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崇祯十六年癸未
元旦失朝(新史)
廷臣待漏,待天子也,恐天子早临,廷臣先天子而待漏也。待漏之时,鼓未严,鼓严而肃班矣。肃班而鸣钟,钟歇而圣驾登殿,静鞭响矣。鞭响而两班廷臣有容无息,有意无声,仰瞻殿上,祇见千百红袍掀袖,示令而已。乃癸未年春正之朔,圣驾升殿,文班止一首辅周延儒,武班止一勋臣,旧例钟鸣,则东西长安门俱开,朝臣俱拥挤在外,因谕开门,而到者仍寥寥。鸿胪未可唱齐班,久之来者作踉跄状。十少五六,勉成礼焉。延儒上揭云:政本怠弛,以致廷臣慢误,乞夺俸自臣等始,得旨姑免。
祭十二陵(新史)
祭天寿山上陵也。十二陵,每陵遣三品官主祭,陪祭则六品以下二人,又勋戚一人,为担土加坟事。旧例也。余随少司马冯邺仙上德陵,将入红门,舆骑俱辍,总戎戎装率兵万二千人跪迎,军容壮丽,营伍整齐,红门之左,设两锣,径有五尺,声如雷发,入则反得乘骑,神宗定陵最近外,凡入者先瞻焉。外竖大方石碑一座,细睨之四面无字,各陵皆然。内有飨殿九楹,殿内祭品丰洁,乐器饬齐,俱笼以黄纱,幔后则露台一座,台设大炉烛,高约二丈余,元门扃闭,梓宫所由入也。墓门在西侧,白石为之,阔五尺,高亦约二丈,厚尺许。元宫之巅为殿五楹,中立硃漆方石碑,高丈有五尺,广四尺,金书神宗皇帝之定陵七字。为垛、为壁、为地,皆竹叶玛瑙石甃之,后则宝顶,草树蒙茸,不可入矣。出南西行经长陵,成祖也。为主穴居中,再西为永陵,世宗也。规式各陵无二。惟永陵之松,多偃地,而延蔓,如蛇如藤,过河越涧,行者履跨其上,皆剔牙松。松鼠成群,以万计。康陵则在三十里外,凡上此陵,必先一日行,翼日游玉泉寺,山以泉石胜。西十里,游香山,山以殿剎胜。未青轩,可坐;视九门双阙,伟观也。下山游碧云,金碧辉煌,川巖崒嵂,两者兼之,观止矣。
天寿山之得名,世谓御体所藏故也;不知太宗一日驻跸饮酒,适当万寿之期,群臣等上寿,美其名耳。
周延儒(附吴昌时)
癸未三月,改礼部仪制主事吴昌时为吏部文选主事,署郎中事。昌时好结纳,通太监王化民等,欲转铨司。吏部尚书郑三俊问乡人徐石麒。答曰:君子也。三俊遂荐于上。盖石麒畏昌时机深,故誉之可。三俊不知也。例转给事中范士髦等四人,御史陈尽等六人,故事例转,科一道二。昌时特广其数,意胁台省为驱除地也。四月,御史祁彪佳劾昌时紊制弄权,御史徐殿臣、贺登选各疏参之,郑三俊自引咎罢,以误荐吴昌时也。
四月时大清兵久在内地,上特命周延儒以阁部督师,断其归路。大兵势大,延儒畏不敢逼,适天气渐炎,大兵大获而还。延儒侦知之,奏捷,加封太师。有山人题诗讥之曰:敌畏炎熇归思催,黄金红粉尽驼回。出关一月无消息,昨日元戎报捷来。既而台省交章论列,延儒受贿纵敌出口,上颔之。
五月,延儒放归,给事中郝絅,复参昌时,及礼部郎中周仲琏,窃权附势,纳贿行私,内阁票拟机密,每事先知。总之,延儒,天下之罪人;而昌时、仲琏又延儒之罪人也。御史蒋拱宸、何纶亦交劾之。
七月,召山东兵备雷演祚,与山东总督范志完,面质于中左门。先是,演祚入朝,面奏志完在山东纵兵淫掠,及金银鞍马行贿,上命逮讯。至是,逮至面质。上问行贿京师状。演祚历历有指。上问演祚曰:尔言称功颂德,遍于班联者谁也?演祚曰:周延儒招权纳贿,如起废、清狱、蠲租,自以为功,考试科道,尽收门下。凡求总兵巡抚,必先贿通幕客董廷献,然后得之。上怒,即命逮董廷献。又问志完,鞍马何所餽?志完谢无有。上斥其妄,因问御史吴履中。尔在天津察志完云何?履中对演祚言,寻诛志完。
上自讯吴昌时于中左门,拷掠至折胫乃止。
征周延儒听勘。初,延儒再召时,庶吉士张溥、马世奇以公论感动之,故其所举措,尽反前事,向之所排,更援而进之。上亦虚己以听,溥既没,世奇远权势,不入都,延儒左右皆昌时辈,以至于败。
十二月,诛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昌时。
前大学士周延儒有罪赐死。延儒当中外交讧,无能为上画一筹,然受主眷深,故其罢内监、撤厂卫,诸璫日夜乘间媒孽,上俱不信。延儒益忽之,迨视师行边,上意稍移,而诸璫乃尽发其蒙蔽状。上始信之。至是,吴昌时事,圣怒遂不可回矣。
延儒之再召也,以贿进,亦以贿败;以内官进,亦以内官败;以昌时进,亦以昌时败。
予闻一老兵云:一日,大兵失道,误入淖泥中,诸将喜而困之,延儒檄至纵焉。上逮张国维,国维过苏,苏人生祭而哭之。国维曰:勿忧,吾现有周相手书在,令吾放敌者。至京,国维果免。
译元旦没有上朝(《新史》) 廷臣等待候漏,是等待天子;他们担心天子早到,所以在天子到来之前就先等候。候漏时,鼓还没有击响;鼓声一响,便整肃班列。班列整肃后鸣钟,钟声停止,皇帝登殿,静鞭声便响起。鞭声一响,两班廷臣有仪容而不出声,有想法而不发言,仰望殿上,只看见成百上千名穿红袍的官员掀动衣袖,表示听候指示而已。到了癸未年正月初一,皇帝登殿,文官班中只有首辅周延儒一人,武官班中只有一名勋臣。按照旧例,钟声响后,东西长安门都应当打开,朝臣全都拥挤在门外;于是下令开门,但到场的人仍然寥寥无几。鸿胪官还无法唱名整齐班列,过了很久,后来到的人装出踉踉跄跄的样子。缺少了十分之五六,勉强完成了礼仪。周延儒上疏说:“政务根本松弛,以致廷臣怠慢误事,请求从臣等开始夺去俸禄。”皇帝下旨姑且免除。祭祀十二陵(《新史》) 这是祭祀天寿山上陵寝的仪式。十二陵每陵派一名三品官主持祭祀,陪祭的是两名六品以下官员,另有一名勋戚,负责担土加固坟丘,这是旧例。我随少司马冯邺仙前往德陵,将要进入红门时,车轿和骑马的人都停下,总兵身穿戎装,率领一万二千名士兵跪迎,军容壮丽,营伍整齐。红门左边设置了两面锣,直径有五尺,声音像雷鸣一样。进入后便可以重新乘车骑马。神宗的定陵离外面最近,凡是进入的人都先瞻仰它。外面竖立着一座巨大的方石碑,仔细看四面都没有字,各陵都是这样。里面有九楹的享殿,殿内祭品丰盛洁净,乐器整齐,都用黄纱罩着;帷幔后面有一座露台,台上设置大炉和蜡烛,高约二丈多。元门紧闭,那是梓宫进出的地方。墓门在西侧,用白石建成,宽五尺,高也约二丈,厚一尺左右。元宫顶部建有五楹殿宇,中间竖立一块朱漆方石碑,高一丈五尺,宽四尺,上面用金字写着“神宗皇帝之定陵”七字。垛、墙和地面都用竹叶纹玛瑙石砌成,后面就是宝顶,草木茂盛,已经不能进入了。出来后向南往西走,经过长陵,那是成祖的陵寝。主穴位于正中,再向西就是永陵,是世宗的陵寝。各陵的规制都没有不同。只有永陵的松树多半倒伏在地,枝条蔓延,像蛇又像藤,越过河流、跨过山涧,行人都要踩踏着它们通过,都是剔牙松。松鼠成群,数以万计。康陵在三十里以外,凡是上这座陵,必须提前一天出发,第二天游览玉泉寺;那里的山以泉水和岩石著名。向西十里,游览香山;那里的山以殿宇寺刹著名。未青轩可以坐下,能够俯视九门双阙,是雄伟的景观。下山后游览碧云寺,那里金碧辉煌,山川岩石高峻险拔,二者兼有,景色美到了极点。天寿山得名,世人都说是因为埋葬了皇帝的遗体;却不知道太宗有一天驻跸在那里饮酒,正好遇上万寿之期,群臣等人向他祝寿,便取了这个美好的名称。周延儒(附吴昌时) 癸未年三月,改任礼部仪制主事吴昌时为吏部文选主事,代理郎中的职务。吴昌时喜欢结交拉拢,和太监王化民等人相通,想要调入铨司。吏部尚书郑三俊询问同乡徐石麒,徐石麒回答说:“是君子。”三俊于是向皇帝推荐他。原来徐石麒害怕吴昌时心机深,所以故意称赞他;郑三俊却不知道这一点。按照惯例,调任给事中范士髦等四人、御史陈尽等六人,旧例是调任给事中一名、御史二名。吴昌时特意扩大名额,意在胁迫台省官员,为自己排除异己铺路。四月,御史祁彪佳弹劾吴昌时扰乱制度、玩弄权力,御史徐殿臣、贺登选也分别上疏参劾他;郑三俊自己引咎罢职,因为错误推荐了吴昌时。四月,当时大清兵已经长期驻扎在内地,皇帝特意命周延儒以阁部身份督师,截断他们的归路。清兵声势强大,周延儒害怕,不敢逼近;正好天气渐渐炎热,清兵大获而归。周延儒侦知此事,便上奏报捷,加封太师。有个山人作诗讥讽他说:“敌人害怕炎热,归心催促,黄金红粉全都用骆驼驮回。出关一个月毫无消息,昨天元帅却来报捷。”随后台省官员接连上章议论弹劾周延儒,说他收受贿赂,放任敌军出关。皇帝点头表示认可。五月,周延儒被放归。给事中郝絅再次弹劾吴昌时,以及礼部郎中周仲琏,说他们窃取权力、依附权势、收受贿赂、徇私办事;内阁票拟的机密事务,每件事他们都事先知道。总的说来,周延儒是天下的罪人;而吴昌时、周仲琏又是周延儒的罪人。御史蒋拱宸、何纶也接连弹劾他们。七月,召山东兵备雷演祚,与山东总督范志完在中左门当面对质。此前,雷演祚入朝,当面奏报范志完在山东纵容士兵奸淫掳掠,并收受金银、鞍马等贿赂,皇帝命令逮捕审讯。到了这时,二人被带来当面对质。皇帝问范志完向京师行贿的情形,雷演祚逐项说得很清楚。皇帝问雷演祚:“你说那些称颂功劳、歌颂恩德,遍布朝班的人是谁?”雷演祚说:“周延儒揽权收贿,把起用废官、清理狱讼、免除租税等事都自认为功劳;考选科道官员时,把他们全都收为门下。凡是有人想求任总兵、巡抚,必先贿赂打通他的幕客董廷献,然后才能得到职位。”皇帝大怒,立即命令逮捕董廷献。又问范志完,鞍马是送给谁的?范志完否认有此事。皇帝斥责他胡说,于是问御史吴履中:“你在天津察访范志完时,情况如何?”吴履中的回答与雷演祚所说相同,于是很快诛杀了范志完。皇帝亲自在中左门审讯吴昌时,把他拷打到胫骨折断才停止。征召周延儒接受听勘。起初,周延儒第二次被召用时,庶吉士张溥、马世奇以公论感动了他,所以他所采取的措施完全改变了从前的做法,把过去排斥的人重新援引提拔。皇帝也虚心听取意见。张溥去世后,马世奇远离权势,不进京城;周延儒身边的人却都是吴昌时一类,最终导致失败。十二月,诛杀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昌时。前大学士周延儒获罪,被赐死。周延儒处在内外交相攻讦的时候,不能为皇帝筹划一条计策;然而他深受皇帝宠信,所以他罢免宦官、撤除厂卫时,许多宦官日夜寻找机会进谗构陷,皇帝都不相信。周延儒更加轻视他们。等到周延儒巡视军队、出行边地后,皇帝的心意稍有改变,那些宦官便把周延儒蒙蔽皇帝的情状全部揭发出来,皇帝这才相信。到了吴昌时这件事,圣上的愤怒就再也无法挽回了。周延儒第二次被召用,是靠贿赂得以升进;后来也因贿赂而败亡。是靠宦官得以升进,也因宦官而败亡;是靠吴昌时得以升进,也因吴昌时而败亡。我听一名老兵说:有一天,清兵迷失道路,误入泥淖之中,诸将很高兴,想把他们困住;周延儒的檄文却到了,命令放走他们。皇帝逮捕张国维,张国维经过苏州时,苏州人像祭祀一样为他哭泣。张国维说:“不要忧虑,我现在有周相的亲笔信在手,上面命令我放走敌人。”到了京城,张国维果然获免。
周延儒续记宜兴再召,通内而贽币帛者,冯涿州也。奔走而为线索者,太仓张溥、嘉兴吴昌时也。擘画两年,纶綍始下,时为崇祯十四年之二月。六月陛见,相得甚欢,呼先生而不名。首复诖误举人,广天下取士额;次释漕欠并蠲民间积逋,会忧旱,禁狱戍遣以下悉还家,再陈兵残岁歉处,减现年两税。于宗室保举格拔异才,修练储备,严覈讨实事,凡捍御、凡民生、凡用人理财,无不极其讨究、极其调剂。至望恩请卹,昭忠铭节等事,向期期不予,覆核至再,以限于格限于分阻,滞停阁者,沛然弗吝。天下仰望风采,考选四十六位,悉登台省,以示宠。人亦归之。诵太师者,无间口,使天意向平,安在非救时之宰相。时吴昌时职仪制,必欲调文选,握百僚遴次黜陟权,奈正郎从无调部者。昌时浼延儒必欲得而后已。延儒查例,世宗时文选病故,武库正郎调入;又天启朝邹维琏服石以职方郎调稽勋,援两故事,冢宰郑三俊素不肯依违于延儒者,以昌时故,而具题十五年八月入司。时当台省年例。故例省一台二,无踰额者。昌时以台十省六,省为范士髦韬菴李士焜又白等(?),台为陈荩鸣、迟姚、应翀、磊斋等也(?)。一时哄然。然昌时辣手初试,延儒主裁于上,惟弭耳就职耳。昌时于是权在手,呼吸通天,为所欲为矣。昌时与张溥同为画策建功人;淮安道上,张溥破腹,昌时以一剂送入九泉,忌延儒密室有两人也。其忍心如此。壬午十月二十日,为延儒半百之诞辰,拟举觞大内,周后以皇亲云路通谱,备寿仪外,廷则尽文武,遍海内为延儒添筹矣。不意初十下午有北兵进口之说,延儒不信,曰旁塞将佐为粮储劫司农常套也。十一、十二两日,果寂然。延儒以坦衷处之。十三日早辰,蓟州难民踉跄而来,小保定告陷。大清兵大队南下矣。盖大兵实系初十日五更破蓟州,即阖其四门,内不得出,外无驰报,故京中以为无是说也。十三早辰,赍所掠而出口者向,北方发硎,而扬其刃者驰南,畿辅左右,兽骇禽飞,上震怒。谓边将不足恃,旁抚无可依,更恨邮牒无闻,塘报不发,两抚一镇,悉逮而系之狱诛之。怒犹未释。两抚焉成名、潘永图,一镇唐钺也。上日坐文华殿,敕有献策,直入毋禁,董心葵辈,亲承圣语,后有一逃奴,貉裘锦衣入门,亦蒙赐点,主乃勋卫,当获特奏,枭之而止,九门昼闭,文武坐门外,入羽书。一日曾陷二十六名城,延儒为之无色,聊效杨嗣武故智,使僧道百人建大法道场于石虎衚衕口上,唪诵法华经第七卷。十一月、闰十一月、十二月,满城人如处瓮中。十六年正月朔日,礼应辑瑞;十三省方岳,无一至者。二月春闱,亦无言及。至三月初,外来者联镳,路庆平安,内应出者,有三选文武给凭未领,及外转陞出司府等官,不下五百余人,亦俱结队而去。盖大兵自十月入内至今年二月,日将二百,身不解甲,鞍不离马,乃于三月初一入莒州城,养马于野,人皆休卧。如是者匝月,莒州境四面高山,春暮草茂,宜牧马云。四月初五日下午,上临平台,召三相国,词色俱厉云。朕欲亲征。延儒跪曰:臣愿代皇去。上不言,仰视侧摇其首。延儒起,陈演继之曰:首辅阁务殷繁,臣可去。上仍侧摇不言。陈起,蒋德璟下跪曰:臣实可去。上又侧摇如前。蒋起,延儒再跪请出。上冷笑曰:先生果愿去,朕在宫中看过奇门,正在此刻,一出朝门,即向东行,慎勿西转。当时不得不谢恩而出,东至齐化门,权宿城楼,题请随征科道兵科方士亮、御史蒋拱宸,兵部职方尹民兴,户部刘嘉绩,勤王已到,四镇刘泽清、唐通、周遇吉、黄得功,亦随行。初六日至通州,而大兵之自南而出,东起津门,西至涿鹿,亘三百余里,横排挤拥,车载骡驮,不尽是芦稿一处渡河也。远近城楼之礮,日夜不绝响,延儒在通城,则受四镇之拜师,四镇则轮设绛帐之脯席;随征四臣,从延儒而传食四镇,四镇又赴随征四臣而陪酌。延儒,客席已遍,先上爵于勤王四镇,祝凯歌,后洗爵于随征四臣,祝纪录。一月来日未遑也。朝晚进二疏,题皆飞报大捷,实未尝出城数武,为濠外窥一矢相加遗也。后人有卖放出口之说,不亦冤哉。五月初六日,大兵无留影,延儒同日夕会饮者,庆太平。又四日,整归鞭。时为初十上午。先入文华殿陛见欢迎。亲手扶握,慰劳备至。告假休沐,不允。十五日,賷阁臣羊酒,陈、蒋谓伴食无状,贻我皇忧,方负愧,遂收成命。延儒亦权辞,竟同陈、蒋准允。
译周延儒续记 周延儒在宜兴第二次被召用,负责同内廷沟通并赠送财帛的是冯涿州;奔走联络、牵线搭桥的是太仓张溥、嘉兴吴昌时。筹划了两年,皇帝的诏书才下达,当时是崇祯十四年二月。六月入宫觐见,君臣相处十分欢洽,皇帝称他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首先恢复因牵连而被误废的举人资格,扩大天下取士的名额;其次释放拖欠漕粮的人,并免除民间积欠的赋税。适逢忧虑旱灾,又下令狱囚、戍卒、遣犯以下全部还家;再次陈述兵灾和歉收之处,减免当年现征的两税。对于宗室保举、破格拔擢奇才、修整训练储备、严格核实并追究实事,凡是防御、民生、用人、理财等事务,无不极力研究,极力调剂。至于请赐恩恤、表彰忠节等事情,过去常常请求而得不到批准的,经过两次复核,凡是因为资格限制、权限限制而搁置在内阁的,也都大量批准而不吝惜。天下人仰慕他的风采,考选四十六人,全都升入台省,以表示宠信;人们也因此归附于他。称颂太师的人没有间断,仿佛天意趋向平治,哪里不是挽救时局的宰相呢?当时吴昌时任仪制主事,极想调入文选司,掌握百官的选用、升降和黜退权力;但正郎一职从来没有调入其他部司的先例。吴昌时央求周延儒,非要达到目的不可。周延儒查考旧例,世宗时文选司有人因病去世,武库司正郎曾调入文选司;又有天启年间邹维琏服食丹药,以职方司郎中调入稽勋司。吴昌时援引这两个旧例。吏部尚书郑三俊一向不肯对周延儒唯唯诺诺,却因为吴昌时的缘故,具题请调;到十五年八月,吴昌时进入文选司。当时正值台省按年例补授的时期。旧例是台官一名、省官二名,不得超过额数。吴昌时却定为台官十名、省官六名;省官是范士髦(韬菴)、李士焜、又白等(?),台官是陈荩鸣、迟姚、应翀、磊斋等(?)。一时之间众人哗然。然而这是吴昌时初次施展狠辣手段,周延儒在皇帝面前主持裁定,他只能低头接受任职罢了。吴昌时从此大权在握,消息直通天听,开始为所欲为。吴昌时和张溥同为筹划谋略、建立功劳的人;在淮安路上,张溥剖腹而死,吴昌时用一剂药把他送入黄泉,因为他忌惮周延儒密室中有这两个人。他的心肠竟残忍到这种地步。壬午年十月二十日,是周延儒五十岁的生日,原拟在宫中举杯祝寿。周后因为皇亲云路能够通谱,除准备寿礼外,又使朝廷内外文武百官、天下各处都为周延儒增添寿筹。没想到初十下午传来北兵进入国境的消息,周延儒不相信,说这是边塞将佐为了劫取司农钱粮而惯用的说辞。十一、十二两天果然平静无事,周延儒便以坦然的心态处置这件事。十三日早晨,蓟州的难民踉踉跄跄地逃来,报告说小保定已经陷落。大清兵的大队人马已经南下了。原来,大军实际上在初十日五更时分攻破蓟州,随即关闭四座城门,城内的人出不来,城外也无法迅速传报,所以京城中还以为没有这回事。十三日早晨,携带掠夺物资出城的人向北去,北方兵势如同刚磨出的刀刃;而挥刀扬刃的人又奔驰向南。京畿左右一带,百姓如兽惊、鸟飞,皇上震怒。他认为边将不足以依靠,旁边的抚臣也没有可依靠的,又更加痛恨驿递文书毫无消息、塘报没有发出,于是把两位巡抚和一名总兵全部逮捕下狱处死。皇上的怒气仍未消解。两位巡抚是焉成名、潘永图,一名总兵是唐钺。皇上每天坐在文华殿,下令说有献策的人可以直接进来,不得阻拦。董心葵等人亲耳听到圣谕。后来有一个逃奴,穿着貉皮衣和锦衣进门,也承蒙皇上赐给他一点食物;他的主人于是声称这是勋卫,要求特别奏报,皇上便下令将他斩首才罢休。九座城门白天关闭,文武官员坐在门外,等待接收羽书。一日之内竟接连陷落二十六座城,周延儒因此面无人色,只好姑且仿效杨嗣昌从前的办法,让一百名僧道在石虎胡同口设立大法道场,诵读《法华经》第七卷。十一月、闰十一月和十二月,满城百姓都像被关在坛子里一样。十六年正月初一,按礼制本应整理瑞应文书;十三省的方岳之臣,没有一个到来。二月举行春闱,也没有人提及此事。到了三月初,外地来的人接连骑马而来,沿途庆贺平安;京城内本应出发的人中,有三名已被选中的文武官员还没有领取凭证,以及外调升任出任司、府等职的官员,不下五百多人,也都结队离去。原来,大军从十月进入内地直到这一年二月,每天将近二百里,身上没有解下铠甲,马鞍也没有离开马背;到了三月初一,才进入莒州城,在野外放马,人们全都休息睡卧。这样过了整整一个月。莒州境内四面都是高山,暮春时草木茂盛,适合放牧马匹。四月初五日下午,皇上登临平台,召见三位相国,言辞和脸色都十分严厉,说:‘朕想亲自出征。’周延儒跪下说:‘臣愿意代替皇上前去。’皇上不说话,仰头看着他,侧着头摇了摇。周延儒起身,陈演接着跪下说:‘首辅阁务繁重,臣可以前去。’皇上仍然侧头摇头不语。陈演起身,蒋德璟跪下说:‘臣确实可以前去。’皇上又像先前一样侧头摇头。蒋德璟起身后,周延儒再次跪下请求出征。皇上冷笑说:‘先生果真愿意去,朕在宫中查看过奇门遁甲,时机正在这一刻。出了朝门后就向东走,千万不要向西转。’周延儒当时不得不谢恩出发,向东走到齐化门,暂时住在城楼上,并上题本请求随征的科道、兵科方士亮、御史蒋拱宸、兵部职方司尹民兴、户部刘嘉绩随行。勤王军已经到达,四镇刘泽清、唐通、周遇吉、黄得功也随同出发。初六日到达通州时,大军从南面出发,东起天津,西到涿鹿,绵延三百多里,横向排列,拥挤不堪,车载骡驮,并不是全都集中在芦稿一处渡河。远近城楼上的火炮,日夜不停地轰响。周延儒在通州城中,接受四镇将领的拜见;四镇则轮流设下帷帐和酒席款待他。随征的四位大臣跟着周延儒到四镇接受供食,四镇又前往随征四臣处陪饮。周延儒已经遍受各处宴请,先向勤王四镇举杯,祝愿凯旋;随后又向随征四臣举杯,祝愿他们记录功劳。一个月来,连这样的时间也无暇安排。早晚呈上的两份奏疏,题目都是飞报大捷,实际上他从未走出城几步,只是在城壕外窥望,连一支箭也没有互相射过。后来有人说他放任敌人出城,这不是太冤枉他了吗?五月初六日,大军一点踪影也没有留下,周延儒当天晚上还与人聚饮,庆祝太平。又过了四天,他整理行装准备回京,当时是初十日上午。他先进入文华殿向皇上陛见,皇上亲手扶持并握住他的手,慰劳得十分周到。周延儒请求休假休沐,皇上不准。十五日,皇上赏赐阁臣羊和酒;陈演、蒋德璟说自己尸位素餐、毫无作为,使皇上忧虑,正感到惭愧,于是收回成命。周延儒也借机推辞,最终与陈演、蒋德璟一同获准。
时涪州知州武进吴方思蓼堪入觐在京,见邸抄,顿足致虑曰:圣眷替矣。十八日,谕礼、吏、兵三部查阁臣视师凯旋优礼之宴,如何隆重,各两进其仪,俱驳情礼未合。二十三日午刻,传谕大小九卿,申刻平台候旨,届期接出,则首辅周延儒奸贪诈伪,大负朕躬,着议处回奏。时延儒尚卧内阁,两人扶出,小轿而归。明日各臣会集西掖,左府空室,向得其顾盼而骄语众庭者,今则不啻口詈之矣。旨意落于勋戚,疏亦略存体。余皆已有旨也。六月初一辞陛于前门之碁盘街,仍赐银一百两为路费。后参之者日甚,在当日之最暱者尤甚。如袁彭年之类。彼各自为地,恐他人参之也。蒋拱宸则又有说,考选时意欲得省,时值一万,蒋只六千,以西台与之恨焉。亦以同乡及门之谊,过望宜兴也。朋比一疏,并及昌时。七月二十五日,亲审文华殿,即日缇骑南下,逮延儒。十月初八抵京,寓顺城门外之二庙。自疏愿戍冲边不报。十二月初七日五更,延儒赐缢。昌时弃市。赍敕大金吾骆养惟,向在阁日,金吾必拜延儒为老师,以便称呼。今延儒嘱付乃弟后日事,絮聒不已,骆欲回奏,恐迟刻,阖其扉,而跪于中庭,亟呼曰:老师天明矣。老师天明矣。回奏,即日得旨,后来解缢。若十三年之薛国观,则停解一月,虫出户外也。延儒再召之局方结。涿州冯铨与延儒同年,年相若,初时有同衾之好,后结儿女亲。己巳逆案居前列,今为延儒致力者,冀宽一网,复然计也。奈上于此举最为得意,急投不得,缓引不得,延儒亦竭尽苦心三年来如一日,竟无从启齿,不谓徒以身殉也。延儒再召,卜行有日矣,一夕梦故妻吴氏大哭于前,曰勿入京。入必有祸。延儒弗信而行,果符所梦。或云其子奕封梦亦云此。
审吴昌时(字来之,甲戌进士)
明朝会试十八房帘官,旧例八翰林,六内科,吏、礼与兵之职方,其一人为户、刑、工三部轮值者,职方郎之所以必与,以其劳而责重。三年海晏,军国荷赖,会帘一席酬之,世宗以来皆然也。癸未科春闱愆期,拟于八月举行,职方尹民兴,楚人也。至七月,誓不复一疏,恐逢圣怒,不得入场,兢兢捧玉得门生而后快。二十五日,上忽御文华殿,亲谳蒋拱宸参周延儒与昌时朋比为奸,疏中所及之名,凡延儒四月视师时,题请随身兵科方士亮,兵部尹民兴、户部刘嘉绩、台中郎蒋拱宸也,皆与审。又延儒门客董心葵亦在焉。取东厂及锦衣卫刑具以候。昌时受刑,已尽全套。疏内诸款皆承认。又问董心葵,延儒得银起用为几人?曰不记也。时御案有缙绅一部,自上掷下,则福建道施元征一叶献上。启奏曰:福宁道施元征是也。时缇骑南下。昌时亦撼。拱宸曰:罗山大败,皇上发银三千在边口,收赎难民难妇,其部又差赍银官二十,今兵银竟无只影,尔固随征,亦以飞报大捷奏,非欺君而何?拱宸曰:罗山奔北,初交兵,固有失银之事,后各将用命,仍复大捷。帝震怒曰:那有败而复胜之理?喝声打。司刑者将拱宸当头一下,纱帽为裂。帝愤恨,推倒案桌,迅尔回宫,跪审诸人,一无发落。锦衣卫虑即覆审,俱不放纵。尽其人而系之狱。尹民兴不得回部。大司马张伯鲸,以职方印照例送协赞员外王永积,后永积遂谋入会帘矣。
译当时涪州知州、武进人吴方思蓼正准备入朝觐见,住在京城。他看到邸报后,跺脚忧虑地说:‘皇上的宠眷已经衰减了。’十八日,皇上命礼部、吏部、兵部查议阁臣视师凯旋后举行优礼宴会应当如何隆重,要求各部各提出两套仪式;各部都被驳回,认为情理和礼制不相合。二十三日午时,传谕大小九卿,申时到平台等候旨意。到了时候,众人接出圣旨,内容是:‘首辅周延儒奸诈贪污、欺骗伪饰,辜负朕躬,着令议处后回奏。’当时周延儒还躺在内阁中,由两个人扶出来,乘小轿回去。第二天,各位大臣聚集在西掖,左府的空房中,过去周延儒还在那里顾盼自得、对众人骄傲说话,如今众人骂他,简直就像当面辱骂一样。圣旨涉及勋戚,奏疏还略微保留体面,其余的事情都已经有旨意处理了。六月初一,周延儒在前门棋盘街辞别皇上,皇上仍赏赐白银一百两作为路费。后来参劾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其中以往与他最亲近的人尤其厉害,比如袁彭年之类。他们各自为自己打算,担心别人参劾自己。蒋拱宸又有一种说法:考选时周延儒想取得省级资格,当时价钱是一万,蒋拱宸只给了六千,因此与他结怨;又因为同乡和门生关系,周延儒对宜兴人过分优待。那份朋比为奸的奏疏,也连带说到了昌时。七月二十五日,皇上亲自在文华殿审讯,当天就派缇骑南下逮捕周延儒。十月初八日抵达京城,住在顺城门外的二庙。他上疏请求戍守边疆险要之地,没有得到答复。十二月初七日五更,周延儒被赐令自缢。吴昌时被弃市处死。带着敕令的大金吾骆养惟,过去在内阁任职时,金吾们一定拜周延儒为老师,以便称呼。如今周延儒嘱咐弟弟日后的事情,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骆养惟想回奏,又怕耽误时刻,便关上门,跪在庭院中,急忙呼喊:‘老师,天亮了!老师,天亮了!’回奏以后,当天就得到旨意,后来解下了缢绳。至于崇祯十三年的薛国观,则停留了一个月才解下缢绳,已经有虫子爬到门外了。周延儒第二次被召回,事情的结局也就这样定下来了。涿州人冯铨与周延儒同年中举,年龄也相仿,起初有过同床共寝的交情,后来又结成儿女亲家。冯铨在己巳逆案中名列前列,如今为周延儒出力,是希望法网能够从宽,也算是重新打算。无奈皇上对这次行动最为得意,不能急着求情,也不能慢慢引导,周延儒三年来始终竭尽苦心,最终却无法开口,只能白白以自身殉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周延儒再次被召回,已经占卜好出发的日子。有一天夜里,他梦见已故妻子吴氏在面前大哭,说:‘不要进京,进京一定会有灾祸。’周延儒不相信,仍然出发,果然应验了梦中的话。有人说他的儿子奕封也做过同样的梦。审讯吴昌时(字来之,甲戌进士)。明朝会试有十八名帘官,旧例是八名翰林、六名内科,以及吏部、礼部和兵部职方司官员;其中一人由户部、刑部、工部三部轮流值任。职方郎之所以必须参加,是因为这项差事劳苦而责任重大。天下太平三年,军国事务承蒙其助,会试帘官用一席宴饮酬谢他们,自世宗以来一直如此。癸未科春闱延期,拟定在八月举行。职方司尹民兴是楚地人。到了七月,他发誓不再上任何奏疏,担心触怒皇上,不能进入考场,便战战兢兢地捧着玉笏,只等取得门生后才安心。二十五日,皇上忽然驾临文华殿,亲自审讯蒋拱宸参劾周延儒与昌时结党作奸一事。奏疏中提到的人,凡是周延儒四月视师时题请随行的兵科方士亮、兵部尹民兴、户部刘嘉绩,以及台中的郎官蒋拱宸,都被一同审讯。周延儒的门客董心葵也在其中。皇上取来东厂和锦衣卫的刑具等候审讯。吴昌时已经把全套刑罚都受过了,奏疏中列出的各项罪款,他都承认了。皇上又问董心葵:‘周延儒收了银子而起用的有多少人?’董心葵说:‘记不得了。’当时御案上有一部缙绅录,皇上把它掷下来,福建道施元征便呈上一页,启奏说:‘福宁道施元征就是这个人。’ 当时缇骑已经南下,吴昌时也受到震动。蒋拱宸说:‘罗山大败时,皇上拨银三千两送到边口,用来收赎难民和难妇;兵部又派了二十名携银官员。如今军饷竟然一点影子也没有,你既然随征,却又以飞报大捷上奏,这不是欺骗君上是什么?’蒋拱宸又说:‘罗山向北败退,刚开始交战时,确实有丢失军饷的事;后来各位将领奋勇效命,仍然重新取得大捷。’皇帝震怒说:‘哪有先败后胜的道理?’随即喝令:‘打!’执掌刑罚的人照着蒋拱宸的头打了一下,纱帽都裂开了。皇帝愤怒,把案桌推倒,立即回宫;众人跪着审问,皇帝却没有作任何处分。锦衣卫担心马上进行复审,便不敢放纵,把所有涉案人员都关进监狱。尹民兴不能回兵部。大司马张伯鲸依照惯例把职方司印信交给协赞员外王永积,后来王永积便谋求进入会试帘官之列。
董心葵大侠
董心葵,武进人,农无力,商无本,工无艺,士无学,见贫贱人怜之,见富贵人骄之。
复嗜睹,呼卢客盈座,以朱提之多寡次上下。
客诮之,董心葵:「你见吾有银百万,与天子座讲金华殿也!」其志念如此。
年踰三十,糊口几不周,乃为一友坐粮艘至京,且携家室。
达则借寓于长巷中,时盖熹庙初年也。
与一刘姓篦者,各内室而合外门。董心葵之妻与刘之妻结为姐妹。彼有一女,董有一子,盟有婚媾。
董心葵则浮浪以度日,给口之外,不能赢一铢。
刘姓者,魏忠贤微时素为栉沐,得时后,则无从望见颜色。
一日,魏忠贤游海汹,为野便,刘适过其傍,极呼之:「刘篦头不来服事我?」
刘篦头跪禀:「不敢!」
魏忠贤最喜与故人话旧,亦喜所识穷乏示恩施与,乃问:「尔识字否?」
刘篦头对曰:「不能。」
魏忠贤:「数目字可晓?」
刘篦头:「幼时曾读千字文、百家姓,十百千万,能举笔搦之。」
魏忠贤:「可矣!吾欲于琉璇桥北盖造无梁药王庙一座,尔主收塼收灰,发价记数,明日到衙门领银。」
刘篦头叩首而去。
归,刘篦头商之董心葵,共肩其任。
为之召窰户,课灰商,构匠工,画规式,擘画董率,期年而后成。
在魏忠贤费银二万,而支放领取,刘篦头俱自为主裁,不与董心葵分权,在董心葵亦无从稽其羡入。
事成之后,刘篦头仍为旧业而已。
一日,京师中有姓冉者,事关人命,词入东厂。
魏忠贤心利其富,冉因刘篦头介绍,通冉驸马为一族,以驸马而寝其事。
魏忠贤心啣之,细访驸之来由,则刘篦头之指教也。
因大怒,唤入东厂,拳勇致其命,竟不得归其尸,董心葵与刘妻无从询耗。
一月后,妻亦殒于室。
董心葵襄理丧事,后并其室为一家,不意床下覆金一釡,计三千金。
方悟刘为大有心人,其以为我为浮浪,共事一年而不同心以示也,家计虽窘,不敢轻发。
一日,偶入顺城门,过石虎衙衕,见有延陵会馆,门欹墙折,入内纵观,草满阶除,壁扫龙蛇,坐屋见天,倾廊积地。
盖缘神、熹二宗四五十年,连为道学先生居寓,初则门槅为薪,继而椂柱不惜。
前人苇蓆穿漏,后人则拆三并二,俭啬鄙陋官于此屋争品,屋亦因此官而告颓。
风雨之际,反应走出以避,狂骤更防倾倒以全性命。
董心葵:「此奇货可居也。」乃罄其三千金而整葺。
十五年壬午十月初十日,北兵阑入。
十三日,始知确报。先帝震怒,御文华殿,有献策者许宜入,阎卒阻之者斩。
董心葵以布衣进,朱由检赐坐赐点,问:「修练储备,外州县果否实做?今何堵御趋勤王?」
董心葵亦无他策,以套语奏,叩辞。宣谕事急再进,竟成礼退。向日梦语,竟如其言也。
周延儒再召,曾再遣槖归,公郎每责賫槖之仆,谓:「贿致多,必奴辈诳诱。」
后遂留京邮,尽寄心葵家,三年中亦不计数矣。
周延儒于十六年六月初一日出都,行李故为萧减,筐箱几件,亦借张余枣主客司印封,所藏于心葵家者无限也,后尽归之流贼。
董心葵为蒋拱宸疏下狱,城陷而狱释。
顺治三四年,有外来兵马,不过三十余人,宿其外庭,索食索料。
董心葵不给,因相哄。
董心葵:「尔杀我!」
彼则曰:「杀则何如!」遂杀之。
兵亦他去,不知何来也。
宋应亨不屈
宋应亨,字长元,山东莱阳人,中天启乙丑进士。初令清丰,擢礼部主客司主事,迁吏部,历验封、考功、稽勋、文选四署,寻转稽勋郎。甲戌归,踰六年,长子成进士,授杭州理刑。应亨教之曰:毋束湿,毋草菅,毋长莠。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大兵破临清,应亨率士民守莱阳,北隅单弱,捐千金建瓮城,浃旬而毕。大兵至,应亨独当一面,悬赏募死士,夜劫营大兵拔围去。十六年二月初五日,大众揜至,避北城不攻,次日辰时,由城东北缘云梯上,应亨平巾箭衣,驱家僮巷战,家人令易帽,不可,驱良久,家僮死者三十余人,应亨项中一刀,被执不屈,以死。后太史王崇简吊之以诗云:拜手松楸酒一杯,伤心洒泪踏苍苔。寒林风起山光动,衰壑云移海气来。泉路几年空夙恨,人间此日有余哀。高踪已自成千古,夕影凄凄照草莱。闻者伤之。应亨死后,诏赠太仆寺少卿,长子名璜,字玉仲,登乡试榜;次子名琬,字玉叔,中丁亥进士,尤善诗,陕西、浙江副使。
译董心葵大侠。董心葵是武进人,务农没有力量,经商没有本钱,做工没有技艺,读书没有学问。他见到贫贱的人就怜悯,见到富贵的人就骄傲。他又嗜好赌博,呼卢赌博的客人坐满一席,根据朱提钱的多少分出上下。客人讥笑他,董心葵说:‘你等着看吧,等我有了百万银子,就和天子一起坐在金华殿讲论金华之事!’他的志向和想法就是这样。他年过三十,连糊口都几乎无法维持,于是替一个朋友乘坐运粮船到京城,还带着家室。到京后,他借住在长巷中,当时大约是熹宗初年。他与一个姓刘的篦头匠各自住在内室,共用外门。董心葵的妻子和刘氏的妻子结为姐妹。刘家有一个女儿,董家有一个儿子,两家结盟订下婚姻。董心葵整天游荡浪费时日,除了维持口粮外,连一铢钱也挣不出来。刘姓的人在魏忠贤尚未显达时,平日曾替他梳头洗浴;魏忠贤得势以后,刘氏便再也无法望见他的面容。一天,魏忠贤游玩到海汹一带,准备在野外解手,刘氏恰好从旁边经过,魏忠贤大声喊他:‘刘篦头,你怎么不来服侍我?’ 刘篦头跪下回答:‘不敢!’ 魏忠贤最喜欢和旧相识谈论往事,也喜欢向认识的穷困人显示恩惠、给予施舍,于是问:‘你识字吗?’ 刘篦头回答:‘不会。’ 魏忠贤说:‘数字能看懂吗?’ 刘篦头说:‘小时候曾读过《千字文》《百家姓》,十、百、千、万这些数字,我能提笔写出来。’ 魏忠贤说:‘那就行了!我想在琉璇桥北建造一座无梁药王庙,你负责收砖、收灰,确定价格、登记数目,明天到衙门领银子。’ 刘篦头叩头后离去。回去后,刘篦头和董心葵商量,两人共同承担这项任务。他们召集窑户,征集灰商,组织工匠,绘制规制图样,筹划、主持工程,满一年后才建成。魏忠贤为此花费白银二万两;在发放和领取款项时,刘篦头全都自己作主裁定,不让董心葵分掌权力,董心葵也无从查核他从中获得的余利。事情完成以后,刘篦头仍然只做原来的旧营生。一天,京城里有个姓冉的人,牵涉命案,诉状递入东厂。魏忠贤贪图他的财富,冉某通过刘篦头介绍,和冉驸马成为同族,借助驸马的关系压下了这件事。魏忠贤心中怀恨,详细查访驸马出面斡旋的缘由,才知道是刘篦头指点的。于是他大怒,把刘篦头叫到东厂,用拳脚将他打死,竟然连他的尸体也没有让人领回去,董心葵和刘妻都无法打听到他的消息。一个月后,刘妻也死在家中。董心葵帮助料理丧事,后来又把她的房屋并入自己家中,没想到床下藏着一釜黄金,共计三千两。他这才明白刘氏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刘氏认为自己一向浮浪,所以共同做事一年却没有把实情告诉他。家计虽然窘迫,董心葵也不敢轻易动用这些钱。一天,他偶然进入顺城门,经过石虎衙胡同,看见有一座延陵会馆,门已经倾斜,墙也倒塌了。他进去纵目观看,只见台阶和院落长满荒草,墙壁上被扫画得曲折杂乱,坐在屋中可以看见天空,倾倒的廊屋堆满地面。原来在神宗、熹宗两朝四五十年间,这里一直作为道学先生的寓所;起初拆门窗当柴烧,后来连椽柱也毫不吝惜地拆掉。前一人住时,芦苇席已经破漏;后来的人便拆东补西,三根并作两根。那些俭啬鄙陋的官员在这所房屋中争相讲究品级,房屋也因此随着这些官员而日渐败坏。刮风下雨时,反而要跑到外面躲避;狂风暴雨更要防止房屋倒塌,以保全性命。董心葵说:‘这可是可以囤积获利的奇货。’于是拿出全部三千两银子修整翻葺。十五年壬午十月初十日,北方军队闯入。十三日,才知道确切的消息。先帝震怒,驾临文华殿,允许献策的人进见,凡有阉宦或守门士卒阻拦的,就斩首。董心葵以平民身份进见,朱由检赐他座位并赐给他食物,问道:‘修整训练、储备物资,外地州县果真都做了吗?如今为什么还没有堵截防御、赶来勤王?’ 董心葵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套话奏答,叩头辞出。皇上宣谕事情紧急,命他再次进来,他最终行礼后退下。往日梦中的话,竟然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应验了。周延儒再次被召回,曾经两次派人把箱囊送回家中。公子每次都责骂携送箱囊的仆人,说:‘如果贿赂很多,一定是奴仆们欺骗诱骗。’ 后来便把留在京城的财物全部寄放到董心葵家中,三年之内也数不清有多少了。十六年六月初一日,周延儒离开京城,故意把行李装得很少,只有几只筐和箱子;这些箱子还借用张余枣主客司的印信封好。藏在董心葵家中的财物更是多得无法计算,后来全都被流贼抢走。董心葵因为蒋拱宸的奏疏而被关进监狱,京城陷落后才获释。顺治三四年间,有一队外来的兵马,不过三十多人,住在他宅院外庭,索要食物和草料。董心葵不给,于是双方争吵起来。董心葵说:‘你杀了我吧!’ 那些人便说:‘杀了你又怎么样!’于是把他杀死了。士兵也离开去了别处,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宋应亨不屈。宋应亨,字长元,山东莱阳人,考中天启乙丑进士。起初任清丰县令,升任礼部主客司主事,后调入吏部,历任验封、考功、稽勋、文选四个司的官职,不久转任稽勋郎。甲戌年回乡,过了六年,长子考中进士,被授予杭州理刑之职。宋应亨教导他说:‘不要束湿,不要草菅,不要让奸邪之人滋长。’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大军攻破临清,宋应亨率士民守卫莱阳。城北角兵力单薄,他捐出千金修建瓮城,十天完成。大军到达后,宋应亨独自防守一面城墙,悬赏招募敢死之士,夜间劫营,大军于是撤围而去。十六年二月初五日,大批敌军突然攻来,避开北城不攻;第二天辰时,从城东北角沿云梯登城。宋应亨头戴平巾,身穿箭衣,驱使家僮在巷中作战。家人让他换帽子,他不肯;驱战很久,家僮死了三十多人,宋应亨颈部中了一刀,被俘后不屈,至死不改。后来太史王崇简作诗悼念他说:‘拜手松楸酒一杯,伤心洒泪踏苍苔。寒林风起山光动,衰壑云移海气来。泉路几年空夙恨,人间此日有余哀。高踪已自成千古,夕影凄凄照草莱。’ 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为他悲伤。宋应亨死后,诏令追赠太仆寺少卿。长子名璜,字玉仲,考中乡试;次子名琬,字玉叔,考中丁亥进士,尤其擅长诗歌,官至陕西、浙江副使。
北都崩解情景(附记)
崇祯末年,北京人有只图今日,不过明朝之意。贫富贵贱,各自为心。每云:流贼到门,我即开城,请进,不独私有其意,而旦公有其言。已成崩解之势矣。午、未之间,大兵入京,都城戒严,上发内帑钱数万,命诸营千总每人领钱几千分授守城兵,每兵二十钱,兵领出,以指弹钱曰:皇帝要性命,令我辈守城,此钱止可买五六烧饼而已。既而内不发钱,使京中富家出钱养兵。如百金之家,出银五钱;即妓家亦出五钱。上云:一家岂无二三妓,其家可出五钱,以故人心益离,而事自坏。谓皇帝欲守天下,而征及妓银,时事可知矣。后李自成破京,取银十七库而去。
当时政弊民玩如此,申、酉之变,不察可烛。
蒋臣奏行钞法
癸未六月,召见桐城诸生蒋臣于中左门。臣言钞法曰:经费之条,银钱钞三分用之,纳钱银买钞者以九钱七分为一金,民间不用,以违法论,不出五年,天下之金钱尽归内帑矣。给事中马嘉植疏争之。
捣钱造钞
从来京师价,纹银一两,买钱六百,其贵贱只在零□与二十之间。自崇祯践祚,与日俱迁。至十六年,卖至二千矣。夏秋间二千几百矣。宣问贱之所由来云。私钱掺入过多,乃于九门特点御史九员,督理其事,街衢钱桌,有私钱一文笞,二文徒,三文遣,四文外斩矣。其价限定一两六百,多一文亦斩。复设石臼铁杵,一见私钱,不暇入炉镕化,即刻捣碎以绝其影。有夹入,搜获必斩。小民贸易存剩,许送纳御史台。奖之。令至严也。臼设官坐以待,自朝至暮,半月来,小民无舍钱者,清对无聊,各西台不得不出自己橐,买私钱以捣之。辰出午饭,必使班役持钱三四千,或五六千不等,日费两许,将碎钱积于臼杵之间,为人观看。匝月余,举以报命云。私钱收完,钱价颁定,塞责而已。而民间之钱价,下趋无抵也。凡卖钱诸处,对面现付,必如钦限。如一两可买二千四百,其一千八百,则于桌下私授,或少转来取,以厂卫多人,曾有照常交市,擒去枭首故也。于是决意行钞,省中条议,钞有十便、十妙之说。一造之之费省,一行之之途广,一赍之也轻,一藏之也简,一无成色之好丑,一无称兑之轻重,一革银匠之奸偷,一杜盗贼之窥伺,一钱不用而用钞,其铜可铸军器;一银不用而用钞,其银可入内帑。上大喜,即刻造钞,立发仪制司。从来解入之硃卷,与宗师优劣科岁试卷,为钞质之资本,押工部收领,限日搭厂。揆官选匠计工,如有阻其事者,法同十罪。工部查得二祖时典故,造钞工料纸六皮四,皮者桦皮也。产于辽东,今有纸而无皮,无从下手,乃令工部召商。商人皆京师大奸棍,具疏愿领银百万往辽买回,上又责之工部,时流贼渡河之信已确,已之。崇祯十六年十一月中事也。呜呼!钞法固善矣,惜其行之不早耳。
上用铜锡木器
癸未十月,上自用铜锡木器,屏金银。命文武诸臣各崇省约,士庶不得衣锦绣珠玉。
译北都崩解的情景(附记)。崇祯末年,北京人只顾眼前,不再考虑明朝的长远。无论贫富贵贱,各人都只顾自己的打算。人们常说:“流贼到了城门,我就开城请他们进来。”这不只是私下存有这种想法,甚至公开说出了这种话,已经形成了国家即将崩溃瓦解的局面。午时到未时之间,大军进入北京,京城戒严。皇上从内帑发出数万钱,命各营千总每人领取几千钱,分发给守城士兵,每个士兵二十钱。士兵领钱出来,用手指弹着钱说:“皇帝要保住性命,命令我们守城,这些钱只够买五六个烧饼罢了。”不久,内帑不再发钱,便让京城中的富户出钱养兵。比如有百金家产的人家,出银五钱;即使妓家也出五钱。皇上说:“一家难道没有两三个妓女吗?这样的家也可以出五钱。”因此人心更加离散,事情自然败坏了。人们说皇帝想守住天下,却连妓女的钱也征取,时局如何已经可想而知。后来李自成攻破京城,取走了十七座银库的银子。当时政治败坏、百姓玩忽职守到了这种地步,申、酉之变,不用察看也可以预料了。蒋臣奏请实行钞法 癸未年六月,皇帝在中左门召见桐城诸生蒋臣。蒋臣谈论钞法说:“国家经费的支付,银、钱、钞各占三分之一;交纳钱银购买钞票的人,以九钱七分折合一金。民间如果不用钞票,就按违法论处。不到五年,天下的金钱就会全部归入内帑。”给事中马嘉植上疏争辩反对。毁钱铸钞 一向以来,京师的行情是纹银一两可以买钱六百,钱价的贵贱只在零□与二十之间。自从崇祯即位以后,钱价一天天上涨。到崇祯十六年,已经卖到二千文;夏秋之间,更涨到二千几百文。皇帝询问钱价低贱的原因,有人说是因为私钱掺入太多,于是在九门特派九名御史,督办此事。街道上的钱桌若发现一文私钱,笞打一顿;两文,判徒刑;三文,发遣;四文,处斩。钱价限定为一两银买六百文,多一文也斩。又设置石臼和铁杵,一见私钱,来不及放入炉中熔化,立即捣碎,使它不再留下痕迹。若有私钱夹带其中,被搜出后必处斩。小民做买卖后剩下的私钱,准许送到御史台缴纳,并予以奖励。命令严格到了极点。石臼设置在那里,由官员坐守等候,从早到晚。半个月以来,小民没有拿钱来,官员清查得无聊,只好各自从腰包里拿钱,买私钱来捣碎。官员辰时出门,午时吃饭,必须让班役拿三四千钱,有时五六千不等,每天耗费二两左右,把碎钱堆在臼杵之间,给人观看。一个多月后,便拿这些情况上报复命,说私钱已经收完,钱价也颁布确定了,其实不过是敷衍塞责罢了。而民间的钱价,仍不断下跌,已经无法抵挡。凡是在各处卖钱,买卖双方当面现付,都必须按照钦定的限价办理。比如一两银可以买二千四百文,若实际交付一千八百文,就在桌下私下交给对方,或者过一会儿再来取,因为厂卫人员很多,曾经有人照常在市场上交易,被擒获后枭首示众。因此朝廷决意实行钞法,省中议论条陈说,钞票有“十便”“十妙”:一是制造费用节省;二是流通途径广;三是携带轻便;四是收藏简易;五是没有成色优劣的问题;六是没有称量兑换轻重的问题;七是革除银匠作弊偷盗的弊端;八是杜绝盗贼窥伺;九是不用钱而使用钞票,铜可以铸造军器;十是不用银而使用钞票,银可以收入内帑。皇上大喜,立即制造钞票,下令发给仪制司办理。以往解送入京的朱卷,以及学政主持的优劣科试、岁试卷,作为造钞的纸料资本,押送工部收领,限期搭建作坊。由长官选工匠、计算工料;如有阻挠此事的人,治罪与十罪相同。工部查到二祖时期的旧例,造钞所用工料为纸六、皮四;所谓皮,就是桦树皮。桦皮产在辽东,如今只有纸没有皮,无从下手,于是命工部召集商人。商人都是京城的大奸棍,上疏愿意领取一百万银子前往辽东买回桦皮。皇上又责成工部办理,但当时流贼渡过黄河的消息已经确实,于是停止了此事。这是崇祯十六年十一月中旬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唉!钞法本来确实很好,可惜实行得太晚了。皇上使用铜、锡、木器 癸未年十月,皇上自己使用铜器、锡器和木器,摒弃金银器物。命令文武各位大臣都崇尚节省俭约,士人和百姓不得穿着锦绣、佩戴珠玉。
李自成陷承天府
癸未正月,李自成陷湖广承天府,巡抚宋一鹤守城,下城巷战,挥刃击杀数贼死。一鹤号鹤峰,顺天宛平籍,北直保定府清苑县人。崇祯三年庚午举人,巡抚都御史。承天破,标下有愿负之出奔者,一鹤坚持不肯,卒自刎死。江阴冯生在楚蜀时,又闻被执骂贼死。锺祥知县萧汉,有贤声,贼戒其部曰,杀贤令者死,乃幽之寺中。戒诸僧曰,令若死,当屠尔寺。僧谨视之,汉曰:吾尽吾道,不碍汝法,遂自经。
萧汉,号象石,江西南丰人。崇祯丁丑进士,授锺祥知县。五载俸满行取,闻襄藩陷,自誓曰,士见危授命,岂可卸担?遂以护陵保土,自请于抚按免觐。壬午十二月十一日,贼逼境,破关厢入,咸失色,汉奋臂呼曰。此正锺令效死之日也。入署奠辞家庙,出绢帨勒令众媵自经。曰:男忠女烈,各宜自尽。吾不能庇城中亿万生灵,敢爱此三十二口,并两雏子。于是扬鞭直指,擐甲登陴,重悬赏格,杀贼三千余级,越六日,贼复大合几百万薄内城,相持五昼夜,至癸未元旦,汉掷剑向北,泣拜曰:臣力竭矣。急冲围奔陵,贼亦踵至,汉挺身大呼锺祥知县在此,不得擅惊陵寝,贼卒挟之前,汉引颈就刃。贼曰:欲首,应云即砍。贼曰:剥皮,应云即剥。贼遣伪官元圭说降,以管夷吾刘清田为言,汉应之曰:管仲不死有母在,我则白云望断,惟知向日。郁离子痛鳞介之易我衣裳,从龙淮左,我正值圣主英明金瓯无缺,事不相同,死即死耳。勿复言。贼惮而重之。不忍杀,批片纸,令乱箭射死萧知县,汉即袒胸以受,寂无半镞相加,旋有票送吉祥寺僧寮,至则罗列美馔,小贼一人主之。汉大骂不食,求死转急。觅死且不可得,偶于圆定觅剃刀藏之,因取敝纸,书杨椒山浩气还太虚,丹心炤千古,平生未了事,留作忠魂补。又别录夷齐死后君臣薄,力为君王固首阳两言。纸穷投笔起,复拾土块从壁画锺祥县令萧汉愿死此寺十字,随时对壁自刎,血横溅字。时正月初五日也。士民买榇致诔就寺地痊之。
贼陷承天府,改曰扬武州,遣伪将王克生决显陵,求宝,伪知州张联奎,多备锹锄,献策求欢,贼方举事,辄风雷大作,昼晦,联奎见金甲将,手持金瓜,当头一击,即昏迷跌地,口鼻流血,一夜而死。联奎,宜城诸生,其妻何氏,固以貌都,为贼所执,守节不从,慷慨遇难者也,克生抓去,不知所在,众贼惊散,闯大惧,遂不敢动,一云:诸贼发陵,忽大声起山谷若雷震,贼惧而止,分兵陷潜江、京山诸县。
何氏守节而死,联奎媚贼而亦死,一流芳,一遗臭也。然联奎大损名节,有负其妻,当头一击,快哉。阅此知州官不如县令,男子不如妇人远矣。
附记二异
二异者何,一墓中人,一无头人也。贼陷楚豫诸省,每决陵求宝,一日发陵,得二美人。盖宫妃殉葬而犹未死者。美人复见天日喜甚,既入室,大笑而卒。以久闭元室,阴风土气,沁入肌骨,腹馁体柔,一遇风日,阳气即散也。
流寇盛时,锄刈人民无虚日,一人远归,距家三十余里,天雨且暮,投宿野邸。旅主云:舍后有屋两间,予弟宿内,恐惊若耳。其人曰:予生平无所畏,独畏汝弟耶。及进门闭,扣之不应,门忽启,心怪之,及入视,启户人乃无首者,其人大骇而仆。旅主笑曰:汝云不畏,何乃尔乎?慰之曰,勿畏也,昔吾弟遇流寇,斩首而去。时?鹿诸兽群集,将众尸分噉,递及吾弟,一神人止之,曰勿食,此人录上无名,尚有四年阳寿,不应死,群兽散去。弟因自抚其首,已无矣,喉间止一硬管而已,昏夜趋归,与予同卧,谈遇贼事甚悉。及旦,予见弟无首,大骇,然竟不死,饥则啾啾有声,用茶匙沃食管中,饱则无声矣,又能织蓆,亦异事也。
