭苏州卫指挥同知。父世爵,有方略,官未几,殁漕事。文达厉志好学,年二十,袭职在官,凡十五年。乙亥正月,流寇犯安庆,巡抚张国维命从征,文达治酒延亲知,语曰:受国恩三百年,此身亦欲用之,入内,别母再拜而出。登舟见朽甲钝戈,叹息者再,既渡江,二月二日。癸未,贼陷潜山,警益急,国维命文达疾驱至皖。时统兵官凡四人,有忌文达者,独令居后,资糒缺绝,未几,督进者羽若星下,既抵贼所,人马饥疲,拟爨而前,谋人人殊,偶得贼哨,一骑倾其橐,出白金若,争析者方杂然聚哗,寻报贼零散易袭,跃马争出,文达谏不听,从之行。诸军素苦诸弁朘削,人有离心,贼伏四起,遂鸟兽窜。火器被雨亦不效。从者引文达退,文达不可,策马奋进,故善射,亟发矢,矢尽,胁中流矢,堕马强起,拔矢挥刀,再战援绝,力竭,贼迫令卸甲降,文达瞋目怒骂,贼砍其左臂,断首而去。笑且骂曰:吾所至风靡,吴儿何能为,乃奋螳臂当我,独如包某,犹不失为一将耳。土人悲其死,庙祭其地,乡贤士大夫。吴默、张世伟辈,咸为文哭之。而诸生金俊明纪其事。

石电战死

  石电,常熟人,世为丐,侨居长洲之彩云里。崇祯八年,流寇躏中都,围桐城,江南震动。电所与游同志陈英从指挥包文达往援,要电与俱。电曰:吾老矣,不食军门升斗粟,奚而往?英曰:我辈平居,以汝为眉目,汝不往,是无渠帅也。幸强为一行。电曰诺。幞被而出,终不反顾。二月十二日,追贼于宿松,我师恃勇轻进,陷贼伏中。文达死之。电与英分左右翼搏贼,自辰至晡,杀贼无算。英踬被擒,电大呼往救,贼围之数重,电力尽,舍枪手,乃射杀数人,贼群斫之,头既断,犹僵立,为击刺状,良久乃仆。皖人招其魂,祀之余忠宣庙下。电身长髭赤,能挽强超距,尤精于枪法,有善枪者,典衣裹粮,不远数百里,尽其技而后已,遂以枪名。江南虞山钱谦益纪其事。

  二月初四己酉,贼陷罗田。

译贼军攻陷巢县(亲眼见过的人所述)。贼军离开庐州后,正月二十一日到达柘皋,进行劫掠。柘皋属于巢县地区,距离县城六十里。难民奔走报告,县令严某是浙江双林人,平素残酷,得到消息后仍不相信,反而说:‘这只是骑马抢劫的盗匪罢了,哪里有什么流贼?’还鞭打报信的人。随后派两个人去侦察。二十二日甲戌卯时,严令乘轿出行,将要关闭城门,经过养济院时,突然遇到两名骑兵,手持红旗从北门驰入。隶役看见后惊慌逃走,严令赶紧躲进院内,街道上寂静得没有一个人。两名骑兵驰到南门,不久又返回,随即有五名骑兵跟随。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队五名骑兵接连而来,跟随拥护的人非常多。贼军登上城墙,挥旗四下招呼,巷道店铺中的人争相出来响应,原来都是潜伏在城内的贼军。平日里卖帽子、贩布,以及看星相、占卜、行医之类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贼军。不一会儿已有二百多人,后来后队大批到达,约有三千人。最初持旗的两个人从南门返回,看见院前遗留的轿子,便盘问县令在哪里,众人把他找出来,贼军将他押到县衙。严令骂道:‘死囚,你今天杀了我,日后必有人杀你。’贼军大怒,将他杀死,当时他才四十岁。其妻某氏和长子二十岁,也都被杀害。次子十二岁,幼子九岁,仆人背着他们翻墙逃走。长女十八岁,次女十六岁,都容貌出众。贼军把她们抱在怀中,让她们捧酒,女子举杯击打贼军的脸,还骂道:‘死贼,你罪恶贯盈,天子将要发兵剿灭你;任凭你杀我,我有什么可怕的!’贼军大怒,举刀将她杀死。另一种说法是把她带走了。陆孝廉、赵主事都被杀。共杀百姓一千多人。贼军刚到就放火,先索取骡马,接着索取金银和女子;妇女全都用绳子串联起来,关在县城里面,大肆进行淫辱。又释放数百名囚犯,愿意跟随他们离开的,就给衣服和枪。二十三日驻扎一天。二十四日将前往舒城,四座城门都放火,三声炮震动营地后离去。到了十二月二十四日庚子,贼军从庐州再次来到巢县。知县王明德是江右人,鉴于严令的遭遇,预先在南关准备小船,听说贼军到来便登船逃走。百姓奔逃,贼军入城后没有抢到什么,烧毁几处房屋便离开了。后来庚辰、辛巳两年,贼军又来到巢县,这样巢县遭难总共有四次。章可试镇守舒城。正月二十四日乙亥,贼军攻打舒城。知县章可试堵塞三座城门,只打开西门,引诱贼军进入,陷入坑中,奔逃溃败而死的有一千人。贼军于是掠夺霍山县、合肥县,把数千名妇女剥光衣服,押到城下辱骂;她们稍有羞愧和不屈,贼军就将她们肢解。攻打三天后离去。唉,妇女有什么罪过,却被剥光衣服并肢解,贼军凶恶到了这种地步。贼军袭击庐江县。正月二十七日戊寅,贼军从舒城到达庐江。县里的人准备财物请求免遭劫掠,贼军假装答应,夜间袭击城池,城池陷落。贼军攻陷无为州(此处兼采野史)。正月二十八日己卯,贼军到达无为州,派偏将分头劫掠,与乡兵交战失败,于是驻扎在池河。张守备率兵出城抵御,因兵力悬殊而败,所带士兵全部被杀。池河千户某也战死,州城于是陷落。包文达在宿松为守节而死。包文达,字行甫,他的祖先是江夏人,因开国、靖难和北征的功劳,世代承袭苏州卫指挥同知。其父承袭世爵,有谋略,任官不久便因漕运事务去世。文达立志勤学,二十岁时承袭职务任官,共任职十五年。乙亥年正月,流寇侵犯安庆,巡抚张国维命他随军出征。文达置酒邀请亲友,对他们说:‘承受国家恩惠三百年,我这身也想用来报效国家。’说完进入内室,拜别母亲后离开。登船时看见破旧的铠甲和钝劣的兵器,两次叹息。渡过长江后,到了二月二日。癸未,贼军攻陷潜山,警报更加紧急,张国维命文达快速赶到皖地。当时统兵官共有四人,有人忌恨文达,唯独命他走在后面,军粮供给也断绝。不久,催促前进的文书像星星坠落般纷纷而来。到达贼军所在之处时,人马都已饥饿疲惫,正准备烧火做饭再前进,众人的意见各不相同。偶然擒获一名贼军哨兵,有一名骑兵倒出他的袋子,发现有白银若干;众人争着分割,正嘈杂聚集喧哗时,忽然报告说贼军零散,容易袭击,众人跃马争相出击。文达劝阻,没人听从,他也跟着前进。各军平素苦于诸将领的剥削,人人都有离心;贼军的伏兵四面出现,于是官军像鸟兽一样逃窜。火器又因被雨淋湿而不能使用。随从拉着文达后退,文达不肯,策马奋勇向前。他一向善于射箭,急忙连续放箭,箭射尽后,肋部中了流箭,坠马后勉强起身,拔出箭来挥刀再战。后来援军断绝,力气耗尽,贼军逼迫他卸甲投降。文达瞪眼怒骂,贼军砍断他的左臂,又斩下他的首级离去。贼军一边笑一边骂道:‘我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吴地的士兵能有什么作为,竟敢奋起用螳臂抵挡我;只有包某,还算没有失去一员将领的气节。’当地人哀悼他的死,在当地建庙祭祀他。乡里的贤士和士大夫,如吴默、张世伟等,都写文章哭悼文达。诸生金俊明记录了这件事。石电战死。石电是常熟人,家世代代以乞讨为业,寄居在长洲的彩云里。崇祯八年,流寇蹂躏中都,包围桐城,江南震动。石电所交游的同道陈英跟随指挥包文达前去救援,请石电一同前往。石电说:‘我老了,也不吃军门的一升一斗粮食,为什么要去?’陈英说:‘我们平时都把你当作首领,你不去,我们就没有统帅了。请你勉强走一趟。’石电答应了。他收拾行装出发,始终没有回头。二月十二日,在宿松追击贼军,我军自恃勇猛而轻率前进,陷入贼军伏击。包文达战死。石电和陈英分别从左右两翼与贼军搏斗,从辰时一直战到晡时,杀死的贼军无法计算。陈英被绊倒而被擒,石电大声呼喊前去救援,贼军把他包围了好几层。石电力气耗尽,丢下枪,徒手作战,随后射杀数人。贼军群起砍杀他;他的头已经被砍断,身体仍僵立着,保持着击刺的姿势,过了很久才倒下。皖地人招他的魂,在余忠宣庙下祭祀他。石电身材高大,长着红色胡须,能拉开强弓、跳跃远行,尤其精通枪法。有人听说有擅长枪法的人,便典当衣物、带着粮食,不远数百里前来,等他把全部枪法施展完才离去,因此石电以枪法闻名。江南虞山的钱谦益记录了这件事。二月初四己酉,贼军攻陷罗田。

黎宏业和州自缢

  十二月二十四日。庚子,贼犯含山。含山县属和州,民闻贼至,遁走,城遂空。贼知士民奔匿和州,即率众往。二十六日至和。知州黎宏业,广州顺德人,率军民固守。凡含山百姓入城者,俱不容出,约邑绅马如蛟等,出金犒士。贼攻城,发砲击之,伤贼颇众,贼遂移营十里。三日不攻。初贼未至时,阖城久不寝,至是复昼夜拒战,疲甚,见贼营稍远,咸有懈心,昼虽守堞,晚即各归。二十八日,贼率精锐,用梯攻城,城上发砲,击杀百余人,贼复顶方桌掘城。城上掷薪焚燬。是夕三鼓,风雷渐急,贼用大砲击西门,守者不能支,多溃走。贼蚁附而登。宏业回署,缢。书壁云:为官不负民,为臣不负君。忠孝诚已尽,死生安足论。学正康正谏、总管周廷儒、训导赵世选,俱死之。正谏,徽州祁门人。

  马如蛟,字腾仲,号讷斋,和州人。天启壬戌进士。与倪元璐、黄道周同出韩太史日缵门;授山阴令,所食米悉自和辇致。戊辰,擢入为侍御史。己巳,巡按四川。辛未巡漕,以武闱贻累落职,归佐父。岁施槥数百,前后焚券甚众。又族人耕者予田,读者予塾,生者予聚,死者予藏,和人以为范文正再见云。甲戌丁艰,乙亥十二月二十六日,贼寇和州,如蛟涕泣誓众,散家赀,练乡勇,佐黎弘业撄城固守。二十七日,贼骑遶围三匝,顶门搭梯,昼夜环攻,如蛟用砲击死数百人。贼计穷,将引去,忽颺风大作,灯火风沙,掩面不见。守者皆堕,城遂陷。如蛟曰:事迫矣,坐以待毙,何益乎?急下令相从,击贼者予百金;须臾,得壮士百人,鼓勇巷战,良久力屈,奔水次,当可渡,渡且生矣。如蛟曰:清流汤汤,不照偷生颜面,卒力战死之。兄运尹如虬,诸生如虹,及男妇死者十有四人。事闻,诏赠太仆寺卿,荫一子,为国子生。鲁可藻,和州人,其言失城本末曰:人心未收,关隘未守,奸细未诛,乱民未靖云云。

  贼驻和州四日,至九年正月初四,乃去。屠戮甚众,民其走南京,守臣恐贼混入,不许过江,诚厄运也。李操江遣兵守江,令王守备诣和州侦贼于江滨,见一乞儿,貌甚修伟,两童子随行,年可十二三,擒之,索其体,肱内刺贼号太河第八攒天龙,乃入金陵为间者。两童子,亦善骑射,皆猾贼也,解至南京,诛之。贼是春寇金椒陈家市,及破和以后,复掠鸟江,百姓奔窜,前阻大江,后有追贼,多跃入江中死。康熙三年闰六月二十一日,和州庠友雍尔玉,语予曰:敝州遇流冠之难,杀人十之九,闾里凋芜,有不忍言者。

  贼破和州,其魁混天王与徒党酣饮,使美人侑觞,既醉,偕寝,及觉,呼之不得,令左右秉烛四觅,已缢矣。贼嗟叹良久。已而,褫其衣,投之坑内。又有甘氏,智妇人也。年少而美,以家富,不能速迁,贼信急,豫取巴豆藏之,已而被掠,贼将欲污之。

  甘氏辞曰:今佳丽甚多,先与为欢,迟我三日,永侍箕帚,何必速耶?贼讯之,甘氏曰:身不洁耳。乃已。又数日,复求合,更以阴肿绐之,又止。贼以甘美艷,虑为二王得。甘氏曰:君勿忧,吾有计在,乃以鳝血及膏药等傅而果免。又诱贼将曰:吾与汝义为夫妇,此非容身地,宜他适,乃可。贼将从之,遂携轻宝潜遁,一日密以巴豆进贼,贼暴死,甘将赀宝舁归,与夫复合为巨富云(此出野史)。

