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崇祯十一年戊寅

译元帝降乩 正月，翰林院和都察院接出圣上在平台发布的诏书，百官起身，多方询问天下大事。仙人降乩说：“九九气运变迁，泾水河边、渭水河边，投奔秦地、进入楚地，扰乱幽燕。军队经过多次，贼寇经过多次，抢夺公卿，进入长安。军队的苦难怎么承受，百姓的苦难怎么承受，父母妻子互相抛弃离散。家家呼求皇天，人人呼求皇天，大水灌入魏地，失去秦川。流寇经过数年就会平息，红顶之人又将兴起制造烟尘。虎兔之间战争纷乱，龙蛇之际是荒年。”圣上又问：“元帝书说，‘平常不加过问，汉朝将相就在眼前。’” 张任学改任总兵 戊寅年二月，河南巡按张任学改任都督佥事、总兵官，镇守河南。此前张任学觊觎巡抚之职，早晨想推荐丹阳知悬张放，因此极力诋毁各镇的军队，说它们不足依靠，大力称赞文官有奇才，可以抵御贼寇。等到接受这个任命后，他十分沮丧后悔，不久便被逮捕。修筑芦沟城 二月，修筑芦沟城，命名为拱极城。太监监督劳役，掠夺路人充当劳工，百姓的力量因此疲惫不堪。城修成后，面向北京的一座门题额为“顺治门”，面向保定的一座门题额为“永昌门”。此前已有这些名称，竟然如此奇异。芦沟城距离京城四十里，西南有芦沟河，本来就是桑干河，民间又称浑河。有一座桥横跨芦沟河上，叫芦沟桥；金明昌初年修建的“芦沟晓月”，是京师八景之一。所筑的城就是这里。至于掠夺路人充当劳工，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了。何况这一年十月，高起潜的军队在芦沟桥战败；假如没有高起潜这个人，即使有坚固的城池，又哪里值得依靠呢！黄道周在经筵上的应答 三月，皇上举行经筵结束后，召见群臣询问保举、考选之事，问谁是得力的人才。少詹事黄道周回答说：“培养人才就像栽种树木，必须养育几十年。近来的人才远远比不上古代，何况经过摧残之后，更必须深入培养。”他又说：“在朝廷任职的才干，取决于心术；治理边疆的才干，取决于形势。前些年督抚没有审察形势，跟着贼寇奔走，事情没有办成，便总说兵饷不足。其实新饷、旧饷合计约有一千二百万，足以供养四十万军队。如今宁锦三协的军队只有十六万人，似乎不必另外寻求剿寇的军费。”庶子黄景昉请求宽赦郑三俊。皇上说：“郑三俊受到蒙蔽而徇私，即使清廉又有什么用？”适逢南京应天府丞徐石麒也上言说郑三俊有清廉的节操，皇上于是释放了他。郑三俊任司寇时，衣服破旧，家中连一筐柴草都没有，连炊烟也无法维持，因为拟定的判决较轻而获罪。皇上也一向知道这些情况，所以让他放归。曾就义关于兵饷的答对 戊寅年三月，皇上驾临左顺门，召见参加考选的群臣，询问筹措兵饷的办法。曾就义回答说：“百姓的困苦，都是由于官吏不廉洁造成的。假如守令都廉洁，即使稍微增加赋税，用来救济军务，也不是不可以。”皇上选拔他为第一名。不久，就增加了剿饷、练饷。黄道周认为军饷不必另外筹措，曾就义却说应当加派赋税来供给军队。君子与小人、义与利的区别，竟然如此。不过，曾就义的一句话正合皇上的心意，立即被选为第一名，由此可知朝廷的意向和爱好。杨嗣昌论荧惑 戊寅年四月己酉日丑时，荧惑星距离月亮仅七八寸，退行到尾宿初度，渐渐进入心宿。兵部尚书杨嗣昌上言说：“古今因月食和五星出现异常而发生的变异，史书中不绝于书，但也要观察它所处的时代。从前汉元帝建武二十三年，月食火星，第二年呼韩单于归附五原塞；汉明帝永平二年，太阳遮掩火星，皇后马氏的德行贯通后宫，汉明帝又把功臣画像绘于云台；唐宪宗元和七年，月食荧惑星，这一年田兴率魏博归降；宋太祖太平兴国三年，月亮掩蔽荧惑星，第二年出兵消灭北汉，接着征讨契丹，连续多年兵败。如今月食火星，还幸而发生在尾宿；对内关系到阴官，对外关系到阴国。皇上修养德行以招致和气，一定会有灾异而不造成祸害。”给事中何偕弹劾他，说古人认为月亮发生变异就应修明刑法，又说礼制有亏，惩罚就会显现于荧惑星。若真想修明刑法，不如尊崇礼制；若真想尊崇礼制，不如修明刑法。杨嗣昌反复援引史例，究竟出自哪部典籍？他所说呼韩单于归附边塞，是想借此伸张开放互市的主张；他说元和年间的事，是想借此伸张招抚的主张；他说太平兴国年间连年兵败，是想借此伸张不敢用兵的主张。牵强附会确实巧妙，但歪曲捏造实在太过分了。至于他所说汉明帝永平年间皇后等事，在一篇奏疏中竟三次提到。我更加不知道他究竟在指斥什么了。杨嗣昌又上疏为自己辩解，只说科臣在危急关头中伤自己，不再提开放互市和招抚的事情。户部主事李凤鸣也说火星逆行是正常现象，并非变异。