昔唐崔广宗,为张守珪所杀,仍不死,饥渴即画地作字,世情不替,更生一男,四五年后,忽画地云,后日当死,及期果卒。
监左帑龙舒,尝言亲戚游蜀,路经湖溪,晚投一店,忽见左侧一人无首,骇以为鬼,主人曰:不须惊,此人也,往年因患瘰癧,头忽坠脱不死,自此每所需,则以手画,日以粥汤灌之,故至今犹存耳。
宋绍兴二十五年,忠翊郎刁端礼,随邵运运使往江西经严州淳安道上,憩于潘姓家,闻旁舍啧啧有声,窥之,乃一无头人,织草屦,运手快疾,刁大惊,潘生曰:此吾父也。宣和庚子,尝遭贼乱,斩首而死,手足犹能动,肌体皆温,不忍殓殡,用药傅断处,其后疮愈,别生一窍,欲饮食啾啾然,除灌以粥汤,故赖以活,今三十六年,翁以七十矣。
无头而活,其说近诞。恐世不之信,故附载三事于后,乃知古今奇异,何所不有。
译李自成攻陷承天府 癸未年正月,李自成攻陷湖广承天府。巡抚宋一鹤守城,城破后在城下巷战,挥刀砍杀数名贼兵,最终战死。一鹤号鹤峰,祖籍顺天宛平,北直隶保定府清苑县人。崇祯三年庚午中举,任巡抚都御史。承天失陷后,他部下有人愿意背着他逃走,宋一鹤坚持不肯,最终自刎而死。江阴人冯生在楚、蜀时,又听说他被捕后痛骂贼兵而死。锺祥知县萧汉,素有贤能的声誉,贼兵告诫部下说:“杀死贤能县令的人处死。”于是把他幽禁在寺中,又告诫僧人说:“县令如果死了,就屠杀你们这座寺。”僧人谨慎看守他。萧汉说:“我尽自己的道义,不妨碍你的戒律。”于是自缢而死。萧汉号象石,江西南丰人。崇祯丁丑年进士,授任锺祥知县。任职五年,俸禄期满,按照制度将被调任,听说襄藩陷落,便发誓说:“士人遇到危难就应献出生命,怎么可以卸下责任?”于是以保护陵寝、保卫土地为理由,向巡抚、按察使请求免于朝见。壬午年十二月十一日,贼兵逼近县境,攻破关厢进入城内,众人都吓得变了脸色。萧汉奋臂高呼:“这正是锺祥县令效死的日子!”他进入官署,祭奠并辞别家庙;出来后拿绢帕勒令众妾自缢,说:“男子应尽忠,女子应守烈节,都应自尽。我不能保护城中亿万百姓,哪里敢爱惜这三十二口人,以及两个幼子!”于是扬鞭直指前方,穿上铠甲登上城墙,加重悬赏的榜文,杀死贼兵三千多人。过了六天,贼兵又大举聚集,约有几百万人逼近内城;双方相持五昼夜。到了癸未年元旦,萧汉扔下佩剑,面向北方哭拜说:“臣的力量已经用尽了。”他急忙冲出包围,奔向陵寝,贼兵也紧跟而至。萧汉挺身大呼:“锺祥知县在此,不得擅自惊扰陵寝!”贼兵把他押到面前,萧汉伸长脖子接受刀刃。贼兵说:“想要砍头,就应回答‘立即砍’。”萧汉回答:“立即砍。”贼兵又说:“要剥皮,就应回答‘立即剥’。”萧汉回答:“立即剥。”贼兵派伪官元圭劝他投降,用管夷吾、刘清田的事来说服他。萧汉回答:“管仲没有死,是因为还有母亲在;而我已经与白云相望断绝,只知道面向太阳。” 郁离子痛惜鳞介之类轻易改变衣裳,归附龙氏于淮河以东;我正逢圣主英明、国家完整的时候,事情与他们不同,死就死罢了。不要再说了。贼兵既畏惧他,又敬重他,不忍杀死他,只批写一张纸,命人用乱箭射死萧知县。萧汉当即袒露胸膛接受箭射,却没有一支箭射中他。不久,贼兵发票把他送到吉祥寺僧房。到了那里,摆满了精美食物,由一个小贼负责看守。萧汉大骂而不吃,急切求死。想寻死却又无法做到,偶然在圆定那里找到一把剃刀,便取出破纸,写下:“杨椒山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平生未了事,留作忠魂补。”又另抄录伯夷、叔齐死后君臣情薄的事,竭力写下“为君王固守首阳”两句话。纸写完后,他扔下笔站起来,又捡起土块,在墙上画着“锺祥县令萧汉愿死此寺”十个字,随即面对墙壁自刎,鲜血横流,溅满了这些字。当时正是正月初五。士人和百姓买来棺材,写诔文祭悼,把他安葬在寺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贼兵攻陷承天府后,将其改名为扬武州,派伪将王克生破坏显陵,搜求宝物。伪知州张联奎准备了许多铁锹、锄头,献策讨好贼兵。贼兵刚要动手,便突然狂风雷电大作,白天昏暗下来。张联奎看见一名身穿金甲、手持金瓜的将军,当头一击,立即昏迷倒地,口鼻流血,一夜之间便死了。张联奎是宜城诸生。他的妻子何氏,本来以容貌著称,被贼兵抓住后守节不从,慷慨赴难。王克生把她抓走后,不知她去了哪里。众贼兵惊慌散去,李闯王非常害怕,于是不敢再动陵墓。另一种说法是:贼兵挖掘陵墓时,山谷中忽然响起巨声,如同雷震,贼兵害怕而停止,于是分兵攻陷潜江、京山等县。何氏守节而死,张联奎媚附贼兵却也死了;一个流芳百世,一个遗臭万年。然而张联奎大大损害了名节,又辜负了妻子,当头一击,真是痛快!读到这里便知道,知州这样的官员远远不如县令,男子远远不如妇人。附记两件奇异的事 所谓两件奇异的事是什么?一件是墓中人,一件是无头人。贼兵攻陷楚、豫等省后,每逢挖掘陵墓搜求宝物,有一天挖掘陵墓,得到两名美女。原来她们是殉葬的宫妃,但还没有死。美女重新见到天日,非常高兴;进入房间后,却大笑而死。因为她们长期闭处于幽暗的墓室中,阴冷的风和土气侵入肌骨,腹中饥饿、身体柔弱,一遇到风和阳光,阳气便立即消散了。流寇势力强盛时,天天都在用锄头砍杀百姓,没有一天停止。有一个人远行归来,离家三十多里,天正在下雨,天也将黑了,便投宿在野外的旅舍。旅舍主人说:“屋后有两间房,我弟弟住在里面,只怕会惊吓到您。”那人说:“我平生没有什么害怕的,难道唯独害怕你的弟弟吗?”等他进门并关上门后,敲门却没有回应,门忽然自己开了,他心里觉得奇怪;进去一看,开门的人原来是个无头人,那人大惊,倒在地上。旅舍主人笑道:“你说自己不害怕,为什么会这样呢?”并安慰他说:“不要害怕。从前我弟弟遇到流寇,被斩去头颅。那时麋鹿等各种野兽聚集,把许多尸体分开吞食,轮到我弟弟时,有一位神人制止它们,说:‘不要吃,这个人在名册上没有姓名,还剩四年阳寿,不应该死。’野兽群便散去了。弟弟于是自己摸了摸头,头已经没有了,喉咙里只剩一根硬管。他在昏暗的夜里走回家,和我同睡,并把遇到贼兵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到了早晨,我看见弟弟没有头,大为惊骇;但他竟然没有死,饿了就从喉咙里发出啾啾的声音,用茶匙把食物灌入食管,吃饱后就没有声音了。他还能够织席,也是奇异的事。” 从前唐代崔广宗被张守珪杀死后,仍然没有死。他饥渴时就用手在地上写字,世间的事情并没有改变;后来又生了一个男孩。过了四五年,他忽然在地上写道:“以后我应当死了。”到了那一天,果然死去。监左帑龙舒曾经说,他的亲戚游历蜀地,路过湖溪,晚上投宿在一家店里,忽然看见左边有一个人没有头,惊骇地以为是鬼。店主人说:“不必惊慌,这是人。此人从前患瘰疬,头忽然坠落,却没有死;从此每逢需要什么,就用手比画,每天把粥汤灌进去,所以直到今天还活着。” 宋绍兴二十五年,忠翊郎刁端礼跟随邵运运使前往江西,在经过严州淳安的路上,暂歇在潘姓人家,听见旁边房屋里有啧啧的声音,窥视后发现竟是一个无头人正在织草鞋,双手动作又快又急,刁端礼大为惊恐。潘生说:“这是我的父亲。宣和庚子年,他曾遭遇贼乱,被斩去头颅而死,但手脚还能够活动,身体也全都温暖,不忍心把他收殓安葬,便用药敷在断头处。后来伤口愈合,另生出一个孔窍;他想吃喝时便发出啾啾声,除了把粥汤灌进去以外,没有别的办法,所以靠这样活了下来。如今已经三十六年,老人七十岁了。” 没有头却能够活着,这种说法近于荒诞。恐怕世人不会相信,所以在后面附载三件事,由此可知古今奇异之事,什么都有可能存在。
李自成屠黄陂
癸未正月十日乙巳,贼陷云梦。十一日丙午,陷孝感。十二日丁未,李自成、罗汝才至黄陂,知县怀印走,贼设伪令,黄陂士民杀伪官,贼怒,反兵屠之。夷城垣为平地。十三日戊申,陷景陵,贼别将陷德安,自成驰檄黄州,指斥乘舆,伪托仁义以诱远近,伪示有三年免征,一民不杀之语。愚民皆感之。李巖复私作民谣,令党诵之云:穿他娘,喫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以故所至风靡,黄州守将弃城东下,掠江上客舟,大扰江南北,方国安诸将屯汉口。
左良玉避自成
正月,李自成大队逼汉阳,左良玉率众二十万,自金沙堵下九江,遂至芜湖。良玉既避贼东下,沿江纵掠,降将叛兵,所在蜂拥,俱冒左兵攻剽,南都大震。留守诸军,尽列沿江两岸,不间为兵为贼,皆击之。良玉列状上兵部自白,兵稍戢,群贼始散。
三月,传制襄城失守,明法具在,左良玉悯其久劳行间,责令图功自赎,方国安、陈可立革职,充为事官杀贼。
马世奇入对
癸未,李自成、张献忠益炽,上不时召对群臣,马世奇对曰:今闯、献并负滔天之逆,而治献易,治闯难。盖献人之所畏,闯人之所附,非附闯也,苦兵也。一苦于杨嗣昌之兵,而人不得守其城垒;再苦于宋一鹤之兵,而人不得有其室家;三苦于左良玉之兵,而人之居者行者,俱不得安保其身命矣。贼知人心之所苦,特借勦兵安民为辞。一时愚民被欺,望风投降,而贼又为散财赈贫,发粟赈饥,以结其志,遂至视贼如归。人忘忠义,其实贼何能破各州县,各州县自甘心从贼耳。故目前胜着,须从收拾人心始。收拾人心,自从督抚镇将约束部位,令兵不虐民,民不苦兵始。
上载李自成驰檄诱民及左兵扰民等事,故特录此。
徐标入对
癸未五月,召巡抚保定右都御史徐标入对。标曰:臣自淮江来,数千里见城陷处,荡然一空,即有完城,仅余四壁,蓬蒿满路,鸡犬无声,曾不见一耕者,土地人民,如今有几?皇上亦何以致治乎。上欷歔泣下。标又曰:天下以边疆为门户,门户固,则堂奥安,其要致备内治,重守令,守令贤,则政简刑清而盗自息。复上言屯田,及车战诸策。上皆善之。标受事不久,而数数召见,盖闵念饥民,欲得其详也。
是月,给事中吴甘来,上言诸抚臣借名护藩,实皆弃城而走,敕谕各藩,并覈王永祚等弃城之罪。上皆不问。
李贞骂贼
二月初六日庚午,李自成遣贼攻麻城,城空无人。十九日癸未,自成攻陕县,知县李贞率士民坚守,贼一鼓而拔,纵兵大杀。李贞厉声叱曰:驱百姓死守者,知县耳。妄杀何为?骂贼不已。自成怒,褫其衣,倒悬于树。贞大呼曰:高皇帝有灵,我必诉上帝以杀贼,贼断其舌,剐之,母乔氏及妻俱死。
李自成陷常德
二月,湖广土寇陷澧州、常德,又陷武岗州,杀岷王。时湖广诸蛮獠俱伺隙,土寇勾引,攻掠尽归于自成。三月,澧州土贼勾自成陷常德。常德富强甲湖广,积粟支十年,官史遇贼皆奔,土民无固志。遂陷。自是辰、岳诸府,相继告陷,而云、贵路梗矣。
李自成袭杀左、革
癸未二月初十日,自成袭杀革里眼及左金王,并其众。时群贼俱归自成,听其约束。惟左、革二贼,恃其众不相下。自成因置酒宴之,杀之于席上。革里眼名贺一龙。
李自成杀罗汝才
三月,自成屯襄阳,命罗汝才攻郧阳,久不下,多死,汝才所部怨自成。初,汝才闻显陵之异,以天命未改,潜谋归顺,欲杀自成献功,寻以印马分营,起自成疑,至是四月,自成数十骑,突入汝才营,汝才卧未起,入帐中斩其头,汝才一军皆哗,自成以大队兵胁之。七日乃定,并其众。汝才陕西延安人,多智而狡贼,中号为曹操,初隶高迎祥,后合献忠,又合自成,折节下之,自成兵长于攻,汝才兵长于战,相倚为用,每破城,自成取六,汝才取四。群贼推自成为奉天倡义大元帅,号汝才为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汝才嗜声色,所至郡邑,辄择子女之美者,后房数百,女乐数部,珍食山积酣燕歌舞。自成每噱之曰:酒色之徒也。以山东人元珪为谋主,每事取决焉。自成并杀珪。汝才死,所部多散亡,部将杨承祖,素骁勇,率众尽走郧阳,投守臣徐起元。起元守郧数年,处强敌之间,竟保残疆无恙,皆罗兵力也。▉▉回在澧闻变,自成调其兵回襄。不从。五月,自成复攻袁时中杀之,小袁营遂灭。
他书载三月十一日甲辰,自成杀汝才,而史略与编年,则载四月内。予谓自成三月初十杀左革;明日复杀汝才,恐未必如此之速也。
译李自成屠杀黄陂 癸未年正月十日乙巳,贼兵攻陷云梦。十一日丙午,攻陷孝感。十二日丁未,李自成、罗汝才来到黄陂,知县怀印逃走。贼兵设置伪县令,黄陂士人和百姓杀死伪官,贼兵大怒,反过来发兵屠杀他们,把城墙夷平。十三日戊申,攻陷景陵;贼兵的另一名将领攻陷德安。李自成飞檄黄州,指斥皇帝,以仁义的名义诱骗远近百姓,伪造告示说免征三年、一个百姓也不杀。愚昧的百姓都被感动了。李巖又私下编造民谣,让同党传唱:“穿他娘,吃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因此贼兵所到之处纷纷归附。黄州守将弃城向东而下,抢掠江上的客船,大肆扰乱江南江北;方国安等将领驻扎在汉口。左良玉躲避李自成 正月,李自成的大队人马逼近汉阳。左良玉率领二十万人,从金沙堵一带向下游退到九江,随后到达芜湖。左良玉既然躲避贼兵向东而下,便沿江纵兵抢掠;降将和叛兵到处蜂拥而来,都冒充左良玉的军队进行攻掠,南都大为震动。留守的各路军队全部排列在长江两岸,不管对方是官兵还是贼兵,一概攻击。左良玉把情况列状上报兵部为自己辩白,兵势稍稍收敛,群贼才开始散去。三月,传来襄城失守的诏令。按照明朝法律,法令和刑具都在那里;左良玉怜悯方国安等人在军中长期劳苦,责令他们建立功劳来赎罪。方国安、陈可立被革职,充任为事官,负责杀贼。马世奇入朝应对 癸未年,李自成、张献忠的势力更加炽盛,皇上不时召见群臣问对。马世奇回答说:“如今闯王、张献忠都犯下了滔天大罪,但对付张献忠容易,对付闯王困难。这是因为张献忠是人民所畏惧的人,而闯王是人民所依附的人;人民并不是依附闯王,而是苦于官兵。第一次苦于杨嗣昌的军队,百姓不能守住自己的城垒;第二次苦于宋一鹤的军队,百姓不能保有自己的家室;第三次苦于左良玉的军队,百姓无论居家还是出行,都不能安然保全自己的性命。贼兵知道人民苦于这些事情,便特意借着剿贼、安民的名义行事。一时间,愚昧的百姓受到欺骗,听到风声便投降;贼兵又散发财物救济贫民,发放粮食赈济饥民,以此笼络他们的心,于是发展到把贼兵看作归宿。百姓忘记忠义,其实贼兵哪里有能力攻破各州县?只是各州县自己甘心跟从贼兵罢了。所以眼下取胜的首要办法,必须从收拾人心开始。收拾人心,要从督抚、镇将约束所属部队,命令士兵不虐待百姓、百姓不苦于官兵开始。” 皇上因记载了李自成飞檄诱骗百姓以及左良玉军队扰民等事情,所以特意把这段话记录下来。徐标入朝应对 癸未年五月,召保定巡抚、右都御史徐标入朝应对。徐标说:“臣从淮河、长江一带来,几千里路上所见城池陷落之处,全都荡然一空;即使城池还完整,也只剩下四面墙,蓬蒿长满道路,鸡犬没有声音,甚至看不见一个耕田的人。土地和人民如今还剩下多少?皇上又凭什么能够使天下得到治理呢?”皇上叹息哭泣。徐标又说:“天下把边疆作为门户,门户坚固,内室才安定。要紧的是加强内部治理,重视守令;守令贤能,政务就简明,刑罚就清平,盗贼自然会止息。”他又上奏屯田以及车战等策略,皇上都认为很好。徐标接受任命不久,皇上却屡次召见他,大概是怜悯、挂念饥民,想详细了解情况。” 这个月,给事中吴甘来上奏说,各地巡抚借口保护藩王,实际上全都弃城逃走;皇上下诏告谕各藩,并核查王永祚等人弃城的罪责。皇上对这些事情都没有追问。李贞痛骂贼兵 二月初六日庚午,李自成派贼兵攻打麻城,城中空无一人。十九日癸未,李自成进攻陕县,知县李贞率领士人和百姓坚守,贼兵一鼓作气便攻下城池,放纵士兵大肆杀戮。李贞厉声斥责说:“驱使百姓拼死守城的只是知县罢了,为什么要胡乱杀人?”他不停地痛骂贼兵。李自成大怒,剥去他的衣服,倒吊在树上。李贞大声呼喊:“高皇帝如果有灵,我一定要向上帝告发你们杀贼之罪!”贼兵割掉他的舌头,又将他凌迟处死;他的母亲乔氏和妻子也都死了。李自成攻陷常德 二月,湖广的土寇攻陷澧州、常德,又攻陷武冈州,杀死岷王。当时湖广各地的蛮獠都在伺机而动,土寇互相勾结,所攻打掠夺的地方全都归附李自成。三月,澧州土贼勾结李自成攻陷常德。常德富庶强盛,在湖广首屈一指,积存的粮食足够支用十年;官员遇到贼兵都逃跑,土著百姓也没有坚守的意志,于是城池陷落。从此,辰州、岳州等府相继告陷,通往云、贵的道路也被阻断了。李自成袭击杀死左、革二贼 癸未年二月初十日,李自成袭击并杀死革里眼、左金王以及他们的部众。当时群贼都归附李自成,听从他的约束,只有左金王、革里眼二贼依仗自己的部众,彼此不肯屈服。李自成于是设酒宴请他们,在席间将他们杀死。革里眼名叫贺一龙。李自成杀罗汝才 三月,李自成驻扎襄阳,命罗汝才攻打郧阳,久攻不下,死伤很多,罗汝才的部下因此怨恨李自成。起初,罗汝才听说显陵发生异事,认为天命还没有改变,便暗中谋划归顺朝廷,想杀掉李自成献功;不久又因为分发印信、分设营地,引起李自成怀疑。到了四月,李自成带着几十名骑兵突然闯入罗汝才的营地。罗汝才还躺着没有起身,李自成进入帐中砍下他的头。罗汝才的全军都喧哗起来,李自成便率大队士兵威胁他们,七天后才平定,并吞并了他的部众。罗汝才是陕西延安人,富有智谋而且狡猾,贼军中称他为曹操。他起初隶属于高迎祥,后来与张献忠联合,又与李自成联合,屈身服从李自成。李自成的军队擅长攻城,罗汝才的军队擅长作战,二者互相依靠、共同发挥作用;每攻破一座城,李自成取六成,罗汝才取四成。群贼推举李自成为奉天倡义大元帅,称罗汝才为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罗汝才沉溺声色,所到的郡县,总要挑选容貌美丽的女子,后房有数百人,女乐有数部,珍馐美食堆积如山,纵情宴饮歌舞。李自成常常嘲笑他说:“这是个酒色之徒。”他以山东人元珪为谋主,每件事都向他征求决定意见。李自成又把元珪一并杀死。罗汝才死后,他的部下大多散亡;部将杨承祖一向勇猛,率领部众全部逃往郧阳,投奔守臣徐起元。起元镇守郧阳数年,处在强敌之间,竟然保全了残存的疆土,使其安然无恙,这全都是依靠罗汝才的兵力。▉▉回在澧州听闻变故,自成调他的军队返回襄阳,他没有听从。五月,自成再次进攻袁时中并将他杀死,小袁营于是覆灭。其他书籍记载三月十一日甲辰,自成杀了汝才;但《史略》和《编年》却记载是在四月。我认为,自成在三月初十杀死左革,第二天又杀汝才,恐怕未必会如此迅速。
李自成擅号设官
癸未四月,自成既广收部曲,群贼俱奉号令,遂据襄阳,号曰襄京,其余所掠郡县,俱改易名号。初,自成流劫秦、晋、楚、豫,攻剽半天下,然志乐狗盗,所至焚荡屠夷,既而连陷荆、襄、鄢、郢;席卷河南,有众百万,始思据有城邑,擅名号矣。修襄王宫殿,设官分职,自称倡义大元帅为一品,权将军二品,制将军三品,果毅四品,威武五品;皆将军。七品掌旅。八品部总。九品哨总。所授将帅田见秀、刘宗敏、贺锦、张鼐、党守素、辛思宗、客可成、李友、任继忠、吴光义、刘芳亮、刘希尧、李过(自成亲姪)等,兵共二百三十余队,总计马步兵六百余万,每队立一标旗,行营望之而赤,标营用白旗,纛皆用黑,左右前后,分用黑白红黄色,而纛随之。自壬午年夏破荆,初及防御使、府尹、州牧、县尹,至癸未正月,钦天监博士杨永裕投自成,更设六政府侍郎郎中,从事诸官属,侍郎则喻上猷、萧应坤、杨承裕,郎中徐丘、王家柱、邓巖忠,从事顾君恩、郭附龙、傅朝升,防御则孟长庚、陈荩、李之纲、吴大鴈、黄阁、金有章,府尹则、张虞机、姚允锡、牛佺、刘苏、邓琏、刘茂先。又使任光乐兰守荆,养成守夷,王文耀守澧,白珏守安陆,叶云林守荆门,谢世龙守汉州,为世太守。景德高一切守信阳,周凤梧守禹州。兵锋所至,人心皇皇,皆弃城奔走,大江南北人无固志。
自成封崇王为襄阳伯,邵陵、保宁、肃宁诸王俱降贼,改封伯,喻上猷荐列荆州绅士,自成下檄征之,江东举人陈万策、李开先在所荐中,伪檄下,万策自经,开先触柱死,杨承裕劝进,牛金星不可,乃止。
郧阳古剑
癸未二月初七日庚午,郧阳府天马山崩,出古剑一口。上书云:包家大奴儿弓,神机妙火震浮空;马陷门内木子死,罗挂滩头伪满山。九九数盗,取出青锋。洪武二十二年青田刘基造。四月初六,行都司地平板下寻出火药四十六篓、铅子六篓。上书包都司制,以此击贼,殆无虚发。按刘青田卒于洪武八年,今古剑之说不知何据。然是月十一日,罗汝即被杀,寻自成犯郧败去;则马陷句似应李闯,罗褂句似应罗汝才、曹操也。
高斗枢守郧阳
郧阳邻界秦蜀,左右荆襄,楚之极孤危地也。自郧抚南奔,城日夜耽耽环攻之者,动经旬月,赖荆南道高斗枢,竭力守御。四月初旬,贼数万至城下,四面皆筑高台为坐困计,我兵尽毁其台,又铳?伤贼万余,贼乃遁去。以次渐复均州、谷城等州县,又传檄四方,谕以贼必可灭,好义士民多有应之者。
李自成陷保康
四月丁酉,自成陷保康,知县石维坛死之。保康县属郧阳。辛丑,自成遣伪将之禹州,禹州守将先期具礼迎贼,贼设伪官之任。二十一日甲申,下诏厉将士讨贼,告谕天下。是月初一甲子起,有癸酉无丁酉、有丁丑无辛丑,再考。
顾君恩议取关中
癸未五月,李自成在襄阳所造宫殿皆倾塌,遂移屯邓州,益兵攻郧阳,为官军所败,复退屯襄阳,与群贼议所向。牛金星请先取河北,直捣京师。杨承裕欲先据留都,断漕运。独顾君恩曰:否否,先据留京,势居下流,难济大事,其策失之缓。直捣京师,万一不胜,退无所归,其策失之急。不如先取关中,为元帅桑梓之邦,建国立业,然后旁略三旁,攻取山西,后向京师,进退有余。方为全策。自成从其计,遂拘铁工,昼夜造铁钩钉各万余,谋入潼关,越踰山险。先是,自成好掠,牛金星劝以不杀,遂严戢其下,民间稍安堵,辄相诳惑,无有固志。六月,自成大造舟舰于荆襄。
顾君恩,拔贡,为伪吏政府选郎。后自成入秦、取赵、破京师,俱如君恩计,亦贼之有才智者。
张献忠欲入蜀,先于巢湖习水师,李自成谋取秦,并于荆襄造舟舰。俱欲止南兵不上,且使秦蜀不戒也。二贼声东击西,诡计略同。
孙传廷攻拔唐县
癸未五月,诏孙传廷作速勦寇。六月十五丁丑,立赏格,购李自成万金,爵通侯;购张献忠五千金,官极品,世袭锦衣指挥,余各有差。进孙传廷兵部尚书,总制剿贼军务,仍总制三边,铸总师七省之印。九月八日己亥,传廷决汝州,伪都督李养纯率所部降,知贼并兵守宝丰,传廷遂攻宝丰。十一日壬寅,自成来援,白广恩、高杰等战却之。传廷曰:宝丰不即下,而贼救大至,则腹背受敌矣。亲督诸军,悉力攻拔之,斩伪州牧陈可新等数十级,遂以大兵捣唐县。时贼家口尽在唐县,贼发精骑来援,官军已入城,尽杀贼家口,贼营痛哭,誓杀官兵。
官兵御贼以来,有三快事。一擒高迎祥,一射自成目,三杀贼家口。三者传廷实居其二。后虽有潼关之败,然两大功不可没也。但养纯之降,实为通贼张本,古云受降如受敌,奈何轻信以致败邪?
译李自成擅自使用名号并设置官职。癸未四月,自成已经广泛收罗部众,群贼全都奉行他的号令,于是占据襄阳,称作襄京;其余抢掠到的郡县,也都改换了名号。起初,自成流动作乱,劫掠秦、晋、楚、豫,攻打抢掠了天下大半地方;然而他的志趣只在于做盗贼,所到之处焚烧荡平、屠杀夷灭。后来他接连攻陷荆州、襄阳、鄢陵、郢州;席卷河南,拥有军队百万,这才开始考虑占有城邑,擅自建立名号。他修缮襄王宫殿,设置官职、划分职掌,自称倡义大元帅,定为一品;权将军,二品;制将军,三品;果毅,四品;威武,五品,以上都称将军;七品为掌旅,八品为部总,九品为哨总。所授任的将帅有田见秀、刘宗敏、贺锦、张鼐、党守素、辛思宗、客可成、李友、任继忠、吴光义、刘芳亮、刘希尧、李过(自成的亲侄)等,军队共二百三十多队,总计马兵、步兵六百多万。每队树立一面标旗,行军营地远望一片红色;标营使用白旗,大纛都用黑色;左、右、前、后各方分别使用黑、白、红、黄色的旗帜,大纛也随之使用相应颜色。自壬午年夏季攻破荆州后,起初设置防御使、府尹、州牧、县尹等官职;到癸未正月,钦天监博士杨永裕投奔自成,又设置六政府,置侍郎、郎中以及办理事务的各类属官。侍郎是喻上猷、萧应坤、杨承裕;郎中是徐丘、王家柱、邓巖忠;从事是顾君恩、郭附龙、傅朝升;防御是孟长庚、陈荩、李之纲、吴大雁、黄阁、金有章;府尹则有张虞机、姚允锡、牛佺、刘苏、邓琏、刘茂先。又派任光、乐兰镇守荆州,养成镇守夷陵,王文耀镇守澧州,白珏镇守安陆,叶云林镇守荆门,谢世龙镇守汉州,担任各地太守。景德高全面负责镇守信阳,周凤梧镇守禹州。贼军兵锋所到之处,人心惶惶,大家都弃城逃走,大江南北的人都没有固守的意志。自成将崇王封为襄阳伯,邵陵、保宁、肃宁诸王都向贼军投降,改封为伯爵。喻上猷推荐列举荆州的士绅,自成下檄文征召他们;江东举人陈万策、李开先也在被推荐的人中。伪檄文下达后,万策自缢,开先撞柱而死。杨承裕劝自成即帝位,牛金星表示不可,于是作罢。郧阳出土古剑。癸未二月初七日庚午,郧阳府天马山崩塌,出土一把古剑。剑上刻写着:包家大奴儿弓,神机妙火震浮空;马陷门内木子死,罗挂滩头伪满山。九九数盗,取出青锋。洪武二十二年青田刘基造。四月初六日,行都司在地面木板下搜寻出火药四十六篓、铅子六篓。上面写着:包都司制造,用它攻打贼军,大概不会有虚发。考察刘青田死于洪武八年,如今这把古剑的说法不知根据何在。然而这一月十一日,罗汝才即被杀,不久自成进犯郧阳后败退;那么“马陷”一句似乎应验李闯,“罗挂”一句似乎应验罗汝才、曹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高斗枢镇守郧阳。郧阳与秦、蜀交界,左右邻接荆襄,是楚地最为孤立危险的地方。自从郧阳巡抚向南逃走后,城池日夜受到持续围攻,往往长达十天半月,全靠荆南道高斗枢竭尽力量守御。四月初旬,数万贼军来到城下,四面都修筑高台,打算使城中困守。我军全部毁掉了这些高台,又用铳击伤贼军一万多人,贼军才逃走。随后逐渐收复均州、谷城等州县,又向四方发布檄文,说明贼军一定可以消灭,许多有正义感的士民都响应了。李自成攻陷保康。四月丁酉,自成攻陷保康,知县石维坛为此殉死。保康县隶属于郧阳。辛丑日,自成派伪将领前往禹州,禹州守将提前准备礼物迎接贼军,贼军便设置伪官任命他。二十一日甲申,下诏严厉督促将士讨伐贼军,并向天下发布告谕。本月初一为甲子日起算,其中有癸酉而没有丁酉,有丁丑而没有辛丑,应当再考察。顾君恩商议夺取关中。癸未五月,李自成在襄阳建造的宫殿全都倒塌,于是移兵驻扎邓州,增加兵力进攻郧阳,被官军击败,又退回襄阳驻扎,与群贼商议进攻方向。牛金星请求先夺取河北,直捣京师。杨承裕想先占据留都,截断漕运。只有顾君恩说:不,不,先占据留京,地势处在下游,难以成就大事,这个计策太缓慢;直捣京师,万一不能取胜,退路无所归依,这个计策又太急迫。不如先夺取关中,这是元帅的故乡,可以在那里建立国家、成就事业,然后从旁边夺取三边,攻取山西,最后进攻京师,这样进退都有余地,才是完整的策略。自成听从了他的计策,于是拘集铁匠,日夜制造铁钩、铁钉,各一万多件,谋划进入潼关,翻越山地险阻。在此以前,自成喜好掠夺,牛金星劝他不要杀人,于是自成严格约束部下,民间稍稍安定下来;但人们随即互相欺骗迷惑,并没有坚定的意志。六月,自成在荆州、襄阳大规模制造舟舰。顾君恩是拔贡,担任伪吏政府的选郎。后来自成进入秦地、夺取赵地、攻破京师,都按照君恩的计策行事,他也是贼军中有才智的人。张献忠想进入蜀地,先在巢湖训练水师;李自成谋划夺取秦地,也在荆州、襄阳制造舟舰。他们都想阻止南方官军北上,同时使秦、蜀两地没有戒备。两个贼首声东击西,诡计大致相同。孙传廷攻克唐县。癸未五月,下诏命孙传廷迅速剿灭贼寇。六月十五日丁丑,制定悬赏标准:悬赏万金捉拿李自成,授予通侯爵位;悬赏五千金捉拿张献忠,授予最高品级官职,并世袭锦衣指挥;其余贼首各有不同赏格。晋升孙传廷为兵部尚书,总管剿贼军务,仍总管三边,并铸造“总师七省”印。九月八日己亥,传廷攻下汝州,伪都督李养纯率所部投降;得知贼军合兵守卫宝丰,传廷于是进攻宝丰。十一日壬寅,自成前来救援,白广恩、高杰等将其击退。传廷说:宝丰如果不能立即攻下,而贼军大批援兵到来,我们就会腹背受敌。于是亲自督率各军,竭尽力量攻克宝丰,斩杀伪州牧陈可新等数十人,随即率大军进攻唐县。当时贼军的家属全在唐县,贼军派精锐骑兵前来救援;官军已经入城,把贼军家属全部杀死。贼营中痛哭,发誓要杀尽官兵。自官兵抵御贼军以来,有三件痛快事:第一,擒获高迎祥;第二,射伤自成的眼睛;第三,杀死贼军家属。这三件事,传廷确实完成了其中两件。后来他虽然在潼关战败,但这两项大功也不可抹杀。不过,李养纯投降,实际上为贼军沟通内应开了先例。古人说接受投降就像接受敌人,为什么还要轻信他,以至于导致失败呢?
孙传廷逐李自成
孙传廷既拔唐县,壬寅自朱仙镇而南,大雨六日,粮车日行三十里,士马俱饥,或劝旋师就运。传廷曰:军已行,即还亦饥,当破一县就食耳。十三日甲辰,复陕县,县俱穷民,集骡羊二百余,顷刻食尽。自成将步骑万余逆战,官兵前锋击断自成坐纛,进逐之,自成奔襄阳。
此战差强人意。
孙传廷汝州大败
癸未九月,大雨连旬,孙传廷军乏食。二十一日壬子,兵哗于汝州,降盗阴通自成。二十二日癸丑,自成率精骑大至,官军接战,陷贼伏中,贼乘之,官军大败。自成驱大队,疾追。一日驰走四百里,官军死亡四万余人,丧其军资数万。传廷故将家子,然不知兵,好大言,九边精锐,悉隶麾下。又据潼关之险,自成欲诱致之,每战辄匿精锐,驱难民当前,因是多所斩获。传廷志益骄,屡疏奏捷。且上言有自贼中逃回者,言贼闻臣名皆惊溃,臣誓肃清楚,豫不以一贼遗君忧。上信之,因召对群臣,出传廷疏示众。兵部侍郎张凤翔,独言贼素狡多诈,示弱不可信,且传廷所统皆良将劲兵,不如为陛下留此家当,上目摄之。群臣窥上意,争请命传廷进勦,至是果败,乃削传廷职,充为事官,扼于潼关,加白广恩陕西总兵官,提兵援勦。进士程源疏言,歼大寇必图大举,合数十万之众,八面而齐攻之,谁应援,谁声实,谁牵制,谁批腹,着着照应,使之疲于奔命,救接不暇,然后可一鼓而擒,乞敕传廷凭关固守,勿事浪战。书奏不省。
大雨乏食,天时人事可知,然闻岳家军猝遇敌不动,故撼之甚难。未有一日走数百里者。即自成敢于疾追,亦熟知官军无纪律耳。不然,彼独不畏陷于伏乎?是秋,马世奇主武闱,策略云:彼之情形在我如浓雾,而我之情形在彼如列炬。此之谓也。虽然乏食军譟,先自败矣。岂必待盗之通贼矣哉。
前所载官兵败贼,或斩首数十、或数百至千余而止矣,即经逐亦不过数十里已耳。夫以数万及数十万之贼,而仅斩其千百,亦何关胜负。况未必杀贼精锐,或以良民冒功乎?兹之一败,则驰走四百里,死亡四万余,何多寡远近相去若是?军形贼势,强弱胜负,于是乎见矣。
李自成入潼关
十月二日壬戌,一只虎陷阌乡,即自成姪李过也。疾走至潼关,获督师大纛。初六日丙寅,以纛绐守关者,乘间突入潼关,官军大溃。一云孙传廷率兵十六万,与贼大战于潼关,贼将战,宗敏用诱兵计,将良民居前,佯输数阵,传廷遂轻之。十月初六日,开关延敌,贼伏精锐关前,骁将贺锦、辛思宗、谷可成、刘希尧、任继荣十余人,俟传廷追入伏中,礮发伏兵四起,围困,又先以五千贼诈降,至时内外夹攻,我兵大溃。传廷单骑走,贼遂入潼关,竟抵西安。西安不守。时盖十月十一日也。十五日,自成即王位,既定西安,即发兵十万,金银五十余车,往甘肃、延绥、临洮等处。
自成西行陷华阴,传廷及白广恩退屯渭南,自成合众数十万陷渭南,屠之,传廷殁于阵。渭南知县杨暄被执,不屈死。自成陷华州。初八戊辰陷商州,商巡道黄世清死之。自成屠商州。二十四日乙酉,陷临潼,巡抚冯师孔不屈死之。西安陷,按察使黄絅自尽,指挥崔尔远投井死,秦府长史章世炯自经死。绅土死者甚众。原任山东巡按御史王道纯、都司吏邱从周等,俱骂贼死。参政田时震不受伪职死。解元席增光、宗室举人朱谊泉,俱投井死。原任磁州巡道祝万龄深衣大带,至关中书院斯道中天阁下,哭拜宣圣,从容自经死。佥事王征七日不食死。余吏民皆相率降于贼。
初,自成席卷楚、豫,虽有大志,然地四通,皆战场所得郡县,官军旋复之,至是入秦,据百二山河,遂不可制。居秦王府,伪授秦王存枢权将军,世子妃刘氏曰,国破家亡,愿求一死。自成遣归外家。秦藩拥资百万,富甲天下,贼之犯秦也,户部尚书倪元璐秦曰:天下诸藩,无如秦晋之险,用武国也,宜谕两藩,能任杀贼,不妨假以大将之权,如不知兵,宜悉输所有,与其赍盗,何如犒军,贼平之后,益封两藩各一子如亲王,亦足以报之。书上不报。至西安陷,秦藩府库尽为贼所有,自成分殉诸县,蒲城知县朱一统,抱印投井死。自成改西安为长安府,榜掠巨室助饷。十一月考校州县生员,一等与六政府属,二等州县,三等佐贰。
译孙传廷追击李自成。孙传廷攻克唐县后,壬寅日从朱仙镇向南进军。大雨连续下了六天,运粮车每天只能行三十里,将士和战马都饥饿不堪,有人劝他撤军就粮。传廷说:军队已经出发,即使返回也会挨饿,只能攻破一个县来取得食物。十三日甲辰,又收复陕县。县中都是贫困百姓,集中得到骡、羊二百多头,很快就吃完了。自成率领一万多步骑兵迎战,自成军前的坐纛被官军前锋击断,官军乘胜追击,自成逃往襄阳。这一仗还算差强人意。孙传廷在汝州大败。癸未九月,大雨连续下了十多天,孙传廷的军队缺少粮食。二十一日壬子,军队在汝州发生哗变,投降的盗贼暗中与自成相通。二十二日癸丑,自成率精锐骑兵大举到来,官军接战,陷入贼军伏兵之中;贼军乘势进攻,官军大败。自成驱赶大军急速追击,一天奔驰四百里,官军死亡四万多人,损失军用物资数万。传廷出身于旧将之家,却不懂军事,喜欢夸夸其谈;九边的精锐部队,全都隶属于他的麾下。他又凭借潼关的险要地势。自成想诱使他出战,每次交战都隐藏精锐,驱赶难民在前面,因此斩获很多。传廷的志气越发骄傲,多次上疏报告胜利。并且上奏说,有从贼军中逃回来的人说,贼军一听到臣的名声就惊慌溃散;臣发誓肃清楚、豫两地,不留下一个贼寇让君主忧虑。皇帝相信了他,于是召集群臣议事,把传廷的奏疏拿出来给众人看。兵部侍郎张凤翔独自说,贼军一向狡猾多诈,故意示弱的话不能相信;而且传廷统率的都是良将强兵,不如替陛下保留这份家当。皇帝的目光使他感到畏惧。群臣窥测皇帝的心意,争相请求下令传廷进剿。到这时传廷果然战败,于是削去传廷的官职,充任为事官;命他扼守潼关,并加授白广恩为陕西总兵官,带兵援助剿贼。进士程源上疏说:消灭大贼寇必须谋划大规模进攻,集合数十万军队,从八面同时进攻;谁负责应援,谁负责声东击西,谁负责牵制,谁负责从腹部打击,步步相互照应,使贼军疲于奔命、救援接应不暇,然后才可以一举擒获。请求下令传廷凭借关隘坚守,不要进行轻率的战斗。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采纳。大雨、粮食缺乏,天时人事由此可知;然而听说岳家军突然遇到敌人也不动摇,所以很难撼动他们。没有一天奔驰数百里的军队。即使自成敢于急速追击,也只是熟知官军没有纪律罢了。否则,他难道就不怕陷入伏兵吗?这一年秋天,马世奇主持武闱,他在策略中说:贼军的情况对我们来说如同浓雾,而我们的情况对贼军来说却如同排列的火炬。说的就是这个。虽然如此,军队因缺粮而喧闹,已经先自行败亡了,哪里一定要等到盗贼暗中与贼军相通之后呢?此前所记载的官兵战胜贼军,有时斩首几十级,有时几百级至一千多级就停止了;即使追击,也不过几十里而已。面对数万乃至数十万的贼军,却只斩杀其中一千几百人,这与胜负又有什么关系?何况未必杀的是贼军精锐,或许还把良民冒充为战功呢?这一次失败,却奔驰逃走四百里,死亡四万多人,数量多少和距离远近为什么相差如此悬殊?军队的形势和贼军的势力、强弱与胜负,到这里就看出来了。李自成进入潼关。十月二日壬戌,一只虎攻陷阌乡,就是自成的侄子李过。他急速赶到潼关,夺取了督师的大纛。初六日丙寅,他用大纛欺骗守关的人,乘机突入潼关,官军大溃。一种说法是:孙传廷率领十六万军队,与贼军在潼关大战。贼将准备交战时,宗敏使用诱兵之计,把良民放在前面,假装连续几阵败退,传廷于是轻视贼军。十月初六日,守军开关放敌人进入,贼军把精锐埋伏在关前;骁将贺锦、辛思宗、谷可成、刘希尧、任继荣等十多人,等传廷追入伏击圈后,炮火发射,伏兵四起,将官军围困;又事先让五千贼军假装投降,到时内外夹攻,我军大溃。传廷单骑逃走,贼军于是进入潼关,最终抵达西安。西安没有守住,当时大概是十月十一日。十五日,自成即王位。攻定西安后,立即派兵十万,带着五十多车金银,前往甘肃、延绥、临洮等地。自成向西进军,攻陷华阴;传廷和白广恩退兵驻扎渭南。自成集合数十万军队攻陷渭南,将城屠杀,传廷战死。渭南知县杨暄被捕后不屈而死。自成攻陷华州。初八日戊辰攻陷商州,商州巡道黄世清为此殉死。自成屠杀商州。二十四日乙酉,攻陷临潼,巡抚冯师孔不屈而死。西安陷落,按察使黄絅自尽,指挥崔尔远投井而死,秦府长史章世炯自缢而死。士绅中死去的人很多。原任山东巡按御史王道纯、都司吏邱从周等人,都辱骂贼军而死。参政田时震不接受伪职而死。解元席增光、宗室举人朱谊泉,都投井而死。原任磁州巡道祝万龄穿着深衣、束着大带,来到关中书院斯道中天阁下,哭拜宣圣,然后从容自缢而死。佥事王征七天不进食而死。其余官吏和百姓都相继向贼军投降。起初,自成席卷楚、豫两地,虽然有远大的志向,但这些地方四通八达,所夺郡县都是从战场上取得的,官军很快就会收复;到了这时他进入秦地,占据百二山河,于是再也无法控制。自成住在秦王府,伪授秦王存枢为权将军。世子妃刘氏说:国家破亡,家族覆灭,希望求得一死。自成派人送她回到外家。秦藩拥有百万资财,富甲天下。贼军进犯秦地时,户部尚书倪元璐上奏秦王说:天下各藩,没有像秦、晋这样凭借险要地势的,这是适合用武的国家。应当谕告秦、晋两藩,如果能够负责杀贼,不妨暂借给他们大将的权力;如果不懂军事,就应当把所有财物全部输送出来。与其把财物送给盗贼,哪里如用来犒劳军队?贼军平定后,再给两藩各增加封赏一子,待遇如亲王,这也足以报答他们。奏疏上报后没有得到答复。到西安陷落时,秦藩府库全被贼军占有。自成把人员分派到各县,蒲城知县朱一统抱着官印投井而死。自成把西安改为长安府,拷掠豪门大族来筹措军饷。十一月考核州县生员:一等授为六政府属官,二等授为州县官,三等授为佐贰官。
孙传廷夫妇死难(附乔元桂等)
孙传廷,号白谷,代州人,长身伉爽,才武绝人,能左右射,中万历己未进士,授永城知县,调商邱,有能名。甲子为例考官,行取吏部主事,历封、功、勋、选四司员外部中,为顺天府丞,以边才擢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癸未加兵部尚书,赐尚方剑,总制各省,督师剿寇,会天霪雨,粮糗不继,师大溃,潼关陷,公独身横刀冲贼阵以殁,从骑俱散,不能得其尸。公之出也,自念必死,顾语张夫人。夫人曰:丈夫报国耳,无忧我。西安破,率二女六妾沈于井。挥其八岁儿以去,儿踰墻避贼,坠民舍中。有老翁者,善衣食之,二年公长子世瑞重趼入奏,得夫人尸,貌如生,老翁归,以弟相扶还,见者泣下。盖公素有德秦人云。标下监军道副使乔元桂,同日死之。元珪,定襄人也,同里进士冯讷生,作潼关行纪其事云。是时潼关既破,三秦顿失。西安知府简仁瑞,四川举人,被擒不屈,骂贼最烈,贼挥为数截死。都司书办邱从周,遮道骂贼,贼擒至,骂愈厉,剜其眼,骂如故,割其舌,去其齿,寸磔之,骂始绝。秦府左长史章尚絅投印井中,赴秦府端礼门外,再拜自经死。
传廷死事本末,得之梅村吴伟业。前载章世絅,此载章尚絅,意尚絅为是。
吴从义赴井
吴从义,字裕强,浙之山阴人,曾梦长者抚其背曰:岁寒松柏,其在斯乎!余字而岁青,寤遂更焉。崇祯十二年己卯,举顺天乡试。十三年进土,迁长安令,秦地兵荒洊至,千缗不能得升粟,公设法赈贷,秦民赖之以生,廷议以寇盗充斥,裁县簿,设练总,募邑中丁壮隶之。公躬自训练,与标兵夹攻南山寇,获其渠子午曾张,诸镇乃安。时李自成蹂躏豫楚,秦与壤接,诏督师孙传廷移镇西安以卫秦,而援豫兵十余万,俱集长安,刀槽草豆、战车戈矛之属,俱出民间。公悯焉。除宗绅衿士应免外,余如寄在各田,概行编派,而民少甦。居平食簋不逾二,饮不至醉,冬裘夏葛,必敝方更。癸未春,举卓异。冬十月,孙传廷丧师雒阳,潼关不守,长安势如纍卵,公佐抚军议战守,分汛南门,十余日而贼至。十一日东门陷,抚军冯师孔死之,众扶公下至城北关神庙,易冠服,从容望阙叩首,赴井中死。秦士民闻之,号呼震天,如失父母,即贼亦为叹息堕泪。事闻,赠山西按察司佥事,荫一子。
黄絅一门尽节
黄絅,字季侯,河南光州人。与兄丁未进士衮;并擅机云之誉,中天启壬戌进士。初授南官知县,五年考最授兵部主事,出为绍兴知府。旋丁艰归,会贼寇光州,公庐墓入山,仅以身免。长子诸生彝如,率家僮巷战,骂贼致杀,妹亦遇害。丁丑,陞公临巩兵备副使,建番汉合勦之策,大败贼于河。洪承畴奇其功,特疏题荐,寻转洮岷参政,壬午陞按察使。及癸未,自成大举破潼,关公赴井死之;夫人王氏同殉。巡按御史金毓峒、监军御史霍达闻于朝,上以忠烈可嘉,下部即日从优议卹,赠太常寺正卿,廕子恂入监读书。
焦源溥骂贼
焦源溥,字逸源,号涵一,陕西三原人。人颖悟绝伦,稍长研理学,尚节义,最慕汉之武侯、唐之邺侯,骨相非凡。万历三十七年己酉,举于乡。四十一年癸丑,成进士。初受沙河知县,寻调濬县。庚申以卓异荐,擢四川道御史,官舍萧然,如禅室。或讽公何太俭。公曰:不闻长斋御史乎?凡在西台,封事数上,熹庙登极,盈廷聚讼三案事,公危言正论,举朝侧目。甲子巡按,直保,以忤要人意,例转河南宪副,备兵庐凤。未几移疾归。己巳起补山西,庚午迁参政,所至爱民如子,不取属吏寸丝尺缣。甲戌以才望特擢为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抚大同,既莅任,筑军实,修马政,筑城堡,谨斥堠慎择将领,以忠勇勤为上,毋取恢然者。曰犹之相马,不举肥也。亡何,中蜚语归。癸未冬,自成入西安,召诸邑缙绅授伪职,仍以总督官衔延公,胁之,去见自成。公骂曰:尔为贼,吾恨不手刃尔,乃欲诱我耶?吾朝廷大臣,有死无二。幸速见杀。贼闭之室中。三日,骂益厉,公美须髯皆上指目眦尽裂,贼稍近,公举手击之。将杀公,公詈不绝声。贼拔其舌,支解死。为十二月十九日也。按臣霍达为请卹于朝。
公从兄源清,号湛一,万历丁未进士,除户部江西司主事,历员外郎中,广平知府,山西、山东副使,四川参政,山东按察使,山西左布政,陞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罢官里居年七十,始举一子,贼入境,不屈自经。二公皆以清品闻,而源溥尤尚气节,为台中好直言,谏草传天下。
译孙传廷夫妇为国殉难(附载乔元桂等人的事迹)。孙传廷,号白谷,代州人。他身材高大,刚强爽利,才干武艺超群,能够左右开弓,万历己未年考中进士,授任永城知县,调任商丘,因有才能而闻名。甲子年任例考官,行取为吏部主事,历任封、功、勋、选四司员外郎、郎中,担任顺天府丞;因有边疆才干,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癸未年加授兵部尚书,赐尚方剑,总管各省事务,督师剿灭贼寇。适逢连日大雨,粮食供应不上,军队大溃,潼关陷落;孙公独自横刀冲入贼阵而死,随从骑兵全都散去,无法找到他的尸体。孙公出征时,自己料想必死,于是回头告诉张夫人。夫人说:丈夫报效国家罢了,不必担忧我。西安被攻破后,她带着两个女儿、六名妾投井而死;把她那八岁的儿子挥手赶走。孩子翻墙躲避贼军,掉进百姓家中。有位老人善待他,给他衣食。两年后,孙公的长子世瑞脚上磨出了重重伤口,跋涉入朝奏报,找到了夫人的尸体,容貌还像活着一样。老人把她归还,并扶着弟弟一同回来,看见的人都流下眼泪。大概是因为孙公平素对秦地百姓有恩德。其部下监军道副使乔元桂,也在同一天殉死。元珪是定襄人,同乡进士冯讷生写作《潼关行》记载了这件事。当时潼关已经攻破,三秦地区顿时失守。西安知府简仁瑞是四川举人,被擒后不屈服,辱骂贼军最为激烈,贼军把他砍成数段杀死。都司书办邱从周在路上拦住贼军辱骂,贼军把他抓来后,他骂得更加厉害;贼军挖出他的眼睛,他仍照样辱骂;割掉他的舌头,拔掉他的牙齿,把他寸寸磔裂,他的骂声才停止。秦府左长史章尚絅把官印投入井中,又到秦府端礼门外,拜了两拜后自缢而死。关于传廷死难的始末,是从梅村吴伟业那里得到的。前文记作章世絅,这里记作章尚絅,看来以章尚絅为正确。吴从义投井。吴从义,字裕强,浙江山阴人。他曾梦见一位长者抚摸他的背说:岁寒之后才见松柏,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我给你取字为“岁青”,醒来后他便改用了这个字。崇祯十二年己卯,考中顺天乡试。十三年中进士,升任长安县令。当时秦地兵乱和灾荒接连发生,一千缗钱也买不到一升粮食,吴从义设法赈济借贷,秦地百姓靠此得以生存。朝廷议论因盗贼遍地,裁减县簿,设置练总,招募县中壮丁隶属其下。吴从义亲自训练他们,与标兵夹击南山的贼寇,擒获其首领子午曾张,各镇于是安定。当时李自成蹂躏豫、楚,秦地与之接壤,朝廷下诏命督师孙传廷移镇西安以保卫秦地;而支援豫地的十多万军队也都集中在长安,刀槽、草料、豆料、战车、戈矛等物资,全都出自百姓之家,吴从义对此十分怜悯。除宗室、绅士、衿士应当免除外,其余如寄住在各田地的人家,一律编派赋役,百姓才稍稍苏醒。平日居家时,他吃饭不超过两碗,饮酒也不至于醉;冬天穿裘,夏天穿葛布,一定穿破了才更换。癸未年春,考核为卓异。冬十月,孙传廷在雒阳丧师,潼关失守,长安的形势危如累卵。吴从义辅佐巡抚商议战守,分守南门;十多天后贼军到来。十一日东门失陷,巡抚冯师孔为此殉死。众人扶着吴从义下到城北关帝庙,他换下冠服,从容面向宫阙叩首,投井而死。秦地士民听说这件事后,号哭声震动天空,像失去了父母一样;即使贼军也为之叹息落泪。事情传到朝廷后,追赠他为山西按察司佥事,荫封一个儿子。黄絅一家全部为节义而死。黄絅,字季侯,河南光州人。他和兄长丁未进士黄衮,都有机云那样的文才声誉;黄絅考中天启壬戌进士。起初授任南官知县,五年考核成绩优异,授兵部主事,出任绍兴知府。不久因父母丧服期满回乡,恰逢贼寇侵犯光州,黄絅守墓庐居,进入山中,仅凭自身得以逃生。长子诸生黄彝如率领家僮巷战,辱骂贼寇而被杀,妹妹也遇害。丁丑年,升任黄絅为临巩兵备副使,他制定番汉合力剿贼的策略,在河边大败贼军。洪承畴认为他的功劳非凡,特意上疏推荐,不久转任洮岷参政,壬午年升任按察使。到了癸未年,李自成大举攻破潼关,黄絅赴井投死;夫人王氏也一同殉难。巡按御史金毓峒、监军御史霍达把此事报告朝廷,皇上认为其忠贞刚烈值得嘉奖,下令有关部门当天从优议定抚恤,追赠太常寺正卿,荫庇其子黄恂入监读书。焦源溥痛骂贼寇 焦源溥,字逸源,号涵一,陕西三原人。他天资聪颖过人,稍长便研习理学,崇尚节义,最仰慕汉代武侯、唐代邺侯,骨相非凡。万历三十七年己酉,在乡试中中举。四十一年癸丑,考中进士。起初授任沙河知县,不久调任濬县。庚申年因政绩卓异受到推荐,升任四川道御史,官舍空寂简陋,像禅房一样。有人劝他说,您为什么这样过于俭朴?焦源溥说:你没听说过长斋御史吗?他在西台任职期间,多次上封事。熹庙即位后,满朝聚集争论三案之事,焦源溥发表激切正直的言论,全朝都侧目而视。甲子年任巡按,负责直保地区,因为违逆权贵的意旨,按例转任河南宪副,负责庐凤地区的兵务。不久因病辞归。己巳年起用补任山西,庚午年升任参政,所到之处爱民如子,不从属吏那里取一丝一缣。甲戌年因才干声望特旨升任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抚大同。到任后,他充实军备,整顿马政,修筑城堡,谨慎设置侦察岗哨,慎重选择将领,以忠诚、勇敢、勤勉为首要标准,不选取外表壮大而实际空虚的人。他说:这就像相马,不能只挑肥壮的。没过多久,他因流言中伤被召回。癸未年冬,李自成进入西安,召集各县缙绅授予伪职,又以总督官衔礼聘焦源溥,威胁他前去拜见李自成。焦源溥骂道:你是贼,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你竟想诱骗我吗?我是朝廷大臣,只有死而没有二心。希望你赶快杀了我。贼寇把他关在屋里。三天后,他骂得更加厉害,原本美好的胡须都因怒发而上指,眼眶几乎裂开;贼寇稍稍靠近,他就举手击打。将要杀他时,他仍不停地辱骂。贼寇割掉他的舌头,把他肢解而死。这是十二月十九日的事。按察御史霍达替他向朝廷请求抚恤。焦源溥的堂兄焦源清,号湛一,是万历丁未进士,授任户部江西司主事,历任员外郎、中郎中、广平知府、山西副使、山东副使、四川参政、山东按察使、山西左布政,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罢官居乡,七十岁时才生了一个儿子;贼寇进入境内后,他不肯屈服,自缢而死。焦源清、焦源溥二人都以清廉的品行闻名,而焦源溥尤其崇尚气节,是御史台中敢于直言的人,所写谏诤奏稿传遍天下。
南企仲骂贼(刻南师仲)
南企仲,号弦蒲,渭南人。万历庚辰进士,仕至南京吏部尚书。年九十矣。陷贼大骂不屈,不食两日死。其子礼部主事南居业,号冢岭,万历甲辰进士,亦以不屈见杀。
焦公以兄弟死难,南公以父子殉节,其他同,其贵同,而其时与烈又同,志于青史。美哉!