李继樾守江浦

  江浦县属应天府,距和州六十里,乙亥十二月三十日,贼渠八大王,自和趋至,围西门,又围南北两门,惟大东、小东二门不围。知县李继樾,登陴防御,南京遣游击江迪吉以千人驻浦口。又游击蒋都,苏人也,以五百人踞城中,合乡兵固守,分诘奸细,如谍人入,伪称江北人,则令江军解北语者诘之,伪称江南人,则令将军习南音者诘之。一日,城中获谍,伪称南人,使蒋军讯问,不能出一言,立枭示城内。贼悉擒斩讫,谍遂绝。外贼犹未知,忽数人登堞,有屠儿诱之,执其手抽刀断臂堕下,贼始知谍泄乃退。李继樾追贼鏖战,奋臂大呼,所向辟易,贼众宵遁,后继樾与蒋都等俱升赏有差。弘光朝,继樾升科道。康熙己酉三月十三日,江浦人刘肇名述。

  流寇蹂躏南省,如颍川、凤阳、巢县、舒城、庐江、无为州、和州等处,所至破灭,屠戮人民,不可胜计。其仅存者,不过寿州与庐州耳。然庐州犹或城坚易守,至于江浦斗大孤城,靴尖可倒,乃能固守无虞,抑且追贼鏖战,李公胆智高人一等矣。庚戌六月七日笔。

译黎宏业在和州自缢。十二月二十四日庚子,贼军侵犯含山。含山县隶属于和州,百姓听说贼军到来,逃走,城里于是空了。贼军知道士民逃到和州躲藏,便率众前往。二十六日到达和州。知州黎宏业是广州顺德人,率领军民坚守。凡是进入城中的含山百姓,都不准出城;他约请县绅马如蛟等人出资犒劳士兵。贼军攻城,守军发炮轰击,杀伤了很多贼军,贼军于是把营地移到十里之外,三天没有攻城。起初贼军未到时,全城人已经很久不敢睡觉;到了此时又日夜抵抗,疲惫不堪。见贼军营地稍远,大家都产生松懈之心,白天虽然守在城垛上,晚上却各自回家。二十八日,贼军率精锐部队用梯子攻城。城上发炮,击杀一百多人,贼军又顶着方桌挖掘城墙。城上投下柴薪焚烧他们。这天晚上三更时分,风雷逐渐加剧,贼军用大炮轰击西门,守军无法支撑,很多人溃逃。贼军像蚂蚁一样攀附登城。黎宏业返回官署,自缢身亡。墙上题写着:‘做官不辜负百姓,做臣子不辜负君主。忠孝确实已经尽到,死生又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学正康正谏、总管周廷儒、训导赵世选也都为此而死。正谏是徽州祁门人。马如蛟,字腾仲,号讷斋,和州人。天启壬戌进士。与倪元璐、黄道周一同出自韩太史日缵门下。授任山阴县令,任职期间所需米粮全都从和州运来。戊辰年,被提升入朝任侍御史。己巳年,巡按四川。辛未年巡察漕运,因为武闱一事受到牵连而被罢职,回家辅佐父亲。每年施舍棺材数百具,前后烧毁的债券很多。又给族中耕种的人田地,给读书的人塾学,给活着的人聚居之所,给死去的人安葬之地,和州人认为这是范文正公再世。甲戌年遭父母丧服,乙亥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贼军侵犯和州。如蛟流泪向众人发誓,散尽家产,训练乡勇,协助黎弘业登城坚守。二十七日,贼军骑兵包围三层,架梯登门,日夜围攻。如蛟用炮击杀数百人。贼军无计可施,正准备撤走,忽然狂风大作,灯火和风沙遮蔽视线,连脸都看不见。守军全都跌倒,城池于是陷落。如蛟说:‘事情紧迫了,坐着等死有什么用?’立即下令招募愿意跟随的人,凡是杀贼的赏给白金一百。很快得到一百名壮士,鼓足勇气在巷中作战。过了很久,力竭不支,逃到水边,那里本来可以渡河,渡过去就能活命。如蛟说:‘清流浩荡,不能照见苟且偷生之人的面孔。’最终奋战而死。他的兄长运尹如虬、同为诸生的如虹,以及儿子和妻妾等死者共有十四人。事情上报后,诏令追赠他为太仆寺卿,荫封一个儿子为国子生。鲁可藻是和州人,他谈到和州失守的始末说:‘人心尚未收拢,关隘尚未守住,奸细尚未诛除,乱民尚未平定。’等等。贼军在和州驻扎四天,到九年正月初四才离去。屠杀的人非常多,百姓想逃往南京,守臣担心贼军混入其中,不准他们过江,实在是遭逢厄运。李操江派兵守江,命王守备到和州,在江边侦察贼军,遇见一个乞丐,外貌非常高大魁梧,身边跟着两个童子,年纪约十二三岁,便将他们擒获。搜查乞丐的身体,发现他在臂内刺有贼军番号‘太河第八攒天龙’,原来是要进入金陵充当间谍的。两个童子也擅长骑射,都是狡猾的贼军。押解到南京后,将他们杀死。贼军这一年春天侵犯金椒、陈家市,和州被攻破后,又劫掠乌江。百姓奔逃,前面被长江阻挡,后面又有追赶的贼军,许多人跳入江中溺死。康熙三年闰六月二十一日,和州庠友雍尔玉告诉我说:‘我们州遭遇流寇之难,十人中被杀了九人,乡里残破荒芜,有些惨状实在不忍说出。’ 贼军攻破和州后,其首领混天王与党徒纵情饮酒,让美人陪酒。酒醉后,便同她一起睡觉;醒来时呼唤她却没有回应,命身边的人拿着蜡烛四处寻找,发现她已经上吊了。贼军感叹了很久。随后剥下她的衣服,把她扔进坑里。又有甘氏,是一位聪慧的妇人。她年轻貌美,因为家里富裕,不能迅速迁走;听说贼军即将到来,预先取来巴豆藏好。后来她被掠走,贼将想要污辱她。甘氏推辞说:‘现在美人很多,先和她们欢乐吧。请宽限我三天,我以后永远侍奉你、替你操持家务,又何必急于一时呢?’贼将盘问她,甘氏说:‘只是身子不洁罢了。’贼将于是作罢。过了几天,贼将又要求同她交合,她又用下体肿胀来欺骗他,事情再次作罢。贼将因为甘氏美艳,担心她被二王得到。甘氏说:‘你不必担心,我有办法。’于是用鳝鱼血和膏药等涂敷,果然得以幸免。她又诱骗贼将说:‘我和你名义上是夫妻,这里不是容身之处,应该到别处去才行。’贼将听从了她,便带着少量财宝偷偷逃走。一天,她暗中把巴豆给贼将服下,贼将暴死。甘氏把财物珍宝抬回家,与丈夫重新团聚,后来成为巨富。(此事出自野史。) 李继樾镇守江浦。江浦县隶属于应天府,距离和州六十里。乙亥年十二月三十日,贼首八大王从和州进兵而来,包围西门,又包围南、北两门,只有大东门和小东门没有被包围。知县李继樾登上城墙防守,南京派游击江迪吉率一千人驻扎浦口。另有游击蒋都,是苏州人,率五百人据守城中,会合乡兵坚守,并分别盘问奸细。若有间谍混入,假称江北人,就让江军中懂北方话的人盘问;假称江南人,就让将军中熟悉南方口音的人盘问。有一天,城中抓到一个间谍,他假称是南方人,蒋都的军队审问他,他一句话也答不出来,立即斩首示众于城内。贼军把间谍全部擒杀,间谍于是绝迹。城外贼军仍不知道,忽然有几个人登上城垛,有个屠夫诱骗他们,抓住其中一人的手,抽刀砍断他的手臂,使其掉落城下,贼军这才知道间谍已经泄露,于是退去。李继樾追击贼军,奋臂大喊,所向之处贼军纷纷退避;贼军连夜逃走。后来李继樾和蒋都等人都得到不同程度的升迁和赏赐。弘光朝,李继樾升任科道。康熙己酉年三月十三日,江浦人刘肇名叙述。流寇蹂躏南省,像颍川、凤阳、巢县、舒城、庐江、无为州、和州等地,所到之处都遭到破坏毁灭,屠杀百姓,数量多得无法计算。仅存的不过是寿州和庐州罢了。然而庐州还可能因为城池坚固而容易防守,至于江浦这座像斗一样大的孤城,仿佛靴尖一碰就会倒下,却竟然能够稳固守住而无忧,甚至还能追击贼军与之鏖战,李公的胆略和智慧实在高人一等。庚戌年六月七日记。

郑芝龙击刘香老

  初,芝龙为海盗,天启七年,犯闽中铜山、中左等处。崇祯元年。五月招之,九月芝龙降于巡抚熊文灿,授以游击。五年壬申十一月,刘香老犯福建小埕,芝龙击走之。六年,海盗刘香老犯长乐。甲戌四月,又寇海丰。乙亥四月,芝龙合粤兵击刘香老于四尾远洋,香老胁兵备道洪云蒸出船止兵。云蒸大呼曰:我矢死报国,亟击勿失,遂遇害。香老势蹙自焚,溺死。康永祖、夏之木、张一杰脱归。十三年八月,加芝龙总兵。芝龙既俘刘香,海氛颇息,因以海利交通朝贵,寝以大显。

  芝龙,泉州人。泉州郡城南三十里安平镇,芝龙府在焉。芝龙幼习海,知海情,凡海盗皆故盟,或出门下。自就抚后,海船不得郑氏令旗,不能往来,每一船例入三千金,岁入千万计。芝龙以此富敌国,自筑城于安平海稍,直通卧内,可泊船,径达海。其守城兵,自给饷,不取于官。旗帜鲜明,戈甲坚利,凡贼遁入海者,檄付芝龙,取之如寄。

郑芝龙小传

  芝龙号飞黄,福建漳州府漳镇人。离府六十里,滨于海。父翔宇,祖寿寰,世府掾,飞黄行居四,三兄亦府掾。飞黄年十八,早缘掾缺上役,已择吉有期矣。父多妾媵,其生第六子之母,与飞黄构别情。一日,为飞黄理发,飞黄以手插入其裙腰,调情意密。父自后走出,飞黄提缩,势急,裙带为绝,父目击,持棍怒逐飞黄,奔一飘洋船。时盖泊其舍傍也。父怒,方骂声言,寻出杀之,急切不得归。洋船又刻时挂帆,飞黄恳巨商带往日本。飞黄固姣好色媚、爱之者非一商,遂与具往。至则各商有发货、置货之烦,飞黄独无所事。日就岛主宴饮歌舞,时岛主家有文君悦之,即国姓郑成功之母也。赘入为日本人婿。来艘已返,且未归,生一子,国姓也。再一年,前艘与客又至,乃只身附归。至中途,为海盗所劫。飞黄亦随船货作千金,分与主寨之贼。贼嬖之。海盗有十寨,寨各有主,停一年,飞黄之主有疾,疾且痼,九主为之宰牲疗祭,飞黄乃泣求其主,明日祭后,必会饮,乞众力为我放一洋,获之有无多寡,皆我之命,烦缓颊恳之。主如言,众各欣然,劫四艘,货物皆自暹逻来者,每艘约二十余万,九主重信义,尽畀飞黄,飞黄之富,逾十寨矣。海中以富为尊,其主亦就殂,飞黄遂为十主中之一。时则通家耗,辇金还家,置苏杭细软,两京大内宝玩,兴贩琉球、朝鲜、真腊、占城、三佛齐等国,兼掠犯东粤、潮惠、广肇、福游、汀闽、台绍等处。此天启初年事也。闽、粤两抚,为剿除策,各遣海道张濬、李芳枝二人,先驻海涯,扬旗震鼓,以集调王汉等兵,不逾三夕,两道臣为飞黄取入海寨,二抚悔恨无策,剿抚并淆,不得不上闻。飞黄亦日醉二道臣于洪波中,恐之、侮之,绝不甚危之。三月余,主抚之旨下颁,且设漳参将府镇之座,以待飞黄。飞黄遂挟二道臣登涯就职矣。两抚以脱卸为事,仍叙功加部衔、官保不等。飞黄又多所赠至喜也。其在海九寨为主者,为刘香,蹈飞黄故辙,为海边患,飞黄则尽力窘之。几穷,逼其无挽泊处,香甚恨焉。访飞黄在漳镇,尽遣其党,围其居而擒焉。飞黄见曰:吾为岸上贪官污吏所束缚,正欲仍来入伙,问舟泊何处,即先遣家眷登入,复尽卷家之所有归船。飞黄又曰:室中酒肉甚多,何不畅饮而去。乃令治具,取其精腆者咨为饱渥;碗酒块肉,数指轮拳至醉。而酩酊者,随身之力,各倒地挂壁不顾矣。忽闻锣响,头皆落地,飞黄取上家眷什物解其衣甲衣我家丁,驾彼之舡,挺立船头,刘香遥望本船衣饰,与飞黄大喜而呼曰。来矣!飞黄亦应曰:来矣!即跃上岸,乘其不备,举刀便斫,刘香既杀,余皆跪拜投降,海上从此太平。往来各国,皆飞黄旗号,沧海大洋,如内地矣。抚按又为报功,因升漳潮两府副总兵。后至祟祯末年,百计营求,欲得福闽全省正总兵,赍银十万至京师,大小司马手长胆炫,不敢也。至十七年三月,此银为流贼所得。至弘光朝,马士英晋之以五等之爵,封靖海侯矣。至隆武朝疏陈有子在日本,隆武召归,竟立为己子,赐国姓矣。不久飞黄,亦即归大清(此芝龙族婿翁吉炉所述)。