给事中解学尹弹劾李凤鸣谄媚，但实际考察杨嗣昌所引用的年月，全都错误。按《纪略》记载，四月十六日己酉夜，荧惑星距离月亮仅七八寸，到了天亮时逆行到尾宿八度，被月亮遮掩。到五月初五日丁卯夜，荧惑星退行到尾宿初度，渐渐进入心宿。我年轻时每晚看见月亮旁有一颗星，光亮而呈红色，距离月亮大约五寸。我私下疑惑为什么会这样近，过了三个月抬头观看，仍然如故。有人对我说：“这颗星在月亮上方，大为不吉，应该预示天下大乱。”我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何楷弹劾杨嗣昌忘记亲丧 六月，任命杨嗣昌入阁办事，仍然兼任兵部事务。七月，杨嗣昌的母亲去世才服丧五个月，诏令说，在举行大祀、大庆以及传制、颁诏等各种大典时，杨嗣昌不得参加；朝讲时仍照常召见，但要穿着丧服随班入朝。给事中何楷弹劾杨嗣昌忘记亲丧，皇上严厉斥责他。在这以前，吏部会同推举阁员，只提到词臣的资历次序，皇上不答应，下令把正在籍中守制的人也一并列入，显然是为陈新甲铺路。不久，皇上特召新中为兵部总督，统辖宣府、大同。黄道周上言说：“朝廷即使缺少人才，难道没有一条确定的策略、一个能够效力谋划的人吗？为什么一定要破坏非常的选任规制，来任用这个不祥之人？”皇上对此很不高兴。

译黄道周在平台抗辩 七月，皇帝在平台召见群臣，问黄道周：“没有意图却去做，叫作天理；有意图而去做，叫作人欲。你先前上疏，正值不采用枚卜之法的时候，难道果真是没有意图吗？”黄道周回答：“天与人归根到底都在议论利害；我的心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功名，我自信确实没有私意。”皇帝说：“上个月推举陈新甲时，你为什么不说？”他回答：“当时御史林兰友、给事何楷都上了疏，他们二人和我是同乡，恐怕会被怀疑有嫌隙。”皇帝说：“现在就没有嫌疑了吗？”黄道周回答：“天下的纲常、边疆的大计，如果现在不说，等到以后就来不及了。这不是为了私利。”皇帝说：“清廉虽是美德，却不能因此傲视他人、执非为是。只有伯夷那样的清廉才是圣人的清廉；如果只是小心廉谨、曲意谨慎，那是廉而不是清。”黄道周说：“伯夷忠孝，所以孔子称许他的仁德。”皇帝因他强行辩说而发怒。黄道周又极力诋毁杨嗣昌。杨嗣昌上奏说：“臣并非生在空桑，难道竟不知道父母吗？臣曾两次上疏说明此事，但圣旨严迫急切。黄道周的学问和品行，臣实在仰慕；如今却说他不如郑鄤，臣这才叹息失望。郑鄤杖打母亲，行为如同枭獍，黄道周又说不如郑鄤，这还谈什么纲常？”黄道周说：“臣说的是文章不如郑鄤。” 皇帝责备他结党相互依附。黄道周说：“众人憎恶的事情必须审察，臣怎么敢这样做？”皇帝说：“孔子诛杀少正卯，当时少正卯也被称为有名望的人，只是因为行为邪僻而固执，言论虚伪而善辩，所以不能免于孔子的诛杀。”黄道周说：“少正卯欺骗世人、窃取名声，臣没有这种心思。臣今天如果不把话全部说出来，就是臣辜负陛下；陛下今天如果杀臣，就是陛下辜负臣。”皇帝说：“你读了多年书，只成了个佞臣罢了。”于是喝斥他退下，黄道周叩头起身。又上奏说：“忠、佞这两个字，臣不敢不辨明。臣在君父面前，独立敢言就叫作佞臣，难道在君父面前进谗言、谄媚当面奉承的人反叫作忠臣吗？忠佞不分，邪正就会混淆，凭什么达到治理国家的目的？”皇帝大怒。杨嗣昌请求宽容他。皇帝说：“朕也已经宽容得够多了。”群臣退下后，皇帝又召回他们，告诫不要结党攻击异己，应当修治自己的职事。翰林院修撰刘同升、编修赵士春、给事中何楷、御史林兰友，各自上疏营救黄道周并弹劾杨嗣昌，全部被分别贬职调任。张缙彦论述兵情和贼势。戊寅三月，户部主事张缙彦上言：“臣任清涧知县时，对兵情和贼势一向亲自见闻。大体说来，贼军得势在于流动作战，失势在于停止流动；贼军的长处在于分散，困窘之处在于合并；贼军乘时得利在秋夏，失去时机在冬春。从前大贼王嘉允攻破河西、占据城池，曹文诏夺门砍杀，王嘉允随即覆灭。李老柴攻破中都、占据城池，巡抚练国事督兵围攻，李老柴被擒。神一元攻破宁塞、占据城池，左光先等与他交战，神一元战死。谭雄攻破安塞、占据城池，王承恩等围攻，谭雄被诛。这些都是守住城池而不离开的贼，所以很快招致死亡。过天星、老回回、混十万等攻破的城邑数不胜数，但官军尚未到达，他们便立即逃散，这是活着却流动而不据守的贼，所以死亡较慢。贼军进入晋、豫后，分头组成部伍，从泰州直到汝、雒，直至江北，没有地方不受贼军侵扰。难道贼军真有数十万、上百万吗？只是把兵力分散行动，以分裂其党羽、牵制我军，所以看起来人数很多。