中部知县朱新达
十月,李自成既破西安,遂掠鄜延,中部知县朱新达知城小不支,先令妻妾自缢,一妾少,尚未配合,新达遣之去,妾不可,垂泣甘缢,然后新达自缢死。
史略一刻华堞,野乘又刻朱新鍱,事同而名各异,须再考之。甲申正月二十日,监军霍达恭报奏中殉难诸臣有朱新达妻妾,则朱为是。
余应桂总督陕西
癸未十月二十九日庚寅,上始闻潼关失守,以兵部侍郎余应桂总督陕西三边,收拾边兵,相机勦寇。应桂闻命饮泣,陛辞曰:不益兵饷,虽去何益。上默然。发帑金五万,给军。应桂迁延河上不进。时朝议以应桂为总督,而命御史霍达监其军。达,秦人也,夙负才略,习知地利土着,故用之。十一月初三日上召对,谕以有真剿,然后有真抚,有好将,自有好兵,有好有司,自有好百姓,在尔实心为之,命达速去料理。达痛哭敷陈,言西安若在,臣不惜死以报皇上。此至则伪官充斥,赴任无地。
李自成祭墓
十一月,自成会群贼,戎马万匹,旌旗数十里,于米脂祭墓。以兵百骑按行,凤翔守将诱而歼之,自成怒攻凤翔,陷之,屠其城。
榆林诸将殉义
十一月十二日壬寅,李自成发金数万,招榆林诸将,以大寇继之,备兵副使都任、原任总兵王世显、侯拱极、尤世威、惠显等,敛各堡精锐,入镇城大集将士,问之曰:若等守乎?降乎?各言效死无二。推世威为长,主号令,缮甲兵,自成遣伪官说三日不听。自成怒,十五日乙巳,贼四面环攻,城上强弩叠射,贼死尸山积,更发大炮击。贼稍却。十六日丙午,贼攻宁夏,镇兵逆战三胜之,杀贼精锐数十。自成归西安,益发兵攻宁夏,陷榆林,守道都任合门自缢,原任总兵尤世威,举家百口付之烈焰,自挥刀突战死街心,原任总兵侯世禄、侯拱极、王学书、王世钦,王世国、李昌期,原任副将翟文、常怀德、李登龙、张发、杨明,原任游击孙贵、龙养崑,原任守备白慎衡、全家叙,现任游击傅德、惠宪、潘国臣、李国奇、晏维新、陈二典、刘芳馨、刘廷杰、文侯国,现任守备尤勉、惠渐、贺天雷、杨以伟、掌印指挥李文焜,皆不屈死。时诸将各率所部巷战,杀贼千计,贼大至,杀伤殆尽,无一降者。閤城妇女俱自尽。诸将死事者数百人,而乡绅死难,则有诰封副都御史朱尝德等。榆林为天下劲兵处,频年饷绝,军士饥困,而殚义殉城,志不少挫。榆林既屠,贼捣宁夏。宁夏官兵迎降。三边俱没,贼无后顾,遂长驱而东矣。脱是时中枢稍知兵,当贼困榆关,急请济师,为犄角,可令贼夺气,乃一筹莫展,束手待毙,可谓国有人乎?
奏地称山河百二,读无衣小戎之什,犹想见慷慨激烈之概。生斯地与官斯土者,被其风气,大节着焉。虽谓与华峰比高,泾水比洁可也。呜呼!壮哉!
文臣读书明理,而朝廷复优待之,其殉节宜矣。至于武将何知,且文臣平日视同走狗,宜非降则遁耳,乃不为贼诱,可为异矣。至无一人降者,则又异甚。尤可异者,妇人女子,亦知贼至,不过披掠已耳,非甚不获已,未有甘心引决者。竟至阖城自尽,其贞风劲节,真古今所未闻也。
榆林地临河套,朔北紧关,宁夏边陲要路,负山阻河,二卫既失,贼遂由秦越晋,势如破竹矣。
李自成屠庆阳
自成既破榆林,遂攻庆阳,府城中坚,守四日,力不支,城陷。守道段复兴、知府董琬、推官靳居圣、乡绅太常少卿麻禧,皆死之。居圣字淑孔,长垣人,进士,城破自刎。自成屠庆阳,执韩王,大张伪榜,移檄河南郡县,俄还兵西安,此十月事。
邓太妙赋诗
邓太妙,故宁河武顺王之裔,三水文翔凤太青之继室也。崇祯初年,太青以太仆少卿家居,武恭人殁,谋续聚,家园有并头莲之瑞,作嘉莲诗七言,今体四百余首。邓之父才其女而告之曰:此真可以婿汝矣。太青喜,遂委禽焉。既归于文,春秋佳日,奉太夫人版舆出游,登车吊古,夫妇唱酬,笔墨飞动,争光斗捷。太青有二出西郊记,读者善之。甲戌太青得风疾,至壬午春不起,邓为文以祭,叙致详悉,关中文土争传写之。癸未冬,关陕蹂躏,邓以才甚,为寇盗所知,沦于闯,遁于秦,流离于幽冀,邮墻旅壁,泼墨留题,尝赋秋思一绝云:蒹葭一望碧连山,袭袭轻风拂翠鬟,秋色亦知亡国恨,却教落叶尽成斑。
三秦一失,不独忠臣义士,抱天坠之忧,即妇人女子,亦怀亡国之恨。故附记邓太妙一事。
译南企仲痛骂贼寇(刻本作“南师仲”) 南企仲,号弦蒲,渭南人。万历庚辰进士,官至南京吏部尚书。当时已九十岁。被贼寇俘获后大骂贼寇,不肯屈服,绝食两天而死。他的儿子礼部主事南居业,号冢岭,是万历甲辰进士,也因不屈服而被杀。焦公因兄弟一同死难,南公因父子一同殉节,其他方面相同,他们的地位相同,所处时代相同,刚烈也相同,足以载入青史。美啊!中部知县朱新达 十月,李自成攻破西安后,便劫掠鄜延。中部知县朱新达知道城小而不能支撑,先命妻妾自缢。有一个妾年少,还没有正式婚配,朱新达让她离开,她不肯,哭泣着甘愿上吊,随后朱新达自己也自缢而死。《史略》刻作华堞,《野乘》又刻作朱新鍱,事情相同而姓名各不相同,必须再加考证。甲申正月二十日,监军霍达恭敬上报的殉难诸臣中有朱新达的妻妾,那么朱新达这个姓名是正确的。余应桂总督陕西 癸未十月二十九日庚寅,皇上才听说潼关失守,便任命兵部侍郎余应桂总督陕西三边,收拾边军,伺机剿灭贼寇。余应桂听到任命后含泪饮泣,入宫辞行时说:不增加兵饷,即使我去了又有什么益处?皇上默然无语。于是发出帑金五万供给军队。余应桂却在河上拖延不进。当时朝廷议定由余应桂任总督,同时命御史霍达监理他的军队。霍达是陕西人,素来有才略,熟悉当地地形和土著情况,所以任用了他。十一月初三日,皇上召见他们,告诫说:有真正的剿贼,才有真正的招抚;有好的将领,自然有好的士兵;有好的官吏,自然有好的百姓。这些都在于你用心去做。又命霍达赶快前去办理。霍达痛哭陈说:如果西安还在,臣不惜一死来报答皇上。可是到达这里后,伪官已经遍布,连任职的地方也没有了。李自成祭墓 十一月,李自成会合各路贼寇,带着万匹战马,旌旗绵延数十里,在米脂祭扫祖墓。他派一百名骑兵巡行,凤翔守将诱骗并歼灭了他们。李自成大怒,进攻凤翔,攻陷后屠杀全城。榆林诸将殉义 十一月十二日壬寅,李自成拿出数万金招降榆林各将,又派大军随后而来。备兵副使都任、原任总兵王世显、侯拱极、尤世威、惠显等人,收集各堡精锐,进入镇城,召集将士,问他们:你们是守城,还是投降?众人都说愿意效死,绝无二心。大家推举尤世威为首,主持号令,修整铠甲兵器。李自成派伪官劝降三天,他们也不听。李自成大怒,十五日乙巳,贼军从四面包围进攻,城上强弩层层发射,贼军死尸堆积如山,又调发大炮轰击,贼军稍稍退却。十六日丙午,贼军进攻宁夏,镇军迎战,三次击败贼军,杀死贼军精锐数十人。李自成返回西安,增发军队进攻宁夏,攻陷榆林。守道都任全家关门自缢;原任总兵尤世威把全家一百口交付烈火,自己挥刀冲战,死在街心;原任总兵侯世禄、侯拱极、王学书、王世钦、王世国、李昌期,原任副将翟文、常怀德、李登龙、张发、杨明,原任游击孙贵、龙养崑,原任守备白慎衡、全家叙,现任游击傅德、惠宪、潘国臣、李国奇、晏维新、陈二典、刘芳馨、刘廷杰、文侯国,现任守备尤勉、惠渐、贺天雷、杨以伟,以及掌印指挥李文焜,全都不屈而死。当时各将领分别率领所属部队进行巷战,杀死贼军数千人;贼军大批赶到后,守军几乎全部战死或受伤,却没有一个投降。全城妇女都自尽了。诸将因战事而死的有数百人,乡绅中死难的,则有诰封副都御史朱尝德等人。榆林是天下精锐军队聚集之处,多年来军饷断绝,士兵饥饿困顿,却仍竭尽忠义、以身殉城,志气丝毫没有受挫。榆林被屠后,贼军进攻宁夏,宁夏官兵迎接投降。三边全部失守,贼军没有了后顾之忧,于是长驱向东而去。假如当时朝廷中枢稍微懂得军事,在贼军困攻榆林时,立即请求援军,形成犄角之势,就可以使贼军丧失锐气;可是朝廷竟一筹莫展,束手等待覆灭,真可以说国家还有人吗?奏疏称榆林一带地势有山河百二之险;读到《无衣》《小戎》等诗篇,仍能想见那种慷慨激烈的气概。生在这片土地上、在这片土地上做官的人,受到这种风气熏陶,所以大节尤其显著。即使说他们与华山比高、与泾水比清洁,也是可以的。唉!壮烈啊!文臣读书明理,朝廷又优待他们,所以他们殉节是理所当然的。至于武将懂得什么,而且文臣平日把他们看作走狗,他们本来应该不是投降就是逃跑;可是他们竟不被贼寇诱骗,这已经可以说是奇异了。至于没有一个人投降,则更加奇异。尤其奇异的是,妇女女子也知道贼寇到来不过是遭受抢掠罢了,如果不是实在无可奈何,原本没有甘愿自杀的。如今竟到了全城妇女都自尽的地步,她们的贞洁风范和刚烈气节,真是古今未曾听闻。榆林地处河套边缘,是朔北的紧要关隘;宁夏是边疆要路,背靠山岭、面临河流。两座卫城一旦失守,贼军便从秦地越过晋地,势头就像劈竹子一样不可阻挡了。李自成屠杀庆阳 李自成攻破榆林后,便进攻庆阳。府城坚固,守了四天,力量支撑不住,城池陷落。守道段复兴、知府董琬、推官靳居圣、乡绅太常少卿麻禧,都为此而死。靳居圣字淑孔,长垣人,是进士,城破后自刎。李自成屠杀庆阳,俘获韩王,大肆张贴伪榜,又向河南各郡县发布檄文,不久便率军返回西安。这是十月发生的事。邓太妙赋诗 邓太妙是已故宁河武顺王的后裔,也是三水文翔凤太青的继室。崇祯初年,文太青以太仆少卿身份居家,武恭人去世后,谋划续娶,家园中出现并头莲的祥瑞,于是创作七言《嘉莲诗》,今体诗有四百多首。邓太妙的父亲认为女儿有才,便告诉她说:这个人真可以做你的丈夫了。文太青很高兴,于是送雁下聘。邓太妙嫁到文家后,每逢春秋佳日,便奉陪太夫人乘坐有屏蔽的车子出游;登车凭吊古迹,夫妻彼此唱和,笔墨飞动,争奇斗胜。文太青有两篇《出西郊记》,读者都很称赏。甲戌年文太青患风疾,到壬午年春天病逝,邓太妙撰文祭祀,叙述详尽,关中的文士争相传抄。癸未年冬,关陕遭受蹂躏,邓太妙因为才华出众而被寇盗知晓,陷落于闯军之中,逃亡于秦地,又流离到幽州、冀州一带,在驿站墙壁和旅舍墙壁上挥墨题写。她曾作《秋思》绝句一首说:一眼望去,蒹葭碧绿,连到远山;阵阵轻风拂动翠色的鬓发;秋色也知道亡国的怨恨,却使落叶全都染成斑驳。三秦一旦失陷,不只是忠臣义士怀有天塌地陷般的忧患,就连妇女女子也怀有亡国之恨。因此附带记下邓太妙这件事。
李自成陷平阳
十二月初五日,自成发兵入汉中,复反兵至韩城,渡河。二十日庚辰,陷平阳,吏民皆降。蒲州镇将高杰闻自成渡河,于是退兵泽州,沿途大掠。自成杀西河王等三百人,山西郡县闻贼至,望风迎款。
李自成陷甘州
十二月,自成遣贼陷甘州。甘肃巡抚李日瑞、总兵郭大吉、同知蓝台等并死之。西宁卫尚坚守不下,至明年甲申二月诈降,杀伪官贺锦等。
张献忠屠蕲州
时,李自成陷承天,据襄阳,所在弃城走。献忠因得乘机攻取。先是壬午六月,破黄安。十二月,破黄梅。至是癸未正月,张献忠袭陷蕲州。次日,令缙绅、孝廉、文学悉冠带自东门大,由西门,尽杀之,遂屠蕲州。留妇女毁城,稍不力,即杀之。蕲州与黄安、黄梅二县俱属黄州府。
张献忠屠蕲水
癸未二月,乡官周之任勾引张献忠。初四丁酉,献忠遂陷蕲水,屠其城。道臣许文歧被执不屈,杀于麻城。邑有饶宦,献忠未至时,蕲水官府谋集乡兵守御,饶宦不从。谓乡兵徒扰民耳。贼势孔亟,官兵请于各宦,每宦养兵三名,饶宦曰:我穷宦,不能养也。既而城破,献忠集城中商民士宦于教场,而尽杀之。后及于饶,饶夫妇跪请曰:愿出金二十万免死。献忠括其家,得三十万,卒杀之。
野乘云:督粮道参政许文歧为贼所执,求死不得,瞥见从贼众多系黄麻,密告以忠义,北约从中击贼,以柳圈为号,适为逆衿王固怀泄其事,遂被害。临刑叹曰:吾所以旦夕不死者,正为此耳。今既无成,天也,含笑而卒。
王固怀附贼以杀忠臣,真衿中禽兽也。至饶宦以三十万赀,而不肯养三兵,其愚鄙可恨。献忠杀之快矣。但百姓亦何罪哉!
张献忠陷黄州
癸未二月丙寅,张献忠疾驰至黄州,乘大雾攻城,黎明城陷,副使樊维城骂贼洞胸死。维城固孝介公之姪,而玉衡之子也。贡生冯云路,力学着书,精禅理,征辟不就。献忠慕其名,强起之。云路不屈而死。其门生诸生汪陛延亦死。诸生易为瑚,父道暹,名重海内,前已与次子为琏骂贼死,至是为瑚亦死之。献忠据府自称西王,黄陂乡宦欧阳玖迎降,寻陷罗田。
樊维城,号紫盖、黄冈人。父玉衡,给谏,以建言国本遣戍。公中万历己未进士,授海盐县知县,历迁至福建副使。崇祯癸未,张献忠破黄冈,公被执,大骂不屈死之。
易道暹,字曦侯,湖广黄冈人。为诸生,以文章侠烈名海内,博涉群书。贼逼黄冈长子为瑚请避,而公所着四书、易传、诗征诸书,卷帙浩繁,又所购求四方瑰文秘册,多年汗牛,不忍舍去。因贻书友曰:不闻天下乱,元道自着书。卒不去。俄而贼益近,为瑚奉母走青峰巖,公亦令仆团奴担书,偕幼子为琏他徙,未及里许,遇贼。贼问何人,公绐以远方书贾,贼云汝易曦侯,何欺我?公曰:汝既知我,幸听一言。村中财物足饱汝腹,幸无杀人焚舍。贼怒曰:汝不畏死,尚为村人言耶!汝遍游熟道里,肯从我共享富贵,否则立死。公亦骂曰:死贼,汝为中国百姓,一旦为贼,杀人无算,覆载不容,大兵回合,生磔汝肉!何富贵之有?贼益怒。遣骑缚公于段家店,杀之。为琏同日遇害,督学水佳允祀公父子乡贤祠。
黄州异僧
异僧,黄州人。平日专念阿弥陀佛,昼夜不彻,随其所见,皆称阿弥陀佛。如见张姓者,则曰张阿弥陀佛。见李姓者,则曰李阿弥陀佛。路上见鸡,则日尖嘴阿弥陀佛。山中见虎,则曰大嘴阿弥陀佛。见人吹笛,则曰长阿弥陀佛。见人打鼓,则曰响阿弥陀佛。见其所见,无非阿弥陀佛者。癸未,总兵黄鼎守黄州府城,师于途中大声念佛,冲黄鼎道,军士执之,登城,适献忠攻黄州,师亦留城上,夜间念佛,频呼军士醒睡,军士恨之,缚而投之城下。未岁复在城上,念佛如故,如此者四。每东城下,则西城上。西城下,则东城上。中军官白于总戎,始礼重焉。
山中猎人得一大虎,师募之放生。猎人云:汝偿我三十金,便可放虎。师止得四金,与之。猎户云:汝能执虎耳三匝,而虎不食汝,则与汝虎,师遂授记,随执虎耳三匝,乃纵虎逸去。是夕虎遂皈依师,师与虎同居黄麻山金刚洞中,太监卢九德提兵过黄州,至山中访之,欲见虎,师语虎,虎止示其首,九德欲见全虎,师复唤虎出,虎乃大吼跃出,九德亦皈依焉。
黄州大饥,人相食,师出城外,饥民持刀叱师舍身充饥,师解衣示众云:汝俟我念佛千声,汝即食我,念佛至八百,汝辈即扼我心,吾尚能念完二百声,以足千声佛也。念至三百声,众不能待,即欲推刃,忽有兵马从空中来,饥民惊散,而师已在城中矣。
一日偶于街上见一鸡,师即念阿弥陀佛,鸡亦随声念佛。
译李自成攻陷平阳 十二月初五日,李自成发兵进入汉中,随后又回军到韩城,渡过黄河。二十日庚辰,攻陷平阳,官吏百姓都投降。蒲州镇将高杰听说李自成渡河,于是退兵到泽州,沿途大肆掠夺。李自成杀死西河王等三百人,山西各郡县听说贼军到来,纷纷望风迎接投降。李自成攻陷甘州 十二月,李自成派贼军攻陷甘州。甘肃巡抚李日瑞、总兵郭大吉、同知蓝台等都死于此难。西宁卫仍然坚守不降,直到第二年甲申二月诈降,杀死伪官贺锦等人。张献忠屠杀蕲州 当时,李自成攻陷承天,占据襄阳,各地都弃城逃走。张献忠于是得以乘机攻取。此前壬午六月,攻破黄安;十二月,攻破黄梅。到了癸未正月,张献忠袭击并攻陷蕲州。第二天,他命令缙绅、孝廉、文学都戴冠穿带,从东门列队进入,再从西门出去,把他们全部杀死,于是屠杀蕲州。又留下妇女拆毁城墙,稍微不卖力,就杀掉她们。蕲州与黄安、黄梅二县都隶属黄州府。张献忠屠杀蕲水 癸未二月,乡官周之任勾结并引导张献忠。初四日丁酉,张献忠于是攻陷蕲水,屠杀全城。道臣许文歧被俘后不屈,在麻城被杀。县中有个乡宦饶某,张献忠尚未到时,蕲水官府谋划集合乡兵守御,饶某不肯参加,说乡兵只会徒然扰民。贼势十分紧急,官兵请求各乡宦每家养兵三名,饶某说:我是穷乡宦,不能养。后来城池攻破,张献忠把城中的商人、百姓、士人和乡宦集合到教场,全部杀死。后来轮到饶某,饶某夫妇跪下请求说:愿意拿出二十万金来免死。张献忠抄掠他的家,得到三十万金,最终还是把他杀了。《野乘》说:督粮道参政许文歧被贼寇俘获,想死却不能如愿。他偶然看见跟随贼寇的许多人都系着黄麻带,便暗中向他们说明忠义,约定在北面从内部袭击贼军,以柳圈作为信号。恰好这件事被逆贼中的秀才王固怀泄露,于是许文歧被杀。临刑时他叹息说:我之所以早晚不死,正是为了这件事。如今既然没有成功,是天意啊。他含笑而死。王固怀依附贼寇来杀害忠臣,真是秀才中的禽兽。至于饶某拥有三十万财产,却不肯供养三名士兵,他的愚蠢卑鄙实在可恨。张献忠杀了他,确实痛快。但百姓又有什么罪呢!张献忠攻陷黄州 癸未二月丙寅,张献忠快速赶到黄州,乘大雾攻城,黎明时城池陷落。副使樊维城痛骂贼寇,被剖胸而死。樊维城本是孝介公的侄子、玉衡的儿子。贡生冯云路,努力治学著书,精通禅理,朝廷征召他却不肯出仕。张献忠仰慕他的名声,强行起用他。冯云路不肯屈服而死。他的门生、诸生汪陛延也一同死难。诸生易为瑚的父亲易道暹,名望重于海内,先前已经和次子易为琏一起痛骂贼寇而死;到这时,易为瑚也死于此难。张献忠占据黄州府,自称西王。黄陂乡宦欧阳玖迎接投降,不久张献忠又攻陷罗田。樊维城,号紫盖,黄冈人。他的父亲玉衡任给谏,因为上疏议论国本被发配戍边。樊维城考中万历己未进士,授任海盐县知县,历次升迁至福建副使。崇祯癸未年,张献忠攻破黄冈,樊维城被俘,大骂贼寇,不屈而死。易道暹,字曦侯,湖广黄冈人。作为诸生,他以文章和侠烈闻名海内,广泛涉猎群书。贼军逼近黄冈时,长子易为瑚请求他躲避,但易道暹所著《四书》《易传》《诗征》等书卷帙浩繁,又收藏、搜求四方珍奇的文章和秘本,多得用牛来拉车,他不忍舍弃。于是写信给朋友说:没听说天下已经乱了吗?元道还自顾自地著书。他最终没有离开。不久贼军更加接近,易为瑚奉母亲逃往青峰巖,易道暹也让仆人团奴挑着书,和幼子易为琏一同迁往别处,还没有走到一里多路,就遇上贼军。贼军问是什么人,易道暹骗说是远方来的书商。贼军说:你就是易曦侯,为什么欺骗我?易道暹说:你既然知道我,希望听我一句话。村里的财物足够填饱你的肚子,希望不要杀人烧屋。贼军大怒说:你不怕死,竟还替村民说话吗?你走遍各地,熟悉道路,愿不愿意跟随我共享富贵?否则立即处死。易道暹也骂道:该死的贼,你原本是中国百姓,一旦做了贼,杀人无数,天地都不能容你。等大军会合,就要把你的肉活活撕裂!有什么富贵可言?贼军更加愤怒,派骑兵把易道暹捆绑到段家店杀死。易为琏同日遇害,督学水佳允把易道暹父子祭祀在乡贤祠中。黄州奇异僧人 这位奇异的僧人是黄州人。平日专心念诵阿弥陀佛,昼夜不停;凡是他所见到的,都称作阿弥陀佛。见到姓张的人,就说“张阿弥陀佛”;见到姓李的人,就说“李阿弥陀佛”;在路上见到鸡,就说“尖嘴阿弥陀佛”;在山中见到虎,就说“大嘴阿弥陀佛”;见人吹笛,就说“长阿弥陀佛”;见人击鼓,就说“响阿弥陀佛”。凡是他看见的,没有一样不是阿弥陀佛。癸未年,总兵黄鼎守卫黄州府城,这位僧人在路上大声念佛,冲撞黄鼎的道路,被士兵捉住带上城去。恰逢张献忠进攻黄州,僧人也留在城上,夜间念佛,屡次把军士从睡梦中叫醒,军士恨他,便把他捆起来扔到城下。没有过一年,他又在城上照旧念佛,这样反复了四次。每当被扔到东城下,就出现在西城上;被扔到西城下,就出现在东城上。中军官把这件事报告总兵,黄鼎才开始以礼相待。山中的猎人捕到一只大虎,这位僧人募钱请求把虎放生。猎人说:你给我三十金,就可以放虎。僧人只得到四金,便给了他。猎户说:如果你能抓住虎耳绕三圈,而老虎不吃你,我就把虎给你。僧人于是接受这个约定,跟着老虎抓住虎耳绕了三圈,然后放开老虎让它逃走。这天晚上,老虎便皈依了僧人。僧人与虎一同居住在黄麻山金刚洞中。太监卢九德带兵经过黄州,到山中访问僧人,想见老虎。僧人告诉老虎,老虎只露出头来。卢九德想看完整的老虎,僧人又叫老虎出来,老虎于是大吼着跃出,卢九德也皈依了僧人。黄州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事。僧人走出城外,饥民拿刀呵斥他,要把他的身体作为食物。僧人脱下衣服给众人看,说:你们等我念佛一千声,之后就吃我。我念到八百声时,你们就扼住我的心口,我还能够念完后二百声,凑足一千声佛号。念到三百声时,众人等不及了,就想举刀杀他,忽然有兵马从空中而来,饥民惊慌散去,而僧人已经回到城中了。一天,他偶然在街上看见一只鸡,便念起阿弥陀佛,鸡也随着声音念起佛来。
张献忠入麻城
癸未四月,张献忠破麻城,从贼大逆,则劣生周文江居首。文江为献忠兵部尚书,有原任锦衣卫遣戍刘侨,托文江进二美妾,并金银、器皿、玉杯、古玩数万金于献忠。献忠用侨为锦衣卫都督。教谕萧颂圣自杀。楚生某祝发居吾邑,康熙初遇于莲蓉庵,予问楚事,生云:麻城乡宦梅之翰,万历间进士,天启时为阳和总督,盖阳和堡,属九旁大同地。时张献忠居麾下为游击,之翰见其勇猛过人,善待之。及崇祯时,之翰已物故,献忠引众过其里居,设祭而去。绝不扰民。至癸未四月,麻城宦仆李人会聚众叛主,城中大乱,合万人据之,不通出入,乡野亦起兵数万,围困半月不克。然乡兵日益,而城内之粮事且迫,李人会大惧,闻献忠驻兵蕲州,夜半遣人缒城下,由间道请救。时献忠步卒多降,李自成麾下止有骑士七千人而已,适欲出掠,未定所趋,闻麻城使者至,大喜,即刻期进兵,乡兵闻之,各解围走。献忠遂入麻城。城中降者五万七千人,献忠别立一军,号为新营,选勇士将之,势复大振,已而献忠去,众乃悉从之。五月破武昌,皆此军力也。
是岁二月,自成遣将陷麻城,城中虚无人,越两月而献忠入,岂麻民劫数,有不可逃者欤!且贼势稍衰,每逢人助,是天心犹未厌乱也。
张献忠屠武昌癸未五月,总兵方国安率兵扼蕲州,武昌武备废弛,闯、献交窥江汉。时议募兵守城,而库藏空虚,楚王有积金百万,三司请贷,王不许。大学士贺逢圣家居倡义,捐赀募兵,适承天德安溃兵俱下,楚王尽募之为军锋,以长史徐学颜领之,号楚府兵。献忠沿江而上,破汉阳,临江欲渡,武昌大震。议彻江上兵,撄城守。参将崔文荣曰:守城不如守江,守江不如守汉,磨盘煤炭诸州,浅不过马腹,纵之飞渡,而婴城坐困,非策也。议者不从。贼果从煤炭洲而渡,直逼城下。文荣御之,少有斩获,贼攻武胜门,文荣率诸军拒之,多杀伤。壬戌,楚府新募兵为内应,开门迎贼,文荣跃马持矛大呼杀贼,贼攒刺之,洞腋死。贺逢圣与文荣俱守武胜门,城陷归,衣冠北向再拜,以巨舟载其家,出墩子湖,至中流凿舟,全家溺死。逢圣尸沈百七十日不坏。十一月始葬。楚府长史徐学颜,方署江夏县,与贼格斗,左臂断,右手尚持刀不仆,为贼支解,合门殉难二十余人。都司朱士鼎被执,贼强以为总兵官。士鼎戟手大骂,贼断其左右手,弃之江滨。士鼎縳草于臂,作书毕乃死。兴都留守沈寿崇,及武昌通判李毓英,武昌知县邹逢吉,嘉鱼知县王良鉴,皆死。楚宗多从贼者,献忠执楚王,尽取宫中积金百余万,辇载数百车不尽。楚人以是咸憾王之愚也。
译张献忠进入麻城 癸未年四月,张献忠攻破麻城,跟随他的贼众中,大逆周文江居于首位。文江任献忠的兵部尚书,有原任锦衣卫、被遣戍的刘侨,托周文江向献忠进献两名美妾,以及价值数万金的金银、器皿、玉杯和古玩。献忠任用刘侨为锦衣卫都督。教谕萧颂圣自杀。楚地有一名读书人剃发,居住在我县;康熙初年,我在莲蓉庵遇到他,问起楚地的事情,他说:麻城乡绅梅之翰,是万历年间的进士,天启时任阳和总督;所谓阳和,是阳和堡,属于九边中的大同地区。当时张献忠在他部下任游击,梅之翰见他勇猛过人,便优待他。到了崇祯年间,梅之翰已经去世,献忠率众经过他的乡里,设祭后离去,绝不扰害百姓。癸未年四月,麻城的官宦家奴李人会聚众叛主,城中大乱,聚集一万人占据城池,使出入断绝;乡野也起兵数万人,围困城池半个月仍未攻克。然而乡兵日益增多,城内粮食也将告罄,李人会非常恐惧。听说献忠驻兵蕲州,便在半夜派人从城墙上缒下,通过偏僻小路请求救援。当时献忠的步兵大多已经投降,李自成部下只剩七千名骑兵,恰好想要出兵劫掠,还没有决定去向;听说麻城使者到来,非常高兴,立即约定日期进兵。乡兵听到这个消息,便各自解围逃走。献忠于是进入麻城。城中投降的有五万七千人,献忠另行编立一军,号称“新营”,选拔勇士统领他们,声势又大为振作。不久献忠离开,这些人便全都跟随他。五月攻破武昌,靠的就是这支军队的力量。这一年二月,李自成派将领攻陷麻城,城中空虚,没有人驻守;过了两个月献忠才进入,难道是麻城百姓命中注定有劫难,有些灾祸无法逃避吗?况且贼军的势力已经稍有衰弱,却每逢有人相助,这说明上天的心意还没有厌弃乱世啊。张献忠屠杀武昌 癸未年五月,总兵方国安率兵扼守蕲州。武昌的武备已经废弛,闯王、献忠交相窥伺江汉地区。当时有人提议招募士兵守城,但国库空虚;楚王积存黄金百万,三司请求借用,楚王不答应。大学士贺逢圣居家时倡导义举,捐出资财招募士兵;适逢承天、德安的溃兵一同南下,楚王把他们全部招募为前锋,由长史徐学颜统领,号称楚府兵。献忠沿江而上,攻破汉阳,来到江边准备渡江,武昌大为震动。有人提议撤回江上的军队,环绕城池防守。参将崔文荣说:“守城不如守江,守江不如守汉水。磨盘、煤炭等洲,水浅不过马腹,纵使让他们飞快渡过来,我们却围着城池坐困,也不是办法。”议论此事的人没有听从。贼军果然从煤炭洲渡江,直逼城下。崔文荣抵御他们,稍有斩获;贼军攻打武胜门,文荣率各军抵抗,杀伤了许多贼军。壬戌日,楚府新招募的士兵作内应,开门迎接贼军。文荣跃马持矛,大声呼喊着杀贼,贼军集中兵器刺他,他腋下被刺穿而死。贺逢圣和文荣一起守卫武胜门,城陷后,他回到家中,穿戴衣冠面向北方拜了两拜,用大船载着家人驶出墩子湖,到了湖心便凿穿船底,全家都溺水而死。贺逢圣的尸体沉在水中一百七十天而没有腐坏,到了十一月才下葬。楚府长史徐学颜当时代理江夏县事务,与贼军格斗,左臂被砍断,右手仍然握着刀,身体还没有倒下,后来被贼军肢解;全家二十多人都殉难。都司朱士鼎被捕,贼军强迫他担任总兵官。士鼎举起手指大骂,贼军砍断他的左右手,把他丢在江边。士鼎把草捆在手臂上,写完一封信才死。兴都留守沈寿崇,以及武昌通判李毓英、武昌知县邹逢吉、嘉鱼知县王良鉴,都死了。楚王宗室中有很多人投靠贼军。献忠拘捕楚王,把宫中积存的一百多万金全部取走,用数百辆车装载仍未能运完。楚地人因此都怨恨楚王愚蠢。献忠让人用箯舆抬着、用笼子囚禁楚王,把他沉入西湖。湖水翻涌沸腾了很久,楚王才死,贼军也觉得奇异。楚王的先祖是太祖
献忠以箯舆笼王,沈之西湖。湖水涌沸,久之乃死。贼亦异之。王之先乃太祖第六子,洪武三年封,至是始遭难,其富可知。贼屠僇士民数万,投尸于江,尚余数万人,纵之出城,以铁骑围而蹙之。江中浮尸,蔽江而下,武昌鱼几不可食。其余民数百,悉断手足,毁目鼻,无一全形者。献忠遂据武昌府。僭称武昌曰京城。伪设六部五府。铸西土之宝,开科取士,殿试取三十人为进士,授即县官。初,李自成兵临汉阳,不克,闻献忠取之,自成怒,榜示远近,曰有能擒献忠献者,赏千金。及闻取武昌,复遣人贺之曰:老回回已降,曹、革、左皆被杀,行将及汝矣。献忠惧,卑词以答,求彼此为援,多赉金宝使于自成。自成留其使,献忠恨之。遗闻载贼从鸭蛋洲渡,武昌知县邹逢吉死之。而史略则云从煤炭洲渡,未知孰是。贺逢圣,字克由,号对扬,武昌江夏人。父亨阳,潜心理学,所着有思聪录、人模样等书,公为诸生,受知督学邹迪光,而熊尚文尤奇。公与熊廷弼并见赏爱。或问二公优劣。答曰:贺生夏瑚商琏,熊生干将莫邪。后其言竟不爽。廷弼领解,公不与,迪光赠以五千金,为三年膏火计。万历癸卯,捷贤书,屡上春官,不第。选应城教谕。丙辰登进士,殿试第二人,除编修。壬戌分试得华允诚等,公居乡与廷弼颇不合,后廷弼将被罪,楚绅梅之焕、满朝荐以廷弼冤,疑公意有异同。公曰:讵以小嫌介意,遂援笔具草,而已不可救矣。会杨忠烈劾忠贤,忠贤切齿,楚人犹慕公清望,语之曰:各省俱建生祠,惟贵乡湖广实无功德。公曰:此地方官事,非某所敢知。璫默然。遂借南畿主试之推,削公籍。崇祯初,补南京祭酒。丙子入内阁,戊寅致任。后二年,再召入,与首辅勃谿不合,寻告归。上召便殿宴饯,公伏地悲泣,上亦恻然动容。同官陈演大呼曰:逢圣有罪,不可引动天泪。公掩涕起侍,赐冠履、坐蟒衣一袭,遣官护送回籍。时壬午岁也。明年癸未,贼破蕲州、黄麻,烽火速鄂城,武昌大震。公以死守劝当事,其门人大冶尹如翁心忧公,特驰三百里往谒,挟一僧帽、一袈裟微讽之。公以见危授命对。五月十九日,献忠攻武昌,二日不下,会报监军杨王基陞郧抚,遽移营渡江,兵势单弱,贼遂从汉阳门入,城陷,乃二十二日也。公服御赐冠履蟒衣,诣楚王府,将奉王同死。至则藩府为献忠窃据,王已不知所在。公遂见执。乃曰:我欲亲见献贼,骂之死。众不令见,公乃北向五叩头毕,遂投缁阳桥下而死。夫人危氏、子觐明,皆死之。仲子光明,守八分山墓,闻难来奔,又死之。两子媳,一曾氏,一陈氏,孙三人,皆死。
译的第六子,洪武三年受封,到这时才遭遇灾难,由此可知他的财富多么丰厚。贼军屠杀士民数万人,把尸体投入江中;还剩下数万人,便放他们出城,再用铁骑包围驱逼。江中浮尸遮蔽江面顺流而下,武昌的鱼几乎无法食用。其余数百名百姓,全都被砍断手脚、毁坏眼睛和鼻子,没有一个留下完整形体。献忠于是占据武昌府。献忠擅自把武昌称为京城,伪设六部、五府,铸造西土之宝,开科取士;殿试录取三十人为进士,立即授予县官职位。起初,李自成的军队进逼汉阳,没有攻克;听说献忠夺取了汉阳,自成大怒,向远近张榜说:“有能擒获献忠并献上的,赏赐千金。”等听说献忠攻取武昌,又派人向他道贺说:“老回回已经投降,曹、革、左都被杀了,马上就要轮到你了。”献忠害怕了,用谦卑的言辞答复,请求双方互相援助,并多带金银珍宝派使者前往自成处。自成扣留了他的使者,献忠因此怨恨他。遗闻记载,贼军从鸭蛋洲渡江,武昌知县邹逢吉因此而死;而《史略》却说他们从煤炭洲渡江,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贺逢圣,字克由,号对扬,是武昌江夏人。他的父亲贺亨阳潜心研究理学,著有《思聪录》《人模样》等书。贺逢圣为诸生时,受到督学邹迪光的赏识,熊尚文尤其认为他奇异出众。贺逢圣和熊廷弼一起受到赏识和喜爱。有人问二人的优劣,回答说:“贺生如夏瑚、商琏,熊生如干将、莫邪。”后来这句话果然没有说错。熊廷弼考取乡试第一名,贺逢圣没有考中,邹迪光赠给他五千金,作为三年读书费用。万历癸卯年,考中贤书,多次参加春官考试,却没有及第。被选任应城教谕。丙辰年考中进士,殿试为第二名,授官编修。壬戌年分考录取华允诚等人。贺逢圣在乡里时与熊廷弼很不合,后来廷弼将要获罪,楚地士绅梅之焕、满朝荐认为廷弼受了冤屈,怀疑贺逢圣的意见与他们不同。贺逢圣说:“难道会因为一点小嫌隙而介意吗?”于是提笔起草文稿,但已经无法挽救了。适逢杨忠烈弹劾魏忠贤,忠贤对他恨之入骨。楚地人仍然仰慕贺逢圣清正的声望,便对忠贤说:“各省都在为您建立生祠,只有贵乡湖广实际上没有功德。”贺逢圣说:“这是地方官的事情,不是我敢知道的。”魏忠贤默然不语。于是借口推举他主持南畿乡试,将贺逢圣削籍。崇祯初年,补任南京祭酒。丙子年进入内阁,戊寅年辞官。过了两年,再次被召入朝,与首辅发生争执而不合,不久便告老还乡。皇帝在便殿设宴为他饯行,贺逢圣伏地悲泣,皇帝也凄然动容。同僚陈演大声说:“逢圣有罪,不可以使皇上为他流泪。”贺逢圣擦去眼泪起身侍奉,皇帝赐给他冠、履和一袭坐蟒衣,派官员护送他回乡。当时是壬午年。第二年癸未,贼军攻破蕲州、黄麻,烽火迅速传到鄂城,武昌大为震动。贺逢圣以死守城劝告当权者;他的门生、大冶县令尹如翁担忧老师,特意奔驰三百里前往拜见,带着一顶僧帽和一件袈裟,委婉地讽劝他。贺逢圣以“在危难面前献出生命”回答。五月十九日,献忠攻打武昌,两天没有攻下,恰好传来监军杨王基升任郧抚的消息,杨王基立即移营渡江,兵力变得单薄,贼军于是从汉阳门攻入,城池陷落,这一天是二十二日。贺逢圣穿着皇帝所赐的冠、履和坐蟒衣,前往楚王府,准备和楚王一起死。到了那里,藩王府已经被献忠占据,楚王也已经不知去向。贺逢圣于是被捕。他说:“我想亲眼见到献贼,骂他至死。”众人不让他见,贺逢圣便面向北方叩头五次,然后投到缁阳桥下而死。他的夫人危氏、儿子觐明,也都为此而死。次子光明守护八分山的墓,听到灾难后赶来,也死了。两个儿媳,一个姓曾,一个姓陈;三个孙子,也都死了。只有一个名叫萱命的仆人,和他们相互依靠了七天
一仆萱命,相依七日,竟死之。合门就义者二十余人。公既殁,大吏招魂祭葬,公八阅月而尸出,面目如生,冠缨不绝。诸生尹如翁,归大冶,城破被执,不屈而死。其父孝廉珩,博学负气节,先避地吴中。公死,上感悼,命礼官议卹,会遭国变,南京謚公文忠。江阴冯生云:贼将尽杀城中男女,逢圣谓之曰:汝何不杀我?免杀许多百姓。贼不忍加害,送至献忠老营,亦不忍杀。逢圣曰:速杀我一人,其余百姓无罪。献忠曰:依汝言,全了他尸罢。盖欲驱民入江耳。此与前传小异。
译,最终也为此而死。全家为义而死的有二十多人。贺逢圣死后,大吏招魂祭祀并安葬他;过了八个月,尸体出土,面貌像活着一样,冠带也没有脱落。诸生尹如翁回到大冶,城破后被捕,不屈而死。他的父亲孝廉尹珩,博学而有气节,早先已经避居吴中。贺逢圣死后,皇帝感伤悼念,命礼官商议抚恤;恰逢国家发生变故,南京追谥他为文忠。江阴人冯生说:贼军将要把城中的男女全部杀掉,贺逢圣对他们说:“你们为什么不杀我?这样可以免得杀死许多百姓。”贼军不忍加害他,把他送到献忠的老营,献忠也不忍杀他。贺逢圣说:“赶快杀我一个人吧,其他百姓都是无罪的。”献忠说:“依照你的话办,把他的尸体弄完整吧。”其实是想把百姓赶入江中。这种说法与前面的记载略有不同。
一云:献忠以武昌民众,不能顿杀,开城驱之入江,焚香三枝,与众刻期。如香尽而犹在城内者,尽杀。民争趋出。蹂死万计,不能出者,杀之。凡驱民三十万,溺之于江。江水尽赤,浮尸千里。予是时闻有流至镇江者,真人间大凶贼也。有自楚来者云:献忠将屠武昌时,大雨如注,雷声轰烈,献忠驰马呼曰:上天怒得紧了,何不快杀,遂如砍瓜截菜者然。数十万众不能遽杀,乃启城逼入江中。献忠每自云:我是黄巢后一人,又云,我比黄巢杀人更多。其凶忍残暴,无复人理如此。时武昌一人,平居好善,城破跃入江中,止见桑田,初不知水,步行三十里,至青山峡,登岸抵家,竟无恙。人咸异之,即己亦不知其故。至今犹在益力行善事。一云:逢圣朝服投江死,门生大冶尹如翁从之。是贺、尹同死也。而此云归大冶云云,似小异。前载贺公以巨舟载全家溺死,是一门同日死也。而野乘所载,止云同日危夫人、觐明之死,余先后不一,似与史略小异,姑兼记之。先是,崇祯五年,襄阳地震,武昌震而且陷。及十五年壬午冬,自成破襄阳,至是,献忠又屠武昌,俱不出一纪。然则地道本静,而震动不已。是失其常矣,能无灾变乎?