  遗闻云:芝龙有弟芝虎,勇冠三军,以征刘香殁于海。次鸿逵,次芝豹,一门声势烜赫东南。

孝子冯时化

  冯时化,无锡人,读书遇忠孝事,辄欣慕执鞭,母病殆,焚香祝天,剜肉调羹,母饮之立瘥。时化尝拾遗金,懔护三日,伺其人返之,隐德至行,殆今人而古处者欤。

译郑芝龙击败刘香老。起初,郑芝龙是海盗。天启七年,侵犯福建中部的铜山、中左等地。崇祯元年五月招抚他,九月郑芝龙向巡抚熊文灿投降,授予游击之职。崇祯五年壬申十一月,刘香老侵犯福建小埕,郑芝龙将其击退。六年,海盗刘香老侵犯长乐。甲戌年四月,又侵犯海丰。乙亥年四月,郑芝龙会合广东军队,在四尾远洋攻击刘香老。刘香老挟持兵备道洪云蒸,让他出船阻止官军。洪云蒸大声喊道:‘我发誓以死报国,赶快进攻,不要错失机会!’于是遇害。刘香老势力窘迫,放火焚船,自溺而死。康永祖、夏之木、张一杰脱身归来。十三年八月,加授郑芝龙总兵。郑芝龙俘获刘香老后,海上局势很快平静下来;他又借海上利益与权贵交通,渐渐显赫起来。郑芝龙是泉州人。泉州郡城南面三十里的安平镇,就是郑芝龙的府邸所在地。郑芝龙年轻时熟悉海上事务,了解海上情况,所有海盗原本都是他的盟友,有的还出自他的门下。接受招抚以后,海船没有郑氏的令旗就不能往来,每艘船按例缴纳三千金,每年收入以千万计算。郑芝龙因此富可敌国,自己在安平海边稍向外处筑城,城内直通卧室,可以停泊船只,径直通向大海。城中的守军由他自行供给军饷,不向官府索取。旗帜鲜明,兵器铠甲坚固锋利;凡是逃入海中的贼军,官府发檄文交给郑芝龙,他都能像受人托付一样将其擒获。郑芝龙小传。芝龙号飞黄,是福建漳州府漳镇人。漳镇离府城六十里,濒临大海。他的父亲叫翔宇,祖父叫寿寰,世代担任府掾。飞黄排行第四,三个哥哥也都是府掾。飞黄十八岁时,因父亲早年凭借府掾的缺额让他上役,已经选定吉日、约定日期了。父亲有许多妾媵,其中生第六子的母亲,和飞黄私下产生了特殊感情。一天,她给飞黄理发,飞黄把手伸进她的裙腰,二人调情,关系更加亲密。父亲从后面走出来,飞黄赶紧把手抽回,情势危急,裙带也被扯断了。父亲亲眼看见,拿棍子怒气冲冲地追打飞黄,飞黄逃上了一艘外国船。当时这艘船大概正停泊在他家附近。父亲怒骂着说要找出来杀掉他,飞黄急忙无法回家。外国船不久就扬帆,飞黄恳求一位大商人带他去日本。飞黄本来容貌姣好、姿态妩媚,喜欢他的不止一位商人,于是便和他们一同前往。到了日本后,各位商人都有发货、置货的事务要忙,只有飞黄无事可做。他每天到岛主那里宴饮歌舞,当时岛主家有个叫文君的女子喜欢他,她就是国姓郑成功的母亲。飞黄入赘,成了日本人的女婿。来时乘坐的船已经返回,而他还没有回去,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国姓。又过了一年,先前那艘船带着客商再次来到日本,飞黄才独自随船返回。走到途中,被海盗劫掠。飞黄也被算作船上货物,价值千金,便把钱分给了主寨的海盗。海盗很宠爱他。海盗有十个寨子,每寨各有一位寨主。过了一年,飞黄所属的寨主得了病,而且病势沉重,九位寨主为他宰杀牲畜举行祭祀治病。飞黄于是哭着请求自己的寨主,说明第二天祭祀后必定会聚饮,请求众寨主合力为自己放行一艘外国船,抢到的货物无论多少都归自己,并请他代为婉言恳求众人。寨主答应了他。众人都欣然同意,劫取了四艘船,货物全是从暹逻运来的,每艘约有二十余万。九位寨主重信守义,把货物全部给了飞黄。飞黄的财富超过十寨了。海上以财富多少为尊,他的寨主也死了,飞黄于是成为十位寨主中的一位。当时他已经和家人断绝音信,便载着金钱回家,购置苏杭的精美物品和两京大内的珍玩,向琉球、朝鲜、真腊、占城、三佛齐等国进行贩运,同时抢掠侵犯东粤、潮惠、广肇、福游、汀闽、台绍等地。这是天启初年的事。闽、粤两省巡抚为制定剿灭他的办法,各派海道张濬、李芳枝二人先驻扎在海边,扬旗击鼓,以召集调遣王汉等部队。不到三个晚上,两位道臣反而被飞黄带进了海盗寨子。两位巡抚悔恨不已却没有办法,剿灭和招抚的事情全都混乱了,只得上报朝廷。飞黄又天天在大海上灌醉两位道臣,恐吓他们、侮辱他们,却始终没有真正加害他们。过了三个多月,招抚他的诏旨颁下,同时设置漳参将府镇的职位来安置飞黄。飞黄于是挟持两位道臣登岸赴任。两位巡抚只想着推卸责任,仍然上报功劳,给他们加上部衔,授予官保等名目。飞黄又赠送了许多东西,他们因此非常高兴。海上九寨中做寨主的刘香,走了飞黄从前的老路,成为海边的祸患,飞黄便竭力使他陷入困境。刘香几乎穷困到无路可走,被逼得没有可以停船的地方,对飞黄十分怨恨。他打听到飞黄在漳镇,便派尽党羽包围飞黄的住处,将他擒住。飞黄见到刘香说:‘我是被岸上的贪官污吏束缚住的,正想回来重新入伙。你们的船停在哪里?’说完便先派家眷登船,又把家中的所有财物全部搬上船。飞黄又说:‘屋里有很多酒肉,为什么不痛快地喝一场再走?’于是命人准备酒席,取出精美丰盛的食物让他们吃饱。众人一碗碗喝酒、一块块吃肉,轮流猜拳,直到喝醉。那些醉得酩酊大醉的人,凭着随身带来的力气,有的倒在地上,有的挂在墙边,全都不再顾及。忽然听到锣声,众人的头都被砍落。飞黄取出船上家眷的器物,解下他们的衣甲,给自己的家丁穿上,驾着他们的船,挺立在船头。刘香远远望见本船的服饰,以为是飞黄,非常高兴地喊道:‘来了!’飞黄也应声说:‘来了!’随即跃上岸,趁刘香等人没有防备,举刀便砍。刘香被杀后,其余人都跪拜投降,海上从此太平。往来各国的船只都挂着飞黄的旗号,辽阔的海洋就像内地一样。巡抚、巡按又上报他的功劳,于是升任他为漳州、潮州两府副总兵。后来到了崇祯末年,他用尽各种办法谋求,想得到福建全省的正总兵职位,带着十万两银子到京师。大小司马手握权柄、胆战心惊,不敢答应。到了十七年三月,这笔银子被流贼夺走。到了弘光朝,马士英晋升他的爵位为五等爵,封为靖海侯。到了隆武朝,他上疏说明自己在日本有个儿子,隆武帝召其归来,最终把他立为自己的儿子,赐姓国姓。不久飞黄也归附了大清。(这些事是芝龙的族婿翁吉炉所述。) 遗闻说:芝龙有个弟弟叫芝虎,勇猛冠绝三军,因征讨刘香而死于海上。其次是鸿逵,再其次是芝豹,一家人在东南声势显赫。孝子冯时化 冯时化是无锡人。他读书遇到忠孝的事迹,总是欣喜仰慕,愿意执鞭随从。母亲病危时,他焚香向上天祈祷,割下自己的肉煮羹给母亲喝,母亲喝下后立即痊愈。时化曾捡到别人遗失的金钱,小心守护了三天,等那个人回来后还给了他。他这种暗中行善、品行高尚,真像是今天的人而有古人的操守吧。

旌贞女郑氏

  按氏读惟顺女,幼字词臣马世奇长子瑜,闻瑜病殁,骤掣一刀,截发,夺而复掣者三,防之密终不得截,遂以首抵火,焚发几尽,且哭且踊,跽告祖母及母,求过夫家执丧,母犹豫,即掷身坠楼求死,母知志不可夺,闻于夫家。时瑜父世奇官京师,祖希尹,即具礼往迎入门,后缟衣练服,执三年丧,却甘饮蓼,砥志坚苦,瑜葬,凭棺悲恸,道路哀之。顺治戊子学臣苏铨,疏题建坊旌表。

  马世奇,自京为文寄哭子曰:吾自闻儿媳矢志从一,每心幸儿之有妇,而又闻诸爱人以姑息者,恐未必能令儿之终有归也。而今儿果有妇矣!

志异

  七月己酉,朔山西汾州府临县大雨电三日,积二尺余伤稼。九月二十五日壬申,荧惑犯太微。

崇祯九年丙子

陈启新疏三大病根

  正月,特简淮安卫三科武举陈启新为吏科给事中。先是,启新伏阙献疏。其略曰:朝廷有三大病根,以科目取人,一病根也。据其文章,孝弟与尧舜同辙,仁义与孔孟争衡;及考政事,则恣其贪,任其酷,前所言者,皆纸上空谈。盖其幼学之时,父师所教,则皆谓读书可致富致贵。故进步止知荣身荣亲,谁更思行其致君泽民之道哉!臣所以效贾生之哭者此也。以资格取人,一病根也。考国初典史冯坚,任佥都;贡士彭友信,任布政;秀才曾大,授尚书。何尝以资格限之?至嘉靖时,犹三途并用,独今惟尚文之一途;即一途且分界地。贡士官止于贡,举人官止于举;贡者明知前途无路,取如是,不取如是,毋宁多取。举者明知历任有限,清如是,贪亦如是,毋宁贪求。若进士则又知天下之爵,皆其砧几之物;天下之士,皆其朋比中人;炼成一气,打成一片,横行莫之问,放诞莫之稽;取凭其取,与遂其求。又安得官不贪、吏不污耶?偶有一清廉自爱者,则共道其矫,共骇其异,不去之不已。臣所以效贾生之痛哭者此也。以推知行取科道,又一病根也。知县者,民之父母;入仕之初,尚畏简书;自应谨饬。今一选知推,便不思爱义。梃政兼施,贪酷相济。所以然者,良由行取为科道也。彼受任时,先以科道自居,谓异日能举劾人,能荣辱人,及至守巡司府,竟以科道相待。谓彼异日可显我,可斥我,结交可为膀臂,投契可为奥援。畏敬之不暇,又何敢侮其意、制其行乎?故虐民、剥民,颠倒民、凌毙民,无不肆其所欲。可怜此(厶虫)(厶虫)之氓,叩阍无路,赴愬无门,欲不为盗得乎?臣所以效贾谊之痛哭者此也。国家受此三大病痛,由是章句无用,党羽日盛。惟利是好,非情不行,竟成一迷局,举世尽醉梦于其中而不醒矣。尝见青衿子,朝不谋夕,一叨乡荐便无穷举人,及登甲科,遂钟鸣鼎食,肥马轻裘,非数百万则数十万。试思此胡为乎来哉?嗟嗟!古云财不在下则在上,使其在下也,今日输赋税,明日输加派,犹有入之之日。即使在上,今日发内帑,明日发京库,犹有出之之时。今何不幸而尽夺于中之缙绅乎?则何日而得其出,而流通于世乎?不独不出也,彼且身无赋、产无徭、田无粮、物无税,且庇护奸民之赋徭粮税,其入之正未艾也。即或有时而出,非买科弟,则买地方,买迁升,而出一,无不入十。天下有数之财,岂堪此乎?上好下甚,日趋日极,今天下危矣。若病根不除,则盗贼必不能息,势不以皇上之天下,断送于章句腐儒之手不止也。臣所以席藳跪伏于大明门外,引领待死,上陈治病之药言有四。一当速停科目,以黜虚文。一当速举孝廉,以崇实行。一当速罢知推行取科道,以除积年横恣之陋习。一当速蠲灾伤钱粮,以苏屡岁无告之颠连。由此真才自出,风俗还醇,而世臻上理矣。洒洒五千余言,皆切时弊。上嘉异之。故特有是命。时政府觇知上意,必有辟门特达之典,故令启新上书,特借以搏击善类。启新既进,惟从事敝车骡,马以逢迎上意,而政府有求皆不应,恨之不见信任。

钱士升论李璡搜括之议

  四月,武生李璡奏致治在足国,请搜括臣宰助饷,大学士钱士升拟下之法司,不听。士升上言:比者,借端幸进,实繁有徒。而李璡者,乃倡为缙绅豪右,报名输官,欲行手实籍没之法。此皆衰世乱政,而敢陈于圣人之前。小人无忌惮,一至于此。且所恶于富者,兼并小民耳。郡邑之有富家,亦贫民衣食之源也。以兵荒之故,归罪富家,而籍没之。此秦始皇所不行于巴清,汉武帝所不行于卜式者也。此议一倡,亡命无类之徒,相率而与富家为难,大乱自此始矣。已而温体仁以上欲通言路,竟改拟,上仍切责士升,以密勿大臣即欲要誉,放之已足,毋庸汲汲。时福建右卫经历吴化鲲,讦奏士升弟士晋,体仁亦拟严旨,士升遂乞罢,许之。