此前总督陈奇瑜把天下的贼军驱赶到汉中，出了栈道关，正可以一举歼灭，却因为招安而失败，再也无法收拾。” 古人曾用八天平定数万贼军，就是利用了贼军合并在一起的弱点。夏秋之间，草料和粮食都在场圃中，足以供应士卒和战马。冬春若不攻破城堡就得不到粮食，官兵一逼迫他们，他们就更容易败亡，所以作战时机有利有不利。如今要破贼，只在于扰乱他们的长处，使之变成短处；破坏他们赖以取胜的条件，使之变成失败的原因，直接截击他们。应分为两军，一军追击，一军驻守，贼军遇到这样部署必然被击破。贼党虽然众多，大多只是观望，其中最先倡乱的不过一两支，所以消灭一股就论功行赏，不必等事情平定后合并叙功；即使放走一股，也要明令处罚，不许用报功升官来敷衍塞责。果真这样，贼军不可能望风溃散吗？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他拍掌谈论敌情形势，胸中已有灭贼之策，并不逊于伏波将军聚米成山、推演军情。消灭贼军的办法已经在他心中了。虽然他后来以失败而声名受损，但这些话不可废弃。（十九日下午记） 陕西的贼军被剿灭、招降大致完毕。五月，削夺总督洪承畴的尚书爵位，仍以侍郎身份任总督。左光先、曹应蛟都被削去五级官阶，限令在五月内消灭贼军。到八月，洪承畴报告说陕西的贼军被杀、被招降大致完毕，朝廷命令他出关进军河南、湖广。既然限令五月内消灭贼军，到了八月就说已经消灭，怎么会这样快呢？当时贼军分散流动，遍布天下，哪里曾经真的把他们全部剿灭、招降了呢？不过是他们逃到别的地方作乱罢了。上面以快速完成期限相要求，下面就用快速报功来回应，大体都是如此。（六月二十日记）

译豫、楚屡次获胜。戊寅正月，巡抚常道立上奏说贼军侵犯邓州，焚毁周王的八座墓茔。总理熊文灿报告说贼军侵犯英山，朝廷命九路军队会合围剿，贼军从德、黄一路暗中逃走。楚地巡抚俞应桂被逮捕期间，豫地巡抚常道立招抚陈塌天等人。闯塌天本名刘国能，性情颇为孝顺，这次接受招抚是奉母亲之命。晋地巡抚宋贤上奏说，混十万等贼乘虚窥伺渡河，攻克五塔扢等寨，进攻围困陕州等地，官兵将他们击退，贼军拔营远逃。二月，官兵三战三捷，在镇平县击败贼军，生擒草上飞、独脚虎等人，斩杀扒天虎等四人。贼军渡过河间、光山等地，联合曹操以及托天王、整世王、混世王、十天王、紫微星、过天星、飞虎八家大贼，乘机进入商城、固始交界，企图向颖、霍等地转移以度过暑期。太监卢九德部署官兵迎击，在山石桥大败贼军，擒获抵地虎、黑旋风等人。三月，巡道张天经又在黄福店击败贼军，斩获无数，招降贼首飞天师等人。五月，总兵左光先又在大寨一带三次击败贼军。六月，陈永福又在饶良镇大败贼军。此后，官兵又在宜阳连庄、雍家庄、林家庄等地击败贼军。左良玉又在高坡大败贼军。混十万带伤逃走，妻子被捕送入省城。混十万本名侯世范，也很快投降。九月，内臣卢九德在襄地扼守贼军，巡抚常道立在邓地攻击贼军，监军张大经、总兵刘泽清、左良玉、张任学在襄、承、随、枣、汝、许等地攻击贼军。十月，张任学又在高庄击败贼军，贼军南北都无路可走，只得转战败逃。凡是曹操、革里眼、托天王、过天星等贼军，无论在豫地还是楚地，都纷纷分头像老鼠一样逃窜。王焘在随州自缢。王焘是南直隶崑山人，万历戊午年举人。崇祯年间任湖广德安府随州知州。戊寅二月，贼首张献忠聚集数十万人围城，王焘亲自冒着箭石作战，斩获一千人，城池守备更加坚固。贼军因此称随州是由纸城变成铁城。贼军移营逃走。巡抚和巡按交相上报他的功劳，认为他是守城御敌第一。后来贼军怀恨，又率数十万人到关厢，守将王必用先带着家丁逃走，城于是陷落。王焘身上中了数处创伤，仍率领家人在街巷中作战，形势实在无法支撑，才向北拜了两拜后自缢而死。当时朝廷责怪王焘以一死来塞责，所以没有给予抚恤的典礼。弘光年间，才追谥为忠愍。又与蔡忠襄懋德一起在家乡建祠，赐名“双忠”。蔡忠襄也是崑山人。张献忠请求投降。戊寅正月，左良玉、陈洪范在郧西大败贼军。张献忠不久请求投降。当初，张献忠从良涿起兵闹事，被陈洪范捕获；陈洪范认为他相貌奇异，便释放了他。到了这时，张献忠感念旧日恩情，向陈洪范请求投降，请求率领自己的部属杀贼立功。总理熊文灿奉皇帝之命招抚他。张献忠狡猾而多谋，群贼常常把他当作目标。熊文灿议定供给两万人的粮饷，张献忠却请求十万人的粮饷；熊文灿迟疑拖延，不能决定，张献忠便把家属安置在谷城，进入其中据守，并把群贼分屯在四郊。罗汝才请求接受招抚。九月，熊文灿驻军襄阳，派将领在双沟攻击贼军，大败贼军。群贼向四方逃散，只有曹操独自留在内浙山中，凭险自保。熊文灿传檄左良玉、陈洪范招安群贼。十月，大清兵在芦沟桥击败高起潜，京师戒严，朝廷召陕西的孙传廷、三边的洪承畴入援。