张献忠大败
癸未六月,谕平贼将军左良玉,专勦张献忠,毋老师糜饷。八月五日丙寅,诸军齐压武昌而军,献忠出战大败,遂复汉阳并诸属县。
复汉阳幸矣,而不书,乃书献忠大败者何,喜之也。喜献忠之败,过于复汉阳也。
李干德岳州三捷
癸未八月,张献忠陷咸宁、蒲圻二邑,属武昌府,距岳州二百里。沅抚李干德、总兵孔希贵,移屯岳州,居民他避。令军士诈为居民,开门迎贼,贼入城伏发,贼尽歼,留四贼,割一耳贯箭,纵回以辱贼。献忠怒,益兵进攻,干德虚立营垒于道旁林中植旗帜,伏大礮积薪其上。贼以火攻之,延烧积薪,礮发毙贼数百,贼益怒,水陆并进。干德饰战舰中流,向贼营度矢石可及,即止不进,贼连弩射之,干德度贼矢礮既尽,水陆奋击,三战三捷。献忠乃悉众围岳州,百道俱攻。八月五日,力屈城陷,干德、希贵走长沙。八月初七日戊辰,贼前锋至湘阴,湘阴民俱空城走。献忠欲北渡,卜于洞庭湖神。不吉。三卜,神终不许。十九日庚辰,献忠敛舟湘潭数千艘,将北渡,忽大风起,覆舟百余,溺死数千人。因复还岳州,尽杀所掠妇女,投尸江中。焚其舟,火延四十里。江水夜明如昼,遂陆行向长沙。
李干德虽不殉难,然三战三捷,功亦伟矣。至于大风覆舟,神之恶贼如此。
蔡道宪续传
公之先居于泉,父维忠,以功曹为府幕,生三子,伯锺殿,仲道宜,俱庠生。公讳道宪,字元白,号江门。崇祯癸酉,年十七,补弟子员,即登贤书。丁丑成进士,授滇南司李,中途丁忧归。辛巳改李星沙,时堵允锡为郡守,相助为理。壬午十月,公有事于会,堵以觐行,过公小楼,秉烛而语。公谓堵曰:子乌得去乎?去是无星沙也。堵亦曰:子速归署,死而后已。吾子勉之。自此两人别去。十二月,贼陷荆承。癸未五月,陷武昌。七月,陷岳州。一时名藩重臣,大帅劲卒,俱溃于长,莫能自固。有广镇尹先民者,夙称能守,公结以卫。时民已大奔,一城内外皆绛衣游悍,且掠且市,又文武率属相扞不和,贼朝渡夕溃,尹降,公督战不支,乃下马释戎服,整衣冠北面拜泣曰:臣不职以死谢至尊,为贼所执,贼降阶语曰:我素知公,公勿苦,公怒骂,贼缚公,公益骂。释而又缚者三。迺嗾降将尹款语公。公嗔目直视曰:尔为卫律耶,朝廷何负尔?而反。奋缚揕尹胸而抟之,贼数万咸股栗。公数贼罪,又扬天朝威德,大辱贼。贼乃剐公。公就剐,骂不绝口,贼皆流涕。发喟曰:南朝仅见李侍郎也。十二月,贼陷衡永还,忽拔众渡江。甲申正月,王师乃恢复。三月,堵公复任,肖像建祠发丧,率请司人而哭之。先是壬午之春,公促夫人侍太夫人归,私谓堵曰:吾与子俱处燕在堂也。乱至无日,吾无死所,忍使慈母目见乎?奋题其壁曰:许多上将薪谁徙,正在中流楫自悲。公盖自期有素矣。生于万历乙卯九月二十七,卒于癸未八月二十六日,得年二十有八。配谢氏,子名知远,以甲申五月二十日,虚葬公于长沙府城南里灵坡。主丧者亲兄道宜,司丧者郡守堵允锡,及别驾周二南也。
丁丑,吾邑秦镛北上,遇蔡公于仪扬,见公徒步不乘舆马,自闽至京师,凡数千里,皆陆行。其足力强捷,真世间举子所未有者。是岁成进士。
译另一种说法是:献忠因为武昌百姓太多,不能立即全部杀掉,便打开城门把他们赶入江中,点燃三炷香,与众人约定期限。香烧完后还在城内的人,全部杀掉。百姓争相向城外奔去,踩踏而死的有数万人,不能出城的也被杀死。总共驱赶百姓三十万人,淹死在江中。江水全都变红,浮尸绵延千里。我当时听说有尸体漂流到镇江,真是人间的大凶贼。有从楚地来的人说:献忠将要屠杀武昌时,大雨倾盆,雷声轰鸣,献忠骑马呼喊道:“上天愤怒得厉害了,为什么不赶快杀?”于是便像砍瓜切菜一样杀人。几十万人不能一下子杀尽,于是打开城门,逼他们进入江中。献忠常常自称:“我是黄巢之后的第二个人。”又说:“我比黄巢杀的人更多。”他的凶狠、残忍、暴虐,竟然到了完全没有人性的地步。当时武昌有一个人,平日喜欢行善。城池被攻破后,他跳入江中,只看见桑田,起初竟不知道那是水;他步行三十里,到达青山峡,登岸回到家中,最终安然无恙。人们都感到奇异,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直到今天,他还更加努力地行善。另一种说法是:贺逢圣穿着朝服投江而死,门生、大冶县令尹如翁也跟随他而死。这是说贺逢圣和尹如翁一同死去。但这里又说尹如翁回到大冶等等,似乎略有不同。前面的记载说,贺公用大船载着全家溺死,这是全家同一天死去。可是野史所载,只说同一天危夫人、觐明死亡,其余人的死期先后不一,似乎与《史略》的记载略有不同,姑且一并记下。在这以前,崇祯五年,襄阳发生地震,武昌也震动并且城陷。到了十五年壬午年冬天,李自成攻破襄阳;到这时,献忠又屠杀武昌,前后都没有超过一纪。那么,地道本来应当安静,却不停地震动,这就是失去了常态,能不发生灾变吗?张献忠大败 癸未年六月,朝廷命令平贼将军左良玉专门剿灭张献忠,不要使军队疲劳,也不要浪费粮饷。八月五日丙寅,各路军队一齐进逼武昌并驻军,献忠出战大败,于是收复汉阳及其所属各县。收复汉阳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却不加记载,反而记载献忠大败,这是为什么?因为作者为此感到高兴。为献忠失败而高兴,超过了为收复汉阳而高兴。李干德在岳州三次取胜 癸未年八月,张献忠攻陷咸宁、蒲圻两县,这两县隶属武昌府,距离岳州二百里。沅抚李干德、总兵孔希贵移军驻扎岳州,居民都逃到别处。李干德命令士兵假扮居民,开门迎接贼军;贼军入城后伏兵发动,将贼军全部歼灭,只留下四名贼兵,割下每人一只耳朵,用箭串起来,放他们回去羞辱贼军。献忠大怒,增加兵力进攻。李干德在道路旁的树林中虚设营垒、插立旗帜,在上面埋伏大炮并堆积柴薪。贼军用火攻营垒,火势烧到柴薪,大炮发射,打死贼军数百人。贼军更加愤怒,水陆两路一同进攻。李干德把战船装饰一新,驶到江心,估计距离贼营已经在弓箭和石块的射程之内,便停船不再前进。贼军用连弩射击,李干德估计贼军的箭和炮都已经用尽,于是水陆军队奋力攻击,三战三胜。献忠于是调集全部人马包围岳州,从各个方向同时攻城。八月五日,守军力量耗尽,城池陷落,李干德、孔希贵逃往长沙。八月初七日戊辰,贼军前锋到达湘阴,湘阴百姓全都逃出空城。献忠想向北渡过洞庭湖,便向洞庭湖神占卜,但卦象不吉;连续占卜三次,神终究都不答应。十九日庚辰,献忠在湘潭聚集数千艘船,准备北渡,忽然刮起大风,倾覆一百多艘船,溺死数千人。于是又返回岳州,把掠来的妇女全部杀死,将尸体投入江中。他们烧毁了那些船,火势蔓延四十里。江水在夜里明亮得如同白昼,于是改走陆路前往长沙。李干德虽然没有为国殉难,但三战三胜,功劳也很大。至于大风倾覆船只,神明厌恶贼军竟到了这样的地步。蔡道宪续传 蔡道宪的祖先居住在泉州,父亲蔡维忠以功曹身份任府署属官,生有三个儿子:长子锺殿,次子道宜,都为庠生。蔡道宪名道宪,字元白,号江门。崇祯癸酉年,他十七岁,补为弟子员,随即考中贤书。丁丑年考中进士,授官滇南司李,途中因父母丧事回乡。辛巳年改任李星沙,当时堵允锡任郡守,两人互相协助处理政务。壬午年十月,蔡道宪有事到郡府,堵允锡因入朝觐见而出行,经过蔡道宪的小楼,两人秉烛交谈。蔡道宪对堵允锡说:“您怎么能离开呢?您一走,星沙就没有人了。”堵允锡也说:“您赶快回到官署,死而后已。我的朋友,请您努力。”从此两人分别。十二月,贼军攻陷荆州、承天。癸未年五月,攻陷武昌;七月,攻陷岳州。一时之间,著名藩王、重臣、大帅和精锐士卒,全都在长沙溃败,没有人能够自守。广镇尹先民向来以善于守城著称,蔡道宪便与他结交,借以守卫长沙。当时百姓已经大批逃散,城内外到处都是穿着绛衣、游荡强悍的人,他们一边抢掠一边做买卖;而且文武官员及其属下彼此抵拒、不相和睦。贼军早晨渡江,晚上守军便溃败,尹先民投降,蔡道宪督战不能支撑,于是下马解下戎装,整理衣冠面向北方跪拜哭泣说:“臣没有尽职,只有用死向至尊谢罪。”随后被贼军擒获。贼军走下台阶对他说:“我一向知道您的名声,您不要自寻痛苦。”蔡道宪愤怒地大骂,贼军把他捆绑起来,他更加大骂。贼军把他释放后又捆绑起来,如此反复三次。于是唆使投降的将领尹先民用言语劝说蔡道宪。蔡道宪瞪眼直视他说:“你难道成了卫律吗?朝廷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竟然反叛!”他奋力挣扎着捆绳,顶撞并击打尹先民,贼军数万人都吓得双腿发抖。蔡道宪数说贼军的罪行,又宣扬天朝的威德,使贼军受到极大羞辱。贼军于是把蔡道宪凌迟。蔡道宪接受凌迟时,嘴里不停地痛骂,贼军都流下眼泪,叹息说:“南朝只见过李侍郎这样的人。”十二月,贼军攻陷衡州、永州后返回,忽然带领全军渡江。甲申年正月,官军才收复失地。三月,堵允锡重新任职,塑造蔡道宪的像,建立祠堂,发丧,并率领众人请来司官哭祭他。此前壬午年春天,蔡道宪催促夫人侍奉太夫人回乡,私下对堵允锡说:“我和您都是侍奉母亲的人。战乱随时可能到来,我如果没有死的地方,怎么忍心让慈母亲眼看见呢?”他奋笔题写在墙上:“许多上将的柴薪由谁来搬?正处在江流中央,船桨却只能独自悲伤。”蔡道宪大概早已预料到自己会这样死去。他生于万历乙卯年九月二十七日,死于癸未年八月二十六日,享年二十八岁。妻子谢氏,儿子名知远,于甲申年五月二十日,将蔡道宪虚葬在长沙府城南里灵坡。主持丧事的是他的亲兄道宜,办理丧事的是郡守堵允锡和别驾周二南。丁丑年,我县秦镛北上,在仪扬遇到蔡公,看见他徒步而行,不乘轿马;从福建到京师,几千里路全都走陆路。他的脚力强健敏捷,真是世间参加科举的士子中从未有过的。这一年他考中进士。
蔡道宪长沙骂贼
崇祯十五年冬,贼袭荆州,镇臣率兵拥惠王走长沙,明年癸未,武昌陷,巡抚亦率兵千人走长沙。长沙乱,推官蔡道宪以一身经理支撑其间。八月岳州陷,镇臣孔希贵亦率兵万人走长沙。郡中恇扰,道宪与镇臣尹先民誓众固守,躬自持釜甑,出粟饷兵,与希贵相犄角。八月二十三日甲申,献忠至城下,希贵先□。李干德奉吉王、惠王走衡州。尹兵大溃,贼至城下呼推官曰:吾军中皆知公名,可速降,毋自苦。道宪强弩射之。献忠怒,攻三日夜而城陷。二十五日丙戌也。希贵、先民俱降于贼。道宪被执,百计诱降不屈,置小楼中,凡念有四日,令降将尹先民说之,卒不听,骂不绝口。贼大怒,寸磔之。道宪从容受戮,长啸一声,风雨骤至,头胪已断,两曈子尚鳏鳏不瞑。贼亦骇愕。时为十一月。道宪年纔二十九。宏光朝赠太仆卿,謚忠烈。先是,道宪莅长沙之明日,梦李芾来谒,异之。及殉难,与李芾合祀,名其祠曰二忠。
蔡道宪,号江门,福建泉州晋江人。崇祯丁丑进士,授长沙府推官。时献贼猖獗,公乃作书告兄曰:亲老矣,兄好事之。弟与此城俱存亡耳。为官时有诗云:湘中司理湿青衫,半日斋居十日严。闻者悲之。公被执时,有健卒林国俊等九人迫侍道宪不去,贼劝道宪降。国俊曰:如吾主可降,亦去矣,不至今日。贼云:尔不降,亦死。国俊曰:若我辈愿生,亦去矣,不至今日。贼遂并杀之。内有四卒奋然曰:愿且延旦夕,葬主骸而后死。贼义而许之。于是,四卒解衣裹骸葬于南郭。葬毕自经。
与道宪同死者,知府周二南、举人冯一第。一第字椳公,长沙人,天启丁卯举人,以诗名。湖南城破,椳公走湘乡,将乞师酉阳以图贼。贼伪守闻,遣人执其母兄求之。椳公不忍其母兄,乃出至长沙就缚,将杀之。一老僧伏地哭,请免椳公,乃断两手置营中,一夕死,湘乡人果逐其伪令,出湘潭与贼战不利,而闻大军自醴陵来,贼乃弃长沙走。其母兄竟得免云。
谢良琦,号献菴,粤覆孝廉,历仕有贤名,盖博雅君子也。其记江门死,在十一月,除小楼二十四日外,又何遥隔也。谢曰知先生事者盖鲜,故急为表出之。且系以诗曰:大厦原非一木撑,荔椒空自哭先生。狼烟已誓忠臣死,鱼素先巾孝子情。柴市从容天地泪,常山刀锯古今名。不知三载官衙梦,冥漠初能鉴至诚。则谢公之考江门必确矣。
按李芾宋臣,知潭州,除夕元兵破城,合门殉难,謚忠节,谢诗未句,盖指梦芾而言。
按酉阳城乃辰州府城也。辰州有大酉山,在府城西北,道书第二十六洞天,上有龙湫,祷雨即应,又有小酉山,石穴中旧有藏书千卷,相传避秦人隐此。世称二酉是也。
人世最重,莫如身命,士大夫所以殉难者,亦以节不可失,名不可败,故不得已,舍此而取彼也。若林国俊等渺然一卒耳,何关名节,乃能视死如归,非烈丈夫能如是乎?勿谓行伍中无人也。
史可敬叛降献忠
史可敬长沙人,由进士擢给事中,丁艰在家,豪横乡里,里人仇之,毁其室,可敬思欲报仇,遂降献忠。献忠授以都宪,镇守常德地方,可敬恣意杀戮,常德人受荼毒者,莫不切齿。献忠既去,土人即缚以献军门,并搜获其手书,皆教献忠定计取辰、沅、靖等处事也。其称献忠动曰陛下,曰新朝,曰圣主,皆见于笺表。偏抚于解至日,笞七十,下靖州狱。狱内凡五人,皆伪官,可敬其一也。
译蔡道宪在长沙痛骂贼军 崇祯十五年冬天,贼军袭击荆州,镇臣率兵护送惠王逃往长沙。第二年癸未,武昌陷落,巡抚也率领一千名士兵逃往长沙。长沙发生动乱,推官蔡道宪凭一己之力在其中筹划支撑。八月岳州陷落,镇臣孔希贵也率一万名士兵逃往长沙。郡中惊恐扰乱,蔡道宪与镇臣尹先民向众人发誓坚守城池,亲自掌管锅灶,拿出粮食供给士兵,并与孔希贵形成掎角之势。八月二十三日甲申,献忠来到城下,孔希贵先□。李干德奉送吉王、惠王逃往衡州。尹先民的军队大败,贼军来到城下,呼喊推官说:“我们军中都知道您的名声,赶快投降,不要自寻苦难。”蔡道宪用强弩射他们。献忠大怒,攻打三天三夜,城池陷落。二十五日丙戌。孔希贵、尹先民都向贼军投降。蔡道宪被捕,贼军用各种办法诱使他投降,他始终不屈,把他安置在一座小楼中,共□有四日,又命投降的将领尹先民劝说他,最终他仍不听从,嘴里不停地痛骂。贼军大怒,把他寸寸分割。蔡道宪从容接受杀戮,长啸一声,风雨突然到来;他的头颅已经被砍断,两只眼睛仍然睁着,没有闭上。贼军也惊骇愕然。当时是十一月。蔡道宪年仅二十九岁。弘光朝追赠太仆卿,谥号忠烈。在此以前,蔡道宪到任长沙的第二天,梦见李芾前来拜访,觉得很奇异。等到他殉难后,便与李芾合祀,并把祠堂命名为“二忠”。蔡道宪,号江门,福建泉州晋江人。崇祯丁丑年进士,授任长沙府推官。当时献贼张献忠势力猖獗,蔡道宪便写信告诉兄长说:“父母年老了,兄长您喜欢做事。我只能和这座城同存亡了。”他任官时曾作诗说:“湘中司理身着湿青衫,半日斋居却如十日般严酷。”听到这首诗的人都为之悲伤。蔡道宪被捕时,有健卒林国俊等九人逼迫自己侍奉在他身旁,不肯离去。贼人劝蔡道宪投降,林国俊说:“如果我们的主帅可以投降,我们也早就走了,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贼人说:“你们不投降,也要死。”林国俊说:“如果我们这些人愿意活着,也早就走了,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贼人于是把他们一并杀死。其中有四名士卒奋然说道:“希望暂且延续一两个早晚,埋葬主人的遗骸后再死。”贼人认为他们有义气,答应了他们。于是四名士卒脱下衣服包裹遗骸,埋葬在南郭。葬毕后,他们都上吊而死。与蔡道宪一同死难的,还有知府周二南和举人冯一第。冯一第字椳公,长沙人,天启丁卯年举人,以诗歌闻名。湖南城被攻破后,椳公逃往湘乡,准备到酉阳请求援军来图谋攻打贼军。贼人假任的守官听说后,派人抓住他的母亲和兄长来寻找他。椳公不忍心连累母亲和兄长,于是出面到长沙受缚,贼人准备杀死他。一个老和尚伏地哭泣,请求免去椳公一死,于是贼人砍断老和尚的双手,把他放在营中;老和尚当天夜里死去。湘乡人果然赶走了贼人任命的伪令,出兵湘潭与贼交战失利;后来听说大军从醴陵赶来,贼人便放弃长沙逃走。他的母亲和兄长最终得以免死。谢良琦,号献菴,是粤地覆试取中的孝廉,历任官职,素有贤能的声名,大概是位博学高雅的君子。他记载江门死难之事在十一月,除去小楼二十四日之外,又相隔得多么遥远呢?谢良琦说,知道先生事迹的人大概很少,所以急忙替他表彰并刊出此事。又系诗说:“大厦本来不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荔枝椒兰徒然为先生哭泣。狼烟一起便发誓以死尽忠,鱼书未到先已沾满孝子的深情。柴市从容赴死,天地也为之落泪;常山遭受刀锯,名声流传古今。不知三年任官的梦境,幽冥之中才开始能够鉴察这片至诚。”这样看来,谢公考证江门之事一定是确实的。考察李芾,他是宋朝臣子,任潭州知州;除夕时元兵攻破城池,全家人都殉难,谥号忠节。谢诗的末句,大概是指梦见李芾而言。考察酉阳城,就是辰州府城。辰州有大酉山,在府城西北,是道书所说的第二十六洞天;山上有龙湫,祈祷求雨就会应验。又有小酉山,石穴中从前藏有书一千卷,相传秦朝避难的人曾隐居于此。世人所说的“二酉”,就是指这里。人世间最为重要的,没有什么超过自身性命;士大夫之所以殉难,也是因为气节不能丧失,名声不能败坏,所以在不得已时,舍弃性命而选择气节。像林国俊等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士卒罢了,与名节有什么关系,却能够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一样,除了刚烈的大丈夫,谁能做到这样?不要说军伍之中没有人材。史可敬叛变投降张献忠 史可敬,长沙人,由进士擢升为给事中,因丁忧在家,却在乡里横行霸道,乡人都仇恨他,毁坏了他的房屋。史可敬想着要报仇,于是投降张献忠。张献忠授给他都宪之职,让他镇守常德一带;史可敬任意杀戮,常德人遭受荼毒的,无不咬牙切齿。张献忠离开后,当地人立即把史可敬捆绑起来献到军门,并搜出他的亲笔书信,都是教张献忠谋划夺取辰、沅、靖等地的事情。他在信中称张献忠为“陛下”“新朝”“圣主”,这些都见于笺表。偏抚解到达的那天,史可敬被杖打七十下,关进靖州监狱。狱中共有五人,都是伪官,史可敬是其中之一。
赵某归献忠
赵某,长沙人,膂力绝伦,能倒曳两水牛走。崇祯时中武进士,当北上,中途遇响马,击杀数人,乃免。及归,知盗甚盛,恐为所害,遂隐居不出。至是,献忠犯长沙,共兵分数十人,各为队伍,四出劫粮,忽遇赵某,被扑而走,蹄营不敢言。已而,复益百人驰至,赵怒曰:前仅笞汝以警若辈,今将杀汝等矣。举刀相向,贼惧其勇,各骇而退,还白献忠。献忠问安在。诸卒告之。献知为将材可用,遣骑士厚往迎,赵度贼去必纠众复至,整甲砺刃以俟,忽见旌旂载道,车骑如云,鼓吹引前,武夫拥后,金币列庭,逊辞征聘。赵以事出非望,大喜,遂归献忠。时麾下勇猛数人,悉为义子,赐姓称王,若序后先,则赵应列未位,而赵自负所长,欲较武艺之优劣,以定爵秩之崇卑。孙可望闻之,即出愿与相较。献忠恐伤其一,使徒手搏战,于是两人乘马,东西分立,彼此顾盼,不敢遽交。久之,金鼓一震,两马相对,突前,赵度可望必举手相交,不意可望驰至,竟不举手,并辔相挨而过,猝以肩臂回赵一推,赵不及备,即堕。然以力大,两足夹于鞍上,身即为马腹下倒穿而过,仍跃马上,竟不及地。其蹻捷如此。献忠见之,谓可望虽胜,然可谓斗智而非角力,使再试之,二人驰马如前,赵俟其至,将可望怀中一握而举,两足遂悬,马即空鞍飞去,诸军喝采。献忠等大加叹赏,遂以赵为二王,可望为三王,李定国为四王,将士称赵二千岁,孙三千岁,李四千岁。后献忠欲入川,虑军士多携妇人,道险难行,密与诸将议杀妻妾,以令三军,咸有难色,独赵先杀妻子。献忠大悦,入川久之,献忠忽发狂疾,召赵至前跪之。赵曰:小臣无罪,何见责如此?献忠使左右四人,画赵背为棋枰,赵乃死,诸生以下,皆惊疑欲散。献忠知事不谐,遂传位可望。可望密鸩献忠,而总其兵权云。
以赵某之雄武,使将相举而用之,足以保障郡邑,竟投置以资献忠,是如虎添翼也。然骁勇如赵某,不为国家建功,以垂千古,乃甘为献忠用,复杀妻子以求媚,其不得死也宜哉。
朱国柱常德骂贼
朱国柱,云南临安府人。天启元年辛酉举人,授常德同知。崇祯癸未秋,献忠犯常德,势不可支,士民请出城以避贼锋。国柱曰:城亡与亡,安用避焉!遂整衣冠,升堂正坐,骂贼不屈。献忠杀之。先是,崇祯七年甲戌七月,常德城夜忽地震,其声烘然。百姓惊起,疑为贼至。屋脊毁堕,或谓龙过,而又无雨。顷之复响,声如染石,杌杌鋐鋐,始知地震。震过复响。一昼夜凡十有八震。有小镇邹溪居民三十家,震时陷没地中,常德陷死二百余人。城上女墻悉皆倾倒,时所陷之地不一。陷时有水如墨,倒射于上。自十月以及明年乙亥正月,又两震焉。越十年为癸未,献忠破常德。甚矣,灾异之可畏也。
杨夫人骂贼
夫人朱氏,湖广武陵人,蓟僚巡抚杨鹤无山公夫人也。贼执夫人,夫人骂曰:吾天朝命妇,岂从尔乱贼哉;遂死之。
张鹏翼衡阳骂贼
癸未八月二十九日庚寅,张献忠袭陷衡州,桂王及吉、惠二王走永州府。张鹏翼,四川顺庆府西充县人,由拔贡任湖广衡阳知县,献忠破城,鹏翼骂贼不屈,缚掷中流。鹏翼,他书载明翼;衡阳,属衡州府。此外死难者,湖南道参议陈璸,亦忠义凛凛烈丈夫也。璸,福建镇海进士。
译赵某投降张献忠 赵某,长沙人,力气大得无与伦比,能够倒拖两头水牛行走。崇祯年间考中武进士,正要北上时,途中遇到响马,击杀数人后才得以脱身。回来后,他知道盗贼势力很盛,恐怕被他们害死,于是隐居不出。到了这时,张献忠进犯长沙,分兵数十人,各自编成队伍,四处抢劫粮食,忽然遇到赵某,被赵某扑打后逃走,连军营也不敢回去说。过了一会儿,又增加一百人飞驰而来。赵某怒道:“先前我只是鞭打你们,想警告你们这些人;今天要把你们全杀了。”他举刀相向,贼人害怕他的勇猛,全都惊惧退走,回来报告张献忠。张献忠问赵某在哪里,众士卒把情况告诉了他。张献忠知道赵某是可以任用的将才,便派骑士带着厚礼前去迎请。赵某估计贼人离开后必定会纠集众人再次前来,于是整治铠甲、磨利刀刃以等待。忽然看见道路上旌旗相连,车骑如云,鼓吹仪仗在前引导,武士簇拥在后,金币陈列于庭,张献忠谦逊地征召聘请他。赵某因事情出乎意料而大喜,于是归附张献忠。当时张献忠部下有几名勇猛之人,都收为义子,赐姓并称王。若按先后次序排列,赵某应列在末位;但赵某自负武艺高强,想比较武艺优劣,以此决定爵位秩次的高低。孙可望听说后,立即出来愿意与他较量。张献忠害怕伤到其中一人,让他们徒手搏斗。于是两人骑马,分立东西两边,彼此顾盼,不敢立即交手。过了很久,金鼓一震,两匹马相对冲上前去。赵某料想孙可望一定会举手交手,没想到孙可望驰到近前竟不举手,只与赵某并辔擦身而过,突然用肩臂回身推了赵某一下,赵某来不及防备,立即跌落下来。但他力气很大,双脚夹在马鞍上,身体随即从马腹下倒穿而过,仍然跃上马背,竟没有落地。他的轻捷就是这样。张献忠见状,说孙可望虽然取胜,却可以说是斗智而不是较力,便让他们再试一次。两人像先前一样策马奔驰,赵某等孙可望来到近前,一把抓住孙可望的胸怀将他举起,双脚于是悬空;孙可望的马立即驮着空鞍飞奔而去,众军大声喝彩。张献忠等人大为赞叹赏识,于是封赵某为二王、孙可望为三王、李定国为四王,将士们称赵某为赵二千岁,称孙可望为孙三千岁,称李定国为李四千岁。后来张献忠想进入四川,考虑到军士大多带着妇人,山路险恶难以行进,便秘密与诸将商议杀掉妻妾,以此命令全军;众人都面有难色,只有赵某先杀了妻子。张献忠大为高兴。进入四川很久后,张献忠忽然发狂病,召赵某到面前让他跪下。赵某说:“小臣没有罪,为什么这样责罚我?”张献忠命身边四人把赵某的后背画成棋盘,赵某于是死去。诸生以下的人,全都惊疑不安,想要离散。张献忠知道事情不能顺利进行,于是把位子传给孙可望。孙可望暗中用毒酒毒死张献忠,并总掌他的兵权。凭赵某那样雄健勇武的才能,如果让将帅和宰相举荐并任用他,足以保障郡县;如今却竟然把他置于张献忠麾下来资助张献忠,这就如同给老虎添上翅膀。然而像赵某这样骁勇的人,不替国家建立功业以流传千古,却甘愿被张献忠任用,还杀死妻子来求取宠爱,他不得善终,实在是应该的。朱国柱在常德痛骂贼人 朱国柱,云南临安府人。天启元年辛酉年举人,授任常德同知。崇祯癸未年秋,张献忠进犯常德,形势无法支撑,士民请求出城躲避贼人的锋芒。朱国柱说:“城池灭亡,我也与它一同灭亡,哪里用得着躲避呢!”于是整理衣冠,登堂端坐,痛骂贼人而不屈服。张献忠杀了他。在此以前,崇祯七年甲戌七月,常德城夜间忽然发生地震,声音轰然作响。百姓惊醒起身,以为贼人来了。屋脊毁坏坠落,有人说是龙经过,但又没有下雨。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声音像染石,杌杌鋐鋐,这才知道是地震。地震过后又继续作响。一天一夜总共震了十八次。有个小镇邹溪,居民三十家,地震时陷入地下;常德陷死二百多人。城墙上的女墙全都倒塌,同时陷落的地方不止一处。陷落时有墨一样的水向上倒射。自十月直到第二年乙亥正月,又震了两次。过了十年,到癸未年,张献忠攻破常德。灾异实在可怕。杨夫人痛骂贼人 夫人朱氏,湖广武陵人,是蓟辽巡抚杨鹤无山公的夫人。贼人抓住夫人,夫人骂道:“我是天朝的命妇,难道会跟从你们这些乱贼吗!”于是为此而死。张鹏翼在衡阳痛骂贼人 癸未年八月二十九日庚寅,张献忠袭击并攻陷衡州,桂王以及吉王、惠王逃往永州府。张鹏翼,四川顺庆府西充县人,由拔贡授任湖广衡阳知县。张献忠攻破城池后,张鹏翼痛骂贼人而不屈,被捆绑后投入江流中。张鹏翼,在其他书中记作张明翼;衡阳,隶属衡州府。此外的死难者还有湖南道参议陈璸,也是忠义凛然的烈丈夫。陈璸是福建镇海进士。
刘熙祚永州骂贼
九月,献忠拆桂王府殿材,至长沙造宫殿,追兵获三王。至永州,湖南巡抚刘熙祚督水师御之,遣兵护三王入广西。而自入州死守,奸人开门迎贼,熙祚被执,贼欲胁降之。不屈,闭目绝食,题绝命词于永阳驿壁。骂贼不已,遂遇害。于是,全楚皆陷。献忠归长沙,开科取士,分兵徇诸郡县。
传曰:熙祚,字仲缉,号劬思,常州武进人。幼而孤,中天启四年甲子举人,再试再蹶。公曰:丈夫实自植立耳,岂必科目不朽人也。谒选得兴宁令,擢湖广御史,与左良玉握手欷歔,勉以忠义。将士闻而泣下。癸未,巡按湖南,至永州,会部院庄祖诲,催饷四集,贼乘之,祖诲先行,公殿后,贼望见偏裨跪白马前,知为重臣,突执公拥之去。贼欲降之,公不屈,遂自绝饮食,贼必欲降之,将授为侍郎,加以蟒服,坚不受,惟骂贼不置口。贼怒,缚至宗师馆,备加楚毒,以绳曳倒拖地上,血肉狼籍,终不屈,遂害公于宁乡神庙,破腹刳肠而死。时,癸未九月十六日也。有绝命诗,授小吏陈纬置髻中,佚出,纬走郴,遇部将出诗镌之。宏光朝赠左都御史,謚忠毅。公弟永祚,字叔远,号宛谷,贡生,廷试第一,历官至兴化府同知,再迁至按察司佥事,闻建宁失守,拊膺恸哭而卒。此得之公甥薛堆山云。公荫一子,予癸葬,祀毘陵四忠祠,公子名晋藩,举孝廉,负气节,有父风。
刘忠毅之死,野乘云:公护诸藩冒死断后,为贼追缚,槛送献营,一也。史略云:入州死守,奸人开贼公被执,二也。而陈皇士则云为庄祖诲殿后,突执去,三也。三者之中,当以陈说为是。盖臣闻之堆山者,以甥谈舅,其事必确。
张献忠复陷岳州
先是八月,献忠陷岳州。九月驻长沙,至十一月献忠复遣贼将下岳州,沿江设伏,藏轻舟于汊港,以巨舰载重资顺流下。官军邀击之,贼佯走,官军争利,泝流上,尽夺其赀入舟。舟重不能速行,贼轻舟四出,围之。夹击杀溺无算。岳州军民空城走,贼遂陷之。贼既得岳,所谓洞庭之险,与我共之。于湖南一带如数节而后,迎刃解矣。
献忠此计,所谓利而诱之,乱而取之也。惜乎庸将不知。
张献忠陷江西郡县
时,献忠已陷全楚,而江西袁、吉一带,面面与楚相通,贼从萍乡、万载、永新三路,突犯安福,吉水俱破。十月初四日甲子,贼陷万载、袁州。十四日甲戌,左良玉遣将复袁州。十八日戊寅,吉安及诸县同日而陷,贼设伪官改吉安为亲安府。庐陵为顺民县。复陷袁州。十二月,献忠遣兵陷建昌,又陷抚州、南丰。
辛丑岁仲秋十一日,舅氏曰:昔在南昌时,闻献贼破吉安,只一人耳。予问之舅氏曰:当日贼遣一骑飞至城下,城门固闭,守者登城望之,谓止一贼耳。亦何能为,皆聚观于上,竟不设备。时有一树生于府城之半壁,贼平日已熟睹,至是飞奔其下,手持铁钩,钩树一跃而上,大呼杀人,止杀一人,众皆惊溃。贼即下城。复杀守门一人,众遂狂奔。时贼大众,亦疾驰城下矣。即开门迎入。须臾城门复闭,闭不容出入,集城中士民,令之投降。凡二日乃定。始发铳三声,万人吶喊三声,四城鼓乐喧填,门始洞开。然则贼破吉安,不过一人力耳。一贼破一城,天下事忍言哉!
先君子曰:予在江西,有高士张逍遥,隐居庐山虎洞,能前知祸福,众号为张半仙。献破吉安等处,全省大震,抚臣解学龙、按臣郭都贤,各遣使入山询问世事。逍遥子曰:今尚无害,越三年,天下必大乱。至癸未十一月,江督吕大器果复吉安,而申酉之际,难言之矣。
袁州兵荒
前载献忠陷袁州,从史之说也。乃袁州老僧则云:崇祯之季,张献忠围城驾云梯而上,守者以炮击之,折其梯,下座乃倒,贼始退。此一劫也。明年,献忠又至围之,亦不克复去。此二劫也。弘光元年春旱,本州一年二熟,时禾苗悉枯死,宜春为首县,邑令朱某,年纔十九,征粮不息,百姓共携枯秧掷于庭,挈持朱令出诣田中亲视。且曰:禾已枯死,尚征粮耶?忿甚。朱令惭怒。时,良玉驻临江,朱与之善,密驰书告云:宜春已反,良玉即提兵,自分宜杀入,百姓犹未觉,大被屠戮。此三劫也。朱令复征,寻罢去。顺治四年丁亥大旱,城中绝粒四日,湖广米至,始得生。此四劫也。明年戊子大疫,此五劫也。经此五劫,民生凋敝,至今城中,止存千室。地多丘墟,有驿政道及兵千人镇守本州云。
当时兵赋杂沓,荒寇交至,民不聊生,内翰方以智不胜感悼,作田稼荒一词,以悲时事云。田稼荒,农夫亡,老幼走者死道傍。走入他乡亦饿死,朝廷加派犹不止。壮者昼伏夜行归,归看鸡犬人家非。贼去尚余一茅屋,官军又来烧不足。此实事也。可为三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崇祯庚辰进士。大清至,祝发居江西庐山开光寺。
译刘熙祚在永州痛骂贼人 九月,张献忠拆取桂王府的殿材,运到长沙建造宫殿,并派追兵俘获三王。到了永州,湖南巡抚刘熙祚督率水师抵御张献忠,派兵护送三王进入广西。刘熙祚自己进入州城坚守,奸人打开城门迎接贼人,刘熙祚被捕。贼人想胁迫他投降,他不屈服,闭眼绝食,并把绝命词题写在永阳驿的墙壁上。他不停地痛骂贼人,最终遇害。于是整个楚地都陷落了。张献忠回到长沙,开科取士,并分兵攻取各郡县。传记说:刘熙祚,字仲缉,号劬思,常州武进人。幼年丧父,天启四年甲子中举,此后两次参加考试,两次都失败。刘熙祚说:“大丈夫确实只能依靠自己树立起来,难道一定要靠科举才能使人不朽吗?”他参加谒选后,得到兴宁令的职位,擢升为湖广御史,曾与左良玉握手叹息,勉励他以忠义自持。将士听到后都流下眼泪。癸未年,刘熙祚巡按湖南,到了永州,恰逢部院庄祖诲催收军饷,各路军队会集于此,贼人趁机进攻。庄祖诲先行,刘熙祚殿后;贼人望见偏将和副将跪在白马前,知道后面是重要大臣,便突然抓住刘熙祚,拥挟着带走。贼人想使他投降,刘熙祚不屈,于是断绝饮食。贼人一定要使他投降,准备授他侍郎之职,并给他加穿蟒服,但他坚决不接受,只是不停地痛骂贼人。贼人发怒,把他捆到宗师馆,备受酷刑,用绳子拖着倒拽在地上,血肉狼藉,他始终不屈,于是把他杀死在宁乡神庙,剖开腹部、挖出肠子而死。当时是癸未年九月十六日。他有绝命诗,交给小吏陈纬藏在发髻中,诗稿流传出来后,陈纬逃到郴州,遇到部将,部将把诗刻印下来。弘光朝赠他左都御史,谥号忠毅。刘熙祚的弟弟刘永祚,字叔远,号宛谷,是贡生,廷试第一,历任官职至兴化府同知,后来又升任按察司佥事;听说建宁失守后,捶胸痛哭而死。这些事是从刘公的外甥薛堆山那里听来的。刘公荫封一个儿子,予癸葬,供奉在毘陵四忠祠。刘公的儿子名叫晋藩,考中孝廉,意气刚烈而有气节,很有父亲的风范。关于刘忠毅之死,《野乘》说:刘公护送诸藩王,冒死断后,被贼人追上捆绑,押送到贼营献给张献忠,这是第一种说法。《史略》说:刘公进入州城坚守,奸人打开城门迎接贼人,刘公被捕,这是第二种说法。陈皇士则说:刘公替庄祖诲殿后,突然被贼人抓走,这是第三种说法。这三种说法中,应当以陈皇士所说为是。因为我从薛堆山那里听到此事,他是以外甥的身份谈论舅父,事情必定确实。张献忠再次攻陷岳州 此前八月,张献忠已经攻陷岳州。九月驻扎长沙,到了十一月,张献忠又派贼将攻下岳州,沿江设置埋伏,把轻舟藏在汊港中,用巨舰装载重资顺流而下。官军拦截攻击,贼人假装逃走,官军争夺战利品,便逆流而上,把贼人的资财全部搬进船中。船身沉重,不能快速行驶;贼人的轻舟四处出动,把官军包围起来。贼人从两面夹击,杀死和淹死的人不计其数。岳州军民逃出空城,贼人于是攻陷岳州。贼人既然取得岳州,所谓洞庭湖的险要,就与我军共同拥有了。这样一来,湖南一带就像分成数节,随后便可以迎刃而解了。张献忠的这个计策,正是所谓以利诱惑对方,使对方陷入混乱后再夺取。可惜庸将不懂得这一点。张献忠攻陷江西各郡县 当时,张献忠已经攻陷整个楚地,而江西袁州、吉安一带,四面都与楚地相通。贼人从萍乡、万载、永新三路突然进犯安福,吉水也都被攻破。十月初四日甲子,贼人攻陷万载、袁州。十四日甲戌,左良玉派将领收复袁州。十八日戊寅,吉安及各县同日陷落,贼人设置伪官,把吉安改为亲安府,把庐陵改为顺民县。后来又攻陷袁州。十二月,张献忠派兵攻陷建昌,又攻陷抚州、南丰。辛丑年仲秋十一日,舅父说:“过去在南昌时,听说张献忠的贼军攻破吉安,实际上只有一个人。于是我问舅父详情,他说:当日贼人派一名骑兵飞驰到城下,城门紧闭,守城者登城望见,说只有一个贼人罢了,又能做什么?于是全都聚集在城上观看,竟然不加防备。当时府城中有一棵树长在半边城墙上,贼人平日里已经看熟了;到了这时,他飞奔到树下,手拿铁钩,钩住树枝一跃而上,大声呼喊杀人,却只杀了一个人,众人便都惊慌溃散。贼人立即下城,又杀了一个守门人,众人于是疯狂奔逃。当时贼人的大部队也已经快速赶到城下,于是城门被打开,迎接他们入城。不久城门又关闭,关闭后不许人出入,贼人集合城中的士民,命令他们投降。总共过了两天才安定下来。最初先放三声铳,万人高喊三声,四座城的鼓乐声喧闹震天,城门才完全打开。这样看来,贼人攻破吉安,不过是靠一个人的力量罢了。一个贼人攻破一座城,天下的事情难道忍心说下去吗!” 先父说:“我在江西时,有一位高士张逍遥,隐居在庐山虎洞,能够预先知道祸福,众人都称他为张半仙。张献忠攻破吉安等地后,全省大为震动,巡抚解学龙、按察使郭都贤各自派使者进山询问天下事。张逍遥说:‘现在还没有灾祸,过三年,天下必定大乱。’到了癸未年十一月,江督吕大器果然收复吉安;到了申酉之际,事情就难以说了。” 袁州的兵乱与灾荒 前文记载张献忠攻陷袁州,是依据史书的说法。可是袁州的老和尚却说:崇祯末年,张献忠围攻城池,架起云梯登城,守城者用大炮轰击,云梯折断,下面的梯座也倒了,贼人才退去。这是第一场劫难。第二年,张献忠又来到这里围城,同样没有攻克,只好再次离去。这是第二场劫难。弘光元年春天干旱,本州一年有两次收成,当时禾苗全都枯死。宜春是首县,县令朱某年仅十九岁,却不停征收粮税。百姓一起把枯萎的秧苗带到县庭,拿着朱县令到田中亲自察看,并且说:‘禾苗已经枯死了,还要征粮吗?’百姓非常愤怒,朱县令又惭愧又恼怒。当时左良玉驻扎在临江,朱县令与他关系很好,便秘密骑马送信告诉他说:‘宜春已经反叛了。’左良玉立即带兵从分宜杀入,百姓还没有察觉,便遭到大规模屠杀。这是第三场劫难。朱县令又继续征收,后来不久便停止征收离开。顺治四年丁亥年大旱,城中断粮四天;湖广的米运到后,才得以活命。这是第四场劫难。第二年戊子年发生大瘟疫,这是第五场劫难。经历这五场劫难后,民生凋敝,直到现在城中只剩下一千户人家。土地多成丘墟,有驿政道和一千名士兵驻守本州。” 当时兵役、赋税纷乱交加,荒乱与盗寇接连而来,百姓无法生活,内翰方以智不胜感伤悼念,作《田稼荒》一词,以悲叹时事说:“田里的庄稼荒芜了,农夫逃亡了;老人和孩子逃走的,死在道路旁。逃到别的地方也会饿死,朝廷的加派却仍不停。壮年人白天藏伏、夜间赶路回乡,回来一看,鸡犬和人家都已不是原来的样子。贼人离开后还剩下一间茅屋,官军又来焚烧,连这也不肯留下。”这些都是实情,真可以让人连连叹息。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崇祯庚辰年进士。大清军队到来后,他剃发出家,居住在江西庐山开光寺。
南昌猛虎
南昌府西门外抚州街,长亘十里,百货汇集。癸未几月中,一人闻厅中有声,启视,见一虎蹲于台下,以尾击台,台为之裂。其人大惊,急掩门而出,呼众执械围聚,将后屏门敲击叫喊,虎跃于屋,众号呼唤闹,声沸如雷。虎于屋上东西徐步,殊不畏人。口惟哈哈有声,无敢犯者。有一健卒前,撄臂被介而堕,更有一人私计,须用铅弹充打,时无此具,其人杂于俦众中,虎忽从屋巅跃下,噙其人于旷野,咬为两截。众因虎在地,各逞枝棍,遂立毙焉。后戊子岁,金王兵起,抚州焚毁,片瓦不存,火盖起于虎蹲之厅也。
左良玉复武昌等处
癸未八月,上命江凤黔粤各督,及郧皖江沆各抚,令兵勦贼。方献忠壬午之破武昌也,左良玉避其锋,拥兵九江不敢逼。及献既入蜀,良玉略定武昌、澧陵、长沙、湘潭、湘阴,并湖南一带。又复岳州、监利、石首、上安、德安、随州等处。十一月诏太监何志孔劳良玉军,以恢楚有功。加良玉少师,荫一子,吏士各陞秩,大赉各军。诏良玉移镇武昌。良玉令马士秀等,复临湘、岳州;令马进忠等,复袁州、尽诛诸伪官。
贼来我去,贼去我来。犹如白日鼠,见人辄避,夜间乘人睡梦,复出盗米。良玉为将,何以异此。而乃加官荫子,能不愧乎?然伪官尽诛,稍泄积忿。
刘承允复衡、沙
刘承允,南京人,黎靖参将,加副总衔年四十余,力能使八十觔铁棍,故绰号刘铁棍。黔阳至靖州一带,以迄苗子,俱慕其德威,士民之家,俱书恩主刘总爷牌位,供奉之者,无一户不然。献忠南侵,被刘杀贼,衡沙一路,次第克复,皆刘力也。
此据新纪所载,承允可云名将矣。惜乎末路之恣也,以知名将善保功名为难。
吕大器复江西郡县
癸未秋季,总督吕大器复袁州、萍乡、万载、吉安、庐陵、吉水、永新、太和、安福等处。大器沈毅知兵,方入援时,路过峡江,城门四闭,闻是官兵,反行遮杀。吕以八王兵到,开门出迎,手持县印,口称千岁,备有大马三十五匹,粮草无数,新旧知县俱已拿下,听候发落,大器立取奸民枭示之,次第恢复。
译南昌出现猛虎 南昌府西门外的抚州街,绵延长达十里,各种货物汇集在那里。癸未年某月中旬,有一个人听见厅堂里有声音,打开门查看,看见一只老虎蹲在台下,用尾巴抽打台子,台子因此裂开。那人大为惊恐,急忙关门出来,呼喊众人拿着器械围聚过来,又敲打后面的屏门,大声叫喊。老虎跳到屋顶上,众人号叫喧闹,声音像雷一样沸腾。老虎在屋顶上从东向西缓缓行走,完全不怕人。它口中只发出哈哈的声音,却没有人敢上前侵犯它。有一个健壮的士卒上前,手臂被咬伤,跌倒在地。又有一个人暗自盘算,认为必须用铅弹装填射击;当时没有这种器具,那人混在同伴中。老虎忽然从屋脊跳下,把那人叼到旷野,咬成两截。众人趁老虎在地上,纷纷挥动树枝和棍棒,终于当场把它打死。后来戊子年,金王的军队起兵,抚州被焚毁,一片瓦也没有留下;这场大火大概就是从老虎蹲伏的那座厅堂烧起的。左良玉收复武昌等地 癸未年八月,皇上命令江、凤、黔、粤各地的总督,以及郧、皖、江沆各地的巡抚,命令军队剿灭贼人。当初张献忠在壬午年攻破武昌时,左良玉避开他的锋芒,拥兵驻扎九江,不敢逼近。等到张献忠进入四川后,左良玉大略收复武昌、澧陵、长沙、湘潭、湘阴以及湖南一带,又收复岳州、监利、石首、上安、德安、随州等地。十一月,诏令太监何志孔慰劳左良玉的军队,称其恢复楚地有功。加封左良玉为少师,荫封一个儿子,官吏和士卒各自升秩,并大量赏赐各军。诏令左良玉移镇武昌。左良玉命马士秀等收复临湘、岳州;命马进忠等收复袁州,把各个伪官全部杀死。贼人来了我就离开,贼人走了我才回来。就像白天的老鼠,见到人便躲避,夜里趁人熟睡,又出来偷米。良玉作为将领,和这有什么不同?却还给他加官,并荫封他的儿子,难道不感到惭愧吗?不过,伪官全部被诛杀,也稍稍发泄了积蓄的愤恨。刘承允收复衡州、沙州 刘承允是南京人,任黎靖参将,加副总兵衔,年四十多岁,力气能使八十觔重的铁棍,所以绰号叫“刘铁棍”。从黔阳到靖州一带,直到苗人地区,都仰慕他的恩德和威望;士人百姓家中,都写“恩主刘总爷”的牌位供奉,没有一家不是这样。张献忠向南进犯,被刘承允杀退,衡州、沙州一路相继收复,都是刘承允的功劳。这些记载见于《新纪》,刘承允可以说是名将了。可惜他晚年行为放纵,这说明名将要善于保全功名实在困难。吕大器收复江西各郡县 癸未年秋季,总督吕大器收复袁州、萍乡、万载、吉安、庐陵、吉水、永新、太和、安福等地。吕大器沉着坚毅,熟悉军事。当他前往援救时,路过峡江,城门全部紧闭;守城者听说是官兵,反而出城拦截杀害。吕大器率八王的军队到达后,守城者开门出迎,手持县印,口称“千岁”,还准备了大马三十五匹和无数粮草;新旧知县都已被拿下,等待发落。吕大器立即把奸民斩首示众,随后各地相继恢复。
胡公平三县土寇
公讳时亨,号慎三,无锡人,予之舅氏也。崇祯丁丑礼闱第四人,授江西南昌司李。先是戊寅秋,贼张普微作乱于抚州、新建、广昌等处,抚臣解学龙、按臣邢绍德主勦,姜公监军,公设计擒斩首从百余,贼遂解散。及壬午冬,李肃七、李肃十因捕役入乡,诈害良民,为之不平,乃扑杀之,恐被逮,遂纠柯源峒陈友谅遗孽反。越两日,有诸生余士藻,本辽产,善骑射,工火药,里有贫子,每日外出,炊饭辄失,心疑怜人所窃,一日隔河阴伺,见白犬入户,返逐之,犬趋灶下,忽不见,掘之,得兵书宝剑,士藻遂以是造神语惑众,建将台高五丈,观星望气,为三寨总主。自号靖海天王。二李虽勇,皆出其下。又与其党李东阳、慈林、刘心一、胡地十、柏梅、余木十、李严二、李成、郑孔一、张华九等,伪立十二天王,十八罗汉、二十四天罡、三十六地煞等号。啸聚数千,俱戴红巾,盘踞靖安、奉新、安义三县。焚杀淫掠,殆无虚日。癸未正月,抚臣张凤翮发兵六千,檄兵备陈起龙监军。二月二十二日进师,贼大至,将士多殁于阵。后起龙力不支,将印送公而去。四月,公密约南康同知金孔器,设伏进攻,兵气始振。贼素服公威德。十八日贻书云:胡刑爷,爱民如子,真是公祖父母,倘如广陵守之单骑入寨,郭子仪之至诚感敌,众愿投戈迎候。二十八日,群贼集樟树河地,公单骑往,贼即竖归命安农旗,顶香罗拜,公给免死牌千纸,众谢而退。诸生舒春阳、余鼎调等,与吴胜八同里,李东阳以胜八勇猛,娶其妹以结之。公令余生潜间胜八,立功自赎。胜八于午节乘龙舟,醉后斩贼矮虎等。五月十日缚东阳来献,靖安营将欲袭为己功,忽于中途杀之,东阳逸去。于是再议会勦。十六日出师,公督阵三县犄角,焚寨十余所,斩首百余级,夺回子女军器无算,兵威大振,乃参将袁斌独欲见勇,乘醉轻进,贼伏发,马惊坠毙,兵气复挫。二十日贼逼靖城,公启门督师,先令武宁营张献政设伏,炤贼用白纸扇一招,发伏射死李东阳。又与都司何其贤等,同诸将二十人,统兵五千及乡勇三千出师于奉新之石子冈,靖安之解家桥与安义之桐城等处,腹背夹击,于是贼渠闵歌一等俱降。李肃七见事败,将遁,公知胡地十以十二天王之一,甚骁勇,招之至,劳之以酒,使擒肃七。复遣勇士数人从之,伏山谷间酣饮,肃七乘花马自奉新出走,猝见胡地十等聚饮,即下马谓之曰:尔辈伏此,非为吾耶?然吾亦好男子,岂待汝擒哉?因与众同饮尽酣,遂解两臂银镯数十股,又腰下猫儿眼诸宝与众曰:各分取之,诸公得吾首,可以献功。吾请自刎。语毕,遂拔刀自刎。众割其首级以还。其首大尺有二寸。六月四日,设计擒余士藻槛车解省。至十三日,贼党尽斩其渠来献,余众悉降。凡投诚者,感公不杀之恩,俱改胡姓,愿事左右。公收其勇猛三十人,余遣归农,悉洒泪而退。
沈万登复汝宁
癸未五月,河南所在,擒斩伪官。及十月初一辛酉,副总兵沈万登,复汝宁。万登,汝宁大侠也,聚乡勇万余人,李自成伪授威武大将军,不受,凤督马士英承制授万登副总兵。是月官兵进勦汝宁一路,伪官土寇俱尽,河南稍宁。时以自成方入潼关故也。
王汉战死
王汉,字子房,莱州掖县人,崇祯十年进士,除高平知县,调河内。巨寇刘二,将以正月三日,攻济源。济源告急,公佯不应,于除夕出贼不意,赴之,以元旦登天坛山,山陡绝数仞,游者或用数人,以希牵挽,乃登。公独持刀前行直上,擒刘二。人服公勇。乘大雪至山西,破妖僧智善,夜半渡河,破贼杨六郎。李自成围汴,不通音问。公之死士,能达书于巡抚高公。十五年三月。行取入都,与苏京王燮同召对于德政殿称旨,命三臣皆以试御史监军。公监左镇保督湖川郧兵,与督臣侯恂援汴,所监凡五万九千,然已溃散大半。八月朔夜半,袭贼于范家滩,斩一红甲贼,因檄诸将合勦,公自走襄阳,督左良玉兵救汴,至潼关而巡方之命下,未几,巡抚河南,密计围贼,而刘超难作。超,永城人,中河南武解元,跛而知书,为贵州总兵,坐罪免。壬午上疏,言兵计,中枢陈新甲,用为河南总兵,以私怨杀乡绅士,御史魏景琦一家三十余人,惧罪招纳土贼,据城谋叛,密旨以策授公讨之,为兵部泄之于超。超得为备,公以癸未正月十九,率兵抵永城。环而攻之。二十四日,鼓夺其北门,超在东门,倚楼为塞自保,公见兵大捷,乃单骑入北门,大呼勿杀百姓,天忽雨,兵少却,拥突门下,公为贼刃所及,参将陈治邦、游击连光耀父子,及家人刘玺、张金皆战死。游击马魁,复力战入城,负公尸以出,面如生。上闻,赠兵部尚书,荫一子锦衣卫百户,世袭。而擒刘超至京师磔之,奉旨传首九边。
译胡公平定三县土寇 胡公名时亨,号慎三,是无锡人,是我的舅父。崇祯丁丑年参加礼闱考试,名列第四,授任江西南昌司李。此前戊寅年秋,贼人张普微在抚州、新建、广昌等地作乱,巡抚解学龙、按察使邢绍德主持剿捕,姜公负责监军。胡公设计擒获并斩杀贼人首领和随从一百多人,贼人于是解散。到了壬午年冬,李肃七、李肃十因捕役进入乡村,诬陷伤害百姓,乡民为此愤愤不平,便将他们扑杀。二人害怕被逮捕,于是纠集柯源峒陈友谅的余党反叛。过了两天,有个诸生余士藻,本是辽东人,擅长骑射,精通火药。他所在乡里有个穷人,每天外出后,家中烧好的饭总会丢失;余士藻心里怀疑是有人偷窃,便很怜悯他。一天,他隔着河暗中窥伺,看见一条白狗进入那户人家,便回头追赶;白狗跑到灶下,忽然不见了。他挖掘灶下,得到兵书和宝剑。余士藻于是借此编造神灵之言蛊惑众人,修建五丈高的将台,观察星象、察看云气,成为三个寨子的总首领,自称“靖海天王”。李肃七、李肃十虽然勇猛,都比不上他。他又和同党李东阳、慈林、刘心一、胡地十、柏梅、余木十、李严二、李成、郑孔一、张华九等人,假立“十二天王”“十八罗汉”“二十四天罡”“三十六地煞”等名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他们聚集了几千人,都戴着红头巾,盘踞在靖安、奉新、安义三县,焚烧、杀戮、奸淫、抢掠,几乎没有一天停止。癸未年正月,巡抚张凤翮派兵六千人,发布檄文命兵备陈起龙监军。二月二十二日进军,贼兵大批到来,将士大多战死。后来陈起龙力量不支,把军印送给胡公后离去。四月,胡公秘密约同南康同知金孔器,设伏进攻,军队的士气才开始振作。贼人一向佩服胡公的威望和恩德。十八日送信说:“胡刑爷爱民如子,真是百姓的父母官。假如像广陵守那样单骑进入寨中,像郭子仪那样以至诚感动敌人,我们众人愿意放下武器迎候。”二十八日,群贼聚集在樟树河一带,胡公单骑前往,贼人立即竖起“归命安农”旗,头顶香炉跪拜。胡公发给他们免死牌一千张,众人道谢后退去。诸生舒春阳、余鼎调等人与吴胜八同乡,李东阳认为吴胜八勇猛,便娶他的妹妹来结交。胡公命余生暗中离间吴胜八,使他立功赎罪。吴胜八在端午节乘龙舟,醉后斩杀贼人矮虎等。五月十日,李东阳被捆来献上,靖安营将领想趁机把功劳据为己有,忽然在途中将他杀死;李东阳却逃走了。于是再次商议会合剿贼。十六日出兵,胡公督率军队从三县形成犄角之势,焚烧寨子十多处,斩首一百多人,夺回的男女和军械数不清,军威大振。然而参将袁斌独自想显示勇敢,乘醉轻率进兵,贼人的伏兵发动,战马受惊,他坠马而死,军队士气又受挫。二十日,贼人逼近靖城,胡公打开城门督军出战,先命武宁营张献政设伏;胡公向贼人用白纸扇作出约定的招手势,伏兵便放箭射死李东阳。胡公又和都司何其贤等人,率二十名将领,统领官兵五千人及乡勇三千人,在奉新的石子冈、靖安的解家桥和安义的桐城等地出兵,从前后夹击贼军,于是贼首闵歌等人全部投降。李肃七见形势败坏,准备逃走。胡公知道胡地十是十二天王之一,十分骁勇,便招他前来,以酒慰劳,让他擒拿李肃七。又派几名勇士跟随胡地十,埋伏在山谷间痛饮。李肃七骑着花马从奉新逃出,突然看见胡地十等人聚在一起饮酒,便下马对他们说:“你们埋伏在这里,不就是为了等我吗?不过我也是好汉,难道还要等你们来擒拿吗?”于是和众人一起痛饮,等到酒意酣畅,便解下双臂上的几十股银镯,又把腰间的猫儿眼等珠宝拿出来,对众人说:“各自分取吧。你们得到我的首级,就可以拿去报功。” “我请求自行刎首。”说完,便拔刀自刎。众人割下他的首级带回。首级长一尺二寸。六月四日,胡公设计擒获余士藻,用囚车押送到省城。到十三日,贼党全部斩杀,并将他们的首领献上;其余众人全都投降。凡是投诚的人,都感念胡公不杀之恩,全部改姓胡,愿意侍奉在他左右。胡公收用其中三十名勇猛之士,其余遣返回乡务农,他们全都流着泪退去。沈万登收复汝宁 癸未年五月,河南各地都在擒拿、斩杀伪官。到了十月初一辛酉日,副总兵沈万登收复汝宁。沈万登是汝宁的大侠,聚集乡勇一万多人。李自成曾以伪职授他为威武大将军,他不接受;凤督马士英奉诏令授沈万登为副总兵。这一月,官兵进剿汝宁一带,伪官和土寇全部被消灭,河南稍稍安定。当时是因为李自成正进入潼关。王汉战死 王汉,字子房,是莱州掖县人。崇祯十年考中进士,授任高平知县,后调任河内。大盗刘二准备在正月初三进攻济源。济源告急,王汉假装没有回应,却在除夕出其不意地赶去救援;元旦登上天坛山。山势陡峭险绝,高达几仞,游人有时要用几个人相互牵拉才能登上去,王汉却独自手持大刀径直登上山,因此擒获刘二。人们都佩服他的勇敢。他冒着大雪到了山西,击败妖僧智善;半夜渡河,又击败贼人杨六郎。李自成围攻汴州,音信不通。王汉的死士设法把书信送到巡抚高公那里。崇祯十五年三月,王汉被征召入都,和苏京、王燮一同在德政殿应召对答,符合皇帝旨意,命三人都以试用御史身份监军。王汉监领左镇,负责督率湖广、四川、郧阳的军队,和督臣侯恂一起援救汴州;他所监领的军队共五万九千人,但当时已经有一大半溃散。八月初一半夜,王汉在范家滩袭击贼军,斩杀一名穿红甲的贼人,于是发布檄文命诸将会合进剿。王汉亲自赶往襄阳,督率左良玉的军队救援汴州。到了潼关,巡抚地方的任命下达。不久,他任河南巡抚,秘密筹划包围贼军,但刘超的叛乱发生了。刘超是永城人,考中河南武举解元,虽然跛足却通晓文书,曾任贵州总兵,后来因获罪被免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壬午年上疏,陈述军事谋略。中枢大臣陈新甲任命刘超为河南总兵。刘超因私怨杀害乡绅士人,御史魏景琦一家三十多人;他害怕获罪,便招纳土寇,占据城池图谋叛乱。皇帝秘密下旨把讨伐策略交给王汉,却被兵部泄露给刘超。刘超因此得以防备。癸未年正月十九日,王汉率兵抵达永城,四面包围进攻。二十四日,官兵击鼓夺取北门;刘超在东门倚楼据守自保。王汉见军队大获全胜,便单骑进入北门,大声呼喊不要杀害百姓。天忽然下雨,官兵稍稍退却,贼兵拥挤冲到门下,王汉被贼人的刀刺中;参将陈治邦、游击连光耀父子,以及家人刘玺、张金都战死。游击马魁又奋力战斗进入城中,背着王汉的尸体出来,王汉的脸色还像活着一样。皇帝得知后,追赠他为兵部尚书,荫封一名儿子为锦衣卫百户,世袭其职。后来擒获刘超押到京师,将他磔死,并奉旨把他的首级传示九边。
荆伟被杀
垫江令荆伟,丹阳人,由明经选授今职,因与本县一乡绅有所称贷,乡绅挟此,每年多干求,每求辄应,偶有一二事,未遂,即啣恨。搆土贼入城,欲杀令,令闻之半夜出堂,将面谕解散,众贼蜂拥直入,面中数鎗而死。一子随任,尚幼,未知何日扶榇还里也。
罗尚文杀僧
罗尚文,四川叙州府人。向年流寇入川,被参于杨嗣昌,令戴罪立功。事在按察司勘,罗方提兵三千,往川北勦贼。至广安值潾水贼乱,宗师甘公子某领家眷避贼于中成山之僧寺,僧疑为夺己之产,遂杀之。并淫其妾媵。尚文提兵入山,杀二百余僧,尽燬其山寺。而渠魁未获。越明日,尚文死。甘宗师,讳学渊,即向年督学江南者。其先姓明氏,即国初降王明玉珍之后。子孙数以万计,俱改姓甘,散处于川,而宗师则居潾水云。
四川犯官
自崇祯十年流寇犯川,郡邑残破,有司得瓦全者,无几。至己卯、庚辰之际。惨祸尤甚,闻贼未犯,土民先期避去,官府仅守空城,城破则家属尽戮,官被杀者亦甚众,幸不致死。朝廷复以弃城寘重典,武官自总镇以下至千百总,文官自巡抚以下至补职教官,纍纍逮系,处斩徒流者,不可胜计。
三藩贼祸
他处藩祸,闻而未见,旧年至岳州,则惠王播迁于民舍矣。过临湘,则唐王飘流于江上矣。今往州北,见瑞王颠连情状,不忍言说。自西安既陷,汉中风鹤,有赵总镇标下兵,乘机抢劫,先掠民家,遂及王府。王积帑金八十万,一时俱尽。宫中眷属,不知存亡。瑞王仅与一妃逃出,王无车辇,将桌作轿,两人肩之。妃乘马奔至保宁,保宁闭关不纳,乃暂住舟中,驻泊河上,头戴小帽,身着青布箭衣,口喃喃惟诵阿弥陀佛。他无所言。闻惠、唐两王亦然,为贼穷追,狼狈入粤,其光景必更有可怜者。三藩皆神宗皇帝子也,遂至此哉。
崇祯十七年甲申
何腾蛟
十二辛丑,漕抚路振飞,言淮徐道何腾蛟,整顿徐方有功,今陞楚抚,已成之绪恐废。有同知范鸣珂二十年安于府倅,恬守可知,即以补腾蛟缺,可称并美。
元宵贼入城
北京每岁正月初八,燃灯至十八止作元宵节,是年连夕皎月,九门不闭,金鼓震天。每门自城外入者,以千百计,皆以闹元宵为名,达旦不出。守者曰,何每夕见其入,不见其出也。时闹元宵,贼俱腰缠数百金,既入城,大者买将,小者买兵,各守城上,部内贪其厚贿,竟不核也。及三月贼至,离城二里,佯守城贼,多置铁子礮中,不向下击,而向上发,俱打空中,不伤一贼。久之,贼度铁子已尽,乃悉薄城,城上已无铁子,礮徒干响而已。众议往工部请箭,行未及,贼用高木续接,围以紬布,使健儿鱼贯而登,守者不拒,反以手援之入贼。既上,发三礮,守者悉脱衣反服,俱平日号衣也,见有不反服者,即以刀砍之,遂大溃。盖元宵九门分股频进,贼已万千伏城内矣。
无锡王季重□□房,腰间银带着人割去,朝内有偷儿,时事可知矣。
译荆伟被杀 垫江县令荆伟是丹阳人,由明经科选授现职。此前他曾向本县一名乡绅借贷,乡绅便以此要挟,每年提出许多要求,荆伟每次都答应;偶尔有一两件事没有办成,乡绅便怀恨在心。他勾结土贼进入县城,想杀害县令。荆伟听说后,半夜走出公堂,想当面劝他们解散;众贼蜂拥直入,几枪打中他的脸部,他因此死亡。他有一个儿子随任,年纪还小,不知何时才能扶着灵柩回到故乡。罗尚文杀僧 罗尚文是四川叙州府人。前些年流寇进入四川,他被杨嗣昌弹劾,命令戴罪立功。此事正在按察司审查时,罗尚文正率领三千兵前往川北剿贼。到了广安,恰逢潾水贼人作乱,宗师甘公子某带着家眷到中成山的僧寺避贼。僧人怀疑他们想夺取自己的产业,便杀害了他们,又奸淫了他的妾媵。罗尚文率兵进入山中,杀死二百多名僧人,把山中的寺院全部焚毁,但贼首没有抓到。第二天,罗尚文就死了。甘宗师名学渊,就是前些年在江南任督学的人。他的祖先本姓明,是明朝初年投降的藩王明玉珍的后代。他的子孙有几万人,都改姓甘,分散居住在四川;宗师则居住在潾水。据说如此。四川获罪官员 自崇祯十年流寇侵犯四川以来,各郡县残破不堪,有司官员能够保全性命的没有几个。到了己卯、庚辰年间,惨祸尤其严重。听说贼人还没有侵犯,土著百姓便提前逃避,官府只能守着空城;城池一旦被攻破,官员家属全被杀害,官员被杀的也很多,能够侥幸不死的很少。朝廷又因官员弃城而把他们列入重典惩处,武官从总镇以下直到千总、百总,文官从巡抚以下直到补授职衔的教官,接连被逮捕拘禁;被判处斩、徒、流刑的,多得数不清。三藩贼祸 其他地方藩王遭受的祸难,只是听说而没有亲眼见过;去年到了岳州,却看见惠王已经迁居民舍。经过临湘,又看见唐王漂泊在江上。如今前往州城北面,看见瑞王颠沛流离的情状,实在不忍心说出来。自从西安陷落后,汉中一带风声鹤唳;赵总镇部下的军队乘机抢劫,先抢掠百姓人家,后来又抢到王府。瑞王积存的帑金八十万,一时之间全部被抢光。宫中的眷属,不知是生是死。瑞王只和一名妃子逃出,王没有车辇,便把桌子当作轿子,由两个人抬着。妃子骑马奔到保宁,保宁关闭关门不接纳他们,于是暂时住在船中,停泊在河上。瑞王头戴小帽,身穿青布箭衣,口中只喃喃诵念“阿弥陀佛”,再没有别的话。听说惠王、唐王也是这样,被贼人穷追,狼狈逃入广东;他们的处境一定还有更加可怜的地方。三位藩王都是神宗皇帝的儿子,竟然落到了这样的地步吗?崇祯十七年甲申 何腾蛟 十二日辛丑,漕抚路振飞说,淮徐道何腾蛟整顿徐方有功,如今升任楚抚,已经形成的事业恐怕会废弃。有同知范鸣珂任府倅二十年,安于职守,可以看出他恬淡守常;正好用他补任何腾蛟留下的职位,可以说是两全其美。元宵节贼人进入城中 北京每年正月初八开始点灯,到十八日停止,把这段时间作为元宵节。这一年连续多夜月色明亮,九座城门都不关闭,锣鼓声震动全城。每座城门从城外进来的人数以千百计,都以闹元宵为名,直到天亮也不出去。守城的人说:“为什么每夜都看见他们进来,却看不见他们出去?”当时来闹元宵的人都在腰间缠着几百两银子,进城以后,大的买通将领,小的买通士兵,各自守在城墙上;城内官员贪图他们的厚重贿赂,竟然不加查问。到了三月贼人到来,距离城池二里时,假装守城的贼兵在铁子炮中装了许多铁弹,不向下发射,却向上发射,全都打到空中,没有伤到一个贼人。过了很久,贼人估计铁弹已经用完,便一齐逼近城墙;城上的铁弹已经没有了,炮只能徒然发出空响。众人商议到工部去取箭,尚未行动,贼人便用高木接长,外面围上绸布,让健壮的士兵鱼贯攀登。守城者不但不阻挡,反而伸手把贼人拉上城来。贼人登上城后,发射三炮,守城者全都脱下衣服反穿,穿的都是平日的号衣;看见有人没有反穿,便用刀砍杀,于是守军大败溃散。原来元宵节时九座城门分批不断进城,贼人已经有成千上万埋伏在城内了。无锡王季重□□房,腰间的银带被人割走;朝廷内部有小偷,时局如何已经可想而知了。
李建泰督师