译表彰贞女郑氏 据记载,郑氏是惟顺的女儿,幼年时许配给词臣马世奇的长子马瑜。她听说马瑜病死,立即拔出一把刀割发;刀被夺走后,她又拔刀三次,但因为防备严密,始终没能割下头发。于是她把头靠向火,头发几乎烧尽,一边哭一边跳,又跪着向祖母和母亲说明,请求到夫家服丧。母亲犹豫不决,她便纵身从楼上跳下求死。母亲知道她的志向不可改变,便把此事告诉了夫家。当时马瑜的父亲马世奇在京师做官,祖父马希尹立即备好礼物前往迎接她进门。此后她穿着缟衣练服,服丧三年,拒绝甘美饮食而吃苦菜,磨炼自己的意志,坚定地守持艰苦生活。马瑜下葬时,她倚着棺材悲痛号哭,道路上的人都为她哀伤。顺治戊子年,学臣苏铨上疏,请求建坊表彰她。马世奇在京师写文章寄托对儿子的哭悼,说:‘我自从听说儿媳立志终身守一,心里就庆幸儿子有了妻子;但又听那些溺爱孩子、姑息孩子的人说,恐怕未必能让我的儿子最终有所归宿。如今我儿果然有妻子了!’ 异闻 七月己酉日为初一,山西汾州府临县大雨、电闪雷鸣,连续三天,积水二尺多,损伤庄稼。九月二十五日壬申,荧惑犯太微。崇祯九年丙子 陈启新论述三大病根 正月,特地选拔淮安卫三科武举陈启新为吏科给事中。在此以前,陈启新跪伏宫阙上呈奏疏。奏疏大意说:朝廷有三大病根,以科举考试取士,是第一大病根。根据文章来判断,一个个都说自己在孝悌方面与尧舜同道,在仁义方面可与孔孟争高下;等到考察实际政事,却任意贪污,任意施酷,先前所说的全是纸上空谈。这是因为他们幼年求学时,父亲和老师教导他们的,都是说读书可以获得富贵。因此,他们取得进步后只知道使自己和父母荣耀,谁还会想到实行使君主受益、使百姓得到恩泽的道理呢?这就是臣效法贾生痛哭的原因。以资格取士,是第二大病根。考察国初的典史冯坚,曾任佥都;贡士彭友信,曾任布政;秀才曾大,被授予尚书。何曾用资格限制他们?到了嘉靖年间,仍然是三种途径并用,唯独如今只崇尚文科这一条途径;即使只有一条途径,还要划分界限。贡士做官只能做到贡士,举人做官只能做到举人;贡士明知前途无路,录取也如此、不录取也如此,不如多录取一些。举人明知任职经历有限,清廉也如此、贪污也如此,不如贪求一番。至于进士,又知道天下的爵位都像是砧板和几案上的物品,天下的士人都是自己结党排斥、拉拢利用的人;他们结成一股气,连成一片,横行无忌而无人过问,放纵荒诞而无人查究;凡是他们想取的就取,凡是他们所求的就满足。这样,怎么能要求官员不贪、吏员不贪污呢?偶尔有一个清廉自守的人,大家就共同说他是在矫饰,又共同惊骇他的异样,直到把他排挤走才罢休。这就是臣效法贾生痛哭的原因。以推知县、知州而行取为科道官,是第三大病根。知县是百姓的父母官;刚开始做官时,还畏惧公文法令,尚且会谨慎自律。如今一经选为知县、知州,就不再想到爱护百姓、行义施恩。刑罚和政令一起施行,贪婪与酷虐相互助长。之所以这样,实在是因为他们将来要行取为科道官。那些人在接受任命时,先把自己当作科道官,认为将来能够弹劾别人,能够使别人获得荣耀或蒙受耻辱;等到他们担任守巡司府官员时,竟然也以科道官的身份来对待他们。都认为这些人将来可以显扬自己,也可以斥责自己;与他们结交可以成为羽翼,投合他们可以成为奥援。对他们唯恐敬畏还来不及,又怎么敢违逆他们的意愿、约束他们的行为呢?因此,他们虐待百姓、剥削百姓,使百姓颠沛困苦,欺凌逼死百姓,无不肆意满足自己的欲望。可怜这些(厶虫)(厶虫)的百姓,想叩击宫门申诉却没有门路,想赴官申诉也没有地方,他们想不成为盗贼,能做得到吗?这就是臣效法贾谊痛哭的原因。国家遭受这三大病痛,因此章句之学没有用处,党羽却日益增多。只知道追求利益,没有私情就办不成事,最终形成了一个迷局,全天下的人都沉醉在其中,如同做梦一样不能醒来。我曾见过读书人,早晨还不知道晚上靠什么生活,一旦得到乡荐,便无穷无尽地做举人;等到考中甲科,就享受钟鸣鼎食,骑肥马、穿轻裘,不是拥有数百万,就是拥有数十万。试想,这些财富究竟是怎么来的?唉!古人说,财富不在下层就在上层。假如财富在下层,今天缴纳赋税,明天缴纳加派,总还有流入的日子。即使财富在上层,今天从内帑发出,明天从京库发出,也总有流出的时刻。如今为什么不幸竟全被中间的缙绅夺去了呢?这样,什么时候才能使它流出,并在世间流通呢?不只是财富不流出,他们还本人不缴赋税、产业不服徭役、田地不交粮、货物不纳税,并且庇护奸民,使其逃避赋役粮税;他们所得的正财还没有止境。即使有时流出一些,也不是用来购买科举功名,就是购买地方势力、购买升迁;流出一份,无不收入十份。天下有限的财富,哪里经得起这样消耗?上面喜好这样做,下面更加厉害,一天天走向极端,如今天下已经危险了。如果不除掉这些病根,盗贼一定不能平息,形势不会发展到把皇上的天下断送在章句腐儒手里就不会停止。臣所以铺席藁草跪伏在大明门外,伸长脖子等待死刑,向上陈述治理这些弊病的药方,共有四条。第一,应当立即停止科举考试,以排斥空虚的文辞。第二,应当立即举用孝廉,以崇尚实际的品行。第三,应当立即停止以知县、知州行取为科道官,以革除积年以来横行放纵的陋习。第四,应当立即免除遭受灾害地区的钱粮,以使多年无处申诉、困苦流离的百姓得到苏息。这样,真正的人才自然会出现,风俗恢复淳厚,世道就会达到更高的治理境界。洋洋洒洒五千多字,全都切中当时的弊病。皇上赞许并认为奇异,所以特意下了这个任命。当时政府窥知皇上的意图,认为必定会有破格开门、特别擢拔人才的制度,便命令启新上书,实际上是借此攻击善类。启新上任后,只从事乘破车、骑骡马来迎合皇上的意旨;而政府有所要求,他都不答应,因此政府恼恨他,不再信任他。钱士升论李璡搜括的建议 四月,武生李璡上奏说,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使国库充足,请求搜括大臣和官员的财产来资助军饷。大学士钱士升拟定将此事交给法司处理,皇上不听。钱士升上言:近来借着各种借口谋求进用的人,实在很多。李璡竟倡议让缙绅豪强报名缴纳官府,想实行让本人亲自登记并籍没财产的办法。这些都是衰世的乱政,竟敢在圣人面前陈说。小人竟毫无忌惮到了这种地步。况且,所厌恶的富人,不过是兼并小民土地的人罢了。郡县中有富家,也是贫民衣食来源的一部分。因为兵荒,就把罪过归到富家头上,并将其财产籍没。这是秦始皇没有对巴清实行过的办法,也是汉武帝没有对卜式实行过的办法。这个建议一旦倡导,亡命之徒和无赖之徒便会相继向富家发难,大乱就从这里开始了。不久,温体仁以皇上想要畅通言路为由,最终改拟处理办法;皇上仍严厉责备钱士升,说:身为密勿大臣,却还想求取声誉,放过他就已经足够,不必急切如此。当时福建右卫经历吴化鲲揭发上奏钱士升的弟弟钱士晋,温体仁也拟定严厉的诏旨,钱士升于是请求罢职,皇上答应了。

詹尔选救钱士升

  御史詹尔选上言:大学士钱士升,引咎回籍,明于辅臣以执争去也。皇上宜鼓舞之不暇,顾以为要誉耶?人臣而沽名义,所不敢也。乃人主不以名义鼓天下,使其臣为尸禄保宠,习为寡廉鲜耻之世,又岂国家所利哉?天下明知一切苟且之政,拊心愧恨,有难殚述辅臣不过偶因一事,代天下请命耳。而竟郁志以去,所日与皇上处者,惟此刻薄不识大体之徒,毁成法而酿隐忧,天下事尚可言哉?上召见廷臣于英武殿,怒詹尔选诘之。声色俱厉。尔选从容奏对,不为诎。上问如何为苟且,对曰:即捐助一事,亦苟且也。反覆数百言,且曰:臣死不足惜,皇上幸听臣事尚可为,即不听臣,亦可留为他日之思。上益怒。欲下之狱,阁臣申救良久,命项系直庐,下都御史论罪。

倪元璐论参荐

  四月,国子监祭酒倪元璐上言:昨见黄安县学生邹华,妄行荐举,列及臣名,不胜惊异。陛下求贤若渴,本期宣幽烛隐,而宵人于进,薄孔孟为秕糠,继簪缨为桃李。吴化鲲,部民也,参及抚按;邹华,下土也,荐及朝绅。如是而望朝廷之上昂首舒眉,岂可得乎?上是之。七月元璐罢。诚意刘伯孔昭参其以妾冒妻封也。有旨,冠带闲住。

刘宗周罢

  四月,大学士温体仁等,各捐俸市马,从关宁太监高起潜之请也。刘宗周上言:一岁之间,助陵工、助城工,又助马价,亦何报称乎万一。而时奉急公之旨,诸臣于,此毋乃沽沽有市心乎!惟皇上罢得已之役,停不急之务,节省爱养,不徒为一切旦夕之计,亦何事屑屑以利为言乎?不听。宗周寻报罢。

文场兼武

  四月,命乡会试二三场,兼武经书算。放榜后习骑射。

  此制科一变也,然是秋舅氏举孝廉,次年联捷,乡会两场,俱未闻试武。及十三年庚辰魏藻德榜,始有习射之事。岂令始于丙子,而行于庚辰耶?

童生瞿昌献白兔

  四月,四川重庆府盩县童生瞿昌,进献白兔,上嫌其献瑞渎奏,逐回籍。

成德下狱

  五月,逮滋阳县知县成德,下锦衣卫狱。德性刚毅,出文震孟之门,震孟罢,连章攻体仁凡十五上,尽发其奸。母张氏,伺体仁舆出,辄道诟之,后移狱刑部,戍延绥。

谪金光宸

  八月,召廷臣于平台,初御史金光宸参通州兵部右侍郎仇维桢,首叙内臣功为借援,上勿善也。欲重治之,适大雷雨,议谪。

大清兵入塞

  丙子二月,大清兵薄大同马莲口。四月二十,又薄大同宣府塞下。六月二十六,入嘉峰口,巡关御史王肇坤死之。七月,攻居庸关昌平北路,上分遣诸内臣李国辅等各守关隘,以张元佐为兵部右侍郎,镇守昌平;司礼太监魏国征守天寿山。国征即日往,上语阁臣曰:内臣即日就道,而侍郎三日未出,何怪朕之用内臣耶?初六丁未,大清兵深入,山西。初八己酉,间道过昌平,降丁内应,城陷。总兵巢丕昌降,主事王桂、赵悦,太监王希忠等皆被杀。初九庚戌,引还良乡。十六丁巳,攻宝坻入之;杀知县赵国鼎。二十二癸亥,入定兴,杀家居少卿鹿继善。又入房山,都城戒严,斗米三百钱。上忧之,召廷臣于平台问方略,户部尚书侯恂,言禁市沽;左都御史唐世济,言破格用人;刑部侍郎朱大启,请列营城外为守御;吏科都给事中颜继祖,言收养京民细弱。上谕莫若蠲助为便。八月初八己卯,入文安、永清,分攻诸县。十四乙酉,攻香河,回涿州,陷顺义。知县上官荩自经。二十日辛丑,至雄县,而北攻,陷城堡甚众。九月,命总理卢象升总督各镇兵入援。时,象升方追贼至郧西,闻警以师入卫,因改象升总督宣大山西军务。是月初一壬寅,大清兵从建昌冷口还,守将崔秉德请率兵遏归路,总监高起潜不敢进,扬言当半渡击之。侦骑报师已尽行,四日起潜始进石门山,报斩三级。初九庚寅,大清兵攻山海关之一片石,巡抚冯任御却之。

鹿善继定兴被杀

  鹿善继字伯顺,号干岳,北直保定府定兴县人。万历四十一年癸丑进士。与吴郡周顺昌,吴桥范景文,幞被萧寺,鸡鸣风雨,以节义相期也。选户部山东司主事,怀宗立,陞太常寺少卿。未三载告归。九年丙子七月,大清兵破定兴,善继方移疾村居,念定兴当涿南保地,背障神京,遂辞邱墓,令子化麟侍父于乡,援兵登陴。七日城破善继守南门,兵从西北隅上挟刀胁降,善继不可。兵怒斫公三刀,复射一矢而死。明年正月,子化麟伏阙上书,言臣父以无备之城,必破之邑,独坚誓死之心,衡拒方张之敌,不独城存与存,效勿去之义,抑欲人战且守,折南下之谋。疏上下部,部覆得旨,赠大理寺卿,廕一子入监读书。专祠赐謚予祭造坟。恤终之典,无不备,盖异数也。是冬,化麟亦以苫次哀痛死。善继死时,年六十有二。甲申謚忠节,赐祠额曰忠烈。

  定兴之守,是犹捧一篑以塞溃川。挽杯水以浇烈焰。欲不俱尽得乎?