于是洪承畴、孙传廷率领诸将，合兵五万，先后出潼关、沿流而入援。贼首曹操听说后，认为这是来围剿自己的，便率九营从郧阳浅滩涉水，突然奔袭均州，进攻大和山。提督太监李维政请求招抚，并向熊文灿说明，熊文灿于是传檄让各军停止进攻。曹操的九营全部接受招抚。熊文灿上奏请求赦免他的罪过，授予游击将军之职，又命诸将到迎恩官署设宴，供给安排十分周备。曹操名叫罗汝才。罗汝才接受招抚后，把群贼分屯在房县、竹山，作为四县的保障。他自己说不愿做官，也不吃官府粮饷，只愿在这里作为百姓耕田而已。熊文灿对他一概采取羁縻办法，传檄罗汝才解散被胁迫跟随的人，挑选壮勇之士随军征战、建立功劳。罗汝才不听从。于是他与郧阳、均州各县的居民分占土地，错杂居住。当时张献忠也接受招抚，驻屯谷城，罗汝才在远处与他互相声援。抚治郧阳的戴秉闵上奏说：“曹操接受招抚，却不执行解散部众的命令，说愿意为百姓耕田，这只是眼前自欺欺人的说法。张献忠进入并占据谷城，多次接到檄令却不前往，想等民间田地成熟后，分取百姓的夏秋粮食；稍不如意，就会立即发生战争。荆襄是重要地区，如今几个省的大贼环聚在二三百里之内，羽翼已经形成，将来会有不可言说的祸患。然而现在各路贼军全都聚集在郧地，四面合围，实在形成了锅中之鱼、陷阱中之兽的形势。应当用臣所统辖各镇现有的兵马，再命督臣调发秦地军队从兴安迅速赶来，协同扫荡，这实在是万无一失的机会。” 大清兵进入燕、齐。戊寅二月，大清兵攻打宣平府羊房膳堡。九月，朝廷召西部各军大举分路入援，副总兵丁志详、窦濬等前来支援，大清兵稍稍退却而向南。冬十月，卢象升袭击他们，没有成功。甲辰年，高起潜的军队战败，京师戒严，召各地巡抚入援。十一月初三辛酉日，京师闭门防守。癸亥日，大清兵掠夺良乡、涿州。初九丁卯日，逼近景州，进入高阳，少师孙承宗为此而死。己酉日，进入衡水、武邑等州县。又攻破威县，杀死居家的翰林王建极。到达内邱时，知县高翔汉竭力守城，大清兵才退去。甲子日，大清兵逼近德州，分路渡河，在济宁会合。十二月，卢象升在贾庄交战，战败而死，朝廷改任洪承畴为蓟辽总督。

译孙承宗殉节。孙承宗，字稚绳，号恺阳，北直隶高阳人。万历甲辰年进士，廷试第二名。庚戌年，主持选取钱谦益等人。乙卯年，任应天主考。天启年间，升任少詹事。天启二年，升任礼部右侍郎，不久调任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当时是二月十二日，广宁沦陷溃败，王在晋代替熊廷弼经略辽东，请求在山海关八里铺修筑重关。他说，外关即使攻破，内关还可以守住；但外关的士兵无处逃生，需役使二万多人，费用百万，城楼等费用还不包括在内。孙承宗说：“守卫宁远，是为了守住关门；如果退到关内，永平就会动摇，京师就会震动，形势必然大乱。八里铺距离关门还不到一舍之地，这样山海关就成了孤注一掷的地方。”工程于是停止。孙承宗自己请求出巡边疆，皇帝到宫门亲自送行，赐给他剑和坐蟒服。他到任后，开垦屯田、修筑堡垒，招来流离迁徙的百姓百万，又训练军队，得到精兵五万。经营了四年，共开拓土地四百里。魏忠贤和群小畏惧忌恨他，诬陷他偏袒东林，天启五年勒令他退休回乡。崇祯二年，大清兵入境，朝廷特意起用他担任原来的官职。辛未年，他上十七道疏请求退休，皇帝赐给金银钱币，让他乘驿车回乡；这是因为他坚决反对与大清议和，和枢臣熊明遇、首辅周延儒的意见相左。戊寅十一月十二日，大清兵逼近高阳城。孙承宗率领本地士绅，发誓战死，登上城墙防守；但土城低矮脆弱，外援又没有到来。大清兵昼夜四面攻城，城中石头用尽、箭也射完，力量无法支撑。孙承宗守在北门，对家人说：“我将在这里死去，你们各自逃生吧。”家人围着他哭泣，不忍离去。城池攻破后，大清兵挟持他离开，进入城南的老营。他用芦苇席铺地，面向宫阙叩头，呵斥拿着绳套的人赶快让我上吊，于是气绝身亡，享年八十岁。他的子孙共十九人，也都奋力作战，跟随他而死。事情传到朝廷，先帝震惊悲痛，但薛国观吝惜他的抚恤典礼，不肯给予。过了很久，南都追赠他为太傅，谥号文忠。孙承宗铁面剑眉，胡须像戟一样张开，声音如鼓钟，震动墙壁。他二十多岁时还是举子，曾游历塞下，熟知险要。凡是在禁近任职的史官，都弯腰低声说话，彼此包容体谅，被称为“女儿官”；只有孙承宗不是这样，他在讲筵上陈述可取和不可取之处，总是务求激切、恳直。他所著文集一百卷，以及《吊二十五忠诗》，都流传于世。