李建泰,字复余,山西曲阜县人,天启五年己丑进士,崇祯季年为大学士。甲申正月,上忧冠于临朝日向阁臣兴叹曰:贼势如此,阃外无人承任,府库殚竭,将如之何?卿等能无为朕分忧哉?建泰进曰:主忧如此,臣敢不竭驽力。臣晋人,颇知贼中事,愿以家财佐军,可资万人数月之粮。臣请提兵西行,上大喜。慰劳再四曰:卿若行,朕当访古推毂礼,亲饯之郊,不敢轻也。十六己巳,建泰揭请出师,因题用卫贞固、凌駉、郭中杰。上谕卿即整装就行,具见忠奋,所请吏部即用所需旗牌勘合照例速给。建泰又曰:进士石嶐愿单骑走陕北,连甘肃、宁夏之兵,外连羌部,召募忠勇,劝输义饷,勦寇立功,否亦内守西河,扼吭延安,使贼不得东渡。上悦,欲用石嶐。建泰曰:俟臣西行,酌而用之。二十己酉郭中僯实授副总兵,督辅中军旗鼓,上命查大明集礼中,边将授钺告庙礼,看议安行。二十三壬子,建泰揭荐布衣罗天锦,如议用。介松年着以科衔催饷有功,实授。二十六日乙卯,上命建泰出师,行遣将礼。寅时,命驸马都尉万?,以特牲告太庙。卯时,上临轩,廷授建泰节剑,殿梁响声大作,如催折然。巳时,备法驾御正阳门,亲饯,官军旗旛十余万,自午门外排至正阳门外,旌旗金鼓甚盛,文武百官,俱至列席十九。文东武西,御席居中。御用金台爵皆嵌大宝石,是累朝重器,诸臣则皆金杯也。命五省掌印侯伯,内阁六部,都察院掌印官,及京营总协侍坐,鸿胪赞礼,御史纠仪,将军侍卫,设宴作乐,上亲递酒三杯曰:先生此去,如朕亲行,即以三杯赐之,复出御撰手敕奖谕。亲临正阳,用宝以赐。内璫为挂红簪花,鼓乐导上方剑而出,上目送之,良久返驾。是日大风扬沙,占曰不利行师,太监韩赞周奏南京地震,建泰乘肩舆,甫出宣武门,舆杠忽折,识者忧之。诸臣又公饯于护国寺,建泰意气英英,言方入寺时,视其印绶忽发大如斗,同官相与贺曰:此指日成功,取金印如斗兆也。授进士凌駉职方司主事,随辅臣监军,西洋人汤若望随行,修火攻水利,进士程源私与凌駉曰:此行也,兼程抵太原,收拾三晋,犹可济也。若三晋失守,无能为矣。二十七丙辰,建泰奏微臣驰往太原,因遏救河东分守李正脩,上命金毓峒监军赴晋,允正脩赦罪。督辅军前效用,建泰出都,道闻山西烽火甚急,家存亡未卜,益迟迟以行。日行止三十里,师次涿州,营兵三千逃回,行至顺德府广宗县,绅衿城守不纳,攻破之杀乡绅王佐笞知县张宏基。是日即移兵出城,二十九戊午,建泰闻家被焚掠,为之夺气。兵过东光不戢,土民闭城拒守。建泰怒,留攻三日,破之。二月初九戊辰,御书亲敕建泰,(放)德通津昌密六处,悉听督辅调遣。三月初五癸巳,建泰病甚,兵溃。初十戊戌,宁武报至,畿辅震动。程源谓魏藻德曰:建泰为何尚住河间,其标下总兵马稔,有兵万人,令速赴居庸,与唐通协守,犹可以镇抚万一。不听。京师破,建泰入城,贼礼遇之。
闻贼急,建泰遁匿,未几降自成为相。大清朝立,建泰与谢陞,冯铨,俱为内院大学士。及姜瓖起兵,又召建泰为相。瓖败,大清执之。建泰有妾五十人,逃归。语之曰:吾今必死。汝辈有一人肯从吾否。诸妾俱掩面而笑,窃相谓曰:汝固应死,吾等谓何。建泰寻被杀,其身长而黑胡髯。昔崇祯丙子,建泰主试江南,九日大宴雨花台,百官送之,建泰坐轿中叹曰:不觉又重阳矣。盖感日月之易迁,知其贪生之念重也。
上谕
十七丙午,谕兵部山东土寇出没,外解梗阻,抚按全无奏闻。着即扫荡以通饷道。又谕:寇患地方人心不固,闻警逃避,法纪荡然亟行赏罚,用示劝惩。如山西保德州,固守有功,已命破格叙擢,其倡逃者,不论。宗室官绅,立行拿问。
彭琯奏
十八丁未,工科彭琯奏。往者逆贼犯楚,实由人心惑于三年免征,一民不杀之伪示耳。又见抚臣李干德,悬示免征,益复勇跃。倘皇上大下蠲诏,通行晓谕,更当何如。近传十六、十七年宽赦,何如宽之十八年,使贼灭后,犹有余力,并奇荒赤地通行酌免,使老幼捧檄泣下,非目前第一义乎?武昌破时,沿江积尸千里,州县收复,原任官戴罪不敢任事,必待选补。选补之臣,功名与性命较,则轻决不赴,任罪以规避而止。何益于地方之缓急。请查陷城各官,除开门迎先逃外,调补无官地方,以联络人心,似为切要。
马士英奏
十九戊申,凤督马士英奏太湖疏防失守,中书张同敞奏劫丰破窖,是兵非贼,命该部行檄督抚,即擒枭示。郧阳推官朱翊辨奏,周士奇以郧人监郧,弃城先遁,平阳镇臣陈尚知投贼为前驱。
译李建泰督师 李建泰,字复余,是山西曲阜县人。天启五年己丑考中进士,崇祯末年任大学士。甲申年正月,皇帝忧虑贼寇,在临朝时向阁臣叹息说:“贼势已经这样,京城之外没有人承担责任,府库也耗尽了,这可怎么办?诸卿难道不能替朕分忧吗?”李建泰进言说:“君主忧虑到这种地步,臣怎敢不竭尽微薄之力?臣是山西人,对贼中的事情颇为了解,愿意拿出家财资助军队,可以供一万人数月的粮食。臣请求率兵向西进发。”皇帝大喜,再三慰劳他说:“卿如果出行,朕应当仿照古代推毂的礼节,亲自到郊外为你饯行,绝不敢轻慢。”十六日己巳,李建泰上奏请求出师,因而题请任用卫贞固、凌駉、郭中杰。皇帝谕令说:“卿立即整装出发,足见忠诚奋发。你所请求的官员,吏部应按所需把旗牌、勘合依例迅速发给。”李建泰又说:“进士石嶐愿意单骑前往陕北,联络甘肃、宁夏的军队,对外联络羌部,招募忠勇之士,劝募义饷,剿贼立功;即使不能如此,也可以在内部守住西河,扼守延安的要冲,使贼人不能向东渡过。”皇帝很高兴,想任用石嶐。李建泰说:“等臣向西出发后,再斟酌任用他。”二十日己酉,郭中僯实授副总兵,负责督领辅臣的中军旗鼓。皇帝命人查阅《大明集礼》中边将授钺告庙的礼仪,讨论后妥善施行。二十三日壬子,李建泰上奏推荐布衣罗天锦,按议定意见任用。介松年因以科举官衔催收军饷有功,实授官职。二十六日乙卯,皇帝命李建泰出师,并举行遣将礼。寅时,命驸马都尉万?以特牲祭告太庙。卯时,皇帝登临殿前,朝廷授予李建泰符节和宝剑,殿梁突然发出巨大的响声,像是将要折断一样。巳时,备好法驾,皇帝到正阳门亲自饯行。官军的旗帜十多万面,从午门外一直排列到正阳门外,旌旗、金鼓极为盛大;文武百官都到场列席,共十九席。文官在东,武官在西,皇帝的席位居中。御用的金台爵都镶嵌着大宝石,是历朝传下的重器;各位大臣使用的则都是金杯。皇帝命五省掌印侯伯、内阁、六部、都察院掌印官以及京营总协陪坐。鸿胪寺官员赞礼,御史纠察仪容,将军和侍卫侍立,设宴奏乐。皇帝亲自递给李建泰三杯酒,说:“先生这次出行,就如同朕亲自出征,这三杯酒便赐给你。”又拿出亲自撰写的手敕加以奖谕,亲临正阳门,盖用御宝赐给他。内监替李建泰挂红、簪花,鼓乐引导着皇帝赐予的宝剑出行。皇帝目送他,过了很久才回驾。这一天大风扬起沙尘,占卜说不利于出师。太监韩赞周上奏南京发生地震。李建泰乘坐肩舆,刚出宣武门,轿杠忽然折断,有见识的人都为此忧虑。诸位大臣又在护国寺为他公开饯行。李建泰意气风发,说刚进入寺门时,看见自己的印绶忽然显得像斗那么大,同僚们互相祝贺说:“这是指日成功、取得斗大金印的征兆。”授予进士凌駉职方司主事之职,随辅臣监军;西洋人汤若望也随行,负责修治火攻器械和水利。进士程源私下对凌駉说:“这次出行,要兼程赶到太原;收拾三晋,还可能成功。如果三晋失守,就无能为力了。”二十七日丙辰,李建泰上奏说,微臣将疾驰前往太原,并趁机阻止、救援河东分守李正脩。皇帝命金毓峒监军前往山西,答应赦免李正脩的罪过。督辅军前效用。李建泰离开京城后,路上听说山西战火十分紧急,自己家人的生死还未可知,因此更加迟疑缓慢地前进。每天只走三十里。军队驻扎在涿州时,三千名营兵逃回;行军到顺德府广宗县,乡绅和生员守城不让他们进入,李建泰攻破城池,杀死乡绅王佐,鞭打知县张宏基。这天便把军队移出城外。二十九日戊午,李建泰听说自己的家被焚烧抢掠,因而大为沮丧。军队经过东光时没有约束,百姓关闭城门拒守。李建泰大怒,留下攻打三天,攻破了城池。二月初九戊辰,皇帝亲笔下诏给李建泰,令德、通、津、昌、密六处全部听从督辅调遣。三月初五癸巳,李建泰病得很重,军队溃散。初十日戊戌,宁武的消息传来,京畿震动。程源对魏藻德说:“李建泰为什么还停留在河间?他部下的总兵马稔拥有一万军队,如果命令他迅速赶赴居庸关,和唐通协同防守,还可以稍稍安定局势。”魏藻德没有听从。京师被攻破后,李建泰进入城中,贼人以礼相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听说贼军逼近,建泰逃跑藏匿,没过多久便向李自成投降,成为宰相。大清朝建立后,建泰与谢陞、冯铨都任内院大学士。姜瓖起兵时,又召建泰为相。姜瓖失败后,大清将他逮捕。建泰有五十名妾,逃回后对她们说:“我这次必死无疑。你们这些人中,有谁愿意跟我一起死吗?”众妾都掩面而笑,私下相互说道:“你本来就该死,我们又为什么要死呢?”建泰不久被杀。他身材高大,黑色胡须很长。崇祯丙子年,建泰主持江南乡试,九日那天在雨花台举行盛宴,百官为他送行。建泰坐在轿中叹道:“不知不觉又到重阳了。”这是因为他感叹时光易逝,也知道自己贪生的念头很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皇帝谕旨 十七日丙午,谕令兵部:山东土寇出没,导致外地运粮受阻,而巡抚、巡按竟完全没有上奏报告。应立即进行扫荡,以疏通粮饷运输道路。又谕令:盗寇祸患发生的地方,人心不稳,听到警报便逃避,法纪已经荡然无存,必须赶快实行赏罚,以表示劝善惩恶。比如山西保德州,固守有功,已经下令破格叙功提拔;那些带头逃跑的人,不论身份为何,宗室和官绅都立即逮捕审问。彭琯上奏 十八日丁未,工科彭琯上奏说:过去逆贼侵犯楚地,实在是因为百姓受到“三年免征、一民不杀”这种伪示的迷惑。又看到巡抚李干德张榜宣布免征,百姓更加踊跃响应。假如皇上大规模下诏免除赋税,并通行晓谕天下,那又会怎么样呢?近来传闻要宽赦十六、十七年所欠的赋税,与其宽免这些,为什么不宽免十八年的赋税,使贼寇消灭后,百姓还保有余力;并且对特别严重的荒灾、赤地,也一并酌情免除,使老少百姓捧着诏书哭泣,这难道不是当前最要紧的事情吗?武昌被攻破时,沿江尸体堆积千里。州县收复后,原任官员因戴罪而不敢任事,必须等候选补。被选来补任的官员,把功名和性命相比较,认为功名轻而性命重,必然决定不去,只以承担罪责来规避任职而已。这对地方的缓急有什么益处?请查究那些失陷城池的官员,除了开门迎接贼军、首先逃跑的以外,都调去没有官员的地方补任,以联络人心,这似乎是最为紧要的事。马士英上奏 十九日戊申,凤阳总督马士英上奏说太湖因防守疏忽而失守;中书张同敞上奏说,劫掠丰县、破坏仓窖的,是官兵而不是贼寇。命有关部门发文督促巡抚、总督,立即擒拿并斩首示众。郧阳推官朱翊辨上奏说,周士奇以郧阳人身份担任郧阳监司,却弃城先逃;平阳镇臣陈尚知投降贼军,为其充当前导。
东阳许都
二十己酉,上海举人何刚,言忠义智勇之士,在浙则有东阳、义乌,昔时名将、劲兵多出其地。臣熟知东阳生员许都,天性忠孝,素裕韬钤,一见知人,能与士卒同甘苦,乞用许都以作率。东义徽歙二方之奇才,臣愿以布衣奔走,联络悉遵戚继光法,申详约束,开道忠义,一岁之余,可使赴汤蹈火。臣见进士姚奇允、夏供祐、桐城生员周岐、陕西生员刘湘客、山西举人韩林,皆忧时有心,乞颁手诏,会天下豪杰,则忠义智勇,莲袂而起,助皇上建业矣。二十二日辛亥,上谕吏、兵、刑三部,举人何刚条奏,尽多可采,着授职方主事,即令往东阳、义乌联络义勇,练成劲旅,以资勦寇之用。又允何刚奏,许都、姚奇允作何委用,该部速议。二月二十二辛巳,御史吴邦臣奏浙寇立剪,谕部陈子龙、蒋若来才长定乱,作何优异。先是,东阳之变,实主许都,都故副院宏纲之孙,任侠好义,远近信服,县令姚孙某贪虐残民,借名备乱,横派各户输金,而坐都以万。都家实中产,勉输数百金,自诣告竭,孙某大怒,摘都所刻社稿姓氏,谓是结党造反。桎梏之时,输金者盈庭,盈然沸乱。有姚生者,执孙某于座,按之座下而笞之。群拥许都为主,巡按御史左光先闻变,即调台州行勦,所至屠掠,东阳、汤溪、兰溪民各保乡寨,拒敌。官兵大败。光先遂以许都反闻,集兵处饷,人人幸功。杭州推官陈子龙,谓都实非反者,遣生员蒋若来赉书谕之。都即率同事十三人,指杭投狱,子龙为之请,光先不许,悉斩之,尽隐孙某之过,命之复任。三月初六甲午,光先奏大寇就歼,有旨陈子龙定变可嘉,着授兵科给事中。
刘孔昭杀叔
二十三壬子,操江刘孔昭,杀其叔莱臣。莱臣应袭嫡嗣,为孔昭父荩臣僭袭,孔昭复冒之,及官操江,遂捕莱臣,毙之狱。
是日,贼破赵城。
二十四癸丑
内阁陈演三年考满加少保,吏部建极殿,廕子中书。兵部奏李辅明,抗贼死战,特赠左都督予谥。真定参将李茂春,报流寇过河,平阳府县开门尽逃,高杰兵抢掠河东一带。张缙彦言臣浙自旧抚熊奋渭潦倒之后,海上仅有虚名,民壮则多人奴役占,乡勇则虚应故事,将领则总纛虚悬,参将以下皆纨?,储备则锋朽药销,饷供则奇荒大疫,道殣相望,岂直一方之利害而已。缙彦于正月初四,自兵科都给事陞兵部尚书。是夜星于入月中,古云:星入月中,国破君亡。
二十六己卯
论兵部,淮阳为南北咽喉,宜有重兵防扼,着漕督盐法二臣增募。南京地震。
二十八丁巳
始传平阳之陷,都人大震。陈演揭救在狱中诸臣,命限十日审结,其方士亮、姜采、尹民兴、龚鼎孳保出。
三十己未
晋王奏晋疆万分危急。塘报贼陷阌乡。
李自成伪封
二月初一庚申,上平旦视朝,忽得伪封。启之,其词甚悖。末云:限三月望日,至顺天会同馆暂缴,一时相顾失色。
是日,命工部尚书苑景文、礼部侍郎丘瑜,并兼东阁大学士。谕吏部曾樱,名城屡陷,革职提问。
初二日辛酉,大同总兵张报逆贼闯关。自成破汾州。
初三壬戌,兵科韩如愈,言晋寇讹传,时晋已残破,诸臣相戒不欲上闻。总兵周昌吉,奏保德婴城固守,内省豪衿把持,怀庆夜变。福王同母走出东门,弃母兵间,狼狈走卫辉,依潞王。
初四癸亥,谕部院,言官论事,须明白直陈,近来多埋伏隐语,殊非告君之体,着严行警戒。姜采允予谪戍边远。蒋拱宸、方士亮、尹民与从轻拟杖。
初五甲子,命迎护益藩归国。山西粮储道程奏晋省盐课,欠至七十余万。予刘之纶謚。
李自成伪檄
初六乙丑,贼围太原。时余应桂初闻平阳破,诸将皆遁,太原无一兵守城,贼围三日,以数人上城,开门而入,贼移檄远近。有云: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甚至贿通官府,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绅,闾左之脂膏尽竭。又云:公侯皆食肉纨绔,而恃为腹心;宦官悉齕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狱囚纍纍,士无报礼之思;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人读之多为扼腕。而朝臣若处梦中,惟荐某人营某缺门户苞苴是务。有识之士,无不寒心。
上谕户部边寇孔棘,外解不至,皆因有司急赃赎而缓钱粮,不严立赏罚何以劝惩,以后在内责成部科,在外责成巡抚,痛禁索耗,完足者陞四品京堂,未完九分者革职。中书张同敞秦楚豫伪官,多系绅衿从贼,宜示教官以诸生忠逆为功罪,下部酌议。
初七丙寅,总督余应桂,报晋中瓦解,徽州乡勇拒杀黔兵。
译东阳许都 二十日己酉,上海举人何刚说:忠义、智勇之士,在浙江有东阳、义乌两地;过去的名将和精兵,大多出自那里。臣熟知东阳生员许都,他天性忠孝,向来精通韬略和军事,一见面便能识人,能够与士卒同甘共苦。请任用许都作为统率。东阳、义乌以及徽州、歙县两地的奇才,臣愿以平民身份奔走联络,全部遵循戚继光的办法,详细申明约束,倡导忠义;一年多以后,便可使他们赴汤蹈火。臣见到进士姚奇允、夏供祐,桐城生员周岐,陕西生员刘湘客,山西举人韩林,他们都忧虑时局而有报国之心。请皇上颁发亲手诏书,召集天下豪杰,那么忠义、智勇之士就会纷纷而起,帮助皇上建立功业。二十二日辛亥,皇帝谕令吏、兵、刑三部:举人何刚分条上奏的意见,大多值得采纳,授予他职方主事,立即前往东阳、义乌联络义勇,训练成精锐部队,以供剿灭贼寇使用。又准许何刚所奏,至于许都、姚奇允应当如何任用,责成有关部门迅速议定。二月二十二日辛巳,御史吴邦臣上奏说,浙江贼寇应当立即剪除;皇帝谕令有关部门议论陈子龙、蒋若来才干出众、平定变乱有功,应如何给予优异待遇。此前,东阳发生变乱,实际是许都主事。许都是原副都御史宏纲的孙子,任侠好义,远近的人都信服他。县令姚孙某贪婪暴虐,残害百姓,借筹备平乱之名,强行摊派各户缴纳金钱,并把责任归到许都头上。许都家只是中等人家,勉强缴纳了数百金,亲自前往申诉家产已经耗尽。孙某大怒,摘取许都刻印的社稿中的姓名,说他是在结党谋反。许都戴着刑具时,缴钱的人挤满庭院,场面沸腾混乱。有个姓姚的生员,在座席上抓住孙某,把他按倒在座位下鞭打。众人拥立许都为首领。巡按御史左光先听说变乱,立即调集台州军队前往剿灭,军队所到之处大肆屠杀掠夺。东阳、汤溪、兰溪的百姓各自保卫乡寨,抵抗官军。官兵大败。左光先于是把许都谋反上报,集合军队、筹集粮饷,人人都希望借此邀功。杭州推官陈子龙认为许都实际上并没有谋反,便派生员蒋若来带信去晓谕他。许都随即带领同伴十三人,指向杭州投案入狱。陈子龙为他们申诉,左光先不准,全部将他们斩杀,并把孙某的罪过全部隐瞒,下令让他恢复原职。三月初六日甲午,左光先上奏称大寇即将被歼灭;皇帝下旨说陈子龙平定变乱值得嘉奖,授任兵科给事中。刘孔昭杀叔 二十三日壬子,操江刘孔昭杀死他的叔父莱臣。莱臣本来是应当承袭爵位的嫡长继承人,但刘孔昭的父亲荩臣越礼冒充承袭,刘孔昭又冒充承袭。等到刘孔昭任操江后,便逮捕莱臣,使他死在狱中。这一天,贼军攻破赵城。二十四日癸丑 内阁陈演任职考核期满三年,加少保衔;吏部在建极殿,荫封他的儿子为中书。兵部上奏李辅明抗击贼军、奋战至死,特赠左都督,并赐谥号。真定参将李茂春报告流寇渡河经过;平阳府、县开门后全都逃跑;高杰的军队在河东一带抢掠。张缙彦说:臣在浙江,自从前任巡抚熊奋渭潦倒以后,海防方面只剩下空名;民壮中有许多人被官府占用奴役,乡勇只是虚应故事,将领的总旗空悬,参将以下都成了纨绔子弟;储备的兵器已经朽坏,火药已经销蚀;军饷供应又遇到严重荒灾和大疫,沿途饿死者相望,这难道只是一个地方的利害而已吗?缙彦于正月初四日由兵科都给事中升任兵部尚书。这天夜里,有星辰进入月亮中。古人说:“星入月中,国破君亡。” 二十六日己卯 议论兵部事务:淮阳是南北交通的咽喉要地,应当部署重兵防守扼制;命漕运总督、盐法两位大臣增加招募兵员。南京发生地震。二十八日丁巳 开始传来平阳陷落的消息,京城人大为震惊。陈演揭发营救被关在狱中的各位大臣,皇帝命令限期十日审结;其中方士亮、姜采、尹民兴、龚鼎孳由人担保释放。三十日己未 晋王上奏说山西边境万分危急。塘报称贼军攻陷阌乡。李自成伪封 二月初一日庚申,皇帝在天刚亮时临朝视事,忽然收到一封伪造的封书。打开后,文辞非常悖逆。末尾说:“限在三月望日,到顺天会同馆暂时缴纳。”众人一时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这一天,命工部尚书苑景文、礼部侍郎丘瑜兼任东阁大学士。谕令吏部:曾樱所守的名城屡次陷落,革去职务,提来审问。初二日辛酉,大同总兵张报告逆贼闯入关隘。李自成攻破汾州。初三日壬戌,兵科韩如愈说,山西贼寇的消息并非讹传;当时山西已经残破,但各位大臣彼此告诫,不愿把实情上报。总兵周昌吉上奏保德州环城固守;内省的豪绅、士绅把持地方;怀庆发生夜间变乱。福王与生母从东门逃出,把母亲丢在军队之间,狼狈逃往卫辉,投靠潞王。初四日癸亥,谕令各部院:言官议论政事,必须明白直截地陈述,近来却多用隐伏的言语和暗示,这很不符合向君主进言的体统,应严加警戒。准许姜采发配边远地区服役。蒋拱宸、方士亮、尹民与从轻判处杖刑。初五日甲子,命令迎接并护送益藩返回封国。山西粮储道程上奏山西省盐课,拖欠已达七十余万。赐刘之纶谥号。李自成伪檄 初六日乙丑,贼军包围太原。当时余应桂刚听说平阳被攻破,各将领都逃跑了,太原没有一名士兵守城。贼军围城三天,只派几个人登上城墙,便开门入城。贼军向远近发布檄文,其中说:“君主并不是非常昏暗,只是孤立无援,受蒙蔽的情况总是很多;臣下全都徇私,把结党说成公正忠诚的人却极少。甚至可以用贿赂打通官府,朝廷施威施恩的权力一天天转移;利益流入外戚和缙绅之家,平民百姓的脂膏全被榨干。”又说:“公侯都只是吃肉穿绸的纨绔子弟,却把他们倚为心腹;宦官全都像吃糠的犬豚一样,却借用他们的耳目。狱中的囚犯一个接一个,士人没有报答君主礼遇的心思;征收赋税一重又一重,百姓都有与国家一同灭亡的怨恨。”人们读到这些话,大多为之扼腕叹息。而朝廷大臣却像处在梦中,只顾推荐某人去谋求某个职位,忙于门户关系和馈送贿赂。有见识的人无不寒心。皇帝谕令户部:边境贼寇的祸患十分紧迫,外地解送的粮饷不能到达,都是因为有关官员急于追索赃赎,却怠慢钱粮征收。不严明制定赏罚,凭什么进行劝惩?今后在京内责成部、科,在地方责成巡抚,严禁索取损耗。能够足额完成的,升为四品京堂;完不成九成的,革职。中书张同敞说,秦、楚、豫三地的伪官,大多是士绅、儒生跟随贼军而任职,应当让教官以诸生归顺或抗逆作为功罪标准,下交有关部门酌情议定。初七日丙寅,总督余应桂报告山西中部已经瓦解;徽州乡勇拒绝并杀死黔地士兵。
蔡懋德太原死节(附毕拱辰、应时盛)
初八丁卯,李自成陷太原。先是贼破榆关,长河二千五百里之防,晋独当之。贼众耽耽窥渡,巡抚蔡懋德驻防蒲泽,且南北策应,颇挫贼锋。癸未冬,保德州告急,归镇省城。守河道将闻警奔溃,巡按御史汪宗友时纠其懦,奉旨革任听勘。以郭景昌代之。未至,副将陈尚智投贼为前驱,总督余应桂畏贼甚,迟回河上,一无所为。甲申正月二十九日,贼从沙涡竟渡,三晋遂成破竹之势。既陷平阳,二月初六日,围太原,太原无重兵为守,贼马步号二十万,或劝懋德移镇候代,可以卸责。懋德不可,誓众死守。登陴拒敌,矢石火药,伤贼甚众,遣牙下骁将朱孔训、牛勇,督兵五千出战。孔训伤于阵,牛勇陷阵死。一军皆没,城中夺气。贼攻围三日。初八日丁卯,城东南角楼,迸裂焚燬,风沙陡作,对面莫辨。守门将张雄为贼内应,贼以数人乘夜大风,从东北角登城,城遂陷。懋德草遗疏,授赞昼知县贾士璋,间道奏京师,引佩刀欲自刎,为众所夺。中军应时盛,扶公上马欲卫出城。懋德跳下马曰:吾封疆之臣,应死封疆,汝辈自去,众强之。懋德大呼曰:汝等欲陷吾不忠耶?遂至书院三立祠,惟时盛相随懋德南向自缢,躯轻气不绝,时盛解铁甲覆其身,候气绝,亦东向自勒死。时甲申二月初八也。盖时盛以辽诸生,为懋德识拔,隶幕下,见草遗疏,即归寓杀其妻妾与十四岁子,期以死殉。卒如所志。文武将吏与懋德同死者,布政赵建极、巡按陈纯德、按察副使毛文炳,及府县各官四十六人。贼尸之于街。懋德,字公虞,号云怡,苏州崑山人。万历丙子举人,己未进士,司理杭州,秩满授仪曹郎,出为江右督学,备兵嘉湖。巨寇阿丑流毒四省,公授幕署许世威方略,擒之青石桥,分守湖南,以计擒湖贼齐天王等,烈皇帝知公才,召对称旨,擢公巡抚山西。公既死,闯恨公,不验尸,时加及断颈,公标将段可达收公尸,掬土掩之。贼退,始入棺。公称汉月师入室弟子,故在危城中语人曰:吾学道多年,已勘了生死。今日正吾致命时也。子方炳颇卓荦。甲申冬得旨,謚忠襄,予赠廕,与邑人王焘立祠,赐名双忠。应时盛并附祀,焘事在戊寅二月。
毕拱辰,字星伯,号湖日,莱州卫人,万历丙辰进士,历仕至按察使佥事,改山西分巡,冀宁贼入太原,执公至伪将军刘所,胁之降。公山立不动,遂遭害。与蔡恩德、赵建极三尸,同弃晋王府西墀下,越八日,贼去,材官段可达以墙土覆之。公无子,无人为请卹者。丁雄飞与陈皇士云,公生平最好书,官南曹时,相遇辄屏驺从同,至书廊,简阅书史,或从街口地上摊残籍中偶得数叶,则大喜。署中无事,终日读古,尝以书相饷,受人饷者,必以其人所未见者报之。家中积书几万卷,惟清执不善视上官,以故通籍二十年,尚浮沈郎官,尤通历法,所着有义侠纪事等书。
启祯录一刻方伯朱忠须考。
张履旋投崖(此应入初二日内)
张履旋,举人,吏部尚书张慎言之子也。为官至山西汾州阳城县,贼执履旋拷银,履旋义不受辱。贻书父曰:与其亏体辱亲,不如杀身明志,遂投崖而死。弘光朝赠御史。
初九戊辰,刘泽清移镇彰德。录陈郡屠戮,赠开永杰等少卿。
初十己巳,阁臣蒋璟德以病召对,不能趋赴。
十一庚午,谕吏部平阳副使李士焜等七人先逃后返,已经革职,着戴罪立功自赎。
十二辛未,顺天抚扬奏饥民焚掠。谕刑部张国维中枢溺职,一徒岂足以蔽辜。又谕吴昌时依律处斩,冯源等附近充军,财产并罪辅周延儒赃产籍没充饷。又谕周延儒见贿忘法,本当全没财产,量追二十万,着周正仪、周奕封完纳。吴昌时量追五万,俱免籍没。高杰纵兵东下,凤督马士英迎驻徐州。
十五甲戌,贼探马至大安驿,传达京师。贼遣伪官于山东、河南州县,各处代任,每官先遣牌至州县士民各苦征输之急,痛恨旧官,各借势逐之,执香迎导,远近风闻若狂。
山西全陷
十六日乙亥,李自成至忻州,官民迎降,进攻代州。五台知县投降,地方官有载牛酒以迎者,有备子女以献者。总兵周遇吉守代州,出奇奋击,连战十余日,杀贼万余。自成令诸路贼进攻,遇吉兵少食尽,退守宁武关,贼陷怀庆,抵固关,分取真定、保定。上至是始闻山西全陷,命迹访诸王,分遣太监高起潜等十人,监制宁前、通津各镇。张缙彦疏言:今日粮饷中断,士马亏折,督抚各官,危担欲卸,若一时添内臣十员,不惟物力不继,抑且事权分掣,反使督抚藉口,上不听。
上谕院部,寇气方炽,畿辅戒严,固圉安民,全在察吏。该抚按将所属官严加甄别,必清谨循良素,为民戴者,可许留任。责令募鍊乡勇整备城守,如贪残及闒冗者,勒令去职,另择贤能推补。
译蔡懋德在太原为节义而死(附毕拱辰、应时盛) 初八日丁卯,李自成攻陷太原。此前,贼军攻破榆关,长达二千五百里的防线中,唯独山西正面承受压力。贼军虎视眈眈地窥伺渡河,巡抚蔡懋德驻防蒲泽,同时负责南北策应,颇能挫败贼军锋芒。癸未年冬,保德州告急,他回到省城镇守。守河道的将领听到警报便奔逃溃散,巡按御史汪宗友当时弹劾其怯懦,奉旨革职听候审查,改由郭景昌接任。郭景昌还未到任,副将陈尚智便投降贼军,充当前导。总督余应桂非常畏惧贼军,在河上迟疑不进,毫无作为。甲申正月二十九日,贼军从沙涡强行渡河,山西三地于是形成势如破竹的局面。平阳陷落后,二月初六日,贼军包围太原。太原没有重兵防守,贼军骑兵、步兵号称二十万。有人劝蔡懋德移镇等待接任者到来,这样可以卸掉责任。蔡懋德不答应,向众人发誓要死守。他登上城墙抵抗敌人,弓箭、石块和火药给贼军造成大量伤亡;又派牙将麾下的骁将朱孔训、牛勇,率五千兵出战。朱孔训在阵中受伤,牛勇冲入敌阵战死。全军覆没,城中士气受挫。贼军攻围三天。初八日丁卯,城东南角楼迸裂焚毁,突然刮起风沙,对面的人都无法辨认。守门将张雄作为贼军内应,贼军趁夜间大风,只派几个人从东北角登城,太原城于是陷落。蔡懋德起草遗疏,交给赞画、昼知县贾士璋,想让他从间道送到京师;他拿出佩刀想自刎,被众人夺下。中军应时盛扶着蔡懋德上马,想护送他出城。蔡懋德跳下马说:“我是守土疆界的大臣,应当死在疆界之内,你们自行离去吧。”众人强行要带他走。蔡懋德大声喊道:“你们想使我陷于不忠吗?”于是来到书院,建立三座祠位,只有应时盛跟随蔡懋德向南自缢。蔡懋德身体轻微抽动,气息未绝,应时盛解下铁甲盖在他身上,等他断气后,也面向东方自缢而死。这时是甲申年二月初八日。应时盛是辽地生员,曾被蔡懋德识拔,隶属幕府;他看到遗疏草稿后,便回到住处杀死自己的妻妾和十四岁的儿子,约定以死殉节,最后果然实现了自己的志愿。文武将吏中与蔡懋德一同死去的,有布政赵建极、巡按陈纯德、按察副使毛文炳,以及府、县各级官员四十六人。贼军把他们的尸体陈列在街上。蔡懋德,字公虞,号云怡,苏州崑山人。万历丙子年中举,己未年中进士,任杭州司理,任期届满后授任仪曹郎,出任江右督学,负责嘉湖军务。大寇阿丑祸害四省,蔡公采用幕署许世威的谋略,在青石桥擒获他;后来分守湖南,又用计擒获湖贼齐天王等人。烈皇帝知道他的才干,召见应对,十分称意,提拔他为山西巡抚。蔡懋德死后,李自成怨恨他,不验尸,还时常砍断他的脖子。蔡懋德的标下将领段可达收殓他的尸体,捧土掩埋。贼军撤退后,才把他放入棺材。蔡懋德自称是汉月师入室弟子,所以在危城中对人说:“我学道多年,已经参透了生死。今天正是我献出生命的时候。”他的儿子方炳很是卓异。甲申年冬,朝廷下旨赐谥“忠襄”,给予赠官和荫封;与同乡王焘共同为他建祠,赐名“双忠”。应时盛也附带受祀。王焘的事迹在戊寅年二月。毕拱辰,字星伯,号湖日,莱州卫人,万历丙辰年进士,历任官职至按察使佥事,改任山西分巡。冀宁的贼军进入太原后,俘获毕公,把他押到伪将军刘某那里,逼迫他投降。毕公像山一样站立不动,于是遭到杀害。他与蔡恩德、赵建极三人的尸体,一同被丢弃在晋王府西边台阶下。过了八天,贼军离去,材官段可达用墙土将尸体覆盖。毕公没有儿子,也没有人为他请求恤典。丁雄飞和陈皇士说,毕公一生最爱读书,任职南曹时,遇到他们总是让车马侍从退下,一同到书廊查阅书籍史册;有时从街口地上摊放的残破书籍中偶然找到几页,便非常高兴。署中没有事务时,他整天读古书,曾经用书赠送别人;接受别人馈赠的人,他一定用对方没有见过的书作为回赠。他家中积书将近万卷。只是他清正执着,不善于奉承上官,因此取得仕籍二十年,仍然沉浮于郎官之职;他尤其精通历法,著有《义侠纪事》等书。《启祯录》一刻本方伯朱忠须考。张履旋投崖(此事应列在初二日之内) 张履旋是举人,吏部尚书张慎言的儿子。他任官做到山西汾州阳城县时,贼军俘获张履旋,拷打逼他交银。张履旋坚守义节,不肯受辱,写信给父亲说:“与其损伤自身、辱没亲人,不如杀身以明志。”于是投崖而死。弘光朝赠任御史。初九日戊辰,刘泽清移镇彰德。记录陈郡的屠杀事件,追赠开永杰等人为少卿。初十日己巳,阁臣蒋璟德因病被召见应对,却不能赶来赴召。十一日庚午,谕令吏部:平阳副使李士焜等七人先逃后返,已经革职,命他们戴罪立功,以功劳赎罪。十二日辛未,顺天巡抚杨奏报饥民焚烧抢掠。谕令刑部:张国维在中枢任职时玩忽职守,仅仅判处一名徒刑,怎么足以掩盖他的罪责。又谕令:吴昌时依法处斩;冯源等发往附近地区充军;周延儒的财产连同其赃产一并登记没收,用来充作军饷。又谕令:周延儒见到贿赂便忘记法律,本来应当把他的财产全部没收,现在酌情追缴二十万,命周正仪、周奕封缴纳完毕。吴昌时酌情追缴五万,都免于登记没收。高杰放纵军队向东南下,凤阳总督马士英迎接并驻扎在徐州。十五日甲戌,贼军的侦察骑兵到达大安驿,消息传到了京师。贼军派遣伪官到山东、河南各州县,分别代任官职。每位伪官先派令牌到州县,地方士民都苦于赋税征输的急迫,痛恨旧官,便各自借势将旧官驱逐,手持香火迎接引导他们;远近听到消息,仿佛发狂一般。山西全部陷落 十六日乙亥,李自成到达忻州,官民迎接投降,并进攻代州。五台知县投降,地方官中有的载着牛和酒前来迎接,有的准备子女献给贼军。总兵周遇吉守卫代州,出奇兵奋力攻击,连续作战十多天,杀死贼军一万多人。李自成命各路贼军进攻,周遇吉兵力少、粮食耗尽,退守宁武关。贼军攻陷怀庆,抵达固关,并分兵夺取真定、保定。皇帝直到这时才听说山西全部陷落,命令查访各位藩王,又分派太监高起潜等十人,监督控制宁前、通津各镇。张缙彦上疏说:如今粮饷中断,士卒和战马都有损失,督抚各官危急之中正想推卸责任;如果一时之间再增加十名内臣,不但物力无法接济,而且还会分割牵制事权,反而给督抚留下借口。皇帝没有采纳。皇帝谕令各院、各部:贼军气势正盛,京畿地区戒严。巩固边防、安定百姓,全在于考察官吏。巡抚、巡按应当严格甄别所属官员,确实清廉谨慎、善良守法、向来受百姓拥戴的,可以允许留任。责令他们招募训练乡勇,整备城池防守;贪婪残暴以及昏庸冗员,勒令离职,另选贤能者推补。
马嘉植疏
十七丙子,吏科马嘉植言:皇上亦知孙传庭偾事之□乎?守关原自有余;大言一鼓荡平,明知不可为而侥幸为之,以塞前言。是以进退失据,今不复以覆辙为戒,而空拳徒膺。万一晋阳与淮北俱震,则为祸愈激,非知彼知己着数也。台臣陈丹有借兵土司之说尤当商酌,以数世豢养之兵,尚不能必其用命,而向蛮夷责大义,此实难矣。况不能裹粮景从,则搜括不加倍乎?百姓见兵过尚摇手闭户,狼兵一来,保无惊窜?狼子骄悍,两粤之间,又增多事矣。
户科介松年言,士节不振,廉耻风微,倡逃迎降,出自衿绅,深可痛愤,亟宜崇奖节烈,以收拾人心。上甚是之。
十八丁丑,河南巡抚苏京报贼窥怀庆。贼骑已叩固关,将逼真定。真保之间,全凭道路之口,京中严戒妄言。
堪任督抚诸臣
十九戊寅,吏部题堪任督抚诸臣,沈迅,魏公韩、孙肇兴、朱家仕、万元吉、马鸣騄、杨毓楫、何楷、聂明楷、周光允、许誉卿、汪心渊、毛九华、蒋允仪、王道纯、詹尔选、黄宗昌、郑之尹、王守履、李长春、毛羽某。
二十己卯,太康伯张国纪进银一万两,命进封侯爵。二十一庚辰,骤寒大雪,冻死人无数。兵部塘报太原分州潞安连陷。谕亟访各藩诸王下落。谕河南总兵土国宝加意整顿,立功自赎。命内宫阎国辅等,赉饷往蓟宁等处分给。又谕吏部,朕念豫楚残破,州县料理需人,各抚按官自行挑选,不拘科目杂流生员布衣,但才能济变,即与填用,有能倡义募兵,恢复一州县者,即授知州知县,功懋懋赏,朕不尔靳。分敕内宫监制各镇:宁前高起潜、通津临德卢维宁、真保方正化、宣府杜勛、顺德彰德王梦洵,大名广平阎思印、卫辉怀庆牛文炳、大同杨茂林、蓟镇中协李宗化,西协张泽民。兵部报邹鲁之间土寇团聚。二十二辛巳,差内官王坤、科臣韩如愈,巡历地方,催解京边正项,并改折赃赎。及周延儒、吴昌时、朱大典等赃银督解。谕刑部,张国维附和罪辅,朦蔽君上,本当重治,念方士亮等轻拟,着免罪候用。河南巡按苏京报贼逼泽州,催任濬速到任。
贼陷真定
二十三壬午,贼陷真定。先是,知府邱茂华,闻贼警,先遣家眷出城。抚臣徐标执茂华下狱,标麾下中军官,伺标登城画守御,劫缚出城外杀之。劈狱请茂华出。茂华遂檄所□州县,豫叛待贼数日,而贼始以数骑入城,收帑籍地,距京城止三百里,寂然无言者。
徐标,号鹤洲,济宁人,天启乙丑进士,巡抚保定右副都御史,守真定,斩贼使,碎伪牌。
二十五甲申,兵刘泽清请于青登诸山开矿,前银着巡按设法。
二十六乙酉,进魏德德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河道、屯练。进方岳贡户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漕运、屯练往济宁。旋以敌报甚急,或言名官不可令出,出即潜逃,遂止藻德等不□遣。
礼部奏桂、惠二藩同走粤,着赉玺书慰问。
译马嘉植上疏 十七日丙子,吏科马嘉植说:皇上难道不知道孙传庭把事情办坏的□吗?原本守关还有余力,却夸口说一次进攻便可荡平,明知做不到却侥幸去做,以便堵住此前说过的话。因此进退失据。如今不再把前车之覆当作戒鉴,反而空着双拳白白承受重任。万一晋阳和淮北同时震动,祸患就会更加剧烈,这不是知己知彼的谋略。台臣陈丹提出借用土司兵的说法,尤其应当商议斟酌。历代豢养的军队,尚且不能保证一定听命,却要向蛮夷责求大义,这实在困难。况且如果不能带着粮食使他们景从,那么搜刮不就要加倍了吗?百姓看到军队经过,尚且摇手闭户;狼兵一来,能保证他们不会惊慌逃散吗?狼兵骄横强悍,两广之间又会增加许多事端了。户科介松年说:士人的气节没有振作起来,廉耻之风衰微,带头逃跑、迎接投降的,出自士绅,实在令人痛心愤恨。应当赶紧崇尚、奖赏守节刚烈之人,以收拢和整顿人心。皇帝非常认为他说得对。十八日丁丑,河南巡抚苏京报告贼军窥伺怀庆。贼军骑兵已经逼近固关,将要逼近真定。真定、保定之间,全靠道路上的消息传递,京城中严令戒止胡乱传言。能够担任督抚的各位大臣 十九日戊寅,吏部上奏推荐能够胜任督抚的各位大臣:沈迅、魏公韩、孙肇兴、朱家仕、万元吉、马鸣騄、杨毓楫、何楷、聂明楷、周光允、许誉卿、汪心渊、毛九华、蒋允仪、王道纯、詹尔选、黄宗昌、郑之尹、王守履、李长春、毛羽某。二十日己卯,太康伯张国纪进献白银一万两,命令晋封为侯爵。二十一日庚辰,天气骤然寒冷,下了大雪,冻死的人不计其数。兵部塘报称,太原分州和潞安相继陷落。下令赶紧访查各藩诸王的下落。下令河南总兵土国宝加意整顿,立功自我赎罪。命内宫阎国辅等人携带军饷,前往蓟宁等处发放。又下令给吏部:朕想到豫、楚两地残破,州县治理需要人才,各抚按官自行挑选,不限科举出身、杂流、生员或平民,只要才能足以应对变乱,就立即任用;有能倡导义举、招募军队、收复一个州县的人,就授予知州或知县,功劳卓著者重重奖赏,朕绝不吝惜。分别下敕给内宫监,分守各镇:宁前由高起潜负责,通津、临德由卢维宁负责,真保由方正化负责,宣府由杜勛负责,顺德、彰德由王梦洵负责,大名、广平由阎思印负责,卫辉、怀庆由牛文炳负责,大同由杨茂林负责,蓟镇中协由李宗化负责,西协由张泽民负责。兵部报告说,邹、鲁之间土寇聚集成团。二十二日辛巳,派内官王坤、科臣韩如愈巡视各地,催促解送京城和边地的正项钱粮,并催促改折赃款赎金;还要督促周延儒、吴昌时、朱大典等人的赃银解送入库。下令给刑部:张国维附和罪臣,蒙蔽君上,本来应当严加治罪;念及方士亮等人从轻拟罪,着令免罪,听候任用。河南巡按苏京报告说,贼兵逼近泽州,催促任濬迅速赴任。贼兵攻陷真定。二十三日壬午,贼兵攻陷真定。此前,知府邱茂华听到贼兵来袭的警报,先派家眷出城。巡抚徐标把邱茂华逮捕下狱;徐标部下的中军官,等徐标登城部署防守时,劫持他绑出城外杀死。随后劈开监狱,请邱茂华出来。邱茂华于是向所□州县发布檄文,预先投降并等待贼兵数日;贼兵后来才带着几名骑兵入城,没收府库,登记土地,距离京城只有三百里,然而竟然一片寂静,没有人发言。徐标,号鹤洲,济宁人,天启乙丑年进士,任巡抚保定右副都御史,镇守真定时斩杀贼使,击碎伪造的令牌。二十五日甲申,兵部刘泽清请求在青、登各山开采矿产,先前所收的银两交给巡按设法办理。二十六日乙酉,晋升魏德德为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河道和屯练事务;晋升方岳贡为户部尚书,兼任兵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漕运和屯练事务,前往济宁。不久因敌情报告十分紧急,有人说,著名官员不能让他们出京,出京就会暗中逃走,于是便停止了派遣藻德等人□出。礼部上奏说,桂王、惠王两藩一同逃往粤地,着令赐给玺书加以慰问。
李邦华议南迁
先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与左庶子李明濬,私议南迁,上亲行与东宫孰便?明睿曰:太子少不更事,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敬,不如皇上亲行为便。至是上命府部大臣各条战守事宜,上候于文华殿,邦华、明睿与少詹事项煜,各言南迁,及东官监抚南京。上骤览之,怒曰:诸臣平日所言若何,今国家若此,无一忠臣义士为朝廷分忧,而谋乃若此,夫国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朕志已定,毋复多言。
附记南迁得失
或问南迁得失何如?予应之曰:当自成踰秦入晋,势已破竹,惟南迁一策,或可稍延岁月,而光时亨以为邪说,其事遂寝。天下恨之。然景泰时,也先入寇。徐有贞亦倡此说,时未之从,卒能固守却敌,宗社晏然。时享亦持是见耳。使以时亨之说为非,则国君死社稷之义谓何?必以邦华之说为非,则徽钦罗系组之辱可乎。二者得失,必有辨之者,似光说稍长,然问今日将相,果能如于忠肃辈否?不能则迁国图存,末始非救变之一策。而时享目之为邪,过矣。且先帝身殉社稷,假令时亨骂贼而死,虽不足以赎陷君之罪,尚可稍白始志之靡他,而竟躬先从贼,虽寸磔亦何以谢帝于地下乎?是守国之说,乃欲借孤注以邀名,而非所以忠君也。邦华以身殉国,是南迁之议,乃所以爱君,而非以避死也。独是明睿南行之说,亦有未尽善者。使上骤行于贼未至时,则人心骇惧,都城势若瓦解,后世必谓轻弃其国。上若迁于贼之将至时,则长途荆棘,未免为贼所伺,而有狼狈之忧。故为上计,不如死守社稷,得古今君道之正。若太子者,天下之本,宜及贼未近时,令大臣默辅南行,以镇根本之地,以系天下之心,设北都有,急亦可号召东南,为勤王之举,即不然,亦不至父子一网打尽,且非独太子宜南,即永,定二王,亦宜分藩浙、粤,伏意外之图。奈何一堂聚处,如燕巢于幕,祸及而不知也哉。且明睿谓太子之行,有专命、禀命之碍,不知天下事,有可权者,昔唐元宗避蜀,即使肃宗收兵灵武,虽欲克复两京,亦以安史势急,恐一旦不测,父子同尽耳。今日之事,何以异此?窃谓上宜守北,太子宜南行,似为两便。虽然,谋之善不善,事之成不成者,人也,亦天也。
余应桂请调诸将
蓟总督陕西余应桂上言,贼众号百万,非天下全力勦之不可,请调天下镇将如左良玉、吴三桂并高杰、唐通、周遇吉、黄得功、曹友义、马科、张天禄、马岱、刘泽清、土国宝、刘良佐、葛汝芝及副将邱磊、惠登相、王光恩、孔希贤、金守亮等,齐赴军前,会师真保之间,督抚之外,加一督师。如史可法、王永吉其人者,赐以尚方,悬公侯之赏,以鼓励之,庶贼可灭也。
贼势甚盛,诸臣终日呶呶未曾说着痛痒,惟此疏切要可用,惜乎已晚。
二十九戊子,大学士陈演面陈引退,许之。先是,上忧秦寇,演谓无足虑。至是不自安,故求去。止赐路费五十两,驰驿归,时道路梗塞,演以赀丰,不敢出京,延半月而及祸。
批余应桂疏,应桂既不入秦,又不防河,何故往来介霍间,中军鼓譟,庸怯可知。谕兵部,寇氛孔棘,秦所式不候交代,辄自离任,任濬久报赴任,一味退缩,俱着革职。濬充为事官管事。
三月己丑朔张某请监国南京
李自成入畿辅,京师满城汹汹,传贼且至。而廷臣上下相蒙,政府中枢,终日会官群讼,扬扬得意如平时。上命部院厂卫司捕各官讥察奸宄,申严保甲之法,巷设逻卒,禁夜行,巡视仓库草场。魏藻德请自出京议饷,谕以在阁佐理兵饷,着黄希宪、路振飞加意,召前兵部尚书张国维、庶吉士史可程、进士朱长治、陈川、诸生张某,来中左门,某言三策,首请太子监国南京,择重臣辅之。谕府部寇氛孔棘,戒严城守。昌平民譟,焚劫官民舍一空。宣府告急,命镇朔将军王承允侦贼所向。命遣戍有罪内官朱晋等,俱释罪闲住。
初二日庚寅
上召府部锦衣詹翰科道等至中极殿,问御寇之策,奏对者三十余人,有言守门乏员,当今之急,无如考选科道,余皆鍊兵加饷,套语赐茶而退。命内监及各官分守九门,稽出入,京城武备积弛,禁兵皆南征,太仓久罄,至是命襄城伯李国祯,提督城守。守西直门,各门勋臣一、卿亚二,谕文武输助。初议佥民兵,魏藻德曰:民畏贼,如一人走,大事去矣。然上之,禁民上城。全晋之破陷始闻。何谦以兵变闻,命谦带罪安职。淮抚路振飞,练义勇,各保坊村。
译李邦华建议南迁。此前,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与左庶子李明濬私下商议南迁,皇上亲自前往和让东宫前往,哪一种更合适?李明睿说:太子年少,缺乏阅历,听从皇上的命令就没有威严,擅自作主又是不敬,不如皇上亲自前往更合适。到这时,皇上命令府部大臣各自分条陈述战守事宜,皇上在文华殿等候,李邦华、李明睿和少詹事项煜都主张南迁,以及由东宫监军、巡视南京。皇上匆匆看过奏议,愤怒地说:诸位大臣平日里都说些什么?如今国家到了这种地步,竟没有一个忠臣义士替朝廷分忧,反而谋划成这样。国君为国家而死,这是古今正当的道理。朕的心意已经决定,不要再多说了。附记南迁的得失。有人问南迁的得失如何?我回答说:应当从李自成越过秦地进入晋地、势如破竹的时候说起,当时只有南迁这一计,或许还可以稍微延缓时日;但光时亨认为这是邪说,此事于是搁置,天下人都为此怨恨。然而景泰年间,也先入侵,徐有贞也倡议过这个主张,当时没有听从他,最终能够坚守并击退敌军,国家安然无事。光时亨也是持这种看法罢了。假如认为光时亨的主张不对,那么国君为国而死的道义又该怎么说?如果一定认为李邦华的主张不对,那么徽宗、钦宗被俘、被罗网拘系的耻辱难道可以接受吗?这两种主张的得失,必定有人能够辨析清楚;看来光时亨的主张略胜一筹。不过要问如今的将领和宰相,果真能像于忠肃等人那样吗?如果不能,那么迁都以图存续,也未必不是挽救危局的一条计策。光时亨把它斥为邪说,实在过分。况且先帝以身殉国,假如光时亨能够痛骂贼人而死,虽然不足以赎清陷君于危难的罪过,尚且可以稍稍表明他最初的志向没有改变;可是他最终亲自带头投降贼人,即使把他寸寸肢解,又凭什么向地下的先帝谢罪呢?所以,所谓坚守国家的主张,实际上是想借孤注一掷来博取名声,并不是忠于君主。李邦华以身殉国,因此南迁的主张是为了爱护君主,而不是为了逃避死亡。只是李明睿关于南行的主张,也有不够完善之处。假如皇上在贼兵尚未到达时突然南行,那么人心就会惊骇恐惧,京城的形势会像瓦片崩解一样,后世一定会说他轻易抛弃了自己的国家。假如皇上在贼兵即将到达时才迁行,那么长途道路艰险,难免被贼兵窥伺,也会有狼狈不堪的忧虑。因此替皇上筹划,倒不如死守国家,这才符合古今君主之道的正理。至于太子,是天下的根本,应当趁贼兵尚未逼近时,让大臣暗中辅佐他南行,镇守根本之地,以维系天下人心;即使北方都城有变,紧急时也可以号召东南,举行勤王;即便不能这样,也不至于父子二人一同落入贼手。而且不只是太子应当南行,永王、定王二人也应当分别分封到浙、粤,以防备意外的变故。为什么却让他们聚集在同一座朝廷中,如同燕子把巢筑在帷幕上,祸患临头还不知道呢?况且李明睿说太子出行会有擅自作主或听命于皇上的妨碍,却不知道天下的事情有时可以权宜处理。过去唐玄宗逃往蜀地,就让肃宗在灵武收集军队;即使是为了收复两京,也是因为安史叛军势力紧迫,担心一旦发生不测,父子二人会一同死去。今天的事情与此有什么不同?我私下认为,皇上应当留守北方,太子应当南行,似乎是两全其美。虽然如此,谋划是否妥善,事情能否成功,取决于人,也取决于天。余应桂请求调集各路将领。蓟镇总督、陕西人余应桂上奏说:贼兵号称百万,不是天下全部力量共同剿灭不可。请调集天下各镇将领,如左良玉、吴三桂,以及高杰、唐通、周遇吉、黄得功、曹友义、马科、张天禄、马岱、刘泽清、土国宝、刘良佐、葛汝芝,还有副将邱磊、惠登相、王光恩、孔希贤、金守亮等,一同赶赴军前,在真定、保定之间会师;在督抚之外,再增加一名督师。像史可法、王永吉这样的人,赐给尚方剑,悬重赏以激励他们,这样或许可以消灭贼兵。贼兵的势力非常强盛,各位大臣整天喧嚷争论,却始终没有说到关键之处,只有这份奏疏切中要害、可以采用,可惜已经晚了。二十九日戊子,大学士陈演当面陈述请求退职,皇上答应了。此前,皇上忧虑秦地的贼寇,陈演说不值得忧虑。到这时他感到不安,所以请求离去。皇上只赏给他五十两路费,命他乘驿站车马回乡;当时道路阻塞,陈演因为资财丰厚,不敢出京,拖延了半个月,终于遭遇祸难。皇上批评余应桂的奏疏说:余应桂既不进入秦地,又不防守黄河,为什么往来于介、霍之间?中军鼓噪,可知其庸弱怯懦。下令给兵部:贼寇气焰极其紧迫,秦地所任官员不等候交接,便擅自离任;任濬多次报告赴任,却一味退缩,都着令革职。任濬充任为事官,负责办事。三月初一日己丑,张某请求在南京监国。李自成进入京畿辅地,京城满城骚动,传言贼兵将要到来。然而朝廷内外的大臣彼此蒙蔽,政府和中枢官署整天召集群臣争论,仍像平日一样洋洋得意。皇上命令部院、厂卫和司捕各官负责侦察、缉捕奸邪,重申并严厉执行保甲法,在巷中设置巡逻士卒,禁止夜间行走,巡视仓库和草场。魏藻德请求亲自出京商议军饷,皇上告诫他应在内阁辅佐处理军饷事务,着令黄希宪、路振飞加意办理;召前兵部尚书张国维、庶吉士史可程、进士朱长治、陈川、诸生张某到中左门,张某提出三条计策,首先请求让太子在南京监国,选择重臣辅佐。皇上下令给府部,说贼寇气焰极其紧迫,戒严并守卫城池。昌平百姓喧闹,焚烧劫掠官民房舍,全部毁空。宣府告急,命镇朔将军王承允侦察贼兵的去向。命令原本被遣戍的有罪内官朱晋等人,一律免罪,闲居。初二日庚寅。皇上召府部、锦衣卫、詹事府、翰林院、科道等官员到中极殿,询问抵御贼寇的策略。上奏回答的有三十多人,有人说守城门缺少人员;当今最急迫的事,没有比考选科道更重要的;其余都只是练兵加饷之类的套话,皇上赐茶后退朝。命内监和各官分别守卫九门,查验出入。京城武备长期废弛,禁军都在南方征战,太仓也早已耗空,到这时命襄城伯李国祯统领城防。李国祯守西直门,各门各派勋臣一人、卿贰二人,皇上命文武百官输送资助。起初商议征召民兵,魏藻德说:百姓害怕贼兵,像一个人逃跑一样,事情就完了。但皇上听从了这个意见,禁止百姓登城。此时才听说整个晋地已经被攻破陷落。何谦报告发生兵变,命令何谦戴罪任职。淮抚路振飞训练义勇,使各人保卫坊、村。
初三辛卯李建泰请南迁
李建泰上书,请驾南迁,愿奉太子先行。上召对平台,谕阁臣曰:李建泰有疏,劝朕南迁,国君死社稷,朕将何往?大学士范景文、都御史李邦华、少詹项煜,请先奉太子抚军江南,给事中光时亨大声曰:奉太子往南,诸臣意欲何为,将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乎?景文等遂不敢言。上复问战守之策,众臣默然。上叹曰: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亡国之臣尔。遂拂袖起。
命福建抚按,送益王回藩。时韩王亦避地属县,令速返国,以资屏障。先是,诏谕藩王,捐赀守国,乃益府寇未薄城,长史推官,辄敢倡议,护藩远遁,而抚按不发兵助守,且令权避。益府暂驻邵武,地方官宜供应护送回国,毋致失所。命张国维催督浙直兵饷。
甲乙史载李邦华之请在初六日。
初四日壬辰帝星落、封诸将
钦天监奏帝星下移,诏百官修省。诏封各总兵吴三桂平南伯,左良玉宁南伯,唐通定西伯,黄得功靖南伯,给敕印。刘泽清实陞一级,刘良佐、周遇吉、高杰、马岱、马科、姜宣、孔希贵、高蜚、葛汝芝、高第、许定国、王承允、刘芳名、李栖凤、曹友义、杜允登、赵光远、卜从吉、杨御藩各陞署一级。督抚马士英、王永吉、黎玉田、李希沆,分别应实署。福、周、潞、崇四王,各弃藩南奔。卫师卜从吉,南奔驻宿迁。
初五日癸巳
上命李国祯练京营兵,守西直门。封疆重犯,俱许蠲赎,又设黄绫册,募百官蠲助。
初六日甲午
始弃宁远,征吴三桂、王永吉率兵入卫。又召唐通、刘泽清率兵入卫。泽清前命移镇彰德,因纵掠临清南奔。惟唐通以八千人入卫,命太监杜之秩,协守居庸关,赏通银四十两,大红蟒衣紵丝二表里。其官兵八千八十二人,内库发银四千五百两,每兵五钱。甲乙史载,初七唐通陛见,上慰劳再三,协守云云。
大同告急,命内官谢文举火速赴任。谕部院近来庶绩废弛,治功罔奏,总由上不官行料理,司官祗听吏胥,积蠹相仍,惟贿是视,以致流弊不可胜言。今后堂官务要正己率属,左右侍郎分任料理,不得优游藏拙,如司官闟冗,一任吏书及假手济贪,贿迹有据者,即指参拏问。
周遇吉宁武大战
李自成薄宁武关,传檄五日不下,且屠。总兵周遇吉悉力拒守,大炮击伤万余人,会火药尽,或言贼势重可叹也。遇吉曰:战三日,杀贼且万,若辈何怯邪?然胜之一军皆为忠义,万一不支,缚我以献。若辈可无恙。于是,开门奋击,杀贼数千人,贼惧欲遁。或谓贼策曰:我众彼寡,但使主客分别,以十击一,蔑不胜矣。请去帽为识,见戴帽者击之,遁出战。不二日可歼也。贼引兵复进,迭战脱帽以自别,我兵大败,遇吉阖室自焚。挥短刀力战,被流矢,牙兵且尽,见执骂贼,缚于市磔焉,遂屠宁武。婴幼不遗。自成既杀遇吉。叹曰:使守将尽周将军者,吾安得至此。遗闻云:遇吉夫妇临阵,歼贼无数。抄本云:遇吉设奇制敌,每战必胜,自成惧。遇吉,夜率壮士二百,缒城入贼营,贼大败,退二十里,持半月,而姜瓖等救兵不至。三月初一,城陷,遇吉率民兵巷战,手杀数百人,力竭被获,不屈而死。
译初三日辛卯,李建泰请求南迁。李建泰上书请求皇帝南迁,愿意奉送太子先行。皇上召他到平台回答,告诫阁臣说:李建泰有奏疏,劝朕南迁;国君应当死于社稷,朕还能到哪里去?大学士范景文、都御史李邦华、少詹事项煜请求先奉送太子到江南抚军,给事中光时亨大声说:奉太子到南方去,诸位大臣究竟想干什么?难道想要重演唐肃宗在灵武的旧事吗?范景文等人于是再也不敢说话。皇上又询问战守的策略,群臣默然无言。皇上叹息说:朕不是亡国之君,诸位大臣却全都是亡国之臣。于是拂袖起身。命令福建抚按官护送益王返回藩国。当时韩王也躲避在属县,命令他迅速返回本国,以作为屏障。此前,皇上下诏晓谕藩王捐献资财守卫国家;但益王府还没有逼近城池,长史、推官就敢倡议护送藩王远逃,而抚按官不派兵帮助防守,反而命令暂时躲避。益王府暂驻邵武,当地官员应当负责供应并护送他回国,不得使他无处安置。命令张国维催促督办浙江、直隶的兵饷。《甲乙史》记载,李邦华的请求在初六日。初四日壬辰,帝星陨落,封赏各将领。钦天监上奏说帝星下移,皇上下诏百官修身反省。下诏封各总兵:吴三桂为平南伯,左良玉为宁南伯,唐通为定西伯,黄得功为靖南伯,并颁给敕书和印信。刘泽清实授升一级;刘良佐、周遇吉、高杰、马岱、马科、姜宣、孔希贵、高蜚、葛汝芝、高第、许定国、王承允、刘芳名、李栖凤、曹友义、杜允登、赵光远、卜从吉、杨御藩各实授或署理升一级。督抚马士英、王永吉、黎玉田、李希沆,分别应当实授或署理。福王、周王、潞王、崇王四王,各自抛弃藩国向南逃奔。卫师卜从吉向南逃奔,驻扎宿迁。初五日癸巳。皇上命令李国祯训练京营军队,守卫西直门。边疆的重罪犯,都允许缴纳赎金免罪;又设置黄绫册,募集百官捐资助守。初六日甲午。开始放弃宁远,征召吴三桂、王永吉率兵入京卫护。又召唐通、刘泽清率兵入京卫护。刘泽清先前奉命移镇彰德,却因纵兵劫掠临清而向南逃奔。只有唐通率八千人入京卫护,命太监杜之秩协同守卫居庸关,赏唐通白银四十两、大红蟒衣紵丝二表里。他所率官兵八千零八十二人,内库发银四千五百两,每名士兵五钱。《甲乙史》记载,初七日唐通入宫朝见,皇上再三慰劳,并说了协同守卫之类的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千八十二人〕 大同告急,命内官谢文举火速赴任。皇上告谕部院:近来各项政务废弛,治理的功绩无法奏报,完全是因为上级官员不亲自办理事务,司官只听从吏胥,积年弊病相互沿袭,只看重贿赂,以致各种弊端多得说不完。今后堂官务必端正自己、率领属官,左右侍郎分别负责办理事务,不得悠闲度日、掩饰无能。像司官中有冗员,一任由吏书操纵或借他人之手谋取贪利,凡有贿赂证据的,立即指名参劾并逮捕审问。周遇吉在宁武展开大战。李自成逼近宁武关,传檄要求五日内投降而宁武不降,于是准备屠城。总兵周遇吉竭尽全力拒守,大炮打伤贼兵一万多人,恰逢火药用尽,有人说贼兵势力太强,实在可叹。周遇吉说:我们已经战斗三天,杀贼将近一万人,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这样胆怯?但愿这一军全都成为忠义之士;万一不能支持,就把我捆起来献给贼人,你们可以免于祸患。于是打开城门奋力出击,杀死贼兵数千人,贼兵害怕,想要逃走。有人给贼兵出主意说:我方人多、他们人少,只要区分主客,以十人攻击一人,没有不胜的道理。请大家脱帽作为标记,见到戴帽的人就攻击,逃出城来作战。不出两天就可以歼灭他们。贼兵于是率军再次进攻,交战时反复脱帽来辨别自己人,我军大败,周遇吉全家自焚。周遇吉挥舞短刀奋力作战,被流箭射中,身边的牙兵也快死尽了;他被擒后仍然大骂贼兵,贼人把他捆在市中的肢解处死,随后屠杀宁武,连婴儿和幼童也没有留下。李自成杀死周遇吉后,叹息说:假如守将全都是周将军这样的人,我怎么能到达今天这种地步?遗闻说:周遇吉夫妇亲临战阵,杀灭了无数贼兵。抄本说:周遇吉设置奇谋制服敌人,每战必胜,李自成因此害怕。周遇吉夜里率领二百名壮士,用绳索从城上缒下,进入贼营,贼兵大败,退后二十里;宁武坚持了半个月,但姜瓖等人的援兵始终没有到达。三月初一日,城池陷落,周遇吉率领民兵在街巷中作战,亲手杀死数百人,力竭后被擒,始终不屈而死。
周遇吉传(附配刘氏)
周遇吉,号萃庵,锦州卫人也(樵史作锦衣卫指挥籍)。镇守山西兼关门、代州三关总兵,官太子少师,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夙称战将。夫人刘氏,骁勇多能,贼势披猖,请益镇兵二千,部覆以副将熊通统之,甫至河干,叛将陈尚志迎贼,即令熊通归镇说降。公怒叱之曰:吾受朝廷大恩,岂若尔辈叛逆,尔领兵二千,不能堵贼,反为贼作说客耶?立斩之。令标下提塘都司杨志荣,传首京师,并请救兵。时甲申二月十二也。十五,贼偪宁武,盖贼自破太原后,乘胜席卷,势如破竹,志意甚骄,其视宁武一关,既非雄险,而兵力又微,直摧枯拉朽耳。公昼夜练兵,更选城中壮勇,得数千人,激以忠义,迎而邀之,贼不为备。其前驱皆叹民斩杀已尽,捣其中坚,复歼贼精锐,不可数计。贼锋虽挫不却,屡战始薄城下,每战贼伤甚多,公日则列兵城外,以战为守,夜则收兵入城,登陴击打。贼死又无算,我炮既尽,贼得舁大炮击城,援兵不至,计无如何。公密令健兵伏巷,开门诱贼,贼进城及万余,即将城门闸下,伏兵四起,杀贼无数类,伤四骁将,闯贼大恨,拥兵环攻,连四昼夜,力不能支。城陷,公复躬先巷战,城中兵民,感公忠义,虽儿童妇女,无一人受屈者,悉为贼屠。公伤重被执,骂不绝口,贼缚之教场旗竿上,乱箭射之,共脔其肉(一作自刎)。是时,署中男子,相继出战,死亡略尽。夫人刘氏率家中妇女数十人,据山头公署登屋而射,每箭死一贼,贼不敢迫,纵火环烧,刘氏合宅尽作灰烬。二十五日,贼集头目计曰:宁武虽破,受创已深,自此达京,尚有大同兵十万,宣府兵十万,居庸兵二十万,阳和等镇兵合二十万,尽如宁武,讵有了遗哉?不若回陕休息,另走他途。巳刻,期明早班师,更深忽有大同总兵姜瓖,差人送降表至。贼喜甚,设宴厚款,甫坐定,而宣府总兵王通亦至。且以百骑来迎,贼谬谓天与,优答二镇,豫加封爵。一意长驱;亡何,居庸及各镇总兵白邦正、刘芳名等,并昌平文武,相次乞降。迎表飙集,比贼陷京城,多有半面与失手足者,皆宁武所砍伤,莫不啮指以告人,谓周总兵真是好汉,杀去我等数万人,再若有此一镇,我主安得到。此杨志荣出揭备陈颠末,都督陈洪范上其事。赠太保,謚忠武,祀旌忠祠。
嗟乎,周忠武之殉难,阖门亲属,尽化烟尘,合镇兵民,悉罹锋刃。死后贼犹啮指而畏,则前此未闻。尤异者,刘夫人之亲率妇女,凭墙射贼,卒与全家俱烬。壮哉!李小有有云:以视亲执桴鼓之蕲王夫人,勇矣。愧无其烈。以视夫妇同死之赵昂发妻,烈矣。愧无其勇。知言哉!