译詹尔选救钱士升 御史詹尔选上言:大学士钱士升因为承担过错而回到原籍,显然是因为辅臣坚持争辩而离职。皇上应当来不及鼓舞奖励他,怎么反而认为他是在求取声誉呢?臣子如果以沽名钓誉为目的,是不敢这样做的。可是君主不以名义来鼓励天下,使臣子成为尸位素餐、保全恩宠的人,逐渐形成一个少廉寡耻的时代,这难道是国家的利益吗?天下都知道,一切苟且的政事使人捶胸惭愧、悔恨不已,其中的苦衷难以尽述。辅臣不过是偶然因一件事代替天下请命罢了,却竟然郁郁不得志而离去。现在每天陪伴皇上的,只有这些刻薄而不识大体的人,他们破坏成法,酿成隐患,天下的事情还怎么谈得上呢?皇上在英武殿召见廷臣,愤怒地诘问詹尔选,神情和语气都十分严厉。詹尔选从容奏答,没有屈服。皇上问什么叫苟且,他回答说:‘就拿捐助一事来说,也是苟且。’他反复陈说了数百句话,并且说:‘臣死了并不可惜,皇上如果幸而听从臣的意见,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即使不听臣的,也可以留下来作为日后的思考。’皇上更加愤怒,想把他交付狱官,阁臣申救了很久,皇上命令把他枷锁系在直庐,交给都御史议定罪名。倪元璐论荐举 四月,国子监祭酒倪元璐上言:昨天见到黄安县学生邹华,他妄自荐举,把臣的名字也列在其中,臣不胜惊异。陛下求贤若渴,本来希望广泛访求幽隐、照察隐逸之士,却让小人得到进用,把孔孟之道看得如同秕糠,把继承簪缨世家的人当作桃李门生。吴化鲲不过是部属之民,却牵连弹劾巡抚、巡按;邹华不过是下等地方的学生,却荐举到朝廷士绅。这样还希望朝廷之上能够昂首舒眉,怎么可能呢?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七月,元璐被罢职。诚意伯刘伯孔昭弹劾他,说他以妾冒充妻子接受封典。皇上下旨,命他戴着官帽官带闲居。刘宗周被罢职 四月,大学士温体仁等人各自捐出俸禄买马,这是因为关宁太监高起潜请求他们这样做。刘宗周上言:一年之内,既要资助陵墓工程,又要资助城防工程,还要资助马价,这些捐助又有哪一样能报答皇恩的万分之一呢?而且当时正奉行急于为公家筹款的诏旨,各位大臣在这件事上,难道不是怀着沽名求利的私心吗?只要皇上停止那些不得不做的工程,停办不急迫的事务,节省开支、爱护养育百姓,就不只是应付眼前一时的需要;又何必琐屑地只谈利益呢?皇上不听。不久,刘宗周被上报罢职。文场兼武 四月,下令乡试、会试的第二、第三场兼试武经、书法和算术。放榜以后练习骑射。这是科举制度的一次变化。然而这一年秋天,我的舅父考中孝廉,第二年连续考中,乡试、会试两场,都没有听说考武艺。到了十三年庚辰魏藻德榜,才开始有练习射箭的事。难道是丙子年下令,而到庚辰年才实行吗?童生瞿昌进献白兔 四月,四川重庆府盩县童生瞿昌进献白兔,皇上嫌他以献祥瑞之事亵渎奏章,责令他返回原籍。成德下狱 五月,逮捕滋阳县知县成德,交锦衣卫监狱。成德性情刚毅,出自文震孟门下。文震孟被罢职后,成德接连上疏攻击温体仁,共十五次,把温体仁的全部奸邪之事都揭发出来。成德的母亲张氏,等温体仁乘轿出行时,总是当道辱骂他。后来案件移交刑部,成德被发往延绥戍守。贬谪金光宸 八月,召廷臣到平台。起初,御史金光宸弹劾通州兵部右侍郎仇维桢,开头先叙述内臣的功劳,作为借助内臣的依据,皇上认为这样做不好,想重重治罪。恰逢大雷雨,于是议定将金光宸贬谪。大清兵进入关塞 丙子年二月,大清兵逼近大同马莲口。四月二十日,又逼近大同、宣府的关塞之下。六月二十六日,从嘉峰口进入,巡关御史王肇坤为此战死。七月,进攻居庸关昌平北路。皇上分别派遣内臣李国辅等人各自守卫关隘,任命张元佐为兵部右侍郎,镇守昌平;司礼太监魏国征守卫天寿山。魏国征当天就出发了,皇上对阁臣说:‘内臣当天就上路,而侍郎三天还没有出发,这怎么能怪朕任用内臣呢?’初六日丁未,大清兵深入山西。初八日己酉,从小路经过昌平,降兵作为内应,城池陷落。总兵巢丕昌投降,主事王桂、赵悦,太监王希忠等人都被杀。初九日庚戌,清兵退回良乡。十六日丁巳,攻入宝坻,杀死知县赵国鼎。二十二日癸亥,进入定兴,杀死居家的少卿鹿继善。又进入房山,京城戒严,每斗米卖三百钱。皇上为此忧虑,召廷臣到平台询问方略。户部尚书侯恂说应禁止市场卖酒;左都御史唐世济说应当破格任用人才;刑部侍郎朱大启请求在城外列营以守卫防御;吏科都给事中颜继祖说应收养京城百姓中老弱贫困的人。皇上谕示,不如免除赋税以资助军需为便。八月初八己卯日,进入文安、永清,分兵攻打各县。十四日乙酉,攻打香河,退回涿州,攻陷顺义。知县上官荩自缢。二十日辛丑,抵达雄县,随后向北进攻,攻陷了许多城堡。九月,命总理卢象升总督各镇军队入援。当时卢象升正追击贼军到郧西,听到警报后率军入卫,于是改任卢象升为总督宣大山西军务。这月初一壬寅日,大清兵从建昌冷口撤回,守将崔秉德请求率兵截击其归路,总监高起潜不敢进兵,却扬言应在敌军渡河过半时出击。侦察骑兵报告说大军已经全部撤走,初四日高起潜才进至石门山,报告斩敌三级。初九庚寅日,大清兵攻打山海关的一片石,巡抚冯任将其击退。鹿善继在定兴被杀 鹿善继,字伯顺,号干岳,是北直隶保定府定兴县人。万历四十一年癸丑考中进士。他曾与吴郡周顺昌、吴桥范景文一起,裹着被子住在萧寺,在风雨鸡鸣中相互以节义期许。选任户部山东司主事,怀宗即位后,升任太常寺少卿。不到三年便告假归乡。九年丙子七月,大清兵攻破定兴,鹿善继当时因病退居乡间,想到定兴正是涿州以南的屏障,背靠神京,于是辞别祖坟,让儿子鹿化麟在乡间侍奉父亲,自己登城援守。守城七日后城破,鹿善继守在南门,敌兵从西北角登城,拿刀逼迫他投降,鹿善继不肯。敌兵大怒,砍了他三刀,又射中一箭,他于是死去。第二年正月,儿子鹿化麟伏在宫阙前上书说:臣父守的是一座毫无防备、必然被攻破的城邑,却独自坚定地抱定死守的决心,抗拒正在壮大的敌军;他不只是要与城池共存亡,也是要效法不可改变的义节,并且希望人们战斗并坚守,以挫败敌军南下的谋划。奏疏下交有关部门办理,部议覆奏后得到皇上旨意,追赠鹿善继为大理寺卿,荫补一名儿子入监读书。专门建祠,赐予谥号,准予祭祀并修造坟墓。抚恤死者的典礼无不完备,大概是特别的恩典。这年冬天,鹿化麟也因在守丧期间哀痛过度而死。鹿善继死时,年六十二岁。甲申年谥号为忠节,赐祠额为“忠烈”。定兴的守卫,就像捧起一筐土去堵塞决口的河流,又想用一杯水去浇灭熊熊烈火。想不一起毁灭,能办得到吗?

叙守京功

  十月赐太监曹化淳等彩币,以各进马也。叙京师城守功,太监张国元、曹化淳荫指挥佥事,各世袭。

  乙亥十一月,太监高起潜弟,廕锦衣卫中所正百户世袭。丙子六月,命司礼监曹化淳,同去司录囚。至于大兵深入,则遣李国辅、魏国征等分守。及退,而张国元、曹化淳叙功。呜呼!朝廷虽乏人,奈何与刀锯之余,共天下事哉?吾知忠臣良将之心于是乎灰矣。

刘宗周疏责温体仁

  十月,前工部右侍郎刘宗周上言:往者袁崇焕误国,其他不过为法受过耳。小人竞起,而修门户之怨,举朝士之异己者,概坐焕党,次第置之重典。自此小人进,君子退,中官用事,而外臣浸疏。今日之祸,实己巳酿成之也。且张凤翼溺职中枢,而与之专征,何以服王洽之死?丁魁楚之失事于边,而与之戴罪,何以服刘策之死?诸镇巡勤王之师,争先入卫者凡几人,何以服耿如杞之死?岂昔之为异己驱除者,今不难以同己互相容隐欤?臣于是知小人之祸人国,无已时也。皇上恶私交,而臣下多以告讦进。皇上录清节,而臣下多以曲谨容。皇上崇励精,而臣下奔走承顺以为恭。皇上崇综覈,而臣下琐屑苛求以示察。究其用心,无往不出于身家利禄。皇上不察而用之,则聚天下之小人,立于朝而有所不觉矣。呜呼!八年之间,谁秉国成,臣不能为首揆温体仁解矣。

谢陞罢职

  十月,吏部尚书谢陞罢。先是,上命吏部指奏数年铨政大弊,吏部覆奏不称旨。上切责之曰:尔部职专用人推举不效,乃反称纲目太密,使中外束手。且平时陞转,必优京卿甲科,乃云京卿未必胜外官,甲榜未必胜乙榜,如此游移,岂大臣实心体国之道。故谢陞罢职。十一月,下左都御史唐世济于岳,以荐霍维华也。上以维华逆案,世济蒙蔽耳。逆案上所手定。

  十月,起守制杨嗣昌,为兵部尚书。

常自裕论流寇

  丙子正月,给事中常自裕上言:流寇数十万,最强无过闯王。彼多番汉降丁,坚甲铁骑。洪承畴、卢象升即日报斩获,不过别营小队耳。于闯势曾无损也。督理两臣,宜令耑围闯王,而余贼自破竹矣。

  是时流寇数十万,杀人如草,官军败没,不知几许。诸镇臣偶得小胜,获零贼数十百级,便诩为功,能毋为贼人窃笑乎,况此数十百级,尚未知是贼是民。若洪、卢两臣,则固贼所素畏。当时称曰洪兵、卢兵,贼闻其至,辄他徙,乃自裕犹有此议。真洞见军中积弊者。至围闯而余自破,诚擒贼须擒王之策。然闯王亦岂易围耶!此议事任事之分也。

熊文灿代卢象升

  丙子夏六月休兵,象升疾走秦关,与总督洪承畴议事。时秦中之贼方炽,豫中之贼又来,凡临潼、邠州、渭南、韩城、华州等处,承畴随地严兵阻贼。象升又屡获奇胜,金鱼阱兽,贼旦暮可平,乃温体仁忌功,象升忽受命勤王。未几,改宣大总督,而以熊文灿代之。文灿惟迎合中朝为事,一意招抚,贼势复烈。盖体仁以象升为南人,不习边塞,改置重地增其担负,缓则敝之,急则杀之,此其积念也。后象升战没,承畴寻亦改督蓟辽。

孙传廷擒高迎祥

  正月二十三日己巳,陕贼陷麟游。二月,过天星乞降,陕抚甘学润受之,寻延河劫掠如故。三月,山西贼陷和顺。十八日癸亥,甘学润削籍听勘,以孙传廷代之。五月十一癸丑,过天星复叛于延安。七月十一癸丑,陕贼陷成县。十九日壬戌,孙传廷击贼于盩厔,大破之。擒贼首闯王高迎祥及刘哲等,献俘阙下磔于市。十月汉南贼陷褒城。

  高迎祥为流寇之魁,纵横秦晋者十载,流毒不可胜计。传廷一旦得而擒之,亦甚快矣。虽其后有潼关之败,而此功亦何可掩欤!

李自成入西川

  高迎祥既擒,自成窜西川,走苗城。十月初四日,冲梨树、垭日等关,副将孔全斌等遁。于是,破宁羌,攻广元。逆宗朱廷一者,时为军将,株守保宁,坐视不救,遂直犯成都。蜀抚王维章听其突入,不能扼御。自成往来阶徽间,维章逮问伏法。

河南光山之败

  丙子正月二十六日壬申,贼陷阌乡。上用经略侍郎王家祯巡抚河南。时宛南、裕舞一带,巨寇鸱张,踞蟠龙山,负嵎为势,不一年家祯旋罢去,陞河北道,常道立代之。盖道立幼在杨鹤衙斋,与嗣昌善。嗣昌时以本兵入阁也。上又忧贼不即平,命内臣卢九德、刘元斌率禁旅出讨。八月抵河南,九德号双泉,扬州人,性勤干,谙练兵机。其把牌中军黄得功、朱纪,皆骁勇绝伦。官兵剿贼于真阳县之张家湾,追至光山,千总张国柱被围,游击苗有才救之,而山下雪积坑深,方欲收兵,贼大队齐发,呼囉囉为号,四面合围,官兵大败。大界剧贼,人有副马,疲则易之,蹻捷如飞,官兵用步卒尾之,重趼而至,贼已逸去。喘息未定,他警又告。故将士不胜劳苦,终无成功,是年贼势益炽。