译卢象升战死。戊寅年，卢象升遭逢父丧，正赶上北方军队入侵，他穿着麻衣、草鞋，奉诏督师。入宫觐见时，皇帝询问作战方略。他上奏说：“臣的意见是主张作战。”皇帝脸色变了很久，才高兴地说：“朝廷原来并没有说要招抚，所谓招抚，只是外廷的议论。”卢象升说：“敌人所忧虑的事情，都应当逐一防备。逼近陵寝以震动人心，这是第一件可忧虑的事；奔向神京以震撼根本，这是第二件可忧虑的事；分兵进入京畿南部，抢掠邻近州郡，截断我军粮道，这是第三件可忧虑的事。敌军大量集中，我军如果集中防备，就会出兵少而损失多；分兵四处应战，就会兵力分散而毫无战功。兵少就无法防备，粮少就会发生混乱，这就是难以抵御的地方。”皇帝认为他说得壮烈。命他出去与杨嗣昌商议。卢象升一心主战，杨嗣昌却使他意志消沉，支支吾吾不能说清，只是一味告诫不要轻率作战。卢象升起身告别，返回昌平，命各位大帅各自选拔精锐，约定在十月十五日夜半，分四路、从十面袭击敌营，要求刀上一定见血、人人一定负伤、战马一定喘息出汗，违令者斩首。监军使者写信阻挠，说只听说雪夜袭下蔡州，没听说在月夜作战，而且奇兵尤其应当少用。种种事情都加以阻挠。卢象升上疏请求分兵。杨嗣昌把宣府、云中、晋地三镇拨给他，号称二万人，但这些兵的短兵作战气势不足。卢象升刻定日期作战，在巩华誓师，慷慨激昂，眼泪像雨一样流下。杨嗣昌不能心服，想设法阻挠他。他拟定票拟，命卢象升前往通州，接受监军高起潜的监督。卢象升不去，杨嗣昌于是上疏说：“敌军南下，督师应当前往通州接受监军；敌军尚未南下，监军应当进京接受督师。”卢象升叹息说：“枢部不过是想让总监来扰乱我的作战日期罢了。”他非常愤怒。正好杨嗣昌来到军中，严厉地责备卢象升，说他阻挠军队、养成祸患，指责道：“你们坚持主张作战，难道独独没有听说城下之盟是《春秋》所认为的耻辱吗？况且我忝居掌握尚方剑印之职，长安城中的舆论像风一样传播；假如我只是唯唯诺诺地听从议论，袁崇焕的祸患马上就会降临。即使不怕祸患，难道不想想自己身穿丧服、牵引灵柩的处境吗？既不能移孝作忠，奋身报国，就会忠孝两失，丧尽本来面目，还有什么脸面立身于世？”杨嗣昌脸色因战事而变。卢象升激昂地说：“您难道是要用尚方剑架在我的脖子上吗？”卢象升说：“尚方剑也必须先从我的脖子下经过；如果不能消灭敌人，就不容易拿它加在别人脖子上。假如放弃作战而谈招抚，养成祸患、使自身蒙受耻辱，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杨嗣昌推托说，从来没有招抚的议议。卢象升说：“周元忠前往北方谈招抚，往返数日，开始时在蓟门接受督师、监军的安排，又在京营接受枢部的告诫，全国都听说了，难道还要对谁隐瞒吗？”周元忠是个给人算卦的双目失明者，因为熟悉辽人，所以派他前往。大兵说：“这件事关系重大，为什么不派专任官员，却派一个废疾之人来，简直是在戏弄侮辱我们。”他想杀元忠，元忠苦苦哀求才作罢。当时，卢象升加授尚书品级，军威正盛，十天之内收复了许多州县。杨嗣昌嫉妒他的功劳，常从中阻挠。编修杨廷麟上奏说：“南仲在朝廷内部，李纲没有功劳；汪伯彦、黄潜善掌权，宗泽含恨而死；国家如果有这样的臣子，并不是边疆之福。”奏疏呈上后，杨廷麟被贬为军前赞画。卢象升对杨廷麟说：“敌人的势力很大，我们的军队一接近，他们不是奔向陵寝，就是奔向京城。京城的军队少，粮食也缺乏；不交战，敌人会更加轻视我们；交战，又会产生其他变故。请您替我前往真定，向巡抚、巡按请求粮饷，我将在早晨集合全部军队，拼死报国。”于是他率领五千骑兵，纵横奔驰千里。三军缺粮，空着肚子行军。卢象升悲痛恳求，急切呼喊，却没有人救援。他早晨走出营帐，向四面拜说道：“我和将士们一同接受朝廷的恩典，只担心不能战死，不要担心不能活命。”众人都哭了，不忍抬头看他。于是拔营出发，兼程赶到贾庄。扎营后，他率五千人出击，射杀一名骑兵。大兵合围推进，他呼喊军队迅速奔驰，冲入敌阵，大兵退却。卢象升告诫将士们说：“今天虽然获胜，但他们一定会愤怒地集合各路骑兵来攻打我们，你们不要懈怠。” 第二天，大兵率众冲击营垒。卢象升回头问左右：“谁替我把他们击退？”总兵虎大威驱骑冲击，不能取胜，反而退了回来。卢象升大声喊道：“虎将军，如今正是我们效命之时，不要顾惜自己！”于是招呼后面的骑兵一同前往。卢象升奋力冲入敌阵，杀了十多人，身中两箭、两刀，仍不停呼喊，说：“关羽断头，马援裹尸；就是现在了！”战马倒毙，他也阵亡。时为戊寅十二月十二日。随他战死的有仆人顾显、掌牧杨陆凯。过了四年，诏令追赠他为户部尚书，谥号忠烈，赐予祭葬，荫恩和礼遇都有增加。有一种说法称，卢象升与杨嗣昌不和，杨嗣昌断绝了他的粮饷，军士饮水七天也没有叛变的念头，困窘到了极点。