抄本载三月初一,宁武陷。遗闻载二月初八丙申陷。编年载陈演乞休后,甲乙史载三月初九丁酉屠宁武,他本第云三月,而不志日。独本传载二月二十四五屠宁武。以杨志荣出揭备陈颠末,则本传似为有据。
初七贼陷大同
乙未,李自成陷大同,知府董复、乡宦韩霖俱降。初,贼扬言降者不杀,兵民皆欲降,抚臣卫景瑗骂贼被磔,张国维率数骑南行。文学李若葵閤家九人自缢,先题曰「一门完节」。
卫景瑗传
卫景瑗,字仲玉,号带黄,陕西韩城人。天启乙丑进士,除河南府推官,擢山西道御史。劾阁臣周延儒,朝论称之。壬午陞佥都御史,巡抚大同。甲申二月,李自成陷太原,督臣王继谟望风遁,贼至宁武,周遇吉告急,公趋大同镇姜瓖提兵往救。瓖持两端不行。宁武陷,三月一日,贼至大同,瓖以城降。执公去,见自成不屈,据地坐,大呼皇上而哭。自成曰:忠臣也,勿杀。公起以头触石,血淋漉,贼拘之营中。六日,公自经于海会寺。冠服南面哭,稽首而绝。延安推官顾咸正为之志曰:纲目书刘公韦▉令自经于金军,以为金不能以威屈韦▉令,而韦▉令自经云尔。卫公有老母,又当贼方阳慕公,不杀若可以无死,而公持义益决从容自裁。可□谓之得正矣乎!若夫封疆之故,盖难言之。其时边兵缺饷已八月,而镇臣内讧,虽有善者,无如何矣。南京赠公兵部尚书,謚忠毅。
一载天启壬戌进士,贼至被执,命之跪。公不肯。曰:此膝不屈第二人,即当杀我。贼禁之别室,终不屈,遂自缢死。
译《周遇吉传》(附载其夫人刘氏)。周遇吉,号萃庵,是锦州卫人(《樵史》作“锦衣卫指挥籍”)。他镇守山西,兼管关门、代州三关,任总兵,官至太子少师、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早就被称为善战之将。他的夫人刘氏勇猛而且多才多能。贼兵势力猖獗时,她请求增加镇兵二千人,部议答复说由副将熊通统领这些兵。熊通刚到河边,叛将陈尚志便迎接贼兵,熊通随即命令他回镇劝降。周遇吉愤怒地斥责他说:我承受朝廷大恩,难道会像你们这些叛逆一样吗?你领兵二千,不能堵住贼兵,反而替贼兵做说客吗?于是立即斩杀了他。又命部下提塘都司杨志荣把陈尚志的首级送往京师,并请求援兵。当时是甲申年二月十二日。十五日,贼兵逼近宁武。大概是因为贼兵攻破太原后乘胜席卷而来,势如破竹,意气十分骄纵;他们认为宁武这一关既不险要雄固,兵力又少,不过是摧枯拉朽般容易攻破罢了。周遇吉昼夜训练军队,又从城中挑选强壮勇敢的人,得到数千人,以忠义激励他们,迎击并伏击贼兵,贼兵没有防备。他们的前锋都感叹说,百姓的斩杀已经完全停止,于是捣击贼兵的中坚部队,又歼灭了贼兵的精锐,数量无法计算。贼兵的锋芒虽然受挫,却没有退却,经过多次交战才逼近城下。每次交战贼兵都伤亡很多,周遇吉白天列兵城外,以战斗作为防守;晚上收兵入城,登上城墙击打贼兵。贼兵死亡又不计其数,我军的炮弹用尽,贼兵得到机会抬来大炮轰击城池,援兵又没有到,实在无计可施。周遇吉秘密命令精壮士兵埋伏在街巷,打开城门诱使贼兵进入。贼兵进城一万多人后,立即放下城门闸,伏兵四起,杀死无数贼兵,还杀伤四名骁将;闯贼大为愤恨,拥兵包围进攻,连续四昼夜,守军力量无法支撑。城池陷落后,周遇吉又亲自带头进行巷战。城中的军民感念他的忠义,即使是儿童和妇女,也没有一个人屈服,全都被贼兵屠杀。周遇吉身负重伤被擒,仍不断痛骂贼兵;贼兵把他绑在教场的旗杆上,用乱箭射死,又把他的肉剁碎分食(另一说是自刎)。这时,官署中的男子相继出战,几乎全都战死。夫人刘氏率领家中几十名妇女,占据山头官署,登屋放箭,每一箭都射死一名贼兵,贼兵不敢逼近,便放火四面围烧,刘氏全家宅院都化成灰烬。二十五日,贼兵召集头目商议说:宁武虽然攻破,但我们受到的创伤已经很重;从这里到京城,还有大同十万军队、宣府十万军队、居庸二十万军队,以及阳和等镇合计二十万军队。如果都像宁武这样,哪里能留下什么余力?不如返回陕西休息,再另走其他道路。巳时,约定第二天早晨班师;到了深夜,忽然有大同总兵姜瓖派人把投降表送来了。贼军非常高兴,设宴盛情款待,刚坐定,宣府总兵王通也到了。他还带着一百名骑兵前来迎接,贼军谎称这是上天赐予的,优待并答谢两镇,预先加封爵位。于是专心长驱直进。不久,居庸关以及各镇总兵白邦正、刘芳名等人,连同昌平的文武官员,接连请求投降。迎降的表章像疾风般纷纷而来。等到贼军攻陷京城时,许多人脸上留下半边被砍伤的痕迹,或因失去手足,都是宁武之战中被砍伤的;他们无不咬着手指告诉别人,说周总兵真是好汉,杀了我们几万人,要是再有这样一镇兵马,我的主上怎么能够到达这里?这是杨志荣上呈揭帖,详细陈述事情经过,都督陈洪范把此事上报朝廷。追赠太保,谥号忠武,供奉于旌忠祠。唉,周忠武殉难时,全家亲属都化为烟尘,整个镇的军民也都遭受刀兵。死后贼军还咬着手指感到畏惧,这是此前从未听说过的。尤其奇特的是,刘夫人亲自率领妇女,倚着城墙射击贼军,最终和全家一起被烧死。壮烈啊!李小有说:拿她同亲自执桴击鼓的蕲王夫人相比,蕲王夫人是勇敢的,但惭愧不如她刚烈;拿她同与丈夫一同死去的赵昂之妻相比,赵妻是刚烈的,但惭愧不如她勇敢。真是知言啊!抄本记载三月初一宁武陷落;遗闻记载二月初八丙申日陷落。编年记载陈演请求退休以后,甲乙史记载三月初九丁酉日屠杀宁武,其他本子只记载三月而没有记日期。只有本传记载二月二十四、二十五日屠杀宁武。根据杨志荣上呈揭帖详细陈述事情经过来看,本传的记载似乎有根据。初七日,贼军攻陷大同。乙未日,李自成攻陷大同,知府董复、乡宦韩霖都投降了。起初,贼军扬言投降的人不杀,军民都想投降;巡抚卫景瑗辱骂贼军,被肢解处死,张国维率领几名骑兵向南逃走。文学李若葵全家九人上吊自杀,事先题写道:“一门完节。” 卫景瑗传。卫景瑗,字仲玉,号带黄,陕西韩城人。天启乙丑年进士,授河南府推官,升任山西道御史。他弹劾阁臣周延儒,朝廷舆论称赞他。壬午年升任佥都御史,巡抚大同。甲申年二月,李自成攻陷太原,督臣王继谟望风逃走;贼军到达宁武,周遇吉告急,卫景瑗赶赴大同镇,请姜瓖带兵前往救援。姜瓖两面观望,不肯出兵。宁武陷落后,三月初一,贼军到达大同,姜瓖献城投降。贼军把卫景瑗抓去,他见到李自成后不屈服,坐在地上,大声呼喊皇上并哭泣。李自成说:“这是忠臣,不要杀他。”卫景瑗站起来用头撞击石头,鲜血淋漓,贼军把他拘禁在营中。六日,卫景瑗在海会寺上吊自杀。他穿戴冠服面向南方哭泣,叩头后死去。延安推官顾咸正为他作记说:“《纲目》记载刘公韦▉令在金军中自杀,认为金军不能用威势使韦▉令屈服,所以韦▉令自杀如此。卫公有老母,又正值贼军表面上仰慕他、不杀他似乎就可以不死的时候,而卫公坚守义节,更加决绝,从容自裁。这难道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吗?至于守土失职的缘故,大概很难说清。当时边军已经八个月没有发饷,而镇守大臣内部争斗,即使有贤能之人,也无可奈何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南京追赠卫公为兵部尚书,谥号忠毅。一载,天启壬戌年进士,贼军到来后被抓,命令他跪下。卫公不肯,说:“这双膝不向第二个人屈服,你们就应当杀了我。”贼军把他关在另一间屋里,他始终不屈,最终上吊而死。
初八宣府陷
丙申,自成陷宣府,时叛将白广恩,以书约总兵姜瓖降。监视太监杜勋绯袍入,驺出城三十里,迎贼入城。贼扬言降者不杀,军民聚谋藉藉,抚朱之冯悬赏劳军守城,无一应者。三命之,咸叩头曰:愿中丞听军民纳款,可保一城性命。之冯独行巡城,见红衣大炮曰:汝曹试发之,可杀数百人。贼虽杀我,无恨矣。众又不听。之冯不得已,乃自起燃火,兵民竞挽其手,之冯愤甚,乃夺士卒刀自刎。宣府军民,俱迎降于贼。监军霍达走回京。是日大风霾,昼晦。甲乙史云:执抚臣朱一冯杀之。
兵科韩如愈,奉差往省直催饷,行至山东东昌府戴家庙,刘泽清遣兵杀之。曰尚能论我主将否也。淮抚路振飞,坐河岸,以令箭约各避难船,鱼贯进口,预给铺行供应。
朱之冯传
朱之冯,字乐山,号勉斋,顺天大兴人也。天启乙丑进士,巡抚宣府。甲申三月,贼偪畿辅,时宣镇总兵王通,已潜遣骑送降表迎贼矣。而公尚劳苦登陴,与通分城而守,各画东西为界,贼信急,飞章上告,城中忽布讹言,谓公疑宣人谋叛,请兵屠城,值上拨后兵二十万,旦夕且至,人心益惧。而又传贼所过,秋毫无犯,发帑赈贫,赦粮苏困,真若沛上亭长、太原公子复出矣。兵民望贼愈急。十二,贼全队抵城下,公方登城捍御,见左右皆星散,禁之不止。惟存七八人,环守公侧,意叵测。俄报贼已从南门入,满城结彩,或帛或布,无者继以纸,百姓胸前,皆粘顺民二字,焚香跪接,贼骑已充斥街衢。公愤甚,令将大炮舁转,向城中击之,慢不应。公不得已,自起曳炮,见药线孔牢下钱钉,知事不可为,即索佩刀自尽,亦为左右所匿,意在擒公献贼,居为首功也。公南面仰天哭曰: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今上皇帝,臣不意天命人心,一旦竟至于此。臣死当为厉鬼歼贼,以报国恩。哭已,五拜,以绳系颈。二三仆隶在侧,并无一言及后事,遂缢死城楼檐下,众弃其尸于濠中。次早,贼大肆淫掠而去。十四日,始有好义者收殓之,濠边狼犬伙多,尸经宿无不伤,惟公尸已两日夜面目肢体,完好无恙。未几,而李鉴等兵起。
李鉴,成都人,由进士,初为分巡口北道,遇事敢为,有胆略,既擢宣抚,寻罢去以公代。时尚留宣,贼既破城,权将军檄征绅弁大姓,贯以五木,备极惨毒,酷索金钱,鉴亦不免,啣贼刺骨,人心怨恨。至四月杪,藉藉言贼已为吴三桂借兵杀败,鉴因纠集数千人,于五月初五昧旦,围各衙门,立擒权将军、果毅将军及防御使州牧等伪官。是日,即设大行皇帝位,发丧哭临,随将伪官枭首刳心,祭享先帝。众各沥血饮酒,誓师。随奉公柩入察院,改殓易以厚棺,谓尸必腐败,拟用白绫缠裹,及启视,颜色如生,毫无损坏,垂幕中堂,次第哭奠。三日后,筑坟葬之。墓碣巍然尚在,南都赠兵部尚书,謚忠壮。
前载初八宣府陷,而此传则云十二贼抵城下,前卫传载三月一日贼至大同,姜瓖以城降,而此则云初八白广恩约姜瓖。至朱之冯之死,一云自刎,一云贼杀之。而传则云缢死,似各不同。总之,善读书者,不论时日之错与死法之殊,只看事之有无与品之忠逆耳,慎毋笑予书无定见也。以后悉倣此例。
初九阳和陷
丁酉,贼陷阳和。阳和堡即在大同之西,道臣于重华出城十里迎降。重华,青城人,以边材荐仕者。兵信屡至,内阁或蹙额相向,或谈笑如常,范景文数举南迁之议,方、魏以为惑众。力止勿言。本兵张缙彦,别无布置,但出示沿街,摆炮设兵,扎营各衚衕口,更于城上悬帘,以待贼至而已。上谕户部寇氛孔急,京邸粮糗宜备,目前米价甚平,尤当乘时劝籴,凡勋监戚畹诸臣,及乡绅富室商贾人等,积粟私家,上报数目储存,不必纳入公庾,以千石为率,有好义之家积至三千石以上者,从优旌叙,遇有缓急,照原价发粜,不系捐输。又谕援兵需马甚殷,勋戚文武各家,有强壮马匹,不拘数目,连按辔进助,事平优叙。召见庶常于中左门,特命陈名夏为修撰,兼户兵科。给太监王国治火药。有伪选淮安知府巩克顺,遣牌至淮,巡按王燮碎其牌,捆责其人,逐之。
译初八日,宣府陷落。丙申日,李自成攻陷宣府。当时叛将白广恩写信约总兵姜瓖投降。监视太监杜勋穿着绯袍进入城中,骑马出城三十里,迎接贼军入城。贼军扬言投降者不杀,军民聚集议论纷纷。巡抚朱之冯悬赏犒劳军队、守卫城池,却没有一个人响应。他三次下令,众人都叩头说:“希望中丞听任军民投降,这样可以保全一城人的性命。”朱之冯独自巡视城墙,看见红衣大炮,说:“你们试着发射它,可以杀死几百人。贼军即使杀了我,我也没有遗憾了。”众人仍然不听。朱之冯无奈,只好亲自起身点火,士兵和百姓争相拉住他的手。朱之冯非常愤怒,便夺过士卒的刀割颈自杀。宣府军民都向贼军迎接投降。监军霍达逃回京城。这天大风阴霾,白天昏暗。甲乙史记载:贼军抓住巡抚朱一冯,将他杀死。兵科韩如愈奉命前往各省直催缴军饷,走到山东东昌府戴家庙时,刘泽清派兵把他杀了,说:“这样看你还能不能议论我的主将!”淮抚路振飞坐在河岸边,用令箭约定各艘避难船只,鱼贯驶入港口,预先给沿途铺行发放供应。朱之冯传。朱之冯,字乐山,号勉斋,顺天大兴人。天启乙丑年进士,任宣府巡抚。甲申年三月,贼军逼近京畿。当时宣镇总兵王通已经暗中派骑兵送去投降表章,迎接贼军;但朱之冯仍然辛劳登上城墙,与王通分城防守,各自划定东西界线。贼军的使者急忙飞骑上奏,城中忽然散布谣言,说朱之冯怀疑宣府人谋反,请求发兵屠城。恰逢皇上调拨的后续援兵二十万即将到达,人心更加恐惧。又传说贼军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打开府库赈济贫民,免除粮税以使困苦者得到缓解,真像沛上亭长、太原公子再次出现一样。军民盼望贼军到来更加迫切。十二日,贼军全队抵达城下,朱之冯正登城抵御,见身边的人都四散逃走,制止也无效。只剩七八个人围在他身边,意图难以揣测。不久有人报告贼军已经从南门进入,城中到处张灯结彩,有的用帛,有的用布,没有材料的就接着用纸;百姓胸前都粘着“顺民”二字,焚香跪迎,贼军骑兵已经充满街道。朱之冯非常愤怒,下令把大炮搬转过来,向城中开炮,却迟迟没有人响应。朱之冯无奈,只好亲自起身拖炮,看见装药的火线孔被牢牢钉上钱钉,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便索要佩刀自杀,但佩刀也被身边人藏起来了,他们是想擒住朱之冯献给贼军,把这当作首功。朱之冯面向南方仰天哭道:“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今上皇帝,臣没有想到天命和人心竟会在一天之内到了这种地步。臣死后应当成为厉鬼消灭贼军,以报答国家的恩德。”哭完,他拜了五拜,用绳子系住脖子。他身边有两三个仆役,却没有一个人谈及后事,于是他在城楼檐下上吊而死。众人把他的尸体丢进护城河。第二天早晨,贼军大肆奸淫抢掠后离去。十四日,才有好义之人收殓他。护城河边狼狗很多,尸体过了一夜无不受到损伤,只有朱之冯的尸体已经过了两天两夜,面容和四肢仍然完整无损。不久,李鉴等人起兵。李鉴,成都人,由进士出身,起初任分巡口北道,遇到事情敢于担当,有胆略;后来升任宣抚,不久罢职离任,由朱之冯代替。当时李鉴仍留在宣府。贼军攻破城池后,权将军发布檄文征召绅士、武官和大姓,给他们戴上刑具,极其残酷地虐待,并严酷索取金钱,李鉴也不能幸免,内心对贼军恨之入骨,民众心中都怨恨不满。到了四月底,外界纷纷传言贼军已经被吴三桂借来的兵马击败,李鉴于是聚集数千人,于五月初五黎明前,包围各衙门,立即擒获权将军、果毅将军、防御使、州牧等伪官。这天,他设置大行皇帝的灵位,发布丧讯,哭祭临吊,随后将伪官斩首剖心,祭祀先帝。众人各自滴血饮酒,举行誓师。随后护送朱之冯的灵柩进入察院,改换棺木重新收殓,原以为尸体一定已经腐败,准备使用白绫缠裹;等到打开查看,面色却如同活着一样,完全没有损坏,于是把灵柩停放在中堂,依次哭祭奠酒。三天后,修筑坟墓安葬。墓碑高大,至今还在。南都追赠他为兵部尚书,谥号忠壮。前文记载初八日宣府陷落,但这篇传记却说十二日贼军抵达城下;前面卫景瑗传记载三月初一贼军到达大同,姜瓖献城投降,而这里却说初八日白广恩约姜瓖投降。至于朱之冯之死,一种记载说他割颈自杀,另一种说是贼军杀了他,而传记却说他上吊而死,似乎各不相同。总之,善于读书的人,不必计较日期的错误和死法的差异,只看事情是否确有其事以及品德是忠还是逆罢了,千万不要嘲笑我写书没有确定的见解。以后都依照这个例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九日,阳和陷落。丁酉日,贼军攻陷阳和。阳和堡就在大同以西,道臣于重华出城十里迎接投降。于重华是青城人,以有边疆才干被举荐入仕。当时军情报告不断传来,内阁中有时相对皱眉,有时仍像平常一样谈笑;范景文多次提出迁都南京的建议,方、魏认为这是惑乱人心,极力制止,不让再谈。兵部尚书张缙彦没有别的部署,只是在街道张贴告示,摆放大炮、设置兵力,在各条胡同口扎营,又在城墙上悬挂帘幕,只等贼军到来而已。皇上谕告户部说,贼军气焰非常紧急,京城粮食应该储备;眼下米价很平稳,更应当趁此时机劝导买粮。凡勋臣、太监、外戚诸臣,以及乡绅、富室、商人等,在私人家中积存粮食的,将数量上报并储存,不必交入公仓,以一千石为标准;有重义之家积存达到三千石以上的,从优表彰叙用。遇到缓急情况,按照原价出售,不算作捐输。又谕告说,援兵非常急需马匹,勋戚文武各家有强壮马匹的,不论数量多少,连同马鞍缰辔一起送来助战,事情平定后从优叙功。在中左门召见庶常,特命陈名夏为修撰,兼任户科、兵科。发给太监王国治火药。有伪政权任命的淮安知府巩克顺,派令牌到淮安,巡按王燮将令牌砸碎,把来人捆绑责打,驱逐出去。
初十征戚璫助饷
戊戌,霸州道报至,始闻真定之陷。宁武报至,畿辅震动。吴三桂以宁远降大清。高起潜弃关走西山。王永吉请严居庸关守御。山东总兵刘泽清虚报捷,赏银五十两。又诡言堕马致伤,复赏药资四十两、蟒衣紵丝二表里,命即扼真定。泽清不从,即于是日大掠临清,统兵南下,所至焚劫一空。
上按籍,令勋戚大璫助饷,进封戚臣嘉定伯周奎为侯,遣太监徐高宣诏求助,谓休戚相关,无如戚臣务宜首倡,自五万至十万,协力设处,以备缓急。奎谢曰:老臣安得多金,高泣谕再三,奎坚辞,高拂然起曰:老皇亲如此鄙吝,大事去矣。广蓄多产何益?奎不得已,奏捐万金。上少之,勒其二万,奎密书皇后求助。后勉应以五千金,令奎以私蓄足其额。奎匿宫中所畀二千金,仅输三千。太监曹化淳、王永祚助至三万、五万,王之心最富,上面谕之,对以家计稍乏,仅献万金。诸内官各大书于门。此房绝兑,复杂出古玩诸物,陈于市以求售。后贼拷夹王之心,追十五万,他金银玩器称是。周奎抄见银五十二万,珍币复数十万,人皆快之。惟太康伯张国纪输二万,余不及也。又议前三门巨室,各输粮给军,且赡其妻孥,使无内顾,诸巨室多不乐而止。
淮口擒伪官巩克顺,按臣王燮斩以殉众。燮自任守河,托抚臣路振飞守城,士民恃以屹然。
十一颁罪己诏(此诏一载在二月十二日,然诏有三,姑书于此)
己亥,上颁罪己诏曰:朕嗣守鸿绪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托之重,宵旦兢惕,罔敢怠荒。乃者灾害频仍,流氛日炽,忘累世之豢养,肆廿载之凶我,赦之益骄,抚而辄叛,甚至有受其煽惑,顿忘敌忾者。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怀保之。坐令秦豫邱墟,江楚腥秽,罪非朕躬,谁任其责?所以使民罹锋镝、蹈水火、血流成壑、骸积成山者,皆朕之过也。使民输刍挽粟、居送行斋、加赋多无艺之征、预支有称贷之苦者,又朕之过也。使民室如县罄、田尽污莱、望烟火而无门、号冷风而绝命者,又朕之过也。使民日月告凶,旱潦荐至,师旅频仍、疫厉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聚室家之怨者,又朕之过也。至于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言官首窜而议不清、武将骄懦而功不奏、皆由朕抚驭失道,诚感未至。终夜以思,跼蹐无地。用是大告天下,朕自今痛加创艾,深省夙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气,守旧制以息烦嚣,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额外之科以养民力。念用兵征饷,原非得已,各抚按官,急饬有司,多方劝输,无失抚字。倘有擅加耗羡,朦混私征,又滥罚淫刑,致民不堪命者,立行拿问。其有流亡来归,除尽豁逋赋,仍加安插振济,毋致失所。至于罪废诸臣,有公忠正直廉洁干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着吏、兵二部确核推用。草泽豪杰之士,有恢复一郡一邑者,分官世袭,功等开疆。即有陷没胁从之流,或能舍逆反正,率众来归者,准许赦罪立功。若能擒斩闯献,仍予通侯之赏。于戏!忠君爱国,人有同心,雪耻除凶,谁无公愤;尚怀祖宗之厚泽,助成底定之大功。思克厥愆,历告朕意。
时贼乘势直下,人心震惧。朝廷日日召对,皆练兵按饷套语,大僚且挟持群,下欲使箝口不言,而庶臣犹有因召对欲希冀者,每对大僚,但称待罪,庶臣多默然,上见举朝无人,对罢未尝不痛哭回宫。在廷诸人,惟议闭门,不许人出入,一无所为。城中人人自危,贼复以掠诱我兵。我又兵饷不继,士卒解体。马世奇每朝罢辄叹曰:不可为矣。命秉笔太监王承恩提督内外京城,总督蓟辽王永吉,节制各镇兵符,一切调度机宜,进退将吏,赏罚功罪等,俱听便宜行事。吏、兵二部给发空札五百张,军前应用,敕印即行拨铸。给城军半岁之粮。贼警益逼,廷臣有劝上南迁者,上大怒曰:诸卿平日专营门户,不肯为朝廷出力,今日死守,夫复何言。谕兵部曰:都城守备有余,援兵四集,何难刻期灭贼,敢有讹言惑众及私发家眷出城者,擒治。各衙门词讼暂停,监中各犯应释者,速行省放。吏部会议,凡罪废诸臣,各复冠带开释,以收拾人心。周王薨于湖嘴舟中。
十二昌平陷
庚子,贼破昌平州,诸军皆降,惟总兵李守鑅骂贼不屈,手格杀数人,人不能执,诸贼围之,守鑅遂拔刀以自刎。
顺天巡抚杨鹗,出巡易服遁。督学陈纯德临遵化,中道走回京。李国桢每事逊王承恩,科臣戴明说劾之。
十三城门设炮
辛丑,各城门分设红衣大炮,给守门兵人黄钱一百,左都李邦华,榜谕讹言抵罪。吏部李遇知为御史涂必泓所论,谢病不出。
十四孝陵夜哭
壬寅,南京孝陵夜哭。三月初一日起,日色两旬无光。是夜风色阴惨,沙尘刮天。起旧司礼太监曹化淳戴罪守城,上密旨收葬忠贤遗骸。
译初十日,征召外戚和宦官助饷。戊戌日,霸州道的报告送到,才听说真定已经陷落。宁武的报告送到,京畿震动。吴三桂以宁远投降大清。高起潜放弃关隘逃往西山。王永吉请求严加防守居庸关。山东总兵刘泽清虚报战功,赏银五十两;又谎称坠马受伤,再赏给药费四十两、蟒衣紵丝二表里,并命令他立即扼守真定。刘泽清不听命令,就在当天大肆抢掠临清,统率军队向南行进,所到之处全部焚烧劫掠一空。皇上根据名册,下令勋戚和大宦官助饷,进封外戚嘉定伯周奎为侯,派太监徐高宣读诏书请求捐助,说彼此休戚相关,外戚尤其应当首先倡导,从五万至十万,合力筹措,以备缓急。周奎推辞说:“老臣哪里有那么多金钱!”徐高哭泣着反复劝谕,周奎仍坚决推辞。徐高愤然起身说:“老皇亲这样吝啬,大事要完了。广泛蓄积产业又有什么用?”周奎不得已,上奏捐出万金。皇上认为太少,勒令他捐出二万金。周奎暗中写信向皇后求助,皇后勉强答应五千金,命周奎用私人积蓄补足数额。周奎把宫中赏给他的二千金藏匿起来,只缴纳了三千金。太监曹化淳、王永祚捐助分别达到三万、五万。王之心最富有,皇上亲自谕告他,他却回答说家计稍有不足,只捐献万金。各内官都把捐款数额大字写在门上。有一家变卖房产仍不够,又把古玩等各种物品摆到市上出售。后来贼军拷打夹击王之心,追逼他交出十五万,连同其他金银玩器也按这个数额计算。抄查周奎时发现白银五十二万,珍贵财物又有数十万,人人都为此感到痛快。只有太康伯张国纪捐了二万金,其他人都比不上他。又商议让前三门的大户各自捐粮供给军队,并且赡养他们的妻子儿女,使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但各大户大多不愿意,事情便停止了。在淮口擒获伪官巩克顺,巡按王燮将他斩首,以此向众人表示决心。王燮自愿承担守卫河道的责任,把守城任务托付给巡抚路振飞,士民因此倚仗他们而坚定不移。十一日,颁布罪己诏(此诏有一份记载在二月十二日,但罪己诏共有三道,姑且记在这里)。己亥日,皇上颁布罪己诏说:“朕继承守护先帝留下的大业已经十七年,深切思念上帝升降降临的威严和祖宗托付之重,早晚都战战兢兢,不敢懈怠荒废。然而近来灾害接连不断,流寇气焰日益炽盛,他们忘记历代受到的豢养,肆意施加二十年的凶祸;赦免他们,他们更加骄横,抚慰他们,他们却立即反叛,甚至有人接受他们的煽动,顿时忘记了共同抗敌。朕作为百姓的父母,不能保护爱护百姓;百姓作为朕的赤子,朕却不能使他们得到怀抱和保全。竟然坐视秦、豫成为废墟,江、楚遍地血污;罪责如果不是朕自身的,谁来承担?使百姓遭受刀兵、踏入水火,鲜血流成沟壑,尸骨堆积成山,都是朕的过错。使百姓输送饲草、搬运粮食,居家之人送行、供给斋食,加征赋税而有许多没有定额的征收,预先支借钱粮而承受借贷之苦,也是朕的过错。使百姓家中空无一物,田地全都荒芜,望见炊烟却没有可以投奔的门户,在冷风中号哭而丧命,也是朕的过错。使百姓年年月月都报告灾荒,旱灾和水灾接连到来,战事频繁,疫病成为祸害,对上破坏天地的和气,对下聚集家家户户的怨恨,也是朕的过错。至于任用大臣却不能守法,任用小臣却不能廉洁,言官首先逃窜而议论不能澄清,武将骄横怯懦而功劳不能上报,都是因为朕安抚驾驭失当,真诚感化还没有达到。” 朕整夜思考,局促不安,几乎无地自容。因此向天下大告,朕从今以后要痛切警戒,深刻反省过去的过错,关键在于爱惜人才以培植元气,遵守旧制以平息烦扰,施行不忍加害百姓的政令以收揽人心,免除额外科派以养护民力。想到用兵征收军饷,原本并非得已,各地抚按官要赶快告诫所属官员,多方劝导输纳,不要失去安抚百姓的本意。如果有擅自增加耗羡、蒙混私自征收,又滥施责罚酷刑,使百姓无法忍受的,立即拘捕审问。那些流亡后回来的人,除全部免除拖欠的赋税外,还要加以安置、赈济,不得使他们无所安身。至于获罪罢废的大臣,有公正忠诚、正直廉洁而有办事才干、还可以任用的,不论文官武官,都命吏部、兵部确实核查后推荐任用。民间有豪杰之士,能够收复一郡一邑的,分别授予官职并允许世袭,功劳等同于开拓疆土。即使是陷入贼军控制、被胁迫随从的人,如果能够舍弃叛逆、归附正道,率领众人前来归顺,也准许赦罪立功。如果能够擒获或斩杀闯王、献王,仍然给予通侯的赏赐。唉!忠于君主、爱护国家,人们都有同样的心愿;洗雪耻辱、铲除凶逆,谁没有公愤?希望大家仍然感念祖宗深厚的恩泽,帮助成就平定天下的大功。朕思考改正这些过错,把朕的心意逐一告知天下。” 当时贼军乘势直下,人心震恐。朝廷每天召见群臣,大家说的都是练兵、核定军饷之类的套话;大臣们还挟制群臣,想让众人闭口不言,而庶臣仍有人希望借召对得到机会。每次面对大臣,他们只说“等待治罪”,庶臣大多沉默。皇上看见满朝没有人可用,退朝后没有一次不是痛哭着回宫。朝廷中的人只商议关闭城门,不许人员出入,除此之外一无所为。城中人人自危,贼军又用抢掠来诱使我军投降。我们的军饷又接济不上,士卒因此离心离德。马世奇每天退朝后总是叹息说:“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命令秉笔太监王承恩提督内外京城,总督蓟辽王永吉节制各镇兵符,所有调度机宜、将领官员的进退以及功罪赏罚等,都听任他们相机行事。吏部、兵部发给空白札文五百张,供军前使用,并命令立即铸造调兵印信。发给守城军队半年的粮食。贼军的警报更加逼近,朝廷大臣中有人劝皇上南迁,皇上大怒说:“诸位卿大夫平日只顾经营门户,不肯为朝廷出力,今天却说要死守,还能再说什么!”皇上谕告兵部说:“都城守备有余,援兵从四面会集,消灭贼军有什么困难,怎么会不能按期完成?胆敢散布谣言蛊惑众人以及私自把家眷送出城的,一律擒拿治罪。” 各衙门的诉讼暂时停止,监狱中各犯人凡应当释放的,立即审查释放。吏部议定,凡是获罪罢废的大臣,都恢复冠带、释放出狱,以收拾人心。周王在湖嘴的船中去世。十二日,昌平陷落。庚子日,贼军攻破昌平州,各路军队都投降,只有总兵李守鑅辱骂贼军不肯屈服,亲手格杀数人,贼军无法擒住他,便将他包围。李守鑅于是拔刀自刎。顺天巡抚杨鹗出城巡视,改换服装逃走。督学陈纯德在遵化任职,中途逃回京城。李国桢每件事都对王承恩退让,科臣戴明说弹劾了他。十三日,各城门设置大炮。辛丑日,各城门分别设置红衣大炮,给守门士兵每人黄钱一百。左都御史李邦华张榜告谕,散布谣言者抵罪。吏部尚书李遇知被御史涂必泓弹劾,以称病为由不再出任。十四日,孝陵夜间哭泣。壬寅日,南京孝陵夜间传出哭声。从三月初一开始,日光连续两旬没有光亮。这天夜里风势阴惨,沙尘遮天。起用原司礼太监曹化淳戴罪守城,皇上秘密下旨收葬魏忠贤的遗骸。
十五居庸关陷
居庸关,在顺天府之北,淮南子所谓天上有九塞,居庸其一是也。十五癸卯,风霾,日色益暗,正阳门外关神庙中,旗杆劈为两半,撞于道上。一时鬨传关帝厌世,已出都门。于三日之先,托梦于圣上者。此亦大异矣。
贼自柳沟抵居庸关,柳沟天堑,百人可守,竟不设备。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等,迎降。抚臣何谦伪死,私逃。朝廷拨三大营,屯齐化门外,李国桢坐城楼,无所主张。惟以太监王相尧统领。总兵马岱,自杀其妻子,疾走山海关,谓王永吉曰:事势如此,何以自安,遂度关投吴三桂。是日,勋卫卿贰,各官始分直坐门,时京师以西诸郡县,望风瓦解,将吏或降或遁,伪权将军刘宗敏移檄至京师云:定于十八入城,至幽州会馆暂缴,京师大震。自成行牌郡县云:知会乡村人民,不必惊慌,如我兵到,俱公平交易,断不淫污抢掠,放头铳即要正印官迎接,二铳乡官迎接,三铳百姓迎接。仁和王载周王柩南行。
十六贼焚十二陵
甲辰黎明,昌平陷,十二陵享殿悉焚。伐松柏分兵掠通州粮储,传檄至京师。上方御殿,召考选诸臣,问裕饷安人。滋阳知县黄国琦。对曰:裕饷不在搜括在节慎,安人系于圣心。圣心安则人亦安矣。上言是,即命授给事中,余以次对,未及一半,忽秘封入。上览之,色变。即起入内,诸臣立候移刻,命俱退。始知为昌平失守也。是夜,贼自沙河而进,直犯平则门,竟夜禁掠,火光烛天。京师内外城堞,兵凡十五万四千有奇,时登陴守城,止羸弱五六万人,内阉数千人,守陴不充,又无炊具,市饭为餐,饷久阙,仅人给百钱,无不解体,而贼自破中原,旋收秦晋,久窥畿辅空虚,潜遣其党辇金钱毡罽,饰为大贾,列肆于都门,更遣奸党挟赀,充衙门掾吏,专刺阴事,纤悉必知。都中日遣拨马探之,贼党即指示告贼。贼掠之入营,厚贿结之。拨马多降贼,无一骑还者。有数百骑至齐化门,迤平子门而西,营兵屯近郊者,诘之曰:阳和兵之勤王者,实皆贼候骑也。时人心汹汹,皆言天子南狩,有内官数十骑拥护出得胜门矣。守门皆内官,为政卿贰勋戚不得上,莫有料理者。贼檄南下,清河、沐阳、邳州,皆除伪官。
他本载昌平十二破李守鑅死,而甲乙史载十二李守鑅死。十六昌平陷,予谓十二杀守鑅,则昌平之破,可知载十六者,十六始报上耳。
译十五日,居庸关陷落。居庸关在顺天府以北,《淮南子》所说“天上有九塞”,居庸关就是其中之一。十五日癸卯,风沙阴霾,阳光更加昏暗。正阳门外关帝庙中,旗杆被劈成两半,撞落在道路上。一时间纷纷传说关帝厌弃人世,已经出了都城;据说在三天前,他曾托梦给皇上。这也是非常奇异的事。贼军从柳沟抵达居庸关。柳沟地势险要,百人就可以守住,竟然没有设防。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等人迎接并投降。巡抚何谦假装死亡,私自逃走。朝廷调拨三大营,驻扎在齐化门外,李国桢坐在城楼上,毫无主张,只让太监王相尧统领。总兵马岱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快速逃往山海关,对王永吉说:“事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够独自求安?”于是越过关隘投奔吴三桂。这天,勋卫卿贰和各官才分别轮值,坐守城门。当时京师以西的各郡县望风而溃,将领和官吏有的投降,有的逃跑。伪权将军刘宗敏把檄文传到京师,说定于十八日入城,到了幽州会馆暂时缴纳,京师大为震动。李自成发布牌文到各郡县说:“通知乡村百姓,不必惊慌;我们的军队到达后,都公平交易,绝不奸淫抢掠。放一响头铳,就要正印官迎接;放两响,乡官迎接;放三响,百姓迎接。”仁和王载着周王的灵柩向南行进。贼军在十六日焚烧十二陵。甲辰日黎明,昌平陷落,十二陵的享殿全部被焚毁。贼军砍伐松柏,分兵掠取通州的粮食储备,并把檄文传到京师。皇上正在御殿,召集参加考选的各位大臣,询问充裕军饷、安定百姓的办法。滋阳知县黄国琦回答说:“充裕军饷不在于搜刮,而在于节制谨慎;安定百姓取决于圣心。圣心安定,百姓也就安定了。”皇上说他讲得对,当即命令授予他给事中的官职。其余人依次回答,还没有问到一半,忽然有密封奏报送入。皇上看后脸色大变,立即起身进入内宫。众臣站着等了片刻,皇上下令全部退下。这时才知道是昌平失守了。当夜,贼军从沙河进兵,直犯平则门,整夜禁止掠夺,但火光照亮了天空。京师内外城墙上的兵力共有十五万四千余人,当时登城守卫的却只有五六万羸弱之人;其中内监有数千人,守城仍不够,又没有炊具,只能买市上的饭充饥。军饷长期缺乏,每人只发一百钱,所有人都离心瓦解。贼军自从攻破中原,随即收取秦、晋,早已窥伺京畿防守空虚,暗中派同党用车运送金钱、毡毯,装扮成大商人,在都城门外开设店铺;又派奸党携带资财,充任衙门属吏,专门刺探隐秘事务,大小情况全都知道。京城每天派拨马出去侦察,贼党就立即指示并报告给贼军。贼军把这些人掳入营中,用重金收买笼络。拨马大多投降了贼军,没有一骑返回。有数百骑兵到了齐化门,沿着平则门向西行进;驻扎在近郊的营兵盘问他们,说所谓阳和来勤王的兵,其实全都是贼军的侦察骑兵。当时人心惶惶,都说天子南巡了,有几十名内官骑马护送着从得胜门出去了。守门的都是内官,勋戚卿贰等不能上前,也没有人处理事务。贼军的檄文向南传下,清河、沐阳、邳州都任用了伪官。其他本子记载,昌平在十二日失守,李守鑅死亡;而甲、乙两种史书记载,十二日李守鑅死亡,十六日昌平陷落。我认为,既然十二日杀死了李守鑅,那么昌平被攻破的日期就可以确定;记载为十六日的,只是十六日才上报朝廷而已。
十七贼围京
乙巳,上早朝,召文武诸臣商略,上泣下,诸臣亦相向泣,束手无策。或言冯铨当起,或言霍维华、杨维垣当用,方魏请封刘泽清为东安伯,上皆不应。俛首书御案十二大字。有「文武官个个可杀,百姓不可杀」语,密示司礼太监王之心,随即拭去。吴履中请释系禁诸臣纳赎,出董象恒、郑二阳、曾樱于狱,复章正宸、瞿式耜官带。昧爽开西直门纳避难者,内官坐城上,以令箭下,门立启,无敢诘问。勋戚大臣,惟坐视而已。漏下巳刻,急足叩城下曰:远尘冲天,寇深矣。守城内臣使骑探之。报曰:游骑也,不为意。日且午,有五六十骑弯弓贯矢,突至西直门,大呼开门,始知寇至,守卒亟发炮毙二十骑,难民死数十人,门始闭。须臾,贼大至,方报过芦沟桥,俄攻平则、彰义等门矣。城外三大营,皆溃降。火车巨炮、蒺藜鹿角,皆为贼有。贼反炮攻城,轰声震地。贼衣黄甲,四面如黄云蔽野。京军五月无粮,一时驱守,率多不至;又守陴军,皆贵近家,诡名冒粮,临时倩穷人代役,仅给黄钱百文,城外二坊一卒,内城五堵一卒,率饥疲不堪任。异时敌至,或去城百里,近亦数十里,营卒登陴,率皆沈湎歌呼,未尝望见敌。今猝遇贼,城上下炮交发,如万雷轰烈,天地震慴,城外火光际天,人人惶急,莫知所措。士大夫相见,唯唯否否,或曰无害,或曰奈何。惟议巡街闭门,无一胜算也。是旦午门内外,寂无一人。顷之,范景文、周凤翔、马世奇等至,俱侍班,上退朝,诸臣见事急,聚语殿门,襄城伯李国桢,奉命督京营守城,忽匹马驰至汗浃霑衣。时已不解袍数日夜矣。下马,衣带被佚,众皆愕然。内侍犹呵止国桢。国桢曰:此何时也,君臣即欲相见,不多得矣。俄传宣至便殿,上迎问守城事如何?国桢伏地哭奏曰:守城军不用命矣。鞭一人起,一人复卧如故。奈何。皇上泣曰:诸臣误朕至此。于是,一时文武及内官数十人,相持恸哭仆地,声彻殿陛。上哭回宫,国桢出驰去,众亦散。上因命内臣俱守城。哗曰:诸文武何为?且言官止内操,我甲械俱,无奈何?亦有曰:我辈月食五十万,效死固当,乃请如己巳岁所派数,申刻命各监内官至小竖,俱乘城,凡数千人,上括中外库金三十万犒军。是日,细民有痛哭输金者,或三百金、或四百金,各授锦衣卫千户。贼攻平则门。踰时止,遣叛监杜之秩缒城入见。当轴议割西北一带,并犒军银百万两,皆咋舌相视,亦不敢闻于士。或请留杜,杜云:营中有亲藩,不反命,将屠矣。遂纵去。
译十七日,贼军包围京城。乙巳日,皇上早朝,召集文武百官商议。皇上流下眼泪,大臣们也相对哭泣,束手无策。有人说冯铨应当起用,有人说霍维华、杨维垣应当任用。当时魏〔字样有疑〕请求封刘泽清为东安伯,皇上都没有答应。皇上低头在御案上写下十二个大字,其中有“文武官个个可杀,百姓不可杀”的话,秘密给司礼太监王之心看过,随即擦去了。吴履中请求释放被监禁的大臣,让他们纳赎金,放出董象恒、郑二阳、曾樱,并恢复章正宸、瞿式耜的官职和官带。天刚亮时,打开西直门接纳避难的人,内官坐在城上,用令箭传下命令,城门立即打开,没有人敢盘问。勋戚大臣只能坐视而已。漏刻到了巳刻,急脚敲击城下说:“远处尘土冲天,贼寇已经逼近了。”守城内臣派骑兵去侦察,回来报告说:“只是游动的骑兵。”于是没有在意。将近中午时,有五六十名骑兵弯弓搭箭,突然来到西直门,大声呼喊开门,这才知道贼寇到了。守卒急忙发炮,打死二十名骑兵,难民死了几十人,城门才关闭。片刻之后,贼军大队到达,刚刚报告说他们已经越过芦沟桥,不久便攻打平则门、彰义门等城门。城外三大营全都溃败投降。火车、巨炮、蒺藜、鹿角等器械,全被贼军夺去。贼军反过来用炮攻城,轰鸣声震动大地。贼军身穿黄色铠甲,四面看去如同黄色云彩遮蔽了原野。京军五月没有粮食,临时被驱赶去守城,大多没有到达;而且守城的士兵都是权贵近臣家的兵,冒用姓名领取军粮,临到守城时只雇穷人代役,每人只给黄钱一百文。城外两坊才有一名士卒,内城五堵才有一名士卒,大都饥饿疲惫,不能任事。往常敌军到来时,有时距离城池百里,近时也有几十里,营兵登城守卫,大都沉溺于饮酒唱歌,从未看见敌人。如今突然遇到贼军,城上城下炮火交相发射,如同万雷轰鸣,天地震动惊惧;城外火光连天,人人惶急,不知所措。士大夫彼此相见,只是唯唯诺诺、互相否定,有的说没有关系,有的说怎么办。只是商议巡街、关闭城门,没有一项能够取胜的办法。这天早晨,午门内外寂静无一人。过了一会儿,范景文、周凤翔、马世奇等人到达,都侍立在班列中。皇上退朝后,群臣见形势危急,聚集在殿门议论。襄城伯李国桢奉命督率京营守城,忽然骑一匹马飞驰而来,汗水浸湿了衣服。当时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解下袍服了。他下马时,衣带散乱,众人都惊愕不已。内侍还呵斥阻止李国桢。李国桢说:“这是什么时候了?君臣即使想见面,也没有多少机会了。” 不久,传宣到便殿。皇上迎上前问:“守城的事情怎么样了?”李国桢伏在地上哭着奏报:“守城的军队已经不听命令了。鞭打一人让他起来,另一个人却又照样躺下。怎么办呢?”皇上哭着说:“群臣误我到这个地步。”于是,一时间文武官员和几十名内官互相抱持,痛哭倒地,哭声传遍殿阶。皇上哭着回宫,李国桢出宫骑马离去,众人也散开了。皇上于是命令内臣全部守城。内臣喧哗说:“那些文武官员是干什么的?况且言官只进行内操,我们有铠甲兵器,又有什么办法?”也有人说:“我们这些人每月食禄五十万,理应效死。”于是请求按照己巳年所派的数额办理。申刻,皇上下令各监内官,直到小内侍,全都登城守卫,共有几千人。皇上又搜括内外府库的三十万金犒赏军队。这天,平民中有痛哭着捐输金钱的,有的三百金,有的四百金,各自授予锦衣卫千户。贼军攻打平则门,过了一个时辰才停止。朝廷派叛监杜之秩用绳子缒入城中觐见。当权大臣商议割让西北一带土地,并犒赏军队白银一百万两,全都咋舌相视,也不敢让士人听见。有人请求留下杜之秩,杜之秩说:“营中有亲藩,如果不回去,那两位亲王就要被屠杀了。”于是放他离去。
十八日申刻外城陷