译叙议守卫京城的功劳 十月,赐给太监曹化淳等人彩币,因为他们各自进献了马匹。评定守卫京师城池的功劳,太监张国元、曹化淳荫补为指挥佥事,职位各自世袭。乙亥年十一月,太监高起潜的弟弟荫补为锦衣卫中所正百户,世袭。丙子年六月,命司礼监曹化淳一同前去司录囚。至于大军深入敌境,则派李国辅、魏国征等人分守各处。等到敌军退去,张国元、曹化淳便获得叙功。唉!朝廷虽然缺少人才,怎么能让这些在刀锯刑罚中幸存下来的人共同主持天下大事呢?我知道忠臣良将的心,从此就要冷却了。刘宗周上疏责备温体仁 十月,前工部右侍郎刘宗周上言:从前袁崇焕误国,其他人不过是依法承受罪责罢了。小人竞相起用,便借此发泄门户之争的怨恨,把满朝士大夫中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一概归入袁崇焕党羽,依次处以重刑。从此小人得以进用,君子逐渐退处;宦官掌权,外廷大臣也渐渐被疏远。今天的祸乱,实际上就是在己巳年酿成的。况且张凤翼在中枢任职却玩忽职守,反而让他专门负责征讨,这怎么能使王洽之死得到交代?丁魁楚在边境办事失误,却让他戴罪任职,这怎么能使刘策之死得到交代?各镇巡抚派出的勤王军队中,争先入卫的有多少人,这怎么能使耿如杞之死得到交代?难道过去那些被当作异己而排斥的人,如今就可以因为与自己同党而彼此包庇了吗?臣由此知道,小人祸害国家,是不会有终止的时候的。皇上厌恶私下交结,臣下却多靠告发诬陷来求进身。皇上记录清正节操,臣下却多用曲意谨慎来取容。皇上崇尚勤勉振作,臣下便奔走承顺,把这当作恭敬。皇上崇尚综合考核,臣下便在琐碎细节上苛求,以显示自己明察。究察他们的用心,没有一件不是为了自身的家业、利益和俸禄。皇上不加辨察而任用他们,就会把天下的小人聚集到朝廷中来,而自己还毫无察觉。唉!这八年之间,究竟是谁掌握国政,我不能替首辅温体仁辩解了。谢陞被罢职 十月,吏部尚书谢陞被罢免。此前,皇上命吏部指陈数年来铨选政务中的重大弊端,吏部复奏不合皇上旨意。皇上严厉斥责说:你们吏部专掌用人,却不能做好推举任用,反而说纲目太严密,使内外官员束手无策。况且平时升迁调转,必定优先京官和甲科出身的人,你们却说京官未必胜过外官,甲榜出身未必胜过乙榜出身;这样犹疑不决,哪里是大臣诚心体恤国家的道理!因此谢陞被罢职。十一月,把左都御史唐世济交付于岳〔疑为“狱”〕,因为他举荐霍维华。皇上认为霍维华属于逆案,唐世济只是受蒙蔽罢了。逆案是皇上亲手裁定的。十月,起用正在守制的杨嗣昌,任命为兵部尚书。常自裕论述流寇 丙子年正月,给事中常自裕上言:流寇有数十万人,其中最强的莫过于闯王。他有许多番人、汉人和投降的士卒,装备坚甲铁骑。洪承畴、卢象升每天报告斩获的敌人,不过是其他营寨的小股部队罢了,对闯王的势力根本没有损伤。应当命令两位督理专门围剿闯王,其余贼寇自然就会势如破竹般被攻破。当时流寇有数十万人,杀人如同割草,官军失败覆没,不知有多少。各镇大臣偶然取得一点小胜,斩获几十、上百名零散贼寇,便夸耀为功劳,难道不被贼人暗中嘲笑吗?何况这几十、上百个首级,还不知道是贼人还是百姓的。至于洪承畴、卢象升两位大臣,本来就是贼人一向畏惧的人。当时称为“洪兵”“卢兵”,贼人听说他们到来,往往立即迁往别处,可是常自裕仍然提出这样的建议。他确实看透了军中积弊。至于围住闯王,其他贼寇自然自行溃散,确实是擒贼必须先擒王的策略。不过,闯王又哪里容易围住呢!这正是议论事情和实际任事之间的区别。熊文灿代替卢象升 丙子年夏季六月,军队暂时休整,卢象升迅速赶往秦关,与总督洪承畴商议军务。当时秦中地区的贼势正盛,豫中地区的贼军又到来,临潼、邠州、渭南、韩城、华州等地,洪承畴都随地严密部署军队阻击贼军。卢象升又屡次取得奇胜,贼军像落入金鱼阱的野兽一样,早晚可以平定,于是温体仁忌恨他的功劳,卢象升忽然接到勤王命令。不久,改任宣大总督,由熊文灿代替他。熊文灿只以迎合朝廷为事,一心招抚,贼势又重新炽盛起来。原来温体仁认为卢象升是南方人,不熟悉边塞事务,便把他调到重要地区,增加他的负担;事情缓慢就让他因疲敝而失势,事情紧急就置他于死地,这就是温体仁长期的打算。后来卢象升战死,洪承畴不久也改任蓟辽总督。孙传庭擒获高迎祥 正月二十三日己巳,陕西贼军攻陷麟游。二月,过天星请求投降,陕西巡抚甘学润接受了他,不久他又在延安、河间一带照旧劫掠。三月,山西贼军攻陷和顺。十八日癸亥,甘学润被削去官籍,听候查勘,由孙传庭代任。五月十一日癸丑,过天星又在延安反叛。七月十一日癸丑,陕西贼军攻陷成县。十九日壬戌,孙传庭在盩厔攻击贼军,将其大败。擒获贼首闯王高迎祥以及刘哲等人,献俘宫阙之下,在市中肢解处死。十月,汉南贼军攻陷褒城。高迎祥是流寇的首领,在秦、晋地区纵横了十年,造成的祸害数不胜数。孙传庭一旦将他擒获,实在令人痛快。虽然后来还有潼关之败,但这项功劳又怎么能够掩没呢!李自成进入西川 高迎祥被擒以后,李自成逃窜到西川,奔往苗城。十月初四日,他冲击梨树、垭日等关,副将孔全斌等人逃走。于是他攻破宁羌,进攻广元。逆宗朱廷一当时任军将,困守保宁,坐视不救,于是贼军直接进犯成都。四川巡抚王维章听任他们突然进入,不能阻挡防御。李自成往来于阶州、徽州之间,王维章被逮捕审问,最终伏法。河南光山之败 丙子年正月二十六日壬申,贼军攻陷阌乡。皇上任用经略侍郎王家祯巡抚河南。当时宛南、裕州、舞阳一带,强大的贼寇气势嚣张,占据蟠龙山,凭借险要地势壮大声势。不到一年,王家祯便被罢免,升任河北道,常道立代替他。原来常道立年幼时曾在杨鹤的衙署中,与杨嗣昌友善;当时杨嗣昌正以兵部尚书身份入阁。皇上又担忧贼军不能立即平定,命内臣卢九德、刘元斌率禁军出征。八月抵达河南。卢九德号双泉,是扬州人,性情勤勉能干,熟悉军事。其把牌中军黄得功、朱纪,都勇猛无比。官兵在真阳县张家湾剿贼,追到光山,千总张国柱被包围,游击苗有才前去救援;但山下积雪,坑洞很深,正要收兵时,贼军大队一齐出动,以“呼啰啰”为号,四面合围,官兵大败。大股凶悍贼军人人都有备用马匹,疲惫了就换马,奔驰迅疾如飞;官兵用步兵跟在后面追赶,脚上磨出了重重的厚茧才赶到,贼军却已经逃走。官兵还没有喘息安定,其他地方的警报又传来。因此将士不堪劳苦,始终没有成功;这一年贼势更加炽盛。

左良玉鄢陵之捷

  丙子秋,河南贼首老回回、许文冲、王九仁、王成龙、薛仁贵等,连营七十里,所在焚掠。其势张甚。八月二十六日,掠扶沟等县,乡野火光彻天,四夜不息。时,左良玉病新痊,率兵三千驻鄢陵。有楚绅某,复资精锐五百人,会获谍者讯之,乃曰大师居大营,夜间发火亦大,小师小营,夜间发火亦小。盖百姓菽豆新登,贼至暮聚而焚之,各营遥望火焰猛烈者,即知大帅所居。凡日中所杀兵民,所掠子女,及金币几何,俱往报功。贼帅开营检纳。小帅营前火势稍微,诸贼一望可办。人有赤、白二旗为号。良玉得其实,即大张旗帜,广启营门,伏甲士于内,将菽草爇之,光可烛天,贼见火烟勃起,谓大帅所在,咸趋至献功,良玉纳之。审阅甫毕,暗举一号,壮士突出,擒二十八人,斩之。守营贼见报功者良久不还,窃疑之。良玉乘夜亲率精锐,掩袭贼不之备,大败,获银盔九,即分赉将士。是夕,追杀数十里,骑贼逸去,步贼遁走不及,或伏乡野复墙,或匿草间花地,及明,百姓迟索田园中,悉擒出斩之。凡杀数千人,尸横遍野。时获一妇人,美而艳,首饰金珠甚盛,服白细衣,白绫裹足。良玉问曰:汝何方人?妇曰:山西平阳人。良玉曰:几何岁矣?曰三十二岁。问从贼几年矣?曰:三年。又问丈夫何人?今安在?曰:夫号薛仁贵,已死于练司地方矣。薛仁贵者,居恒素衣银冑,其兵旗甲俱用白色,望之如雪,故号薛仁贵。骁勇善战,军中称为白袍将军。廷讯既毕,令出斩之,肌色如玉,独尻下既黑且坚,以乘马三年故也。诸兵分取珠宝,剖其腹,将心肺炙而食之。是役也,贼众折伤,溃而为二。老回回一股奔郑州,计文冲一股奔陈州、沈邱,后良玉追至郑州,老回回遣人詈而诱之。良玉怒,追入夹山,误为贼围,久之,不料粮尽援绝,良玉将自刎,麾下千总洪机,年二十七,猛勇绝伦,急止之。曰:将军何为若是?某愿奋死溃围,良玉遂与并马鏖搏,兵从之,百姓踞山上,飞掷砖石以助兵势。由此开路,良玉突围而出,然山径多石,洪机马蹶,身被重伤。出围三日乃死。良玉悲恸,杀马祭之,设醮而去。良玉字崑山,辽阳人,其为将也,军法颇宽,凡掠子女金帛,俱不之究。但谕之云:汝只为我杀贼耳。鄢陵之役,所得货宝,俱赏士卒,而己纤毫不取。其得众以此。此吾乡人昔年在豫时。亲所见闻而述者。

  良玉驻军楚豫,一诸生笃于伉俪,诉兵掠其妻,良玉命诣营亲索,已而得之。入白良玉,其妻嫌生之贫,而耽于兵之富逸也。竟不肯认。良玉不能决,问生曰:既为汝妻,知体彼有暗记否?生曰:曾记乳下有一黑子。良玉验之,果信。谓生曰:彼既不以汝为夫,汝何必以优为妻耶。军中妇人不少,任汝所择。生泣拜而出,检一妇以去。行不三里,忽一骑飞至,赠生以囊,启视之,乃良玉所斩恶妇首级也。生大惊泣谢。一时传以为快。然所至淫掠,岂能如一笠一釜必斩之师哉(六月十一笔)。

楚中流寇焚竹山

  丙(子)十二月,郧襄贼犯竹山。竹山县属湖广郧阳府,自七年为贼屠陷,至八年知县黄应鹏仅栖草舍数椽,至是贼复至,应鹏弃城走。贼入据城,有征粮六百石,尽为贼食。食尽焚县治而去,为空城矣。

  三月二十七日甲戌,抚治郧阳宋祖舜削籍,以追寇失利,亡其符印故也。以苗胙土抚郧阳。十月,河南贼陷襄阳。十二月,以郧襄贼逞罢抚治苗胙土,以陈良训代之。

  当时,猾贼强逞,虽宿将犹不能制,而以白面书生当之,庸有济乎?纷纷代易,徒扰民耳!

译左良玉在鄢陵获胜 丙子年秋,河南贼首老回回、许文冲、王九仁、王成龙、薛仁贵等人连营七十里,所到之处焚烧抢掠,势力非常猖獗。八月二十六日,他们抢掠扶沟等县,乡野火光冲天,连续四夜不熄。当时左良玉的病刚痊愈,率三千兵驻扎鄢陵。有一名楚地士绅又资助精锐五百人,正好抓获一名奸细,审问后他供称:大帅驻在大营,夜间点的火也大;小帅驻在小营,夜间点的火也小。原来百姓刚收获豆类和粮食,贼军到傍晚便聚集起来焚烧,各营远远望见火焰猛烈的地方,就知道是大帅所在。当天杀了多少官兵百姓、抢掠了多少子女和金钱,都要前去报告功劳。贼帅打开营门检查并收纳功劳。小帅营前的火势稍弱,贼人一望便知。各人以红、白两面旗帜作为号令。左良玉了解了实情,便大张旗帜,广开营门,在里面埋伏甲士,又把豆秸草料点燃,火光可以照亮天空。贼人看见火烟猛烈升起,以为大帅在那里,便一齐赶来献功,左良玉将他们收纳进来。审查完毕,暗中举起一个信号,壮士突然冲出,擒获二十八人,将其斩杀。守营的贼人见前去报功的人很久没有回来,暗自产生了怀疑。左良玉趁夜亲自率领精锐,乘贼军没有防备突然袭击,大败贼军,缴获银盔九顶,随即分给将士。当晚追杀数十里,骑马的贼人逃走,步行的贼人来不及逃脱,有的伏在乡野断墙后,有的藏在草丛花地间。天亮后,百姓在田园中慢慢搜寻,把他们全部擒出斩杀。共杀死数千人,尸体横陈遍野。当时俘获一名妇女,容貌美艳,头饰金珠非常华丽,穿着白色细布衣服,脚用白绫缠裹。左良玉问她:你是什么地方人?妇人说:山西平阳人。左良玉问:你多少岁了?她说:三十二岁。又问:跟随贼军几年了?她说:三年。又问:丈夫是什么人?现在在哪里?她说:丈夫号称薛仁贵,已经死在练司地方了。薛仁贵平时穿白衣、戴银盔,他的军旗和铠甲也都用白色,远望如同白雪,所以号称薛仁贵。他骁勇善战,军中称他为白袍将军。朝廷审讯完毕后,命令将她推出斩首。她的肌肤白嫩如玉,唯独臀部又黑又硬,这是因为骑马三年的缘故。各个士兵分取她的珠宝,剖开她的腹部,把心肺烤来吃。这一战,贼军伤亡惨重,溃散成两股。老回回一股奔向郑州,许文冲一股奔向陈州、沈丘。后来左良玉追到郑州,老回回派人辱骂并诱骗他。左良玉大怒,追入夹山,误入贼军包围。过了很久,没想到粮食吃尽,援兵也断绝,左良玉将要自刎。他部下的千总洪机,二十七岁,勇猛无比,急忙阻止他,说:将军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愿意拼死冲破包围。左良玉于是与他并马奋力搏杀,士兵跟随在后,百姓蹲在山上,投下砖石来助长军队的声势。于是杀出一条路,左良玉冲出包围;但山路多石,洪机的马失足,他本人身负重伤。冲出包围三天后,洪机死去。左良玉悲痛万分,杀马祭奠他,设醮后离去。左良玉字崑山,辽阳人。他做将领时,军法相当宽松,凡是抢掠子女、金帛,都不追究,只告诫他们说:你们只管替我杀贼。鄢陵之战所得的财物珍宝,全都赏给士卒,自己一点也没有拿。因此他能够得到众人的拥戴。这是我乡里的人过去在河南时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后讲述的。左良玉驻军楚、豫之间时,有一名读书人夫妻情深,控诉士兵抢走了他的妻子。左良玉命人到营中亲自查找,不久便找到了她。把她带来告诉左良玉后,那妇人嫌弃读书人贫穷,却贪恋士兵的富有安逸,竟然不肯承认是他的妻子。左良玉无法裁决,问读书人:既然是你的妻子,你知道她身上有没有暗记吗?读书人说:记得她乳房下有一颗黑痣。左良玉验看后,果然属实,便对读书人说:她既然不把你当丈夫,你又何必把她当妻子呢?军中妇女不少,任你选择。读书人哭泣叩拜后离去,挑选了一名妇女带走。走了不到三里,忽然有一名骑兵飞驰而来,送给读书人一个袋子。他打开一看,原来是左良玉所斩那名恶妇的首级。读书人大惊,哭泣致谢。一时之间,人们把这件事传为快事。然而所到之处都发生奸淫抢掠,哪里能像一笠一釜那样,成为必定斩杀的军队呢?(六月十一日记) 楚地流寇焚烧竹山 丙子年十二月,郧阳、襄阳一带的贼军进犯竹山。竹山县隶属于湖广郧阳府,自七年被贼军屠杀攻陷后,到八年知县黄应鹏也只能栖身于数间草屋中。这时贼军再次到来,黄应鹏弃城逃走。贼军进入并占据县城,原有征收来的粮食六百石,全都被贼军吃掉。粮食吃完后,他们焚烧县衙离去,竹山于是成了一座空城。三月二十七日甲戌,抚治郧阳宋祖舜因追击贼寇失利、丢失符印,被削籍。任命苗胙土抚治郧阳。十月,河南贼军攻陷襄阳。十二月,因郧阳、襄阳一带的贼军肆意逞凶,罢免抚治苗胙土,由陈良训代任。当时,狡猾的贼军强横猖獗,即使久经战阵的老将也不能制服,却让一个白面书生去对付他们,难道会有什么成效吗?这样纷纷更换官员,白白扰害百姓罢了!