卢象升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尚书印绑在肘后，被流箭射死。他与洪承畴一起在北京建庙，四时祭祀。卢象升之所以战死，有六个原因：一是与杨嗣昌意见相左，二是与高起潜不和，三是以弱军抵挡强敌，四是以少数兵力攻击众多敌军，五是没有军饷，六是没有援军。前五项，都是杨嗣昌的奸谋造成的。虽然当时杀死卢象升的是杨嗣昌，但使卢象升的声名流传千载的，也还是杨嗣昌。君子正因此不必替别人责怪他了。宜兴人陈生对我说：卢象升的父亲平素与一位地师交好，请他在山中选择一块墓地。四面都是石头，只有中间独有泥土，名叫“石山土穴”。等到掘开墓土，下面有一根石笋，锋利得像剑，坚硬得无法移除。地师命令把棺材放在石笋上，并说：“后世应当会出显贵而忠贞的人。”卢父说：“只要成为忠臣，又有什么不可呢？”于是就把他葬在那里。后来果然生出卢象升、卢象观等兄弟。这样看来，地师也不是寻常人吧！（六月二十一日记） 刘廷训在吴桥死难 刘廷训，字式伯，顺天通州人，凭岁贡生资格被选任为河间府吴桥县训导。戊寅年十月，大兵入境，他与知县坚守城池。三月，敌军起初只派偏师前来，立即引兵退去。后来集中精锐攻城，知县用绳子缒下城逃走。刘廷训进入学舍，挥手让他的妾赶快离开，说：“我将留下来以死殉职。”又把年幼的孙子、名叫增的，托付给交好的僧人隆贵，请他带着孩子奔向南城。他向守城的人发誓说：“守城而死，逃跑也是死；何不守城而死，做满城的忠义之鬼呢？”守城的人哭着说：“愿意为您拼死守城。”三天三夜后，城池三面都陷入混乱，只有城南安然无事。大兵贴近城墙攀登，如墙一般排列着放箭，箭密集地射来，穿透衣甲，鲜血染红了胸部并从伤口流出，血水浸湿衣带，仍然束紧胸部抵抗作战；连续中了六箭，才倒下。过了一个月，他的儿子打开棺材重新装殓，面容仍像活着一样，胡须精神焕发，向上奋张。灵柩归来时，几百名诸生一路哭送，百姓都剪纸、买酒浆来祭奠。他死时六十五岁。

译邓藩锡不屈 邓藩锡，字晋伯，号云中，南直隶金坛人。他刚出生时，父亲邓和台梦见一个驾鹤的人抬着一个孩子说：“这个孩子将来非凡，是辅佐藩王的人才；西山将要倾颓，东山将会高起。”因此给他取名藩锡。十七岁时，他读到《巡远传》，整天流泪。天启辛酉年考中贤书，崇祯甲戌年考中进士。任兖州知州时，只带着一个幼子和一个妾上任。到郡中才四十多天，几万大兵已经聚集在城下。他于是请求鲁王说：“我听说城池不能守住，都是因为城内的贵族之家吝惜金钱、贪恋安逸，却让贫寒人家的佣工、孩子登城守夜巡逻，所以多次导致失败。大王如果能拿出金钱犒赏敢死之士，城池还可以保存，性命还可以保全；否则，大势一去，玉石都将同归于尽。”鲁王不听。邓藩锡自己拿出钱财慰劳勇士。夜里，他从城上缒下，发射一门大炮，击杀数千人。大兵全力攻打南门，总兵某人作内应，城池于是被攻破。邓藩锡被捆绑，大帅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说：“不投降就把你剁成肉酱。”邓藩锡大骂而不屈。大帅发怒，逼他下拜；邓藩锡故意翘起一只脚，于是大帅先砍断他一只脚，接着把他肢解并灼烧。他的妾带着一个孩子投井自尽。事情传开后，追赠邓藩锡为太仆寺卿。孙士美在深州自刎 孙士美，号澹如，南直隶清浦人。幼年聪颖奇异，远超常人，读书一目十行；每当读到古人，直到唐代张中丞、宋代李侍郎等人，便屈指称数，赞叹羡慕不止。父亲孙讷也勉励他说：“凡是做烈士的，就应当这样。”天启辛酉年乡试中式，屡次参加会试，都被报落第。孙士美愤然说：“有志气的大丈夫，难道只是因为考中一科进士就感到快乐吗？如果能任一个半级的官职，报答君主和父母，多少不辜负平日把古人自许的志向，我的心意就满足了。当世士大夫难道少有考取高等功名、登上重要职位，却碌碌终身，不能显露自己，和寻常无名之人一样的吗？”后来他以孝廉身份参加铨选，任舒城县教谕。除了撰写文章、教授士人外，绝不接受私人的请托文书。舒城是一个很小的县城，但处在江淮交通要道，也是南北的重要冲要。甲戌年正月，贼军渡过黄河向南，江北大为震动。过了很久，贼军焚烧正阳后离去，距舒城二百多里；不久又围困六安，距舒城只有一百多里。又过不久，贼军将要逼近城下。当时县令谒淮正在路上，士民人心骚动，城中没有坚守的决心。孙士美亲自冒着箭石，督促守城作战，从中间发生变故直到贼军退去，共计七十多天。庐州所属八县中，肥城、六安都有高城深沟，屯积粮食、驻守士卒，只有舒城是一座斗大般的孤城，悬处四面冲要之地，兵力和粮饷都断绝了；但最终能够保全，没有成为庐州、巢县的后续，都是孙士美的功劳。