丙午早,喧传勤王兵到。盖唐通叛兵,诡言索饷也。时黄沙障天,忽而凄雨苦风,良久冰雹雷电交至,人情益惶惧。九门禁守,不通往来,道无行人,贼攻城益急。炮声益甚。军民皆无固志。缘城廨舍倾圮,流矢雨集,坠城中如猬。贼仰语守兵曰:亟开门,否且屠矣。守者惧空炮向外,不实铅子,徒以硝焰鸣之。犹挥手示贼,贼稍退,炮乃发。惟有空响而已。贼驱居民负木石填濠急攻,我发万人敌大炮,误伤数十人,守者惊溃,尽传城陷,阖城号哭奔窜,贼驾飞梯,攻西直、平子、得胜三门,势甚危急。太常少卿吴麟征,累土填西直门。时左谕德杨士聪、卫允文入直,语阁臣:左良玉、吴三桂俱封,而遗刘泽清,且临清地近可虞也;揭上,封泽清东平伯。李邦华至正阳门,欲登城,中贵拒之。是日,上又召对叹息。与阁臣言,不如大家在奉先殿完事。李自成对彰义门设座,晋王、代王左右席地坐,太监杜勋侍其下,呼城上人莫射,我杜勋也,可缒下一人以语守者。曰:留一人下为质。请公上。勋曰:我杜勋,无所畏,何质为。提督大监王承恩缒之上,同入大内,盛称贼众强盛,锋不可当,皇上可自为计,遂进琴弦及绫帨,上艴然起。守陵太监申芝秀,自昌平降贼,亦绳上入见,备述贼犯上不道语,请逊位。上怒叱之,诸内臣请留勋。勋曰:有秦、晋二王为质,不反则二王不免矣。乃缒之出,仍缒下。勋语守璫王相尧、褚宪章辈曰:吾党富贵自在也。初闻勋殉难,赠司礼监太监,廕锦衣卫指挥佥事,立祠,至是方知勋固从贼为逆也。城下攻围益急,王承恩炮击之,连毙数人,王化成等饮酒自若。上下诏亲征,召驸马都尉巩永固,谋以家丁护太子南行。对曰:臣等安敢私蓄家丁,即有之,何足当贼,乃罢。贼攻西直门,不克,攻彰义门,申刻门忽启,盖太监曹化淳所开。得胜、平子二门亦随破。或云:王相尧等内应也。自成率群贼大队疾驰入,沿途杀掠,官军悉鸟兽散,前大学士蒋德璟,宿会馆被创,上亟召阁臣入曰:卿等知外城破乎?曰:不知。上曰:事亟矣,今出何策?俱曰:陛下之福,自当亡虑。如其不利,臣等巷战,誓不负国,命退。
诸本皆云:十八,彰义门启,惟甲乙史云,十七夜漏,曹化淳开彰义门,迎贼守城,勋卫尽逃,外城已陷,而内城竟不知。至十八日迫暮,宣武桥火起,始知外城之陷,更余传入大内,似觉真确。而十八之说颇详,且从者众,故予亦从之。
十八夜周皇后缢坤宁宫
上闻外城破,徘徊殿廷。是夕,上不能寝。更余,一阉奔告,内城陷。上曰:大营兵安在?李国桢安在?答曰:大营兵散矣。皇上宜急走。其人即出,呼之不应。上即同王承恩幸南宫,登万岁山,望烽火烛天,徘徊踰时,回干清宫。硃书谕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内臣持至阁;因命进酒,与周后、袁妃,同坐痛饮数金杯,慷慨诀绝。叹曰:苦我民尔,以太子、永王、定王,分送外戚。周、田二氏语皇后曰:大事去矣,各泣下。宫人环泣,上挥去。令各为计。皇后顿首曰:妾事陛下十有八年,从不听一语,至有今日,拊太子、二王恸甚,叮咛再三,遣之出,随返坤宁宫,自经而死。上视之,曰好好。召长公主至,年十五矣,公主号哭不已。上叹曰:汝奈何生我家,左袖掩面,右手挥刀,主以手格,断左臂,闷绝于地,未死,手栗而止。宫中喧传皇爷动刀矣。上又巡西宫,命所宠袁贵妃自经,绳断堕地复苏。上拔敛刃其肩,三砍而上亦手软。因遍召所御妃嫔数人,俱亲杀之,复遣宫人逼张太后娘娘速死。乃召王承恩入语移时,对饮,命急出整内员,为出亡计。少顷,微服易承恩靴,出中南门。时已三更矣。手持三眼鎗,杂内监数十人,皆骑而持斧,出东华门,至齐化门,内监守门者,疑有内变,将炮矢相向,不得南奔,乃从衚衕遶出城上,望见正阳门城上,已悬白灯笼三碗,白灯笼自一至三,以表寇信之缓急也。知大事已去。时成国公朱纯臣守齐化门,因至其第问计,而纯臣独在外赴宴,阍人辞焉。上叹骂而去,走安定门,门坚不可启。天将曙矣,乃回。
是日福王寓湖嘴杜光绍园。
译十八日申刻,外城陷落。丙午日早晨,喧传勤王的军队到了。原来是唐通的叛军,假称来索取军饷。当时黄沙遮天,忽然又下起凄冷的雨,刮起苦寒的风,过了很久冰雹、雷电一齐到来,人心更加惶恐。九座城门都严加禁守,往来不通,道路上没有行人,贼军攻城更加急迫,炮声也更加猛烈。军民全都没有坚守的意志。由于城边的官署房屋已经倾塌,飞箭像雨一样密集,落入城中如同刺猬的毛。贼军仰头对守兵说:“赶快开门,否则就要屠杀了。”守兵害怕,把空炮对着城外,不装铅弹,只用硝烟和声响发炮;还挥手向贼军示意,贼军稍稍退却,守兵才发炮,但只有空响而已。贼军驱赶居民背负木石填塞护城河,急速攻城。守军发射“万人敌”大炮,误伤了几十人,守军惊慌溃散,满城传说城已陷落,城中人全都号哭奔逃。贼军架起飞梯,攻打西直门、平则门、得胜门,形势十分危急。太常少卿吴麟征堆土填塞西直门。当时左谕德杨士聪、卫允文入宫当值,对阁臣说:“左良玉、吴三桂都已封爵,却遗漏了刘泽清,而且临清地近,也值得忧虑。”奏揭送上去后,封刘泽清为东平伯。李邦华到正阳门,想登城,中贵人拒绝了他。这天,皇上又召见群臣对答,叹息不已,并对阁臣说:“不如大家在奉先殿把事情办完。” 李自成在彰义门对面设下座位,晋王、代王分坐左右,太监杜勋侍立在下面。他呼喊城上的人不要放箭,说:“我是杜勋,可以用绳子缒下一个人来同守军说话。”守军说:“留下一个人在下面作人质,请公上来。”杜勋说:“我是杜勋,没有什么可怕的,要什么人质?”提督大监王承恩把他缒上城,杜勋一同进入内宫,大肆称说贼军强盛,锋芒不可抵挡,皇上可以自行打算了;于是又送上琴弦和绫帨,皇上愤怒地起身。守陵太监申芝秀从昌平投降贼军,也用绳子缒入宫中觐见,详细述说贼军冒犯皇上、行事不合道义的话,请求皇上退位。皇上怒斥他,众内臣请求留下杜勋。杜勋说:“有秦王、晋王二人在作人质;如果我不回去,两位王就不能保全。”于是把他缒出城,又缒下去。杜勋对守门太监王相尧、褚宪章等人说:“我们这一党人的富贵自然可以保住。”起初听说杜勋殉难,朝廷追赠他为司礼监太监,荫授锦衣卫指挥佥事,并为他建立祠堂;到这时才知道杜勋本来就是跟随贼军作乱的逆臣。城下的攻围更加急迫,王承恩开炮轰击,接连打死几人,王化成等人却仍然饮酒自若。皇上下诏亲自出征,召驸马都尉巩永固,打算让家丁护送太子向南行进。巩永固回答说:“臣等哪里敢私自蓄养家丁?即使有,也哪里抵挡得住贼军?”于是作罢。贼军攻打西直门,没有攻克;又攻打彰义门,申刻城门忽然打开,原来是太监曹化淳打开的。得胜门、平则门两门也相继被攻破。有人说是王相尧等人在城内接应。李自成率领成群的贼军大队飞驰入城,沿途杀人抢掠,官军全都像鸟兽一样逃散。前大学士蒋德璟住在会馆中,被贼军砍伤。皇上急忙召阁臣入宫,说:“你们知道外城攻破了吗?”阁臣回答:“不知道。”皇上说:“事情危急了,现在拿什么办法来应对?”众人都说:“这是陛下的福分,自然不必忧虑。如果形势不利,臣等就在街巷中作战,发誓不辜负国家。”皇上下令退下。各本都说十八日彰义门打开,只有甲、乙两种史书说,十七日夜间漏刻之时,曹化淳打开彰义门迎接贼军,勋卫全都逃走,外城已经陷落,而内城竟然不知道。到十八日将近傍晚,宣武桥燃起大火,内城才知道外城陷落;过了更余,消息传入内宫,似乎这一说法更为确实。但是关于十八日的记载较为详细,而且赞同这一说法的人较多,所以我也采用十八日这一说法。十八日夜,周皇后在坤宁宫自缢。皇上听说外城攻破,在殿廷之间来回徘徊。这天夜里,皇上无法入睡。过了更余,一个宦官奔来报告说内城陷落了。皇上问:“大营的兵在哪里?李国桢在哪里?”宦官回答:“大营的兵已经散了。皇上应当赶快逃走。”那人随即出去,皇上呼喊他,却没有回应。皇上于是与王承恩一同前往南宫,登上万岁山,望见烽火照亮天空,徘徊了一个多时辰,返回乾清宫。他亲笔写下朱笔诏谕给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各项军事,辅佐东宫太子。内官把诏谕送到内阁。皇上又命人进酒,与周皇后、袁妃同坐,痛饮数杯,慷慨诀别。他叹息说:“只是苦了我的百姓啊!”又把太子、永王、定王分别送给外戚。周氏、田氏对皇后说:“大事已经完了。”各自流下眼泪。宫女们围着哭泣,皇上挥手让她们退去,命她们各自想办法。皇后叩头说:“妾侍奉陛下十八年,从来没有听从过陛下一句话,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她抚摸太子和两位王,悲痛万分,反复叮嘱后送他们出宫,随即返回坤宁宫,自缢而死。皇上看见后说:“好好。”又召长公主前来。长公主当时已经十五岁,号哭不止。皇上叹息说:“你为什么偏偏生在我家?”他用左袖遮住脸,右手挥刀砍去。长公主用手阻挡,左臂被砍断,昏倒在地,但没有死;皇上的手颤抖起来,便停了下来。宫中喧传皇爷已经动刀了。皇上又巡视西宫,命宠爱的袁贵妃自缢;绳子断裂,她掉到地上又苏醒过来。皇上拔刀刺入她的肩膀,连砍三下,自己的手也软了。于是召来平日所宠幸的几名妃嫔,亲手把她们全都杀死;又派宫人逼张太后娘娘赶快去死。随后召王承恩进来,和他谈了很久,一同饮酒,命他赶快出去整顿内员,谋划逃亡。不久,皇上换上便服,穿着王承恩的靴子,从中南门出去。当时已经三更了。皇上手持三眼铳,带着几十名内监,众人都骑马并拿着斧头,从东华门出去,到了齐化门。守门的内监怀疑发生了宫变,便用炮和箭相对,皇上无法向南逃走,只好从胡同绕到城上;看见正阳门城上已经悬挂三盏白灯笼。白灯笼从一盏到三盏,用来表示贼寇消息的缓急。皇上知道大势已去。当时成国公朱纯臣守齐化门,皇上于是到他的府第询问对策,但朱纯臣独自在外赴宴,守门人推辞不让进。皇上叹息怒骂着离去,走到安定门,城门坚闭,无法打开。天将亮了,皇上于是返回。这天,福王住在湖嘴杜光绍的园中。
三月十九帝崩煤山
丁未五鼓,上御前殿,手自鸣钟,集百官,无一至者,遂散遣内员,手携王丞恩,入内苑,人皆莫知。上登万岁山之寿皇亭,即煤山之红阁也。亭新成,先帝为阅内操特建者。时上逡巡久之,叹曰:吾待士亦不薄,今日至此,群臣何无一人相从。如先朝靖难时,有程济其人者乎?已而太息曰:想此辈不知,故不能遽至耳。遂自经于亭之海棠树下。太监王承恩,对面缢死。遗闻云:司礼太监王之心,跪帝膝前,前引带绝脰同死。然承恩似确。时,宫中沸哭如雷,狂奔无复门限。比晓,太子杂宫人走叩周奎府门,奎卧未起,门役不肯传报,乃走匿内官外舍。初,上之出至南宫也,使人诣懿安皇后所,劝后自裁,仓卒不得达。两宫已自尽。宫人号泣出走,宫中太乱。懿安皇后,青衣蒙头。徒步走入朱纯臣家。尚衣监何新入宫,见长公主断臂仆地,与宫人救之而甦。公主曰:父皇赐我死,何敢偷生?何新曰:贼已将入,恐公主遭辱,且至国丈府中避之,乃负之出。
是午,共见白光起东北,闪铄久之,盖帝之灵气,上达于天也。
李自成入北京内城
丁未子刻,上既入后苑,内门大开。宫人内监,纷纷奔出东华门,厂卫犹禁,讹言执送金吾所。昧爽阴云四合,城外烟焰障天,微雨不绝,雾迷俄微雪。城陷,或谓先有人伏内通太监曹化淳弟曹二公,内应开门。一云太监王相尧率内兵千人,开宣武门,出迎贼。贼将刘宗敏整军入,军容甚肃。锦衣吴孟明,遇之于宣武大街,犹谓援兵;问之,乃知是贼。太监曹化淳同兵部尚书张缙彦,开彰义门迎贼。一云张缙彦坐正阳门,朱纯臣守齐化门,一时俱开。二臣迎门拜降,闻城中火起,顺成、齐化、东直三门,一时俱开。贼先入东直门。一云辰刻得胜、平子、顺成、齐化、正阳五门,一时俱开。闻贼所掠刺绣帷褥等,则以裹十四五岁童子,驰马市中为乐。盖攻城每用先登也,京城壁立数仞,峻甚,不能仰攻,贼砍杨树为云梯,漏下五鼓,使孩儿军从东北猱升而上。孩儿军者,即所云剪毛贼也。贼中年少童子,习杀掠,闵不畏死者也。守卒见童子至,哄然蚁坠,脱衣委刀,惟恐知其为兵卒者。夫贼能用童子为军,而国家养军数十万,不获一童子之用,何哉!大抵京城之陷,多由奸人内应耳,贼于数年前,先用西人,开典卖货于京中,又乘国家开鬻爵之令,辇金易凭文扎,付为护身符,人莫能诘。而新募军卒,皆其布党也。是夜锦衣大堂,尚出示禁讹言,而城中坑厕皆贼矣。城中人往来疾驰,哭声动地。守城者俱下,贼登陴,兵部侍郎张伯鲸走匿民舍,贼骑率巷大呼民间速献骡马。时阁臣魏藻德,方传单敛犒兵银,方岳贡、范景文,适传导至西长安门,见人鼎沸,即回寓,贼千骑入正阳门投矢,令人持归闭门,得免死。无锡张朴,闻贼呼云,百姓不许开门,开门便杀,众逐闭户。此初入时也。已而,贼大呼开门者不杀,于是士民各执香立门,贼过伏迎门,上俱粘顺民。大书永昌元年顺天王万万岁。贼经象房桥,群象哀呜,泪下如雨。午刻,李自成毡笠缥衣,乘乌驳马,拥精骑百余,由得胜门入,转大明门,遂进紫金城。伪军师宋献策,伪内阁牛金星及宋企郊等,五骑从之。伪将刘宗敏、李牟、副将李化龙、李巖等,分将各兵,自成从西长安门入,弯弓仰天大笑。自恃百发百中,射长安牌坊。祝曰:若射中间字上,天下太平。一箭射在瓦楞内,宋献策姑慰之曰:射在沟中。以淮为界。其实为空虚之处。一旦成空,及必亡之兆耳。自成貌奇陋,眇一目,至承天门,顾盼自得,见承天门四字,欲藉以惑众,复弯指门榜,大声语诸贼曰:我能为天下主。则一矢射中四字中心,射之不中,中天字下,俯首不乐。牛金星趋进曰:中其下,当中分天下。自成喜,投弓而笑,太监王德化,率内员三百人,先迎于德胜门,自成令照常管司礼监,各监局印官,迎亦如之。贼未破城时,宋献策占云:十八大雨,十九辰时破城,若辰时不破,即日全军俱反,待六年始破。
时有常州人与友饮于北都肆中,有小厮年可十四五,在侧献酒。主谓之曰:晚餐早须,要登城守陴,时以无兵,俱将此辈应点耳。饮顷之,忽传城陷,众惊。犹未之信,遂还寓。已而遇贼索金。对以无有,遂折案足夹之。
是日,淮安西门外,有马兵突至,劫掠妇女,幼妓燕顺,詈拒被杀,乡民大哗,群聚与斗,始知马士英标兵。
译三月十九日,皇帝在煤山驾崩。丁未日五鼓,皇上来到前殿,亲自敲钟召集百官,却没有一个人到来,于是遣散内员,亲手带着王承恩进入内苑,众人都不知道。皇上登上万岁山的寿皇亭,也就是煤山的红阁。亭子刚建成,是先帝为检阅内操专门修建的。当时皇上在那里徘徊了很久,叹息说:“我对待士人也不算薄,今天到了这个地步,群臣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跟随我?像先朝靖难时那样,有没有程济那样的人呢?”不久又叹息说:“想来是这些人不知道,所以不能立即到来。”于是皇上在亭子的海棠树下自缢。太监王承恩在他对面也上吊而死。传闻说,司礼太监王之心跪在皇帝膝前,先前牵引的带子勒断了脖子,和皇帝一同死去;但王承恩一事似乎更为确实。当时宫中哭声如雷,疯狂奔跑,再也没有门槛可以阻挡。天亮时,太子带着宫人奔到周奎府门前叩门,周奎还躺着没有起身,门役不肯进去通报,太子于是跑到内官的外舍躲藏。起初皇上从南宫出来时,派人到懿安皇后处,劝皇后自裁,但仓促之间没有送达。两宫已经自尽。宫人号哭着逃出,宫中极为混乱。懿安皇后穿着青衣、蒙着头,徒步走进朱纯臣家中。尚衣监何新入宫,看见长公主断臂倒在地上,便和宫人救治她,使她苏醒。公主说:“父皇赐我死,我怎么敢苟且偷生?”何新说:“贼军已经要进来了,恐怕公主遭受侮辱,还是先到国丈府中躲避吧。”于是背着公主出去。这天中午,众人都看见一道白光从东北方升起,闪烁了很久;这大概是皇帝的灵气上达于天。李自成进入北京内城。丁未日子刻,皇上已经进入后苑,内门大开。宫人、内监纷纷从东华门逃出,厂卫仍然禁阻,谣传说要把他们押送到金吾所。天刚亮时,阴云四面聚集,城外烟火遮蔽天空,细雨不断,浓雾迷漫,不久又下起小雪。城池陷落,有人说先前有人埋伏在内,与太监曹化淳的弟弟曹二公相通,作为内应打开城门;又有一种说法说,太监王相尧率领一千名内兵打开宣武门,出城迎接贼军。贼将刘宗敏整顿军队入城,军容十分严肃。锦衣卫吴孟明在宣武大街遇到他们,还以为是援兵;一询问,才知道是贼军。太监曹化淳和兵部尚书张缙彦打开彰义门迎接贼军。又有一种说法说,张缙彦坐守正阳门,朱纯臣守齐化门,两座城门同时打开。两位大臣在门口迎接并跪拜投降,听到城中起火后,顺成门、齐化门、东直门同时打开。贼军先从东直门进入。又有一种说法说,辰刻得胜门、平则门、顺成门、齐化门、正阳门五门同时打开。听说贼军抢来的刺绣帷帐、被褥等物,是用来包裹十四五岁的童子,骑马在市中取乐。大概是因为攻城时总要使用先登之士。京城城墙高达数仞,十分陡峭,无法仰攻;贼军砍下杨树做成云梯,漏刻到了五鼓,让孩儿军从东北方向像猿猴一样攀登上城。所谓孩儿军,就是所说的“剪毛贼”。他们是贼军中的少年童子,习惯杀人抢掠,〔原文“闵不畏死”含义不明〕不怕死亡。守卒看见童子到来,轰然像蚂蚁坠落一样逃散,脱下衣服,扔掉刀,只怕别人知道自己是兵卒。贼军能够使用童子作战,而国家养了几十万军队,却不能任用一个童子,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京城陷落,多半是由于奸人在城内接应。贼军在数年前先使用西人,在京城开设典当、出售货物的店铺;又趁国家发布开鬻爵位的命令,运来金钱换取凭证文书,把它们当作护身符,没人能够盘问。新近招募的士卒,也都是他们散布的党羽。这天夜里,锦衣卫大堂还在张贴禁止传播谣言的告示,但城中的坑厕全都成了贼军的地盘。城中人往来飞驰,哭声震动大地。守城的人全都下城,贼军登上城墙。兵部侍郎张伯鲸逃到民舍躲藏,贼骑兵沿着巷子大声呼喊,让百姓赶快献出骡马。当时阁臣魏藻德正在传发单帖,收集犒赏士兵的银钱;方岳贡、范景文恰好传送文书到西长安门,看见人群沸腾,立即返回住所。贼军有一千骑兵进入正阳门,投射箭矢,并让人拿回去关门,因此得以免死。无锡人张朴听见贼军呼喊:“百姓不许开门,开门就杀!”众人于是纷纷闭户。这是刚进城时的情形。不久,贼兵大喊“开门的免死”,于是士民各自拿着香站在门前;贼兵经过时,他们便伏地迎接,门上都贴着“顺民”的字样,并大书“永昌元年顺天王万万岁”。贼兵经过象房桥时,群象悲哀鸣叫,眼泪像下雨一样。午时,李自成戴着毡笠、穿着缥色衣服,骑一匹黑白杂色的马,拥着一百多名精骑,从得胜门进入,转到大明门,随后进入紫金城。伪军师宋献策、伪内阁牛金星以及宋企郊等五人骑马跟随。伪将刘宗敏、李牟,副将李化龙、李巖等,分别统领各路军队。李自成从西长安门进入,弯弓仰天大笑。他自以为能百发百中,便射长安牌坊,并祝道:“如果射中中间那个字的上部,天下就会太平。”一箭射到了瓦楞之间,宋献策姑且安慰他说:“这是射中了沟里,以淮为界。”其实那是空缺之处,一旦成为空缺,就是将要灭亡的征兆。李自成相貌奇丑,一只眼失明。到了承天门,他得意地左顾右盼,看见“承天门”三个字,想借此迷惑众人,又弯指对着门匾,大声对众贼说:“我能够做天下的君主。”于是又射一箭,正中四字的中央,但没有射中所指的位置,而是射在“天”字下方,便低下头闷闷不乐。牛金星快步上前说:“射中了它的下方,正好象征中分天下。”李自成听了很高兴,扔下弓大笑。太监王德化率领三百名内员,先在德胜门迎接;李自成命他照旧掌管司礼监,各监局的印官也照此迎接。贼兵尚未攻破城时,宋献策曾占卜说:“十八日下大雨,十九日辰时破城;如果辰时不能破城,当天全军都会反叛,等到六年后才能破城。” 当时有个常州人和朋友在北都的店铺里饮酒,有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小厮在旁边斟酒。店主人对他说:“晚饭要早点吃,还要登城守卫城墙;现在因为没有兵,大家都把这些人作为应征的人来点名。”喝了一会儿,忽然传来城池陷落的消息,众人都很惊慌。大家还不相信,于是返回住处。不久遇到贼兵索要金钱,他回答说没有,贼兵便折断桌腿夹住他。这一天,淮安西门外突然来了骑兵,抢掠妇女。幼妓燕顺辱骂并拒绝他们,因而被杀。乡民大为喧闹,聚集起来与骑兵搏斗,这才知道他们是马士英的标兵。
二十戊申李自成入宫
贼尽放马兵入城,乱入人家,诸将军望高门大第,即入据之。刘宗敏据田宏第,李牟据周奎第。
李自成入宫,问帝所在,大索宫中不得。伪尚玺卿黎某进曰:此必匿民间,非重赏严诛,不可得。今日大事,不可忽也。乃下令献帝者,赏万金,封伯爵;匿者夷族。刘宗敏、牛金星出示,仰明朝文武百官,俱于次旦入朝。先具脚色手本,青衣小帽,赴府报名,愿回籍者,听其自便。愿服官者,量才擢用。抗违不出者,罪大辟。藏匿之家,一去连坐,禁民间讳自成等字。贼先差人赴五府六部,并各衙门,令长班俱将本官报名,因此无一人得脱。
自成同刘宗敏等数十骑入大内,太监杜之秩、曹化淳等率党为前导。自成责之曰:汝曹背主献城,皆当斩,秩等伏地叩首曰:惟能识天命,故如此。自成叱之曰:饶死去。
一云:叛监杜秩亨,选宦官以供使令,自成集选百余人,余皆散去。
内臣献太子
贼大索先帝、太子、二王,搜得太子、定王于内官外舍,太子送刘宗敏收视。定王送李牟收视。永王不知所在,贼封定王为宅安公。
内臣献太子,自成留之西宫,封为宋王。太子不为屈。初,太子走诣周奎第,奎卧未起,叩门不得入,因走匿内宫外舍,至是献之。自成命之跪。太子怒曰:吾岂为若屈耶?自成曰:汝父何在?曰:死寿宁宫矣。自成曰:汝家何以失天下?曰:以误用贼臣周延儒等。自成笑曰:汝亦明白。太子问曰:何不速杀我?自成曰:汝无罪,我岂妄杀?太子问曰:如是当听我一言。一不可惊我祖宗陵寝,二速以皇礼葬我父皇母后。三不可杀戮我百姓。又曰:文武百官最无义,明日必至朝贺。次日,朝贺者果一千三百余人。自成叹曰:此辈不义如此,天下安得不乱?于是,始动杀戮之念。
宫人魏、费节义
时宫人大乱,诸贼帅率其骑,皆环甲执兵,先入清宫。诸宫人逸出,遇贼复入。宫人魏氏大呼曰:贼入大内,我辈必遭所污,有志者早为计,遂跃入御河死。顷间从死者积一二百人。宫人费氏年十六,投眢井,贼钩出之,见其姿容,争相夺。费氏绐曰:我长公主也,若不得无礼,必告汝主。群贼拥之见自成。自成命内官审之非是,赏部校罗贼。罗携出,费氏复绐曰:我实天潢之胤,义难苟合,惟将军择吉成礼,死生惟命。贼喜,置酒尽欢。费氏怀利刃,俟贼醉,断其喉,立死。因自刎。自成大惊,令收葬之。掌书宫人杜氏、陈氏、窦氏,为自成所取,而窦氏尤宠。号曰窦妃。又有张氏,亦嬖之。自成集宫女,分赐随来诸贼,每贼各三十人。牛金星、宋献策等,亦各数人。
译二十日,戊申,李自成进入宫中。贼兵把所有马兵都放进城,让他们闯入百姓家中;各位将领看见高门大宅,便进去占据。刘宗敏占据田宏的宅第,李牟占据周奎的宅第。李自成进入宫中,询问皇帝在哪里,在宫中大肆搜寻却没有找到。伪尚玺卿黎某进言说:“他一定藏在民间,如果没有重赏和严厉诛杀,就找不到。今天的大事不可忽视。”于是下令:献出皇帝的人赏金一万两,封为伯爵;藏匿皇帝的人灭族。刘宗敏、牛金星发布告示,要求明朝文武百官都在第二天早晨入朝。先填写履历和手本,穿青衣、戴小帽,到府中报名;愿意回原籍的,听凭自便;愿意任官的,按照才能提拔任用;抗命不出者,处死刑。藏匿皇帝的人家,一律连坐;禁止民间避讳李自成等人的名字。贼兵先派人到五府六部和各衙门,命令各衙门的长班都把本官报名,因此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李自成和刘宗敏等数十名骑兵进入内宫,太监杜之秩、曹化淳等率领同党在前面引导。李自成责骂他们说:“你们背叛主人、献出城池,都应当斩首!”杜之秩等伏在地上叩头说:“只是因为能够识察天命,所以才这样做。”李自成斥责道:“饶你们不死,滚开!” 另一种说法是:叛变的太监杜秩亨,挑选宦官供李自成差遣;李自成召集并挑选了一百多人,其余人都散去了。内臣献上太子。贼兵大肆搜寻先帝、太子和二王,搜到太子、定王在内官的外宅,便把太子送给刘宗敏看管,把定王送给李牟看管。永王不知道在哪里。贼兵封定王为宅安公。内臣献上太子,李自成把他留在西宫,封为宋王。太子不肯屈服。当初太子逃到周奎的宅第,周奎躺着没有起身;太子叩门也进不去,于是逃到内宫外宅藏身,到这时才被献上。李自成命令他跪下。太子愤怒地说:“我难道会向你屈服吗?”李自成问:“你的父亲在哪里?”太子说:“已经死在寿宁宫了。”李自成问:“你们家为什么失去天下?”太子说:“因为错误任用了贼臣周延儒等人。”李自成笑道:“你倒也明白。”太子问:“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李自成说:“你没有罪,我难道会无故杀你吗?”太子问:“既然这样,就请听我说几句话:第一,不可惊扰我祖宗的陵寝;第二,要赶快按照皇帝的礼制安葬我父皇和母后;第三,不可杀戮我的百姓。”他又说:“文武百官最没有义气,明天一定会来朝贺。”第二天,前来朝贺的果然有一千三百多人。李自成叹息说:“这些人竟然如此不讲义气,天下怎么能不乱?”从此,他才开始产生杀戮的念头。宫人魏氏、费氏以节义自守。当时宫中大乱,各路贼帅率领骑兵,人人披甲执兵,先进入清扫宫禁。许多宫人逃出,遇到贼兵后又返回宫中。宫人魏氏大声喊道:“贼兵进入内宫,我们这些人一定会遭到污辱;有志气的人应当赶快设法。”说完便跳入御河而死。不一会儿,跟随她自杀的有一二百人。宫人费氏十六岁,投进枯井,贼兵用钩子把她钩了出来,见她姿色美丽,便争相抢夺。费氏骗他们说:“我是长公主,你们若敢无礼,我一定告诉你们的主子。”众贼拥着她去见李自成。李自成命内官审问,查明她并不是长公主,便赏给部校罗某。罗某带她出去,费氏又骗他说:“我确实是皇室后裔,按义理不能苟且结合;只希望将军选择吉日举行婚礼,我的生死听凭你的安排。”贼兵很高兴,摆酒尽情欢乐。费氏藏着利刃,等贼兵喝醉后割断他的喉咙,使他当场死亡,随即自刎。李自成大为震惊,命令收殓安葬她。掌书宫人杜氏、陈氏、窦氏被李自成纳取,其中窦氏尤其受宠,号称窦妃。又有张氏,也受到宠爱。李自成召集宫女,分赐给随他而来的各个贼兵,每个贼兵各得三十人;牛金星、宋献策等人也各得数人。
二十一得先帝遗魄
己酉午刻,得先帝音问,缢于煤山,乃以双扉,同畀母后二尸出,送至魏国公坊下。上以发覆面,服白袷短蓝衣,元色镶边白绵紬背心,白紬裤,左足跣。右足有绫袜,红方舄。衣前有御笔血诏。云:朕自登极十七年,致敌入内地四次,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又墨书一行云:百官俱赴东宫行在。盖上未崩时,硃书谕内阁,托成国公朱纯臣辅太子,故上书此。犹谓阁臣已得硃谕也。不知内臣持硃谕至阁,阁臣已散,置几上而反报。上已不知所在矣。文武群臣,无人知者,外人喧传以为驾已出也。贼见墨诏,因此有疑于纯臣,立命诛之,籍其家。
甲乙史云:诏云:因失江山,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不敢终于正寝。载在二十二日,此言墨书,不云血。日星不晦录云:上啮指出,血书于衣袂曰:朕之失天下,皆因文官不合心,武官不用命,以致如此。文武可杀,百姓不可杀。
未时,逆贼发钱二贯,遣太监市柳木棺,枕以土块,停于东华门外施茶菴,覆以蓬厂。有两僧诵经,老太监四五人;王太监极薄一棺,亦在其旁。百官莫敢往哭。惟襄城伯李国祯,与兵部郎成德、主事刘养贞,抚棺大恸。国祯哭求诸臣,公疏请葬先帝成礼。适伪文谕院顾君恩,自内出呈稿,求其上达。君恩答云:诸公半属沽名,岂尽为旧朝廷起见也,碎其疏掷之。已而殿上青衣持一硃批云:帝礼葬,王礼祭。二子待以杞宋之礼,百官又求以帝礼葬。少项青衣传云:准行了。二十三日辛亥,乃改殡先帝后,出梓官二,以丹漆殡先帝,点漆殡先后。加帝翼善冠,衮玉渗金靴;后袍带亦如之。设祭一坛,自成亦出,四拜垂泪。顺天府伪府尹行昌平州,拨夫造圹,于四月初三发引,初四安葬,抬柩止二三十人。贼数骑从得胜门送出,草草掩葬,凡从逆官往拜,贼亦不禁,然至者甚少。诸臣哭拜者三十人,拜而不哭者六十九人,余皆睥睨过之,惟主事刘养贞,以头触地,大恸。
大事记云:藳葬西山长陵之斜,惟襄城一人往送。是时天地昏惨大风颺沙,如震号。日色黯淡无光,都城内外,黑风蒙隐,不散,皇极殿作白色。
刘青田绘图
初,燕都之迁鼎也,大内有密室,刘诚意留秘记,鐍缝甚固。相戒非大变勿启。癸未秋,大清兵围城,先帝欲启视,掌印内臣叩头固谏不听,室中惟一柜,发之得绘图三轴。第一轴绘文武百官数千,俱手执朝服朝冠,披发乱走。上请问。内臣叩头答云:或恐多发乱。第二轴绘兵将倒戈弃甲,穷民负襁奔逃,上又问。内臣又叩头答云:想军背叛也。上勃然变色。内臣请止。上必欲展第三轴,轴中像酷肖圣容,身穿白背心,右足跣,左足有袜履,披发中悬。于今日分毫不爽。内臣曾密言于国丈,且嘱勿泄。有长洲县官生陈仁锡子济生,假馆嘉定府,确有与闻,岂非厄运有定乎。仁锡,字明卿。号芝台。济生,字皇士。
或语予云:当张、李日炽也,南都史可法屡上表章,上亦时阅,一夕方览奏疏,忽见一人麻衣前立,上怪问之。禁内深严,安有若人?命左右执之。阉监突前,其人徐行去,群遂之,其人奔至库门,即入内不见。诸璫视门,则又固闭。不胜骇异。还报上,上亲幸其地。见一密室,乃刘青田所封,缄锁甚固。上启视,见三轴云云。
诸臣投职名
二十一,百官报名者甚众,以拥挤故,被守门长班用棍打逐。早起,承天门不开,露坐以俟。贼卒竞辱之,竟日无食,有云肚虽饥饿,心甚安乐。贼初入时,缙绅恐以冠裳贾祸,悉毁其进贤冠。及二十日,见贼报名伪主,笑口顿开,从梨园中觅冠冠之。费踰三四金。二十一日,各穿本等吉服入朝。陈演、朱纯臣劝进,不得入。近午,王德化自内出,以张缙彦误国。批其颊。户部侍郎党崇雅、给事介松年、御史柳寅东,各方巾色衣,自西长安骑马入内。盖柳党在通州降,介在保定迎降也。督辅李建泰亦于是日入城,贼礼遇之。
二十二庚戌
主事刘养贞,于皇极殿叩头,请诛误国奸臣张缙彦、魏藻德、陈演。贼云:先朝时何不言,立斥之。
刘贡士晓天文秘数
是日,叛监杜秩亨,选择诸内臣以供自成使令。先是,有刘贡士者,江西吉水县人,往来京师,授徒二十年,中贵多出其门,又精堪舆,兼晓天文秘数。甲申听选,夜观天象,知国家不利,不敢赴选。寓门生杜秩亨家三月,闻自成猖獗,与秩亨夜登园中高阜,仰视天象,连呼云:不好不好,主上有难。秩亨问曰:门生趋避何如?刘怒曰:汝曹食君之禄,应尽忠报国,乃问吉凶,得毋有异心乎?吾未授职,犹可远避免祸。次日,出平子门不知所之,至是秩亨果叛。
译二十一日,找到先帝遗体。己酉日午时,得到先帝的消息:他在煤山上吊自尽。于是用两扇门板,把他和母后的两具尸体一同抬出,送到魏国公坊下。先帝用头发遮住脸,穿白色夹衣、短蓝衣,黑色镶边的白色绵绸背心,白绸裤子;左脚赤裸,右脚穿着绫袜和红色方头鞋。衣服前面有先帝亲笔写的血诏,上面说:“朕自登极以来十七年,致使敌人四次进入内地,逆贼一直逼近京师。虽然是朕德薄而不能尽责、上干天咎,然而全都是群臣误了朕。朕死后没有脸面在地下见祖宗,去掉朕的冠冕,用头发遮住朕的脸,任由贼兵分裂朕的尸体,不要伤害一个百姓。”另外还有一行墨书写道:“百官都到东宫行在去。”大概是先帝尚未驾崩时,曾用朱笔谕令内阁,托付成国公朱纯臣辅佐太子,所以在衣上写下这句话;他还以为阁臣已经收到朱谕。不知道内臣拿着朱谕到内阁时,阁臣已经散去,只把朱谕放在桌上,回去复命。先帝已经不知道朱谕的下落了。文武群臣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外面喧传说皇帝的车驾已经出城。贼兵看见这道墨诏,因此怀疑朱纯臣,立即下令杀死他,并抄没他的家产。《甲乙史》说:诏书写道:“由于失去了江山,已经没有脸面在地下见祖宗,所以不敢死在正寝。”这件事记在二十二日;这段文字是墨书,并没有说是血书。《日星不晦录》说:先帝咬破手指,用血写在衣袖上:“朕之所以失去天下,都是因为文官不肯同心,武官不肯效命,以至于此。文武官员可以杀,百姓不可杀。” 未时,逆贼发给二贯钱,派太监买来柳木棺材,用土块作枕头,停放在东华门外的施茶庵,用蓬草搭的棚子遮盖。有两个僧人诵经,另有四五个老太监;王太监用一口极为简陋的棺材,也停在旁边。百官没有人敢前去哭吊,只有襄城伯李国祯和兵部郎成德、主事刘养贞抚着棺材放声痛哭。李国祯哭着请求诸臣联名上疏,请求按照礼制安葬先帝。恰好伪文谕院顾君恩从宫内出来,拿着奏疏稿件,请求把它上达。顾君恩回答说:“各位公卿中有一半是为了沽名,难道都是为了旧朝廷着想吗?”说完撕碎奏疏扔掉。不久,殿上的青衣传出一道朱批:“按帝礼安葬,按王礼祭祀。”又说这两位应当用杞、宋二国的礼制相待。百官又请求按照帝礼安葬。过了一会儿,青衣传话说:“准许施行了。”二十三日辛亥,改殡先帝和皇后,拿出两具梓宫:用丹漆涂先帝的棺材,用点漆涂皇后的棺材。给先帝加戴翼善冠,穿衮服和玉饰渗金靴;皇后的袍带也照此办理。设置一坛祭礼,李自成也出来,行四拜礼并流泪。顺天府伪府尹前往昌平州,拨派民夫修造墓圹,于四月初三发引,初四安葬,抬棺材的只停留了二三十人。贼兵派数名骑兵从得胜门送出,草草掩埋安葬。凡是投降贼兵的官员前往拜祭,贼兵也不禁止,但到场的人很少。前来哭拜的群臣有三十人,只拜而不哭的有六十九人,其余人都斜着眼看一眼便走过;只有主事刘养贞以头触地,放声痛哭。《大事记》说:先帝被草草安葬在西山长陵的旁边,只有襄城伯一人前往送葬。当时天地昏暗惨淡,大风卷起沙尘,像雷震般号叫。阳光暗淡无光,都城内外被黑风笼罩遮蔽,久久不散,皇极殿呈现白色。刘青田绘图。当初,燕都迁鼎时,宫内有一间密室,刘诚意留下秘记,密室的封缄和锁闭都非常牢固,彼此告诫说不是发生重大变故不要打开。癸未年秋天,大清兵包围城池,先帝想打开查看,掌印内臣叩头极力劝阻,但先帝不听。室中只有一个柜子,打开后得到三轴绘图。第一轴画着数千名文武百官,全都手拿朝服朝冠,披散着头发四处奔逃。先帝询问原因,内臣叩头回答说:“恐怕是许多人披发逃乱。”第二轴画着兵将倒戈、丢弃铠甲,穷苦百姓背着襁褓逃跑。先帝又问,内臣再次叩头回答说:“想来是军队背叛了。”先帝勃然变色,内臣请求停止查看。先帝一定要展开第三轴,画中人的相貌与先帝极为相像,身穿白色背心,右脚赤裸,左脚穿着袜和鞋,披散的头发中悬挂着身体,和今天的情形一点不差。内臣曾秘密告诉国丈,并且嘱咐他不要泄露。有长洲县官生陈仁锡的儿子济生,借居在嘉定府,确实听说过这件事,难道不是厄运早有定数吗?陈仁锡,字明卿,号芝台;济生,字皇士。有人对我说:当张献忠、李自成势力正盛时,南都的史可法多次上表章,先帝也时常阅看。有一天晚上,先帝刚在看奏疏,忽然看见一个穿麻衣的人站在面前,便奇怪地问道。宫禁深严,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于是命左右把他抓住。宦官突然上前,那人却慢慢走开,众人追赶他;那人跑到库门,立即进入其中,转眼便不见了。诸宦官查看库门,却发现门又牢牢关闭,惊骇异常。回去报告先帝,先帝亲自来到那里,发现一间密室,原来是刘青田封闭的,封缄和锁都十分牢固。先帝打开查看,看见三轴绘图,内容就是上面所说的那样。群臣投递职名。二十一日,前来报名的百官很多,因为拥挤,被守门的长班用棍棒打退。天刚亮,承天门没有打开,他们便露天坐着等候。贼兵竟然侮辱他们,使他们整天没有饭吃;有人说,肚子虽然饥饿,心里却很安乐。贼兵刚进城时,缙绅害怕因穿戴冠服而招来祸患,便全都毁掉进贤冠。到了二十日,看见贼兵张贴告示招报名义,便顿时喜笑颜开,又从梨园中寻找冠帽戴上,花费超过三四金。二十一日,各自穿着本品级的吉服入朝。陈演、朱纯臣请求进见,却没有能够进去。临近午时,王德化从宫内出来,认为张缙彦误国,打了他的脸。户部侍郎党崇雅、给事介松年、御史柳寅东,各自戴方巾、穿有色衣服,从西长安门骑马进入宫内。这大概是因为柳寅东在通州投降,介松年在保定迎接投降。督辅李建泰也在这天入城,贼兵以礼相待。二十二日,庚戌。主事刘养贞在皇极殿叩头,请求诛杀误国的奸臣张缙彦、魏藻德、陈演。贼兵说:“在先朝时为什么不说?”当即把他斥退。刘贡士通晓天文和秘数。这一天,叛变的太监杜秩亨挑选各位内臣,供李自成差遣。此前有个刘贡士,是江西吉水县人,往来于京师,教授学生二十年,许多中贵人都出自他的门下;他又精通堪舆,并且通晓天文和秘数。甲申年参加听选时,他夜观天象,知道国家不利,便不敢赴选。他在门生杜秩亨家住了三个月,听说李自成势力猖獗,便和杜秩亨夜里登上园中的高地,仰观天象,接连呼喊:“不好,不好,主上有难!”杜秩亨问:“门生应当怎样趋吉避凶?”刘贡士发怒说:“你们享受君主的俸禄,应当尽忠报国,却来问吉凶,难道不是有异心吗?我还没有授职,还可以远走避祸。”第二天,他从平子门出去,不知去了哪里。到了这时,杜秩亨果然叛变。
二十三辛亥诸臣点名
百官囚服立午门外,约四十余人,凡遇贼党,咸强笑深揖,及矮宋至,数人跪问新主出朝否?宋骂曰:汝曹不戮为幸。些时岂不耐耶?众恧然却步。日晡,自成出据黼座,牛金星、刘宗敏、李过、白广恩、官抚民、梁甫、董天成、马岱、娄襄并宋企郊、张璘然、巩焴、侯恂、黎志陞、叶初春等。左右两班列坐。初侯恂下狱,三月二十,贼出之。都司董必葵亦自狱出,备言中国情形,及江南势要。自成大赏之。时董心葵为首,率领百官朝见,自成时呼心葵,称慰再三,留听用。闻迎降者皆系李贼代为贿买得售,而心葵诸人,为之通线者也。故率先降贼。自成戴尖顶白毡帽,蓝布上马衣,蹑(革翁)靴,坐于殿左。伪宏文馆大学上牛金星,坐于殿右槛上,鸿胪以次唱名,由西而东。魏藻德,首向自成叩头求用云云。牛金星将旧缙绅一部,置于地下,执笔任意花点,应迟者用军法,怒词臣卫允文、杨昌祚、林增志、宋之绳等削发,令人尽拔其余毛。詈曰:既已披剃,何又报名,众皆失色。自成对刘、李、牛、顾诸贼云:各官于城破日,能死便是忠臣,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削发之人,不忠不孝,留他怎的?至晚,金星令人以手摩官之顶曰:一双两双,以覈其数,既点讫,独拔九十二名,遣兵士押送伪吏政府宋企郊听用。人分三等授官。大都新科者居多。人物丰伟者为上。不入选者,每官用马兵二人,执刀押候;忽传伪旨云:押往西四牌坊去,即用铁链串锁,每五人一串,各兵驰马驱逐,如羊豕然,行稍迟者,刀背乱下,至有仆地晕倒,踏作肉泥者。中道忽又传一伪旨云:前朝各犯官,俱送权将军刘府中听候施行。即押到,刘方挟妓懽呼,不暇审鞫,仍命各兵守视,以俟来期。各官囚服羁系,腹中馁甚,即强项大僚,有拾兵士餍余,以缓死者。家人辈谓主已戮,是夜群聚合谋,挟重赀而逃者,亦不计其数。
是日点名完,凡用者分付在外,听候榜文。下午出榜,选授宏文馆掌院何瑞征、编修周钟、大理卿刘大巩、寺承项煜、兵谏光时亨、礼政府从事韩霖、吴文帜、国子学录钱位坤等,其九十二名。第二榜特选兵政府左侍郎左懋泰,镇守山海关等处地方。第三榜特授宛平县归顺举人王仙芑,山东潍县令。第四榜补选各省州牧吴箎、傅学禹等,各省县令朱国寿、王之凤等共五十名。
秀才朝贺,伪尚书宋企郊叱曰:朝贺大典,安用若辈,速回读书?候新天子颁行考试。数日后,果试诸生。首题天与之,次题大雨数千里。
二十八候选官见宋企郊求授衙门。企郊曰:诸职衔俱前朝所考授,新主另有一番规制,恐不能尽循旧例。诸人力恳一体选授。企郊曰:诸公好不解事,新天子御极,自当另用一番人,前所考试,不过安众人之心耳。以予为诸公谋,不如归去为上。诸人既绝望于是以渐逃归。
大事记云:宋企郊登堂点官,三日一选,随贼西来生员及伪将,俱移送吏政选用。企郊亦肯做情,任人逃回。
二十四日壬子
刘宗敏以人试新夹棍,夹其随求书役二人于天街。次日即死。夹木俱有棱,铁钉相连,皆入京造者。宗敏之门立二柱,磔人无虚日。日便服入西华门,止四骑前导。
大事记云:二十四日贼欲潜位,纔上坐,即呼头痛如劈,昏绝辄颠下;后三上殿,皆如前。又见数丈白衣人前立,华盖蟠龙,发爪俱动,惧而止。是日,贼驱勋卫武职官,绑至平则门外斩首。
李自成改制度
明朝制度,贼任意纷更,阁改天祐等,名六部尚书为政府。翰林院为宏文馆。詹事府,不用文选司,为文谕院。御史为直指。给事中为谏议。主事为从政。布政为统会。巡抚为节度使。按察为防御使。一云:兵备改防御使。尚宝为尚契司。太常、鸿胪俱属礼政。大仆寺为验马寺。通政使为知政使。中书为书写房。府为尹、州为牧、县为令。凡铨选皆宋企郊主之。武臣守备为守领,把总为守旅。太监止用一千人。公服领尚方,以云为级,一品云一,二品云二,乃至九品。云悉如之。带用犀银角三等,废舆乘马。大篆曰符,小篆曰契。先铸永昌钱,字不成文,又铸九玺不成。
贼改印为契,用小篆。有一降官进言于伪尚书曰:契宜用大篆,不宜用小篆。贼大骂曰:奴才,我前番已要杀你,今又来多口讨死耶?