张献忠陷应城

  丙子十二月初六日戊申,献忠至应城,士民登陴守。献忠引众自东驰西,绕城而过境,不攻围。百姓大喜,谓贼已去甚轻之,不设备。献忠距西门十里,驻营休息士马。次日寂然不动,探骑至,辄登城辱詈之,而贼如故。止困西南两门,而虚其东北,欲俟出走,伏兵邀击耳。愚民反笑其无能,益骄且惰。越三日,有一僧勇而寡谋,闻徐翰林家有铁甲,取服之,率众千余,开城出战。贼望其至,佯弃辎重走,乡愚嗜利争取之,献忠度其离城数里,旋马突至,斩僧纵骑,大杀乡兵,无有遗者,遂长驱城下,使勇士数人,用梯登城。守者见贼猝上,悉惊溃,截断东、北、西门锁钥出走。而贼骑已由西南绕东北矣。杀戮万计,县令某死之。此十二月初十事。凡居八日,杀掠一空。至十八日始去。寻围云梦。时,城内多山西贾客,与众约曰:若等登城围守,慎勿喧嚣,贼有所问,我辈应答,众从之,俄而贼众以牛皮自蔽,攻掘城下,城上力士,用长铁钩或掀揭之,或提取之,礮石杂发,贼不敢近。攻八日而去,此应城人述。

  语云:鸷鸟将系,必伏其形,兵家之说也。愚僧之死宜矣。彼百姓亦何罪欤?至梦城之守,则深得静以待动、逸以待劳之意。

宜城张烈妇詈贼

  烈妇何氏,湖广宜城人。幼硕而慧,长归诸生张联奎。故贫士,妇早夜操作,不避寒暑。崇祯丙子,寇迫宜城,联奎偕妇及子顺童,入城避难,联奎以顾父旋返,独妇母子踉跄行,将届城,贼转近,男女奔避如蚁。妇坐舁中,自念矛镝如雨,下奔亦死,不奔亦死,与辱身而死宁引领当刃,忍痛须臾,全名万古,呱呱儿弗顾也。时顺童甫七岁,性至孝,恋母舁前坚不去。贼骑蜂拥,哀呼母不绝声。贼以妇貌都也,挥顺夺之,妇伸颈求斫,抗声詈贼,贼不能屈,杀之。顺童毫无怖状,伏地抱尸,哀声彻天,临刑犹骂贼,两手挽母衣不释。是日天地晦冥,阴风惨厉,见者哀之,抚按为请卹于朝。

刘大巩守滁州

  丙子正月,贼连营数十里,攻滁州。太仆寺卿李觉斯、知州刘大巩,督率士民固守。贼云梯冲棚,穴地填濠,百道环攻,城上火炮交发,夺其云梯,燔之,贼死者甚众。敛兵稍退。掠村落妇女数百人,裸而沓淫之。已而尽断其头,环向堞,植其跗而倒埋之,露其下私以厌诸民。城上燃炮,炮皆迸裂或暗不鸣,城中惶惧,觉斯命取民间团月(妇人溺器)亦数百枚,悬牒外向,以厌胜之。燃炮始发,贼复大创,贼怒攻益急。时总理卢象升师次凤阳,诸道兵毕集,刘大巩驰檄请救。初八甲寅,象升合诸路兵授滁州,战于城东五里桥,贼大溃。象升麾军追之,逐北五十里,尸相枕籍。漕抚朱大典,遣将截之,斩六百余级。贼西向凤阳,犯园陵。大典与总兵杨御藩列营陵墙,贼不敢攻,遂渡河掠怀远。十七日癸亥,贼陷怀远。大典兵至,贼焚庐舍北渡。十九日乙丑,陷灵壁,进逼泗州。二十一日戊辰,陷萧县。滁阳败北之贼,副将祖大乐两败之于永城,斩贼首混天王,贼精锐散亡大半。二月初四日己卯,贼陷太湖。十一日丙戌,陷潜山。

  附记:贼首混天王,闻滁州饶裕,至滁州观形势平旷,可以藏兵,遂至。遇孙游击军,斩剧贼开山虎、混世王,直前,孙游击被鞭而败。时象升援兵未至,有守将某出战,贼围杀之,州民大惧,闭城不出,南京本兵吕维祺遣王守备援之(此出野史)。

  前言朱大典莫为堵截贼逸去,此言遣将截之者何。盖虽截而不能大获耳。

  是岁流寇益横,自山陕楚豫而江北,所在见告。当事诸臣勦之不能胜,潜议招抚。于是五月下诏大赦。山陕胁从群盗,令地方官多方安插,以销反侧。违者重治之。以贼之老窟在秦赵故也。然亦无可奈何之计,岂胜算哉(六月十四笔)。

  十月命采平阳凤翔诸矿以储国用。自昔大猷之世,未闻采矿以足用者。至于搜括助马等事,无非言利小人,逢君所欲,不顾贻祸宗社生民。然则思庙之体仁,其犹宋神宗之安石欤!

译张献忠攻陷应城 丙子年十二月初六日戊申,张献忠到达应城,士人和百姓登上城墙防守。张献忠率众从东向西奔驰,绕城经过,并不进攻围困。百姓大喜,以为贼军已经离去,十分轻视他们,不再设防。张献忠距西门十里,驻营休息人马。第二天,他寂然不动,探骑来到城下,便登城辱骂他,但贼军仍然不动。张献忠只困住西、南两门,却故意虚设东北方向,想等守军出逃时伏兵拦截袭击。愚蠢的百姓反而笑他无能,更加骄傲懈怠。过了三天,有一个勇敢但缺少谋略的和尚,听说徐翰林家有铁甲,便取来穿上,率领一千多人开城出战。贼军看见他们到来,假装丢弃辎重逃走,乡民贪图财物,争相抢取。张献忠估计他们已经离城数里,便调转马头突然冲来,斩杀和尚,纵骑大肆杀戮乡兵,没有一个幸免,随即长驱直抵城下,派几名勇士用梯子登城。守军看见贼军突然登城,全都惊慌溃散,砍断东、北、西三门的锁钥逃走。但贼骑已经从西南绕到东北。杀戮达上万人,县令某人也死于此事。这是十二月初十发生的事。贼军总共停留八天,把城中杀掠一空,到十八日才离去。不久又包围云梦。当时城中有许多山西商人,他们与众人约定:你们登城围守时,千万不要喧哗;贼军若有所询问,由我们来回答。众人听从了他们。不久,贼军用牛皮遮蔽身体,挖掘城墙下方;城上的勇士用长铁钩,有的掀开牛皮,有的把贼兵提取上来,同时炮石交杂发射,贼军不敢靠近。进攻了八天后离去,这是应城人讲述的。俗话说:凶猛的鸟将要被捕捉时,一定先隐藏身形,这是兵家所说的道理。愚蠢和尚的死是应该的。可是那些百姓又有什么罪呢?至于云梦城的守卫,则深得以安静等待变动、以逸待劳的道理。宜城张烈妇辱骂贼军 烈妇何氏,是湖广宜城人。她幼年时身材壮硕而聪慧,长大后嫁给诸生张联奎。张家原本是贫寒士人之家,何氏早晚劳作,不避寒暑。崇祯丙子年,流寇逼近宜城,张联奎带着妻子和儿子顺童入城避难;但他因挂念父亲又返回去了,只剩何氏母子踉跄前行。将要到城时,贼兵转而逼近,男女老少奔逃躲避,像蚂蚁一样拥挤。何氏坐在轿中,心想:矛箭像雨一样落下,向下奔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与其受辱而死,不如伸长脖子等着刀砍,忍受片刻痛苦,保全名节于万古,也顾不上哇哇哭叫的孩子了。当时顺童刚七岁,天性极为孝顺,舍不得母亲,紧紧跟在轿前,坚持不肯离开。贼骑蜂拥而来,孩子不断哀声呼喊母亲。贼兵见何氏容貌漂亮,挥手要夺走顺童;何氏伸长脖子请求砍杀,并高声辱骂贼兵。贼兵不能使她屈服,便杀了她。顺童毫无恐惧之色,伏在地上抱住母亲的尸体,悲哭声震彻天空;临刑时还在骂贼,两只手紧紧扯住母亲的衣服不放。当天天地昏暗,阴风惨烈,看见的人都为之悲伤,巡按、巡抚便替她向朝廷请求抚恤。刘大巩守卫滁州 丙子年正月,贼兵连营数十里,进攻滁州。太仆寺卿李觉斯和知州刘大巩督率军民坚守。贼兵架设云梯、冲撞棚车,挖地道、填壕沟,从各个方向围攻;城上的火炮交替发射,夺下他们的云梯并将其烧毁,贼兵死伤很多,只得收兵稍稍退却。他们掳掠村落中的妇女数百人,剥光衣服后轮番奸淫。随后又把她们的头全部砍下,排列在城垛前,将脚朝上倒埋,只露出下体,以此压制城中百姓。城上发炮时,炮弹都炸裂,或哑火不响,城中人十分恐惧。李觉斯命人收取民间的团月(妇人的溺器)数百件,悬挂在城墙外,朝向贼兵,以此厌胜。重新点燃火炮后,炮火开始发射,贼兵又遭到重创,于是大怒,攻势更加猛烈。当时总理卢象升的军队驻扎在凤阳,各路军队已经全部集结,刘大巩飞驰传檄请求救援。初八甲寅日,卢象升会合各路军队救援滁州,在城东五里桥与贼兵交战,贼兵大败。卢象升指挥军队追击,追逐败兵五十里,尸体互相枕压。漕抚朱大典派将领截击,斩首六百余级。贼兵向西奔向凤阳,侵犯皇陵。朱大典与总兵杨御藩在陵墙外列营,贼兵不敢进攻,便渡河劫掠怀远。十七日癸亥,贼兵攻陷怀远。朱大典的军队赶到后,贼兵焚烧房舍,向北渡河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枚〕 十九日乙丑,攻陷灵壁,进而逼近泗州。二十一日戊辰,攻陷萧县。滁阳败退的贼兵,副将祖大乐在永城两次击败他们,斩杀贼首混天王,贼兵的精锐大半溃散死亡。二月初四日己卯,贼兵攻陷太湖。十一日丙戌,攻陷潜山。附记:贼首混天王听说滁州富庶,来到滁州察看地势,见地势平坦开阔,可以藏兵,于是便驻扎下来。后来遇到孙游击的军队,孙军斩杀剧贼开山虎、混世王,继续向前进攻;孙游击被贼兵鞭打,因而败退。当时卢象升的援兵尚未到达,有一名守将出战,被贼兵包围杀死,州中百姓非常恐惧,闭城不出。南京本兵吕维祺派王守备前来救援。(此事出自野史。) 前文说朱大典没有堵截住逃走的贼兵,这里却说派将领截击他们,这是为什么?大概虽然截击了,却没有取得大的战果罢了。这一年流寇更加猖獗,从山西、陕西、湖广、河南一直到江北,到处都传来警报。负责此事的各位大臣剿贼不能取胜,暗中商议招抚。于是五月下诏大赦,命令山西、陕西被胁迫参加的群盗,由地方官想方设法安置,以消除他们反复叛乱的念头;违抗者严加惩治。这是因为贼寇的老巢在秦、赵一带的缘故。然而这也不过是无可奈何的办法,哪里算得上制胜之策呢?(六月十四日记。) 十月,命令采掘平阳、凤翔各地的矿产,以储备国家用度。自古以来,在大治之世,从未听说靠采矿来满足国家用度的。至于搜括助马等事,无非是逐利小人迎合君主的欲望,根本不顾给宗庙社稷和百姓带来祸害。这样看来,思庙的仁厚,难道还比得上宋神宗时的王安石吗?