丙子年，孙士美凭此前的功绩升任深州知州。戊寅年十一月，滹沱河水汇合，大兵三万人逼近城池扎营。十三日夜，他率领段容嗣等敢死之士袭击敌营，斩杀了敌帅。十四日，敌军来攻，攻势更加急迫。十五日卯时，敌军抬着几十架云梯，沿城东南角攀登城墙，直上城堞。孙士美又督率将士奋力格杀，敌势稍稍退却。忽然敌军用火箭射向城楼，烈焰腾起，浓烟弥漫，守军迷乱眩惑，不知如何应对。敌军于是乘势猛攻，城池终于陷落。孙士美向北再拜，在城中的芜蒌亭自刎。当时他的父亲孙讷正在官署，年已七十多岁，听到消息后叹息说：“我过去用忠孝勉励我的儿子，忠孝本来没有二致，死于忠就是死于孝。我虽然还没有做官，但凭儿子的爵位，封赠也算是臣子了。不死，又凭什么向君主谢罪？又凭什么向我的儿子交代？”不久，他也遇害。一家死了十五人。事情传开后，追赠孙士美为太仆寺卿。宋学朱在济南被围 宋学朱，字用晦，号旭初，南直隶长洲人。崇祯庚午年考中乡荐，辛未年考中进士，最初授任南京工部主事。适逢铸钱差役之事，官吏办事的弊端像搏取沙土一样繁多，他把这些弊端全部清除，每天处理事务都像把乱丝理顺、把油腻洗净一样。戊寅年，他巡按山东，上疏弹劾杨嗣昌、唐世济等人。八月，离开京城；十一月，巡察到章邱。恰逢接到报告说大兵进入山东省，于是连夜冒险冲过包围赶往济南。还没有到达，敌军已经经过德州；而省城的三千标兵先随巡抚远驻北直隶城中，只留下五百名老弱乡兵和七百名莱州兵。宋学朱到达后，亲自率领司道官员登城防守。当时又派奇兵出击，包围稍稍解除；双方相持六十天，他不解衣带，不合眼休息，头发全白了。他七次上疏请求援军。当时杨嗣昌任枢辅，把奏疏留在宫中不予答复；高起潜拥有精锐骑兵，在邻近境内逍遥游荡，却不派一兵一卒援救。大兵数十万人逼近城池。城外西北角凭借水面作为护城壕，地势险固，容易防守；只有东南方向一片平坦肥沃之地。宋学朱与兵使周之训亲自守南门，冒着箭石作战，敌军无法登城。他们常在城头酿酒，夜半时分握手交谈，叹息哭泣直到天亮。己卯年正月初二早晨，大兵猛烈攻打西北城，云梯拥挤着架上城墙。宋学朱率士卒跃马沿城向西奔驰，冲锋救援；刀砍中他的脸，他被俘后仍不屈服，于是敌军把他悬挂在城楼的旗杆上杀死。不久敌军放火焚烧城楼，尸体也被烧掉，周之训也在那里战死。巡抚、巡按请求抚恤，杨嗣昌怀恨不准。弘光初年，追赠宋学朱为大理寺卿。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德宸，次子德宜，再次子德宏。德宜是顺治乙未年进士，任编修；德宏是辛卯年举人。有人说，己卯年，宋学朱曾经回到家乡，族人想见他，他当夜就从城上缒下逃走，做了和尚，实际上并没有死。（六月二十二日记）

译邓谦被肢解处死 邓谦，字少于，湖广德安府孝感县人。幼年仰慕于忠肃公的为人，每次读他的文集，读到“一腔热血不知最终洒在什么地方”等话，便砍桌狂叫，因此用这个号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戊寅年任山东参政。这年冬天，济南再次被围，他击鼓登城，露天站立十昼夜；箭用尽了，石头也用尽了。不久敌军一千多人登城，援军中有人作内应，忽然大风白昼昏暗，城池陷落。邓谦亲手架起大炮，拿着强弓，杀死、射杀多人。后来力气不支，被俘后遭肢解处死。他的母亲黄氏藏在民间，也因绝食而死。两个儿子都年幼，被敌军擒去。过了一年，次子从北方逃回，刚满十岁，抬着灵柩回到故里。事情传开后，追赠邓谦为中宪大夫，谥号忠毅。督学高世泰下令把他收入乡贤祠。当时还有刘化光，济南府历城县人，与儿子刘汉仪都是孝廉。他们倾尽家产守城，率乡兵进行巷战，杀伤无数敌人。不久敌军以大队包围进攻，箭如飞蝗。刘化光没有退缩；城破时，他头部被砍三刀，腰中两枪，背中数箭。刘汉仪头部也被砍三刀，身中七箭而死。同时还有李应荐，东昌府恩县人，进士，授任御史，因钦案被削职回乡。他捐出钱财招募勇士登城守御。城陷时，李应荐身中一枪，仍率家丁奋力格斗；城被攻破后，他厉声大骂敌人，被砍两刀，砍断一指后死亡。庐州芝麻湖浮碑记 清明时节开花，四方战乱纷纷。夫子全都回去了，胡儿只有一个回家。空中显现出一枝花。死在西江月下。若想使四方安宁，杀到洪基才算完。又一块碑 荧惑侵犯南斗，八九年后天子将走下殿堂。江东边界上升起彩虹般的光芒，河北百姓日日忧愁。暂且不要忧愁，暂且不要忧愁，紫微星高照晴心州。一直等到月露化为当道之物，天下英雄全都将崭露头角。这一年三月，新乡下了黑水般的雨。“荧惑”一句，应当是指这一年四月发生的荧惑星变。“八九年”一句，应当是指甲申十七年的事情。“虹光”一句，应当是指弘光。