杨尔铭救史可法(桐城人述)

  流寇犯安桐等处,安庐道史可法,率众出御,距桐城三十余里,被围于鹿耳城,甚危,可法谓麾下曰:事急矣,吾稔知桐城杨令,年少而才,得彼赴救,围始可解。谁敢驰书者?一将愿往。遂溃围出,夜半叩城缒入,出书白杨。且曰:坐候天明,大事去矣。然时既倥亟,而士卒复寡,尔铭疑思移刻,疾邀诸绅议事。既至即捐其冠带,易以戎衣,率通邑乡兵。趋救,不必长剑大戟,止令每人各持两炬,疏行广队,整肃而行,贼遥见火光烛天,疑大军至,即解围去。可法得免。既而闻贼将复犯境,亲往庐州,迎黄得功军城守,贼仅焚掠郊野而去。未几,尔铭陞兵宪,仕至广东道御史云。按杨尔铭,四川叙州府筠连县人。崇祯甲戌进士。年十四,即令桐城,冠大以绢塞后,座高翘足而升,胥吏甚易之,久之侧冠而出。隶笑曰:老爷纱帽歪矣。尔铭大怒曰:汝谓吾歪,即从今日歪始,投签于地悉笞之,遂畏惮焉!

志异

  正月孝陵雷树火。二月山西大饥人相食,唐王聿键奏南阳洊饥,有母烹其女者。六月初三丙子夜,有星大如斗,色赤芒耀,约十丈,自西南流东声如雷。前载子炙父母,此书母烹其女。呜呼!人道绝矣。

孝子(家)爇火不燃

  郭亮,湖广孝感,寠人子也。目不习诗书,而有至性。天启四年,母李病,亮吁天乞以身代,遂割右臂肉进母,母食之病愈。崇祯二年,父维志又病笃,复截左臂而进父,父病亦起。踰数年,父母卒,祭葬独任,不累兄弟。或有重其贫而孝者賵赠却不受。墓傍筑一场,编柳为篱,累壤为榻,苫块六年,不解衣理发,每设祭则号恸,坐是两目瞶瞀,流贼过其庐,爇火数四,烟息不燃,骇而问之,知为孝子家,始下马罗拜而去。

  割股之事,令甲有禁。然以一体,论子之身,原父母之身,非从外授也。曾曰无毁,曰能竭,为亲以爱其身,无毁伤者,为无毁于他人耳。若毁于亲何伤,善乎,李侍御凤翔之言曰:亦知割股非中正情到摧伤岂伪为?王威宁伯钺之题舍身崖曰:此身如何容易舍,舍时除是为君亲。即此二说,是以论孝子矣。

大清朝改元

  大清朝改元崇德元年,实为丙子岁。即大清之天聪十年,明之崇祯九年也。

陈烈妇传

  烈妇陈氏,吴江沙港人也。陈为着姓,所归张生士柏,夭而贫。士柏之兄士松,素无赖,里有家曰徐洪,闻烈妇之艾,谋置之侧室。已与其伯有成言矣。惧烈妇之不从也,贿邻妪托故宿其家,为内应。统数十人夜袭之。烈妇被掠以去,求死不得。抵徐之家,愈求死。徐亦无可奈何。洪曰:若不从,当与张程为妻。张程者,洪之佣奴也。佯与程奴。妇彻夜哭不绝,及明;洪有相识者见洪家之卒卒也,往视,闻冤号声,不忍,就察之,则其内戚也。拔而归诸其父。烈妇曰:伯实利其所有,徐不得志于我,终不我置也。讼之县,或居间于令,令谬谓与程定情三夕,嫌贫逃归,则刑其手而系之狱。且令其父偿伯之所得。烈妇曰:既罪矣,且又诬我,不再讼则冤不白。适巡方御史路振飞按部松江,与其父走松江愬之。御史披其牍,反复穷诘,不准为理,烈妇遂伏地,御史命之起,不应,怪之,令视之,则剸刃于颈,而两手按之死矣。御史大惊,疾命医,已不可救。阅其衣衣尽复,遍纫其周折之处,而厚以缠束,坚致不可复动。御史出十金为周身之具,捕徐洪、张士松等毙之岳。松江许给谏誉卿,露缄致御史书,为烈妇暴冤,且曰:不胫而走,流传长安。称柏台之下,有刎死之少妇,奈何不闻之上也。于是,御史疏于朝,罪状令。令不一月,暴死郡城舟中。而徐洪、张士松之党有漏网者,复为震雷击死。

许给事上按台书

  日者吴门,未及晋谒,仰荷祖台折节先施,复失倒屣,罪甚。自祖台按部以来,三吴墨吏,有望风解绶之意,曷胜敬服。昨闻吴江烈妇事最惨,观其纫衣佩刃,宁死不辱,比夫从容就义,殆圣贤所为,虽豪杰犹难之;况闺中一女子乎?使国家得如烈妇数人,将何事不可做!又何患小人内乱!而敌国外讧也。闻谳者杜法徇嘱,诬以奸情,齿之辱之,致贞烈之气,挫折不堪,宁向屋前一席地,自刎明志。嗟乎!世未有死难之贪夫,乃有死节之淫妇哉!此六月飞霜,三年不雨之变,复见于兹矣。事关风化节义,谳者嘱者,公行无忌,盖清朝所当诛者,度祖台必旦夕拜疏。以昔日理轮之丰采,特振今日持斧之威稜。不待不肖陈词之毕矣。第恐百足之奸,多方为漏网之计,仅以此妇之夫兄抵罪了局,则烈妇含冤,贪人得志,有负祖台激扬至意耳。况此事喧传,不胫而走,若不题参或流闻长安,妄疑柏台之下,何以有刎死之少妇似祖台又断不可不明白入告也。不肖第杜门自愆不欲饶舌,而一腔公愤,不容自已,辄敢露缄以闻,惟赐裁察。

第十三卷

崇祯十年丁丑

译杨尔铭救援史可法(桐城人记述) 流寇侵犯安庆、庐州等地,安庐道史可法率军出城抵御,在距离桐城三十余里的鹿耳城被贼兵包围,形势十分危急。史可法对部下说:“事情紧急了。我很了解桐城令杨尔铭,他年轻而有才干。如果能让他前来救援,包围才可以解除。谁敢骑马送信?”一名将领愿意前往。于是他冲破包围出来,半夜叩击城门,被用绳子放入城中,拿出书信给杨尔铭看,并且说:“坐等天亮,大事就完了。”但当时局势已经十分紧迫,士卒又少,杨尔铭没有考虑多久,立即邀请各位士绅商议军务。众人到齐后,他当即脱下官帽官服,换上戎装,率领全城乡兵前去救援。他并不要求士兵携带长剑大戟,只命每人各拿两支火把,队伍疏散而行、横向展开,整齐肃静地前进。贼兵远远看见火光照耀天空,以为大军到来,立即解围逃走,史可法得以脱险。不久又听说贼将要再次侵犯境内,杨尔铭亲自前往庐州,在城中迎接黄得功的军队并守城,贼兵只焚烧劫掠郊外便离开了。没过多久,杨尔铭升任兵宪,官做到广东道御史。据考,杨尔铭是四川叙州府筠连县人,崇祯甲戌年进士。他十四岁就任桐城令,官帽后面用绢塞住,坐在高座上翘着脚登堂,胥吏很轻视他;过了很久,他歪戴着帽子出来。胥吏笑着说:“老爷的纱帽歪了。” 杨尔铭大怒说:“你说我歪,那就从今天开始歪给你看!”于是把签子扔在地上,把他们全部笞打了一顿,从此胥吏便畏惧他。杂记 正月,孝陵有雷击树木起火。二月,山西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事;唐王朱聿键上奏说,南阳接连发生饥荒,有母亲煮食自己女儿的。六月初三丙子日夜里,有一颗大如斗的星,颜色赤红,光芒耀眼,大约有十丈长,从西南流向东方,声音像雷一样。前文记载了儿子烤食父母,这里又记载母亲煮食女儿。唉!人道已经断绝了。孝子的家中火焚烧不燃 郭亮是湖广孝感人,是个贫寒人家的儿子。他不曾学习诗书,但天性极其纯厚。天启四年,他的母亲李氏患病,郭亮向上天祈求愿以自身代替母亲,于是割下右臂上的肉给母亲吃,母亲吃后病就好了。崇祯二年,他的父亲郭维志又病重,他再次割下左臂上的肉给父亲吃,父亲的病也好转了。几年后,父母去世,他独自承担祭祀和安葬之事,不牵累兄弟。有人怜悯他的贫困而敬重他的孝行,送来助丧的财物,他都推辞不受。他在墓旁筑了一块场地,编柳条做篱笆,堆土作为床榻,披麻戴孝守墓六年,不解衣、不梳发;每次设祭都号哭悲恸,因此两眼昏花失明。流贼经过他的房舍,几次点火,烟都熄灭而烧不起来。贼兵惊骇而询问,得知这是孝子郭亮的家,才下马排列行礼后离去。割股的事情,法令中本来有禁止。然而从身体本为一体来说,讨论儿子的身体,也就是追溯到父母的身体,并不是从外部授予的。曾子说不要毁伤身体,又说要竭尽力量;为亲人着想而爱护自己的身体,不使身体受到毁伤,这里的“无毁”只是说不让别人毁伤罢了。如果是为了亲人而毁伤,又有什么伤害呢?李侍御凤翔说得好:“难道不知道割股并非中正之道吗?感情深到身体受到摧残,难道是虚假吗?”王威宁伯越题写在舍身崖上的话说:“这身体怎么能轻易舍弃,舍弃它时,除非是为了君主和父母。”仅凭这两种说法,就可以用来评论孝子了。大清朝改元 大清朝改元为崇德元年,实际是丙子年,也就是大清天聪十年、明崇祯九年。陈烈妇传 烈妇陈氏,是吴江沙港人。陈家是当地的显姓,她嫁给张士柏;张士柏早夭而且贫穷。士柏的哥哥张士松一向无赖,乡里有个叫徐洪的人,听说烈妇的美貌,便谋划把她置为侧室。他已经同她的伯父达成了约定,又担心烈妇不肯服从,便买通邻居老妇,假借理由住进她家作为内应,带领几十人夜里袭击。烈妇被掳走,想死也死不了。到了徐家,她更加求死。徐洪也无可奈何。徐洪说:“如果你不从,就把你嫁给张程。”张程是徐洪雇用的奴仆。于是他假装把烈妇许配给张程。烈妇整夜不停地哭泣。天亮时,徐洪有个熟人见徐家突然忙乱,便前去察看,听见冤屈的哭喊声,不忍不管,进去查看,发现烈妇原来是自己的亲戚,便把她救出送回父亲家。烈妇说:“伯父实际上是贪图他能得到的财物,徐洪没有达到占有我的目的,最终也不会放过我。”她到县里告状。有人从中说情,县令却错误地说她已经同张程定情三夜,只是嫌贫爱富而逃回娘家,于是打她的手,把她关进监狱;并且命她父亲偿还伯父所得的钱财。烈妇说:“我已经被定罪了,又被诬陷;如果不再申诉,冤情就无法昭雪。”恰逢巡方御史路振飞到松江巡按,她便跟随父亲到松江申诉。御史拿出案卷,反复追问审查,却不准她申理。烈妇于是伏在地上,御史命她起来,她不答应。御史感到奇怪,命人查看,才发现她已经用刀割断脖颈,并用双手按住伤口而死。御史大为震惊,急忙命医生救治,但已经无法救活。查看她的衣服,发现衣服都重新缝过,周身折叠处也都一一缝合,并且缠束得很厚,牢固紧密,无法再打开。御史拿出十两金子作为她办理丧葬的费用,逮捕徐洪、张士松等人,将他们处死。松江许给谏许誉卿,拆开封缄给御史写信,为烈妇揭露冤情,并说:“这件事不胫而走,已经传到了长安。都说柏台之下有一个割颈而死的少妇,为什么还没有让朝廷知道呢?”于是御史向朝廷上疏,列举县令的罪状。县令不到一个月,便突然死在郡城的船中。而徐洪、张士松一党的漏网之人,也再次被雷电击死。许给事致按台御史书 前些日子我到了吴门,还未来得及拜见您,便承蒙您屈尊先来相访;后来又没能倒屣相迎,实在罪过很大。自从您到三吴巡按以来,三吴贪墨的官吏听到风声,已有解下官印逃走的打算,怎能不令人敬佩。昨天听说吴江烈妇的事情极其惨烈,看到她缝好衣服、佩刀而死,宁死不受辱,比起从容赴义的人,几乎是圣贤所能做到的事情,即使豪杰也难以做到,何况只是闺中的一个女子呢?假使国家能有几个像这样的烈妇,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又何必忧虑小人造成内乱,以及敌国外患呢?听说审理此案的人杜法徇私接受请托,诬陷她有奸情,羞辱她,使贞烈之气受到无法忍受的挫折,于是她宁可在屋前一席之地自刎,以表明志节。唉!世上从来没有因难死而贪生的男子,却有因守节而死的淫妇吗?这正如六月飞霜、三年不下雨的灾变,如今又出现了。此事关系到风俗教化和节义,审案者以及请托者公然横行而无所顾忌,大概正是大清朝应当诛杀的人。我料想您一定会在早晚之间上疏。凭借您往日处理政务的风采,特别振作今日执掌监察之权的威严,也就不必等到我这个不肖之人把话说完了。只是担心这些奸党如百足之虫,想尽办法设法漏网,如果最后只让这个妇人的丈夫和兄长抵罪了事,那么烈妇仍然含冤,贪婪之人反而得志,就辜负了您激浊扬清的本意。何况这件事已经喧嚷传播,不胫而走;如果不上疏参劾,或者流传到长安,人们就会妄自疑惑:柏台之下为什么会有一个割颈而死的少妇?似乎与您有关,因此又绝不能不明白地上报朝廷。不肖我本来只想闭门反省,不愿多嘴,但满腔公愤无法自已,只敢拆开封缄写信告诉您,恳请您裁察。第十三卷 崇祯十年丁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