这些事情在预言中早已如此确定。苏州井中的铁匣 崇祯十一年戊寅，苏州承天寺的井中多次有白气冲上来。于是派人下井淘挖，得到一个铁匣。封口用绒带封得非常牢固。打开查看，里面藏着一部《心史》，从宋端宗开始，到元成宗为止，都是讲宋朝政治宽厚以及元人杀戮等事情的。这是宋末郑思肖所作。郑思肖，字所南。当时宋端宗在景炎年间只有三年，帝昺的祥兴年间只有二年，其余就是元世祖至元三十五年、成宗元贞十三年罢了。《所南史》所记载的数十年事情，全都写景炎多少年，不使用至元、元贞等年号。郑思肖名为“思肖”，是因为“思赵”；他发誓今生不能复兴赵宋，希望来世兴复赵宋，等等。当时苏州巡抚张国维见到此书，认为十分奇异，便刻印流传于世。这样看来，《心史》写成于三百年前，却在三百年后出现，上天莫非是在暗中预示明朝将要复兴为宋朝吗！元世祖在位三十五年，实际上承接正统十六年，所以《心史》大约记载三十多年的事情。这部书一时盛行，还必须再次考核它所记载的起止年代。钱肃乐和《心史》诗（徒胡枯奴渝） 钱肃乐，字希声，浙江鄞县人。崇祯丁丑年进士。他的诗中有“西山采蕨歌犹壮，东鲁悲麟笔几枯”的句子。士君子不能有一天不知道《心史》的事情，也不能有一天不存有《心史》所体现的心志。丧失这种心志，就会由人变成禽兽；白天也会变成昏夜。这种心志用文字召来妖异，言语便会成为战斗和鲜血；金属会熔化，石头也会被穿透。保存这种心志，就会由人成为天人；一天便可以与千古相比；诗文便可以成为史书，也可以成为经书，也可以成为图谶。枯井便成为名山收藏，石匣便有甲子之年的护佑。心志对于人的重要性，就是这样。如今圣明天子在上，政教清明，士大夫都崇尚节义。戊寅年，郑所南的《心史》在承天寺井中出现，巡抚张大人刊刻它，使它流传于世；天下看到先生这部史书的人，没有不知道先生的心志的。然而，这种心志并不是先生一人独有。我闲暇时偶然阅读这部书，写成一首七律，哪里敢把自己附在咏史诗的末尾！只是因为性情所钟爱，不能自行与世人隔绝；如果世上有观览此诗的人，能够把我希声置于行道乞丐之列，我就满足了。蝗灾 八月十六日，我们锡地的飞蝗遮天蔽日，从西北来，向东南去，一共飞了六天，到二十一日才停止。十月二十六日，强盗把王中訒家抢得一无所有。第十五卷 崇祯十二年己卯 内臣 正月，因叙录缉捕奸人的功劳，东厂太监王之心、曹化淳被荫授锦衣卫百户。七月，任命司礼监太监张荣提督九门。下令禁止午门、端门等处的内臣接待、引见朝廷士大夫。屡次荫庇子弟，又频繁任用为提督，内臣的声势也显赫起来了。虽说下令不许他们接触朝廷士大夫，这种禁令难道能够实行吗？王承恩哭诉梦兆 皇上多次梦见神人。神人在手掌中写了一个“有”字，醒来后皇上觉得奇怪，便召集询问朝臣。众臣都称贺，说这是贼寇平定的征兆。唯独内臣王承恩大哭。群臣惊愕，皇上也惊讶地询问原因。王承恩说：“皇上赦免奴婢不死，我才敢说出来。”皇上说：“你没有罪，尽管直说，不要隐瞒。”王承恩奏道：“按照奴婢的推测，神人是在明显告诉皇上，大明的江山将要失去一半以上。”皇上追问原因，王承恩叩头说：“‘有’字的上半截是‘大’字，少了一捺；下半截是‘明’字，少了一个‘日’。合起来看，就是‘大’不成其为大，‘明’不成其为明，大概是大明有缺陷的意思。神人已经显示出贼寇将成为祸患的征兆了。希望皇上仔细思考。”皇上听后很不高兴。有人说，朝臣徐某推断梦兆吉凶，也与王承恩的说法相同。郑二阳回答兵饷问题 三月，皇上在平台召见参议郑二阳，询问训练军队、筹措军饷的办法。郑二阳回答说：“大体来说，按定额设置的军队，本来就有定额军饷；只要务求实实在在地训练，士兵就不会冒名虚报，军饷自然够用，这就是核实士兵人数便足以解决军饷问题。如果士兵没有得到实际训练，即使筹措军饷又有什么用呢？”皇上问筹饷的办法。郑二阳回答说：“各位大臣提出的条例已经说尽了，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得到合适的人，利益就归公家；否则就会流入私人家中。”他又说：“臣看州县大多残破，应当颁布宽大诏令，收拾人心。”皇上称好，升任他为佥都御史。五月，拿出国库银三十万两救济军饷，仍然命令以后偿还。又有山西按察副使魏士章请求派遣京官，搜括天下钱粮来充作军饷，皇上同意了。六月，礼部尚书林欲楫请求核查僧道的赡养田，毁掉淫祠，没收无主荒废田地来充作军饷。起初，戊寅年十一月，曾经搜括废铜铸钱；到这年己卯十一月，前庶吉士张居请求推行铜钞，皇上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