又四月初一日,改大明门为大顺门,颁发冠服,大僚则加雉尾于冠服,方领,又收各牙牌,自务明光安令成字。
译二十三日,辛亥,群臣点名。百官穿着囚服站在午门外,大约有四十多人。每当遇到贼党,他们都勉强陪笑,深深作揖。等到矮宋来到时,几个人跪下询问新主是否出朝。宋献策骂道:“你们没有被杀已经是幸运了,什么时候还不能忍耐?”众人惭愧地后退。申时,李自成出来坐在黼座上,牛金星、刘宗敏、李过、白广恩、官抚民、梁甫、董天成、马岱、娄襄,以及宋企郊、张璘然、巩焴、侯恂、黎志陞、叶初春等,分坐在左右两班。起初侯恂被关进监狱,三月二十日,贼兵把他放出。都司董必葵也从狱中出来,详细说明中原的情况以及江南的权势人物,李自成重赏了他。当时董心葵为首,率领百官朝见;李自成不时呼叫董心葵的名字,多次称赞安慰,留下准备任用。听说前来迎接投降的人,都是李贼替他们行贿买通才得以成功,而董心葵等人就是替他们牵线搭桥的人,因此率先投降贼兵。李自成戴尖顶白毡帽,穿蓝布上马衣,穿着(革翁)靴,坐在殿左。伪宏文馆大学士牛金星坐在殿右的门槛上,鸿胪官依次唱名,百官从西向东行礼。魏藻德首先向李自成叩头,请求任用,等等。牛金星把旧日缙绅中的一部分安置在地下,拿着笔任意点名;迟到的按军法处置。他恼怒词臣卫允文、杨昌祚、林增志、宋之绳等人,命令他们剃发,又让人把其余人的毛发全都拔掉。他骂道:“既然已经剃了头发,为什么还来报名?”众人全都变了脸色。李自成对刘宗敏、李牟、牛金星、顾君恩等贼人说:“各位官员在城破之日能够自杀,才算忠臣;如果身体毛发是父母所给,不敢毁伤,那么被剃发的人就是不忠不孝,留着他们干什么?”到了晚上,牛金星派人用手摸官员的头顶,说“一双、两双”,以核对人数。点名结束后,单独挑出九十二人,派士兵押送到伪吏政府,听从宋企郊任用。官员分为三等授官,大多是新科中式的人。相貌魁伟的人列为上等。没有被选中的人,每名官员派两名马兵持刀押解等候。忽然传出伪旨说:“押往西四牌坊去。”于是用铁链串锁起来,每五人串成一组,各名士兵骑马驱赶,如同驱赶猪羊;走得稍慢的,便遭乱刀背殴打,甚至有人倒地昏厥,被马蹄踏成肉泥。走到半路,忽然又传出一道伪旨说:“前朝各位罪官,都送到权将军刘宗敏府中,听候处置。”于是把他们押到那里,但刘宗敏正挟着妓女欢呼作乐,没有时间审问,仍命各名士兵看守,等待以后处理。各官穿着囚服被拘禁,腹中非常饥饿;即使是那些刚强的高级官员,也有人捡士兵吃剩的食物来吃,以求暂缓死亡。家人以为主人已经被杀,当夜聚集密谋,带着大量财物逃走的,也不计其数。这一天点名结束后,凡是被任用的人都被交代留在外面,等候榜文。下午张榜,选授宏文馆掌院何瑞征、编修周钟、大理卿刘大巩、寺承项煜、兵谏光时亨、礼政府从事韩霖、吴文帜、国子学录钱位坤等,共九十二人。第二榜特选兵政府左侍郎左懋泰,镇守山海关等处地方。第三榜特授宛平县归顺举人王仙芑为山东潍县令。第四榜补选各省州牧吴箎、傅学禹等,各省县令朱国寿、王之凤等,共五十人。秀才前来朝贺,伪尚书宋企郊斥责说:“朝贺是大典,要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赶快回去读书,等新天子颁布考试制度。”几天后,果然考试各地生员。第一道题是“天与之”,第二道题是“大雨数千里”。二十八日,候选官员拜见宋企郊,请求授予衙门职务。宋企郊说:“各位的职衔都是前朝考试授予的,新主即位后另有一套规制,恐怕不能完全沿用旧例。”众人极力请求一体选授。宋企郊说:“诸位真是不明事理。新天子登极,自然应当另用一批人;先前的考试,不过是为了安定众人的心罢了。替诸位谋划,与其留下,不如回去为好。”众人对此已经绝望,于是逐渐逃回去了。《大事记》说:宋企郊主持登堂选官,每三天选一次;跟随贼军西来的生员和伪将,一律移送吏政部门选用。宋企郊也愿意做些徇情之事,任由一些人逃回。二十四日,壬子日。刘宗敏拿人试用新制的夹棍,在天街夹死了两个随行的求书役。第二天两人就死了。夹棍的木板都有棱角,并用铁钉相连,都是在京城制造的。刘宗敏门前竖着两根柱子,每天都有人被肢解,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他有一天穿便服进入西华门,只让四名骑兵在前面引导。《大事记》说:二十四日,贼军想要登位,刚坐上去,就大喊头痛,仿佛要裂开一样,随即昏倒跌下;后来三次登殿,都和先前一样。又看见一个数丈高的白衣人站在前面,头戴华盖,身上的蟠龙以及头发、爪子都在动,因恐惧而停止。当天,贼军驱赶勋戚、卫所和武职官员,绑到平则门外斩首。李自成改定制度。明朝的制度被贼军任意纷纷改动:内阁改称天祐等名,六部尚书称为政府;翰林院改为宏文馆;詹事府不用文选司,改为文谕院;御史改称直指;给事中改称谏议;主事改称从政;布政使改称统会;巡抚改称节度使;按察使改称防御使。另有一种说法是,兵备改称防御使。尚宝司改称尚契司;太常寺、鸿胪寺都归礼政管辖;太仆寺改为验马寺;通政使改为知政使;中书改为书写房;府称尹,州称牧,县称令。凡是铨选,都由宋企郊主持。武臣中的守备改称守领,把总改称守旅。太监只使用一千人。公服领用尚方所制的衣料,以云纹作为等级标志,一品有一朵云,二品有两朵云,直到九品;云纹都依此类推。腰带使用犀角、银角,分为三等,废除车舆而骑马。大篆称为符,小篆称为契。先铸造永昌钱,钱上的文字不成形;又铸造九枚玉玺,也没有铸成。贼军把印改称为契,使用小篆。有一名投降的官员向伪尚书进言说:契应当使用大篆,不应使用小篆。贼军大骂道:‘奴才,我前一阵子就想杀你,现在你又来多嘴找死吗?’ 又在四月初一日,把大明门改为大顺门,颁发冠服;高级官员则在冠服上加雉尾,穿方领服,又收回各类牙牌,自行办理,制作成有‘明光安令’字样的牌子。
保定始陷
时畿内各属望风归顺,惟保定犹誓死拒战。至四面环攻,力竭不支。二十四日方陷。一时死难诸臣,则有知府何复,莱州人,甲戌进士,方到任未几,城陷,被火烧死。同知宗立,闻变即刻投缳。太监方正化,城头被杀。乡绅则原任光禄寺少卿张罗彦自经。进士张罗俊骂贼遇害。武进士张罗辅,城破巷战,手刃数人,以及于难。张氏妇女幼子老少一门,死者二十人,都指挥刘忠嗣骂贼不屈,举人张翬,抗贼被杀。高泾被执,杀死水中。刘会昌与御史金毓峒,另有传。
东村老人曰:自杀与被杀,同为捐生之人也。一捐生,则名义两全,忠节不失。其于此生无愧,于一代有光矣。惜乎匹夫匹妇,名湮没而死者甚多,不传耳。
大事记云:宰相李建泰守保定,贼至即命中军缒城迎降。史略云:贼犯保定,李建泰已病,中军郭中杰缒城降贼,兵溃,贼入保定,建泰被执。虽所载异词,要之,建泰身为宰相,不如小臣之殉节,而保定之坚守,亦胜于京师之易破多矣。
二十五癸丑拷夹百官甲乙史云:有稽勋司持刺,召京绅刘余祐、孙承泽,甫即席,即问刘借四万金,孙二万。且曰:宜早,若迟二日,即不得从容矣。午后,唤诸文武进内点名,幽闭饥饿一日夜。至次早点过,共绑八百余员,五人一连,俱押锁田皇亲府中,着刘宗敏用夹棍拷打,招认赃银,凡十昼夜。又拿京城富商居民,极刑追逼,死者千余人云。诸臣黎明候起,日中刘宗敏始出,逐一唱名。坐赃,重者数万,轻亦及千。有沈学录最贫,亦迫招至百金,余可知矣。输不及数,押令称贷于前门官店,主人即无一面,交券立不敢不应,有见其券者云:某官同妻某氏,借救命银若干两,凡追赃皆刘敏政、李牟二伪都督主其事。至即大拷,有一御史潜入刘宗敏府中,竟为幕客,歌唱狎暱,独免于祸。凡降贼官,有年少面白者,为贼辈戏弄百端,甚至作龙阳。野史云,贼派饷各官,无论用否,俱责如言,不辨即夹。有夹于各营,官兵有夹于监,押健儿人人皆得用刑,限内阁十万,部院京堂锦衣帅七万,科道吏部郎五万、三万,翰林一万,部曹千计,勋戚无定数。人财并尽。英国公惨死最酷。自二十三至二十六日,满街遍提,士大夫拘系行路之人,如汤鸡在锅。二十七日,牛金星点名会极门,用者从东华门出,送吏政府收用,列名部门外;不用者从西华门出,兵露刃排马押系刘、李二贼私寓。镇抚司梁清宏,及史馆辨事卫幕杂流,夹俱,竟日夜不放。二十八日,用者高冠鲜服,扬扬长安道上,不用者夹逼金钱,号哭之声,惨彻街坊,受刑诸臣,先后不一。杨汝诚献美婢获免,不留用。
译保定开始陷落。当时京畿各属听到风声便归顺,只有保定还发誓死守拒战。后来四面被围攻,力量耗尽,无法支撑,二十四日才陷落。一时死难的各位大臣中,有知府何复,他是莱州人,甲戌进士,刚到任不久,城陷后被火烧死。同知宗立听到变故,立即上吊。太监方正化在城头被杀。乡绅中,原任光禄寺少卿张罗彦自缢;进士张罗俊痛骂贼军,遭到杀害;武进士张罗辅在城破后巷战,亲手杀了数人,最终也死于难中。张氏一门的妇女、幼子、老人和其他人,死了二十人。都指挥刘忠嗣痛骂贼军,至死不屈。举人张翬抗击贼军被杀。高泾被捕后,被杀死在水中。刘会昌和御史金毓峒,另有传记。东村老人说:自杀和被杀,都是舍弃生命的人。只要舍弃生命,名节和道义便都能保全,忠贞气节也不会丧失。这样一来,对今生没有愧疚,对一代人也增添了光彩。可惜普通男女中,许多人名声湮没而死,无法流传。《大事记》说:宰相李建泰守卫保定,贼军一到,他就命中军用绳索把郭中杰吊出城迎接投降。《史略》说:贼军进犯保定时,李建泰已经生病,中军郭中杰用绳索出城投降贼军,军队溃散,贼军进入保定,李建泰被捕。虽然记载的说法不同,但总的来说,李建泰身为宰相,还不如小臣能够殉节;而保定的坚守,也远胜于京师轻易被攻破。二十五日,癸丑日,拷打夹刑百官。《甲乙史》说:有稽勋司拿着名帖,召来京城士绅刘余祐、孙承泽;两人刚一入座,就向刘余祐索要四万两银子,向孙承泽索要二万两,并且说:‘应该早点交,如果迟两天,就不能从容办理了。’午后,召集文武官员入内点名,将他们幽禁起来,饥饿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早晨点名完毕,共绑了八百多名官员,五人连成一串,全都押到田皇亲府中,交给刘宗敏用夹棍拷打,逼他们承认赃银,共计十昼夜。又抓捕京城的富商和居民,用酷刑严厉追逼,据说死了一千多人。各位大臣黎明时等候起身,到中午刘宗敏才出来,逐一唱名。被指控的赃银,重的有数万两,轻的也达到一千两。有个沈学录最为贫穷,也被逼着招认一百两,其余情况就可以想见了。交纳不足数额的,就押着到前门的官店借贷;店主人即使与他们素不相识,也交出借据,立刻答应办理。有见过借据的人说,上面写着:‘某官同妻某氏,借救命银若干两。’凡追缴赃银,都由伪都督刘敏政、李牟二人主持其事。官员一到,便施以大拷。有一名御史偷偷进入刘宗敏府中,竟成为幕客,整日唱歌嬉戏亲昵,独自免于灾祸。凡是投降贼军的官员,年少而面貌白净的,都被贼人百般戏弄,甚至被迫作龙阳之事。《野史》说:贼军派定各官应交的饷银,不论是否能够交出,都按所规定的数额追逼,不能立即交出的就夹打。有些人在各营中受夹刑,官员和士兵有的被夹在监狱里;押解的健儿人人都可以用刑。规定内阁交十万,部院、京堂、锦衣卫指挥交七万,科道和吏部郎官交五万或三万,翰林交一万,部曹官交数千,勋戚则没有固定数额。结果人财两空。英国公死得最为惨酷。从二十三日到二十六日,满街都是被抓捕的人,士大夫和行路之人被拘禁,像锅中被烫的鸡一样。二十七日,牛金星在会极门点名:被任用的人从东华门出去,送到吏政府收用,并列名在各部门门外;不被任用的人从西华门出去,由手持出鞘兵刃的士兵列队骑马押送,关到刘宗敏、李牟两人的私宅。镇抚司的梁清宏,以及史馆辨事卫的幕客和杂流,都受了夹刑,竟日夜不停。二十八日,被任用的人戴着高冠、穿着鲜艳服装,得意洋洋地走在长安道上;不被任用的人则被夹打逼钱,哭喊声惨烈地传遍街巷。各位大臣受刑的先后并不一致。杨汝诚献上美婢而获免,但没有被留用。张忻尚未受刑,妻子儿
张忻未刑而刑其妻子,输银万两始释。郝晋输银五千两,释不用。王都三次受夹,三次输银,释夹即死。顾鋐被夹,其仆窃赀以逃。贼将遁时,索贿无应受害夹之甚者,大臣则李遇知、王正志、词臣则杨昌祚、林增志、卫允文;其未甚者,金之俊、王鳌永、张维机、胡世安、李明睿也。高斗光者,被追银欲夹,其子请代得免。张允翔、雷跳龙、沈维炳、方拱干、杨士聪、赵士锦、李士淳、刘明(日奂)、吴邦臣,不夹收系。四月初一日,宋献策云:天象惨冽,日色无光,亟宜停刑。初七日,自成过宗敏第,见庭院夹三百多人,哀号半绝。自成云:天象示警,宋军师言当省刑,宜酌放之。此中缙绅十一,余皆杂流武弁,及效劳办事人,释千余人。然死者过半矣。宗敏进所追银万万,李牟刑宽,所进不及半,以己所有凑偿,人皆称之。初八日己丑,贼尽释诸系者,于是吴履中、张凤翔尽数南归。御史冯候用、梁清宏,体甚肥,故释夹即死。贼初入城,不甚杀戮,数日后,大肆杀戮,即降而授官者,诸贼将长班审问,如云其富有金,即锁去拷打。一贼拷过,又被他贼锁去,拷打不休,每贼将一人领长班五十名,缉访官民藏蓄,长班一人,每日限访过一件,名曰公刺。贼兵大索,时厚结长班,及无赖子弟,使为乡导。本地乡绅,如周锵、刘余祐、梁以樟、米万钟、吴邦臣、沈自彰等,咸蜂聚其家,恣意掠取,与籍没无异。至青衿白户,稍立门墙,无幸脱者。贼兵满路,手携麻索,见面稍魁肥,即疑有财,系颈征贿,有中途借贷而释者,亦有押至其家,任其拣择而后释者。若縳至刘宗敏伪府,便无生理。贼初入城时,先假张杀戮之禁,如有淫掠民间者,立行凌迟。假将犯罪之寇,杀死四人,分为五段,据称以淫杀之故也。民间误信,遂安心开张,店市嘻嘻自若。自贷赃事起,金银既罄,继以紬段,疋仅一金,而商人钱货,为之一空。贼之巧于行劫如此。四五日后,恣行杀掠。先令十家一保,如有一家逃亡者,十家同斩。十家之内,有富户者,闯贼自行点取籍没,其中下之家,听各贼分掠。又民间马骡铜器,俱责令输营。于是满城百姓,家家倾竭。凡拷夹百官,大抵家资万金者,过追二三万,数稍不满,再行严比。夹打炮烙,备极惨毒。不死不休。如愿降者,带归秦中,存亡莫测。燕都日纪云:三月二十一,百官投到,凡勋卫懿戚等官,暂令精兵押去,听住民房,仍聚一隅,不许星散。有信宿不见米粒者。二十四,贼点勋卫武职官五百余员,绑至平子门外斩首。凡追赃输纳,见银加二。首饰十不当一。珠玉玩好,一概掷弃,衣服极新者,准价钱许,大缎匹不及两外,罗减之。
译女就先被施刑,交纳一万两银子后才获释。郝晋交纳五千两银子,获释但不被任用。王都三次受夹刑,三次交银,夹刑停止后就死了。顾鋐受到夹刑,他的仆人偷了财物逃走。贼军将要逃走时,索贿而没有得到回应、因夹刑受害最重的大臣有李遇知、王正志;词臣有杨昌祚、林增志、卫允文。受刑较轻的有金之俊、王鳌永、张维机、胡世安、李明睿。高斗光被追逼银两,正要受夹刑时,他的儿子请求代替他受刑,因此获免。张允翔、雷跳龙、沈维炳、方拱干、杨士聪、赵士锦、李士淳、刘明(日奂)、吴邦臣,没有受夹刑,但被收押。四月初一日,宋献策说:天象惨烈严酷,日光也没有光彩,应该立即停止刑罚。初七日,李自成经过刘宗敏的宅第,看见院中夹着三百多人,哀号声几乎断绝。李自成说:‘天象显示警告,宋军师说应当减少刑罚,应该酌情释放他们。’这些人中缙绅只有十一人,其余都是杂流、武弁以及效劳办事的人,共释放了一千多人。然而死者已经超过一半了。刘宗敏上缴追得的银子数以万万计;李牟刑罚较宽,所交银子不到刘宗敏的一半,便用自己的财产补足偿还,众人都称赞他。初八日,己丑日,贼军把所有被拘押的人都释放了,于是吴履中、张凤翔全部南归。御史冯候用、梁清宏身体很肥胖,所以停止夹刑后就死了。贼军刚进城时,杀戮还不多;几天以后,便大肆杀戮。即使已经投降并被授予官职的人,各贼将也派长班审问;如果听说某人富有金银,就把他锁起来带走拷打。被一个贼将拷打后,又被另一个贼将锁走,拷打不停。每个贼将带领五十名长班,侦查官民所藏的财物;每名长班每天限期查访一件,名叫‘公刺’。贼军大肆搜查时,常常厚待长班以及无赖子弟,让他们充当乡导。本地乡绅如周锵、刘余祐、梁以樟、米万钟、吴邦臣、沈自彰等人,全都蜂拥到这些人家中,任意抢掠,和抄家没什么区别。至于穿青衣的生员和普通百姓,只要稍微有些门墙产业,就没有一个能幸免。贼兵遍布道路,手里拿着麻绳,见到面貌稍显魁梧肥胖的人,就怀疑他有财产,套住脖子索要贿赂;有人在途中借到钱便获释,也有人被押到家中,任由贼兵挑选财物后才释放。如果绑到刘宗敏的伪府中,便没有活命的道理。贼军刚进城时,先假意宣布禁止杀戮;如果有人在民间奸淫抢掠,就立即处以凌迟。据称,曾有一名假装要惩办犯罪贼兵的将领杀了四个人,并将尸体分成五段,说是因为奸淫杀人。民间误信了这些话,于是安心开店营业,店市间仍嬉笑自若。自从借贷追赃之事开始,金银用尽后,又追要绸缎,一匹只折合一两银子,商人的钱财货物也因此被搜空。贼军如此善于施行劫掠。四五天后,他们任意杀人抢掠。先命令十家编为一保,如果其中一家逃亡,十家一同斩首。十家中若有富户,闯贼亲自点出抄没;其中较贫困的人家,则听任各贼分头抢掠。民间的马、骡和铜器,也都责令交到军营。于是满城百姓家家财物耗尽。凡是拷打夹刑百官,大体上对家产有一万金的人,追逼到两三万;数额稍有不足,就再次严厉拷问。夹打、炮烙等刑罚,极其惨毒,不把人打死决不停止。愿意投降的人,就带回秦中,生死无法预料。《燕都日纪》说:三月二十一日,百官被押送到来;凡勋卫、懿戚等官员,暂时命精兵押解,允许住在民房里,但仍集中在一处,不许四散。有的人一宿两夜都没有见到一粒米。二十四日,贼军点名勋卫武职官员五百多人,绑到平子门外斩首。凡追缴赃物交纳时,银子按原数加收二成。首饰折价十分之一都不到。珠玉和玩赏之物一概丢弃;衣服极新的,按价钱折算;大缎每匹不超过二两,罗也要减价。前门商铺中,只要有乡亲被株连,没有不被搜刮一空的,像蝗虫聚集在田野上,草木都
前门商铺,凡有乡亲株连,无不搜括立尽,如蝗喃集野,草木为空。贼党有夙怨,无不立报。如总兵王朴,重辟在狱,子琦以千金托陈君美营干,君美以好语欺琦而没其金。至是,琦在贼党,遣人召君美,君美犹恃父执,欣然往谒,琦数其罪,缚而脔割之。大事记云:三月二二,锦州伪官执乡绅曹吏部杀之,没其家。伪官多陕西洪洞人,皆生员之无籍者,奸淫贪杀,民不欲生。
译被吃光一样。贼党过去结下的怨仇,没有不立即报复的。比如总兵王朴被判重罪关在狱中,他的儿子王琦拿一千两金子托陈君美设法营救;陈君美用好话欺骗王琦,却吞没了这笔金子。到了这时,王琦已经身在贼党之中,派人召见陈君美。陈君美还依仗父亲与王琦父亲有交情,高兴地前往拜见。王琦数说他的罪过,把他捆起来切割肢解。《大事记》说:三月二十二日,锦州的伪官逮捕乡绅曹吏部,将他杀死,并抄没他的家产。伪官大多是陕西洪洞人,都是没有取得正式身份的生员,奸淫、贪婪、杀人,无所不为,使百姓无法活下去。
甲乙史云:四月初一,畿内、山东、河南守令,多秦晋亡赖,单身赴任,恣意威虐,首称助饷。衿绅受胁,少忤而辱随之。又征少艾,专恃邮传,人始愤痛思旧矣。
奸淫
贼初入城,先拏娼妓小唱,渐次良家女,子弟脸稍白者,辄为拏去,或哀求还家,贼仍随之,妇女淫污,死者无算。
贼兵初入人家,日借锅爨。少焉,曰借床眠。顷之,曰借汝妻女姊妹作伴。藏匿者,押男子遍搜,不得不止。爱则搂置马上。有一贼挟三四人者,又有身搂一人,而余马挟带二三人者。不从则死,从而不当意者亦死,一人而不堪众嬲者亦死。安福衚衕,一夜妇女死者,三百七十余人。降官妻妾,俱不能免。悉怨悔欲逃,难脱走,惟殉难诸臣家眷,贼兵绝不敢犯。
北路凡受伪府县官,遇贼兵过,先搜民间妇女供应,稍或不足,兵即以刀背乱下,伪官苦不可言。美者携去,恶者弃下。仍命本官云,留待后来者用。妇女供役之苦如此。偷生者少,虽死节者,亦不得清洁耳。
燕都日纪云:贼将各踞巨室,籍没子女为乐,而兵士充塞巷陌,以搜马搜铜为名,沿门淫掠,稍违者,兵加其颈,门卫甚严,即欲脱免,不可得也。不顾青天白日,恣行淫戏。
大事记云:至有八贼轮奸一幼女,立刻而毙。又有一士子女。被奸,告之贼官,贼官先唤女,嘱曰:汝若认奸,便斩汝头。及审,女不敢认,遂坐诬杀士子,而贼党益无忌矣。
新世宏勋云:贼兵每得一妇女,即舁拥城上,挨次行奸,循环不已,妇人即时殒命。或遇贼将过,恐被责,竟向城外抛下。
三月二十六劝进本末
先是,二十三朱纯臣、陈演率百官劝进,不得入。二十五,伪礼政巩焴,示随驾各官,率耆老上表劝进。焴故陕西提学佥事也。至次日二十六甲寅,为劝进之始,其表有云: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周钟自侈为得意之语。四月初一,宋献策奏帝星不明,速宜登位。初三,鸿胪官在系者,悉复原官习仪,以候即位。时四月三、六、九日,官民三次劝进。牛金星云:大位未正,恐事有中变,劝自成会同礼府巩焴出示,定十七举此大事。百官十二午门前演礼。十三,皇极殿演礼。十五日颁诏。十六幸学官,行释菜礼。文武百官俱往圜邱候郊天加衮冕,并行祀庙、定功等礼。迁大祖神位于历代帝皇庙,其余太庙祖主,尽行烧燬。此示一出,降臣巩焴,不俟临期,竟于四月初四入太庙,将太祖神主捧出,送入帝王庙中,其余立时烧去,京师无不唾骂。
或持黄袍示贼,贼目不可开,引至皇极殿金台,金顶雕龙,若将下噉,辙目眩头痛,虽云三六九日朝集,然迟迟末正南面者,以此。往代篡窃之辈,殿或摇,地或陷,咎征亦何可诬也。
贼伪制一盒,刻永昌年月日于中,密置大内,令人简得,诈称符命。又诈饰番僧数人,称西域某国,知新天子登极入贺。
先是四月初,牛、巩出示:定十二演礼,忽东报急。十二日,自成出京。二十六回京,二十七忽传登极。预设卤簿于城外,百官朝贺。
甲乙史云:二十九李自成称皇帝位于武英殿,追尊七代考妣。为帝后,六政府各一赦书,称大顺国永昌元年。
选陞降臣
甲乙史云:三月二十六日,选陞四品以下百余人,词林则杨观光、梁兆阳改侍郎,项煜改太常寺丞,韩四维降修撰,薛所蕴改司业,何瑞征、高尔俨、方以智、傅鼎铨、杨廷鉴、陈名夏如故。张之奇为顺庆府尹。六科则申芝芳、朱徽、刘昌、戴明说、彭琯、孙承泽、金炼色、光时亨、时敏改科为谏议。止时敏改为县令。御史改直指使,则朱朗鑅、张懋爵、蔡鹏霄、裴希度、涂必泓、韩文铨、陈羽白。吏部改从事,则沈自彰、熊文举、郭万象、王显、杨元锡。其余大理卿刘大巩,光禄卿李元鼎,太常卿吴家周,鸿胪卿张鲁,验马卿宋学显,尚契卿叶初卿,学禄钱位坤,助教李森先,皆改授者。凡铨选皆,宋企郊主之。
三月二十七乙卯
吴三桂挟大清骑叩山海关,贼将不能御。
二十八日丙辰
内官降贼者,自官中出,皆云李贼虽为首,然总有二十余人,俱抗衡不相下。凡事皆众共谋之,时伪国公刘宗敏,以争我叛将白广恩,故遂生心,及京城陷,逆闯多拥金帛,自丰积,宗敏觊之不获,心益离。出大事记。
译《甲乙史》说:四月初一日,京畿、山东、河南的守令,大多是秦地、晋地的亡赖之徒,单独前往任职,任意逞威施虐,一开始就声称是为了助饷。士绅受到胁迫,稍有违逆,侮辱便随之而来。他们又征取年轻女子,专门依靠驿站传送,百姓这才开始愤怒痛恨,思念旧朝。奸淫。贼军刚进城,先抓捕娼妓和小唱,逐渐又抓捕良家女子;子弟中凡是面貌稍白的,也常常被抓走。有的人哀求回家,贼军仍然跟随而去,奸污妇女,死者无法计数。贼兵刚进入人家时,先说要借锅做饭。过了一会儿,又说要借床睡觉。再过片刻,便说要借用你的妻子、女儿、姐妹作伴。有人把妇女藏起来,贼兵便押着男子到处搜查,找不到就不停手。遇到喜欢的,就把她搂到马上。有一个贼兵挟带三四个人的,也有自己搂着一个人、其余几匹马各挟带二三人的。不服从就被杀,服从后不能让他们满意也被杀,一个人承受不了众人调戏也会被杀。安福胡同一夜之间,死去的妇女有三百七十多人。投降官员的妻妾也都不能幸免。她们全都怨恨后悔,想要逃走,却难以脱身;只有殉难大臣的家眷,贼兵绝不敢侵犯。北路凡是接受伪府、伪县官职的人,遇到贼兵经过,必须先搜集民间妇女供他们享用;稍有不足,士兵就用刀背乱打一通,伪官苦不堪言。漂亮的被带走,丑的被丢下;还命令本地官员说,留下她们等待后来的士兵使用。妇女供役的痛苦就是这样。能够偷生的人很少,即使为守节而死,也不能保持清白。《燕都日纪》说:贼将各自占据大宅,把抄没来的子女当作娱乐;士兵则充满街巷,以搜查马匹、铜器为名,挨家进行奸淫抢掠。稍有违抗,士兵就用兵刃加在人的脖子上。门禁守卫十分严密,即使想逃脱也无法做到。他们不顾青天白日,肆意进行淫乱戏弄。《大事记》说:甚至有八名贼兵轮流奸淫一个幼女,女孩当场死去。又有一名士人的女儿被奸淫后,向贼官告发。贼官先叫来女子,嘱咐说:‘你如果承认被奸淫,就砍下你的头。’审问时,女子不敢承认,于是贼官反而以诬告罪杀死了这名士人,贼党也更加肆无忌惮。《新世宏勋》说:贼兵每得到一个妇女,就把她抬拥到城上,轮流奸淫,循环不停,妇女当即死亡。有时遇到贼将经过,担心受到责罚,竟把妇女从城外扔下去。三月二十六日劝进的始末。起初,二十三日,朱纯臣、陈演率领百官劝进,却未能进入。二十五日,伪礼政巩焴向随驾各官发出通知,率领年高有德者上表劝进。巩焴原任陕西提学佥事。到了第二天二十六日甲寅,正式开始劝进,表文中有这样的话:‘比尧舜有更多武功,超过商汤、周武王而没有惭愧的德行。’周钟把这句话夸耀为得意之作。四月初一日,宋献策奏称帝星不明,应当赶快登位。初三日,被拘押的鸿胪官员全部恢复原官,演习礼仪,以等待即位。当时在四月三日、六日、九日,官民三次劝进。牛金星说:‘大位尚未确定,恐怕事情会中途发生变化。’于是劝李自成会同礼政巩焴发布通知,确定十七日举行这件大事。十二日,百官在午门前演习礼仪;十三日,在皇极殿演习礼仪;十五日颁发诏书;十六日到学宫,举行释菜礼。文武百官都前往圜丘,等候举行郊天礼并加衮冕,同时举行祭祀宗庙、确定功劳等礼仪。把太祖的神位迁到历代帝皇庙,其余太庙祖先的神主全都烧毁。这份通知发布后,投降的臣子巩焴没有等到正式日期,竟在四月初四进入太庙,把太祖神主捧出送入帝王庙中,其余神主当即烧掉,京城中没有人不唾骂他。有人拿着黄袍给贼军看,贼军的眼睛就睁不开;把他引到皇极殿金台时,看到金色殿顶上雕刻的龙,仿佛要下来吞噬他,便立即眼花头痛。虽然说三、六、九日举行朝集,但迟迟不能正位南面为帝,原因就在这里。历代篡夺帝位的人,宫殿有时摇动,地面有时塌陷,这些灾异征兆又怎么能说是虚妄呢?贼军伪造了一个盒子,在盒内刻上永昌年、月、日,秘密放入宫中,再派人寻找出来,诈称这是天命符应。又假意装扮了几名番僧,声称来自西域某国,知道新天子登极,特来入朝祝贺。四月初,牛金星、巩焴先前发布通知,确定十二日演习礼仪,忽然传来东方紧急军情。十二日,李自成出京;二十六日回京;二十七日忽然传令登极。事先在城外设置仪仗,百官前往朝贺。《甲乙史》说:二十九日,李自成在武英殿登上皇帝位,追尊七代祖考、祖妣为帝、后。六个政府各发一份赦书,年号称为大顺国永昌元年。选拔、升迁和降职投降的臣僚。《甲乙史》说:三月二十六日,选拔、升迁四品以下官员一百多人。翰林词林中,杨观光、梁兆阳改任侍郎;项煜改任太常寺丞;韩四维降为修撰;薛所蕴改任司业;何瑞征、高尔俨、方以智、傅鼎铨、杨廷鉴、陈名夏仍任原职。张之奇任顺庆府尹。六科中,申芝芳、朱徽、刘昌、戴明说、彭琯、孙承泽、金炼色、光时亨改科为谏议;只有时敏改为县令。御史改为直指使,任用朱朗鑅、张懋爵、蔡鹏霄、裴希度、涂必泓、韩文铨、陈羽白。吏部改为从事,任用沈自彰、熊文举、郭万象、王显、杨元锡。其余如大理卿刘大巩、光禄卿李元鼎、太常卿吴家周、鸿胪卿张鲁、验马卿宋学显、尚契卿叶初卿、学禄钱位坤、助教李森先,也都是改授的新官。所有铨选事务,都由宋企郊主持。三月二十七日,乙卯日。吴三桂挟持大清骑兵叩击山海关,贼军将领无法抵御。二十八日,丙辰日。投降贼军的内官从宫中出来,都说李贼虽然是首领,但总共有二十多人,彼此势力相当,谁也不服谁。凡遇到事情,都是众人共同谋议。当时的伪国公刘宗敏,因为争夺我朝叛将白广恩,因而产生了隔阂;京城陷落后,逆闯一伙人占有了许多金帛,各自积聚财富,刘宗敏想得到却没有得到,心中的离异更加严重。以上出自《大事记》。
程源移书勉唐廷彦
初,三月二十日,天津兵道原毓宗倡降,进士程源以书勉饷部唐廷彦,忠孝大义。且云:冯津抚倡义,曹师友义,亦有心人,今粮广兵众,据贼腹而俟恢复,中兴之奇勋也。唐请源入城议战守。比源至城头,防海兵大噪,劫饷库尽,殴廷彦几死。先是,冯元颺为天津抚臣,闻京城变,聚将士泣血,誓勿二门下,已无一人应之。津道原毓宗,秦之蒲人,赴官时遇贼,贼礼之厚,留母为质。因纵之,许内应。比至津,即张皇贼势相离间,及都门贼报至,率绅士先表迎降,兵民皆风而靡。大揭黄旗城橹,署之曰「天壁民顺」。因而津民各用片纸书民顺缀门,前总兵曹友义单骑斩关出,毓宗率兵邀截之,逼元颺迎贼。元颺不屈,副将金斌、总兵娄光先、指挥杨维翰,俱叛称表降。二十一,金斌移营演武场,源复就见说之。唐廷彦伤重,移至,冯元颺皆在群谕以大义起兵,不动。斌且劝廷彦留幕下,源先机退,急以书谕从贼图南二意为千载乐辱之关,不可不决。唐回书云:伤重难存,自反无能报国,惟一死而已。家慈年八十有三,吾兄过敝地,幸婉曲慰之。有子死国,勿过伤也。彦止一子,方八月,源欲竭力保全回籍,彦不从,伤哉。
程源移书邱祖德
二十八日,程源移书山东抚臣邱祖德曰:我皇上未有失德,顷缘诸臣泄泄,饷缺兵单,至贼沦我神京,殒我君父,普天率土同此悲号。又云:江南财赋之地,子弟多豪,贼不先窥而以贻我,彼岂能舍步骑而与我争长江之险耶?况有我蜀据其首,走西安纔七日也,而楚豫横其腹,甘宁蚀其心,江东老成尚有人,义旗一举,彼擣此击,克复直指顾间耳。而议者不察,以贼有成焉。其亦借贼为富贵之资也。
二十九日丁丑
程源又移书天津镇将曹友义曰:天地反覆,三光晦蒙,痛哉!食君之禄,误君之事,若是矣。前寓天津,已与将军见及此,彼时相商,便将天津一派为托,将军亦毅然不让。今兹胡然大失哉?昨泊津门,乃知兵以无饷故,为原毓宗诱去,然将军所部健丁五百,如父子,今虽叛去,其心必不忘将军也。目下伪百布列,皆为无籍,各州各县无一人能为守者,即使收捕擒斩,大功亦计日可集。嗟乎!鼎湖龙去,青宫纍囚,敷天掩泣之时,正臣子捐躯之日。无负国恩,不污史笔,勉力自爱。
四月初一戊午 初四辛酉
燕都日纪云:牛金星吉服至吏政府,同宋企郊考试举人,出题:天下归仁焉、莅中国而抚四夷也;自天佑之、吉无不利等题。搜简封门就试者约七八十人,大率本地举人居多。又有一伪示云:各省直乡试,候旨定期,即于中秋时举行。初五日,伪相府揭晓,取实授举人五十名,余俱革退。三考吏员及监生纷纷告考俱不准。一云顺天伪府尹考试童生,出天与之、及大雨数千里。考生员,出若大旱之望云霓也。次日即发案。
初五壬戌
山东郡县,寇贼克斥,临淄、济南尤甚,行道不通。伪将董学礼,奉权将军命,率兵南下。伪将白某往天津,一路催饷,而北直等处,皆有大小智勇果毅伪将军分驻。
初六癸亥
李自成召父老至武英殿,问民间疾苦。济南抚标中军梅某、推官锺性、扑杀之。甲乙史云自杀。
初七甲子
武定州东南市皆贼。
初八乙丑
滨州城外皆贼,杀人如麻,行乞不免。
初九丙寅
马部将庄朝梁劫单县为民所杀。
初十丁卯
贼盘禄米仓,并大通桥光禄寺等仓,凡积米俱见数造册。
十一日戊辰杀勋戚大臣
初四日,贼闻东师日进,惧甚?躬叩刘宗敏、李牟求其出御。刘、李耽乐已久,殊无斗志;逆闯乃下令,十三日亲征,至是东行之期已定。取勋戚大臣皆杀之。于是,内阁陈演、定国徐允祯等,诸戚畹官,都指挥以上,锦衣堂上官,俱死。方岳贡、邱瑜予绳自缢。以戚畹女妇配给军卒。又押诸系官,至宗敏寓前,纍纍坐于路侧,徐次取杀。一内官自言输银千两、金九十两,亦杀之。三鼓乃释。
十二己巳自成东行
李自成出正阳门,太子衣绿随后,马尾相衔,刘宗敏继后,惟留李牟、牛金星守京师。
十四日辛未
西长安街,有私示云:明朝天数未尽,人思效忠,于本月二十,立东宫为帝,改元义兴。初,刘宗敏尝诛私示处居民数十家,今粘贴黄墙上无所用,由是戒惧,密闻于自成。
大事记云:山东高苑县知县苏方,秦之汉中人,颇有智略,阴养死士二百名,图南渡。方在秦两战,自成中其肋,告人以李贼不足为,又言秦缙绅士为贼辱,皆如都中云。
十五壬申
李自成至密云。何瑞征以望日参牛金星。金星谕讹言四起,各自谨惧,无事少出。由是降官皆生悔心,人思窃逃矣。
大事记云:新城土贼王铭盘,以数千横行韩家树一带,道路为梗。是时韩、王、张三姓,举义合兵,得数千人,事稍迟,闻贼猝至,乃掠舟西行入海。
译程源写信劝勉唐廷彦。起初,三月二十日,天津兵道原毓宗倡议投降,进士程源写信劝说饷部唐廷彦,讲明忠孝大义。并说:“冯津抚倡导义举,曹师友也有义行,都是有心志的人。如今粮饷充足、兵力众多,占据贼人的腹地而等待恢复故国,这是中兴的奇功。”唐廷彦请程源入城商议战守之事。等程源到达城头,防海兵大声喧闹,抢劫了饷库的全部财物,把唐廷彦打得几乎死去。在此之前,冯元颺任天津抚臣,听说京城发生变故,召集将士泣血发誓,决不投降,但始终没有一个人响应他。天津兵道原毓宗是秦地蒲县人,赴任时遇到贼军,贼军厚待他,扣留他的母亲作为人质。于是原毓宗纵容贼军进入,并答应在内部接应。等到了天津,他立即夸大贼军声势,制造离间;等京城贼军的消息传来,他带领绅士首先上表迎降,兵民也都随风倒向投降。贼军在城墙和城橹上高高挂起黄旗,题写“天壁民顺”。于是天津百姓各自用纸片写上“民顺”,缀挂在门上。前总兵曹友义单骑砍关出城,原毓宗率兵拦截他,并逼迫冯元颺迎接贼军。冯元颺不屈,副将金斌、总兵娄光先、指挥杨维翰都叛变,声称上表投降。二十一日,金斌把营地移到演武场,程源又前去会见并劝说他。唐廷彦伤势很重,也被移到那里;冯元颺都在场,程源等人一起向他们讲述大义,劝其起兵,但他们没有动心。金斌还劝唐廷彦留在自己幕下,程源预先退走,急忙写信劝他:跟随贼军南下和谋划南下,是关系到千古荣辱的大事,不可不作出决断。唐廷彦回信说:“我的伤势很重,难以活下去;反省自己没有能力报国,只有一死罢了。我的老母亲已经八十三岁,您如果经过敝地,希望委婉曲折地安慰她。儿子为国而死,请不要过分悲伤。”唐廷彦只有一个儿子,刚满八个月。程源想竭力保全他,让他回到原籍,唐廷彦没有答应,真令人悲痛。程源写信给邱祖德 二十八日,程源写信给山东抚臣邱祖德说:“我皇上并没有失德,近来只是因为群臣懈怠敷衍,粮饷缺乏、兵力单薄,以至于贼军沦陷我神京,杀害我君父,天下所有人都同声悲号。又说:江南是财赋之地,子弟大多豪杰,贼军不先窥伺这里而把机会留给我们,他们难道能够舍弃步兵骑兵,来同我们争夺长江的险要吗?何况我方有蜀地据守其上游,从蜀地赶到西安只需七日;楚、豫横贯其中,甘、宁侵蚀其腹心,江东还有老成持重的人。义旗一举,他们此处攻打、彼处袭击,恢复故国不过举手顾盼之间罢了。然而议论的人没有看清这一点,反而认为贼军已经成事。他们大概也是想借贼军作为求取富贵的资本。” 二十九日,丁丑 程源又写信给天津镇将曹友义说:“天地颠倒,日、月、星三光昏暗,真令人痛心!享受君主的俸禄,却误坏君主的事业,竟到了这种地步。以前我住在天津时,已经同将军谈到过此事;当时商议,便把天津这一带托付给将军,将军也毅然承担而不推辞。如今怎么会大大失败呢?昨天停泊在天津门外,才知道士兵因为没有粮饷,被原毓宗诱骗带走了。不过将军部下有五百名精壮士兵,彼此亲如父子;如今虽然叛离,他们心里一定不会忘记将军。眼下伪军分布各处,都是没有根基的乌合之众;各州各县没有一个人能守住。即使把他们收捕、擒获、斩杀,大功也指日可待。唉!鼎湖龙已离去,青宫太子成为囚徒,天下哭泣遮面的时刻,正是臣子捐躯的日子。不要辜负国恩,不要玷污史笔,努力保重自己。” 四月初一,戊午;初四,辛酉 《燕都日纪》说:牛金星穿着吉服到吏政府,同宋企郊一起考试举人,出的题目有“天下归仁焉”“莅中国而抚四夷也”“自天佑之,吉无不利”等。搜查、简选并封闭门禁后,参加考试的约有七八十人,大多是本地举人。又有一道伪示说:各省直的乡试,等待旨意确定日期,届时就在中秋举行。初五日,伪相府公布名单,录取实授举人五十名,其余全部革退。三考吏员和监生纷纷请求参加考试,都不准许。另一说是,顺天伪府尹考试童生,题目为“天与之”和“大雨数千里”;考试生员,题目为“若大旱之望云霓也”。第二天立即发榜。初五,壬戌 山东各郡县,贼寇横行,临淄、济南尤其严重,道路无法通行。伪将董学礼奉权将军之命,率兵南下。伪将白某前往天津,一路催逼粮饷;而北直隶等地,也都有大小智勇果毅伪将军分兵驻守。初六,癸亥 李自成召父老到武英殿,询问民间疾苦。济南抚标中军梅某、推官锺性,被扑杀。甲乙史说他们是自杀。初七,甲子 武定州东南一带的集市全都是贼军。初八,乙丑 滨州城外到处都是贼军,杀人如麻,连沿街乞讨的人也不能幸免。初九,丙寅 马部将庄朝梁劫掠单县,被百姓杀死。初十,丁卯 贼军清点禄米仓以及大通桥、光禄寺等粮仓,凡是积存的粮米都查明数目并登记造册。十一日,戊辰,杀勋戚大臣 初四日,贼军听说东面的官军日益逼近,非常害怕。李自成亲自叩请刘宗敏、李牟出兵抵御。刘宗敏、李牟享乐已久,完全没有斗志;逆闯于是下令,十三日亲自出征,到此时向东进发的日期已经确定。贼军把所抓到的勋戚大臣全部杀死。于是,内阁陈演、定国徐允祯等人,以及各戚畹官员、都指挥以上官员、锦衣卫堂上官,都被杀死。方岳贡、邱瑜予被绳勒自缢。又把戚畹家的妇女分配给军卒。贼军还押着各位被拘禁的官员,来到刘宗敏住处前,让他们一个挨一个坐在道路旁,再依次提取杀死。有一个内官自称交出白银千两、黄金九十两,也被杀死。直到三更才释放其余人。十二日,己巳,李自成向东进发 李自成从正阳门出城,太子穿着绿色衣服跟在后面,马匹首尾相接;刘宗敏随后,只留下李牟、牛金星守卫京师。十四日,辛未 西长安街上,有一张私下张贴的告示说:明朝的天命还没有终结,人人都想效忠;本月二十日,拥立东宫为帝,改元义兴。起初,刘宗敏曾诛杀私贴告示处的居民几十家;如今告示贴在黄墙上却无人理会,因此张贴者戒惧起来,秘密把消息报告给李自成。《大事记》说:山东高苑县知县苏方,是秦地汉中人,很有智谋和才略,暗中豢养死士二百人,谋划南渡。苏方在秦地交战两次,李自成击中了他的肋部;他告诉别人说,李贼不值得畏惧,又说秦地的缙绅士人都受到贼军侮辱,情况同京城所传的一样。十五日,壬申 李自成到达密云。何瑞征在望日拜见牛金星。牛金星告诫众人说谣言四起,各自谨慎戒惧,没有事情少出门。由此投降的官员都生出悔意,人们也都想偷偷逃走。《大事记》说:新城的土贼王铭盘,凭借几千人横行于韩家树一带,使道路阻塞。当时韩、王、张三姓起兵响应,合兵有几千人;事情稍有迟延,听说贼军突然到来,于是抢夺船只向西行,入海逃走。
十六癸酉载金入秦
贼拘银匠数百人,凡所掠金银,俱倾成大砖,以骡马骆驼驮往陕西。旧有镇库金,积年不用者,三千七百万锭,锭皆五百两,镌有永乐字,每驮二锭,不用包裹。谈迂曰:三千七百万锭,损其奇零,即可两年加派,乃今日考成,明日搜括,海内骚然,而扃钥如故,岂先帝未睹遗籍耶?不胜追慨矣。
予谓果有如此多金,须骡马一千八百五十万方可载之,即循环交负,亦非计月可毕,则知斯言未可信也。
十七甲戌
李自成至永平。总督王永吉以三十骑,戎装乘马间道南下。癸未进士王道成,山西平杨县人,城破降贼,贼授青州防御使,单骑到任,城中人皆请命,相视不敢动。时衡藩尚在城,百姓自乱,无能拥卫者。
十九丙子
东报益急,留守贼于京城内,大搜兵器,由是城门益严。
二十五壬午
伪礼政府示云:主上不日东还,该衙门速备登极仪物。
二十六癸未
李自成回京。有朱师钦者,庆藩宗室,为香河知县,弃官走吴桥,伪防御关杰囚之于德州。杰与州牧吴征文,征比饷银,酷急,贡官马元騄,暗相纠结,诸生谢陛,一呼而起,杀杰、征文,出师钦为主,权称济王,移告远近,杀逐伪官。未附者四十余州县。大事记云:兖青登莱等处,坚壁自守。
二十七甲申
贼纵其下大肆淫掠,无一家得免。
二十八乙酉
泊头秀才郭树家富,贼械入京去。
二十九丙戌
李自成称帝。午后运草入宫,处处皆满。
四月三十日自成西奔
丁亥昧爽,李自成西奔。群贼皆从,刘宗敏先与吴三桂战,时已射伤,卧长桌上,用被叠覆手足而出,随来旧官,皆有军护,新用者无之。薛所蕴以宋军师密令得出牌谕,百姓出城避;数十里之外,即遭杀掠。贼先于宫中列炮放火,各私寓亦放火,零贼飞马杀人,百姓各以床几室塞巷口,或持挺突出击之,须臾九楼城外皆火,贼东西驰不得出,至暮胥毙,城外草场之火,与宫中火相映彻,夜如白日。
程源云:贼兵尽从齐化门出,自成仍穿箭衣,但多一黄盖耳。从贼伪官,俱于齐化门叩头,贼传免送,后队至午刻尽出。又云:酉、戌之间,逆闯拥大兵出前门,止留残卒数千在内,放火。三十日天明,宫殿及太庙俱被焚燬,止存武英殿。宫女复逃出无数。大内尚有重大器物,无赖小民于煨烬中取攫无遗。午间,九门亦火,止留大明门及正阳门,东西江米巷一带未烧。盖贼留一面出路也。其未出者,悉为百姓所杀。凡二千余。樵史云:贼焚五凤楼,九门放火,火光烛天,号哭之声,闻数十里。
贼无他伎俩,到处先用贼党扮作往来客商,四处传布,说贼不杀人,不爱财,不奸淫,不抢掠,平买平卖,蠲免钱粮,且将富家银钱,分赈穷民,颇爱斯文,秀才迎者先赏银币,嗣即考校,一等作府,二等作县。时复见选来府县伪官,多系山陕秀才,益信为真于是不通秀才,皆望做官,无知穷民,皆望得钱,拖欠钱粮者,皆望蠲免。真保间民谣,有「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等语。因此贼计得售。贼胆益张。只以三四人或四五人便来到任,诡言大兵在后即至,地方官闻风先遁,而伪官俨然南面矣。
贼不识字,其伪敕书告示多别字,如废弛讹费弛,事务讹事骛。有户部吴箎为贼用,复其官,贼每呼其名为吴虎云。
贼兵入城者,四十余万,各肆掳掠,自成或禁止,辄哗曰:皇帝让汝做,金银妇女不让我辈耶?
贼谋劫漕,漕河中涸,贼得花缸,去花以为马槽,无用大者以捣蒜,小者作油盏。
东村老人曰:自成入京,大类赤眉黄巢。盖盗贼之性本,无霸王之略,或者天厌内外诸臣,贪风炽盛,特生此恶魔,以荡涤之耳。
李自成祖墓
先是,陕西参政都任,愤李贼所至掘陵冢,甫莅延安,即拘李氏宗而诘自成父母骸骼何在。初,噤不吐,则大呼吾将尽掘李氏墓。始有报者。掘视则肤色如生,骨且有肉,乃刀剉而粪潴之。
李自成谣谶
宋献策云,我主止可为马上王,溷过几年而已。又云遇秦而兴,遇鲁而亡。又前月掘一石碑云:流入顺河干,陷在十八滩,若要上云天,堕落雁门关。又口谣云:自成割据非天子,马上登台未许年。只后诸谶概可信矣。
译十六日,癸酉,把金银运入秦地 贼军拘捕了几百名银匠,把抢掠来的金银全部熔铸成大砖,用骡、马、骆驼驮往陕西。旧有镇库金,积存多年未曾使用的,共三千七百万锭,每锭五百两,锭上刻有“永乐”字样,每匹牲口驮两锭,不用包裹。谈迂说:“三千七百万锭,即使去掉零头,也足以承担两年的加派;可是如今今天考核成效,明天搜刮财物,弄得天下骚动,而库门锁钥依然如故,难道先帝没有看过遗留下来的账册吗?实在不胜追悔感慨。” 我认为,如果果真有这么多金银,就必须用一千八百五十万匹骡马才能装载;即使循环往复地交替驮运,也不可能在几个月内完成,由此可知这话不可信。十七日,甲戌 李自成到达永平。总督王永吉带着三十名骑兵,穿戎装骑马从小路向南而下。癸未年进士王道成,是山西平杨县人;城池被攻破后投降贼军,贼军授予他青州防御使之职。他单骑到任,城中人都请求保命,彼此相看而不敢行动。当时衡藩还在城中,百姓自行混乱,没有人能够拥护和保卫他。十九日,丙子 东面的战报越来越紧急,留守京城的贼军大肆搜查兵器,因此城门戒备更加森严。二十五日,壬午 伪礼政府发布告示说:主上不久将向东返回,该衙门赶快准备登极仪式所需的物品。二十六日,癸未 李自成返回京城。有个叫朱师钦的人,是庆藩宗室,任香河县知县,弃官逃到吴桥;伪防御使关杰把他囚禁在德州。关杰与州牧吴征文催逼征收饷银,十分残酷急迫。贡官马元騄暗中与人联合,诸生谢陛一声号召便起兵,杀死关杰、吴征文,拥立朱师钦为首,暂称济王,并把檄文传告远近,杀死、驱逐伪官。没有归附的有四十多个州县。《大事记》说:兖、青、登、莱等地坚壁自守。二十七日,甲申 贼军放纵部下大肆奸淫抢掠,没有一家能够幸免。二十八日,乙酉 泊头秀才郭树家境富裕,被贼军用刑具押到京城。二十九日,丙戌 李自成称帝。午后,运送草料进入宫中,到处堆得满满的。四月三十日,李自成向西奔逃 丁亥日天将亮时,李自成向西奔逃。群贼都跟随他。刘宗敏先同吴三桂交战,当时已经中箭受伤,躺在长桌上,用被子层层盖住手脚抬出去;随行的旧官员都有军队护送,新任用的官员则没有。薛所蕴凭宋军师的密令取得出城牌谕,让百姓出城躲避;但出了几十里便遭到杀戮抢掠。贼军先在宫中排列火炮并放火,各处私宅也放火,零散贼兵骑马飞驰杀人。百姓各自用床、几案等物堵塞巷口,有的拿着棍棒冲出去攻击他们。不一会儿,九楼和城外都燃起大火,贼军向东向西奔逃却无法出去,到傍晚全都死了。城外草场的火与宫中的大火相互映照,夜里亮得如同白昼。程源说:贼军全都从齐化门出城,李自成仍穿着箭衣,只是多了一把黄盖伞。跟随贼军的伪官,都在齐化门叩头,贼军传令免于押送;后队到中午时分全部出城。又说:酉时、戌时之间,逆闯拥着大军从前门出城,只留下几千名残兵在城内放火。三十日天亮时,宫殿和太庙都被焚毁,只剩下武英殿。宫女又逃出无数。大内还有许多重要器物,地痞百姓在灰烬中拿取抢夺,一件也没有剩下。中午,九门也起火,只留下大明门和正阳门,东西江米巷一带没有烧毁。这大概是贼军故意留下一条出路。没有逃出去的贼军,全都被百姓杀死,共有二千多人。《樵史》说:贼军焚烧五凤楼,在九门放火,火光照亮天空,哭喊声传到几十里之外。贼军没有别的伎俩,到处先让党羽装扮成来往的客商,四处传播说:贼军不杀人,不爱财,不奸淫,不抢掠,买卖公平,免除钱粮;还要把富家的银钱分给穷人赈济,并且很爱惜读书人。秀才前来迎接的先赏给银钱,随后立即考察,一等的任府官,二等的任县官。当时又不断看到选派到府县的伪官,多数是山陕秀才,于是人们更加相信这些话是真的。那些没有考中秀才的人,都盼望做官;无知的穷民,都盼望得到钱;拖欠钱粮的人,都盼望得到免除。真保一带流传民谣,有“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等话。因此贼军的计谋得以成功,胆子更加张大。他们只派三四个人或四五个人便到任,假称大军随后就到;地方官听到风声便先逃走,伪官于是俨然坐在南面称官了。贼军不识字,他们的伪敕书、告示中有许多错别字,例如把“废弛”写成“费弛”,把“事务”写成“事骛”。户部官员吴箎被贼军任用,恢复了他的官职;贼军每次叫他的名字,都把他叫作“吴虎”。进入城中的贼兵有四十多万人,全都各自肆意抢掠。李自成有时加以禁止,贼兵就喧哗说:“皇帝让你做皇帝,难道金银和妇女也不让我们这些人享用吗?” 贼军谋划劫掠漕运,但漕河已经干涸;贼军得到花缸,便把花去掉拿来作马槽,大的没有用处就用来捣蒜,小的拿来作油灯盏。东村老人说:李自成进入京城,很像赤眉、黄巢。他本来就是盗贼的性情,没有霸王的谋略;也许是上天厌恶朝廷内外的群臣、贪婪之风日益炽盛,特意生出这个恶魔来荡涤这一切罢了。李自成祖墓 在此之前,陕西参政都任对李贼所到之处挖掘陵墓十分愤怒,刚到延安任职,便拘捕李氏宗族,追问李自成父母的尸骨在哪里。起初,李氏宗族闭口不说;都任便大声说:“我将把李氏的坟墓全部挖开。”这才有人报告。挖开查看时,尸体肤色还像活人一样,骨头上甚至还有肉,于是用刀剉碎,又把它们投入粪池。李自成的谣谶 宋献策说:“我的主上只能做马上之王,糊里糊涂混过几年罢了。”又说:“遇秦而兴,遇鲁而亡。”此前一个月又挖出一块石碑,上面写着:“流入顺河干,陷在十八滩,若要上云天,堕落雁门关。”又有口头谣言说:“自成割据非天子,马上登台未许年。”只是后来出现的那些谶语大概都可以相信了。
李自成铸钱
尝思钱者,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又非耳目之玩好,而乃名之为宝,亦自有说。盖关乎时之盛衰者也。前代无论矣,即崇祯季年私钱盛行,大如鹅眼,每贯八分,予窃谓贱之至此,宝失其宝矣。且钱背俱铸一马形,是隐示崇祯之后,即有闯寇也。然闯寇之不久,亦可千钱验之。昔自成于山西铸钱不成,至京又铸,文转成太昌;又铸九玺,复不成。岂非宝之所在,神有司之者乎?有西安人语予曰:自成之钱既重且大,民间不便;亦不甚。用予问之曰:其钱与今大异,轻重不一,每一钱,有半两重者,作银一分;一两重者,作三分;一两半重者,作五分;二两重者,作钱极轻。五钱起至二两重止。百姓市零星之物,甚为不便,以增减太多故耳。凡用者,俱将钱悬于项上,不许藏腰袖中。及大清兵入秦,百姓悉弃钱于地,而不取,然则通宝者,通行千世。内为宝,人间不行,岂足为宝乎?按民间偶有一二细钱,此假钱,非自成所铸。予闻马瑞之母,见小钱而叹明衰,真有识哉!
吴三桂请兵始末吴三桂,字长白,高邮人,辽东中后所籍,膂力绝伦。父襄,字两环,起家武科,官都指挥使,镇守宁远,部下有精兵四万,辽民七八万,皆耐搏战。而彝丁突骑数千,尤为雄悍。敌望之辄遁。崇祯十七年正月,调襄入京,提督御营。初到议彻宁远守关门,三桂与蓟督王永吉、辽抚黎玉田等,谓辽东前后卫复失,宁远势孤难守,宜彻宁远兵民,入守关门,即京师猝有寇警,关门之援,旦夕可至。上下其议,给事中吴麟征言彻之便。一时廷论群哗。诸阁臣尤相左,言无故弃三百里,臣等不敢任其咎,事遂寝。迨寇患急,朝廷悔之。屡下旨彻督臣永吉。三月封三桂平南伯,征兵入援。三桂不即行,及三月初旬,始出关,徙宁远五十万众,日行数十里。十六日入关,二十抵丰润,京师陷矣。三桂闻变,顿兵山海。先是,十六年春,田皇亲游南京,挈名妓陈沅、顾寿而北,田还京病死,三桂使人持千金买陈沅去。自成入京,刘宗敏系吴襄,索沅不得,拷掠甚酷。三桂闻之。益募兵至七千。三月二十七,将自成守边兵二万,尽行砍杀,止余三十二人。贼将负重伤逃归。三桂遂据山海关;报至,自成遣叛将唐通,统兵桂御,又遣叛将白广恩,统兵往永平救援。二十九日,自成使唐通与文武二人犒师银四万,赍吴襄手书,招三桂曰:汝以身恩特简得专阃任,非真累战功,历年岁也,不过为强敌在前非有异恩激劝,不足诱致,此管子所以行素赏之计,而汉高一见韩彭,即予重任,盖类此也。今尔徒饬军容,顿兵观望,使李兵长驱直入,既无批吭擣虚之谋,复乏形格势禁之力,事机已去,天命难回。
译李自成铸钱 我曾经想过,钱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也不是供耳目玩赏的物品,却把它称作“宝”,自然是有道理的。因为它关系到时代的盛衰。前代的情况姑且不论,仅崇祯末年,私铸的钱盛行,大小如鹅眼,每贯只值八分。我私下认为钱贱到了这种地步,宝物也就失去了作为宝物的意义。况且钱的背面都铸有马形,这是暗示崇祯以后即将有闯寇出现。然而,闯寇不能长久,也可以从这些钱上得到验证。过去李自成在山西铸钱没有成功,到了京城又铸,钱文竟变成了“太昌”;又铸九玺,也再次没有成功。这难道不是宝物所在之处,自有神明掌管吗?有个西安人告诉我:李自成铸的钱又重又大,民间使用不便,也并不十分流通。我问他:这种钱和现在的钱大不相同,轻重不一。每一枚钱,有重半两的,价值银一分;重一两的,价值三分;重一两半的,价值五分;重二两的,反而铸成极轻的钱。从五钱重到二两重都有。百姓买零星物品时非常不方便,就是因为钱的重量和价值增减太多。凡是使用这种钱的人,都把钱悬挂在脖子上,不许藏在腰间或袖中。等到大清兵进入秦地,百姓把钱全都丢在地上,不再拾取。这样看来,只有“通宝”才能流通千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钱〕 钱在宫内被视为宝物,在民间却不能流通,哪里还称得上宝物呢?据考,民间偶尔有一两枚小钱,那是假钱,不是李自成铸造的。我听说马瑞的母亲看到小钱便叹息明朝衰败,真是有见识啊!吴三桂请兵的始末 吴三桂,字长白,高邮人,军籍隶属辽东中后所,膂力超群。他的父亲吴襄,字两环,以武科出身,官至都指挥使,镇守宁远,部下有精兵四万,辽东百姓七八万,都能承受战斗。另有彝丁组成的突骑数千人,尤其勇猛强悍。敌人望见他们就立即逃走。崇祯十七年正月,朝廷调吴襄入京,担任提督御营。吴三桂刚到京,朝廷便商议撤去宁远的守军,退守山海关。吴三桂与蓟督王永吉、辽抚黎玉田等人认为,辽东前后卫已经再次失守,宁远孤立,难以防守,应该撤出宁远的军民,进入山海关驻守;即使京城突然出现敌警,山海关的援兵也可以很快赶到。朝廷把这个意见交给各方讨论,给事中吴麟征说撤军有利。一时朝廷内议论纷纷。几位阁臣尤其意见相左,说无缘无故放弃三百里土地,我们不敢承担这个罪责,此事于是搁置。等到贼寇威胁急迫,朝廷才后悔,又多次下诏命督臣王永吉撤军。三月,封吴三桂为平南伯,征调他的军队入京援救。吴三桂没有立即出发,到三月上旬才出关,迁移宁远五十万众,每天行军几十里。十六日进入山海关,二十日抵达丰润,而京城已经陷落了。吴三桂听到变故,便在山海关停住军队。此前,十六年春,田皇亲游历南京,带着名妓陈沅、顾寿北上;田皇亲回京后病死,吴三桂派人拿千金买走了陈沅。李自成进入京城后,刘宗敏把吴襄拘禁起来,索要陈沅而没有得到,便严酷拷打吴襄。吴三桂听说后,更加招募士兵,兵力达到七千人。三月二十七日,李自成把守边的两万士兵全部砍杀,只剩下三十二人。贼军将领身负重伤逃回。吴三桂于是占据山海关。消息传来,李自成派叛将唐通率兵抵御吴三桂,又派叛将白广恩率兵前往永平救援。二十九日,李自成派唐通与一名文官、一名武官,带着四万两犒军银和吴襄的亲笔信,招降吴三桂说:“你凭借父亲的恩荫,受到特别选拔,得到独当一面的任命,并不是真正因为屡立战功、历经多年,不过是因为强敌在前;若没有特殊恩典来激励,也不足以招致你。这就是管仲推行预先赏赐之计的道理;汉高祖一见韩信、彭越,便授予重任,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如今你只整饬军容,停兵观望,使李自成的军队长驱直入,既没有扼住要害、袭击空虚的谋略,又缺乏造成形势限制的力量,时机已经失去,天命也难以挽回。我们的君主已经死去,你的父亲也
吾君已逝,尔父须臾。呜呼!识时务者,亦可以知变计矣。昔徐元直弃汉归魏,不为不忠。子胥违楚适吴,不为不孝。然以二者揆之,为子胥难,为元直易,我为尔计,不若反手啣璧,负鑕舆棺,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赏,而犹全孝子之名。万一徒恃愤骄,全无节制,客主之势既殊,众寡之形不敌,顿甲坚城,一朝歼尽,使尔父无辜受戮,身名俱丧,臣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语云:知子者莫若父,吾不能为赵奢,而尔殆从疑于括也。故为尔计,至嘱至嘱。是书本牛金星作,使吴襄者。唐通至三桂营,言老总兵,新主十分优礼,专待将军,共图大业,以作开国元勋。且言东宫无恙,三桂得书怒曰:逆贼如此无礼,我吴三桂堂堂丈夫,岂肯降此逆贼?受万世唾骂,忠孝不能两全,叱左右将来使斩之。又云:吾忠不成忠,孝不成孝,何颜立天地间乎。有自刎而已。帐下止之。参将冯有威进曰:吾辈愿效死杀贼,今不如收其金币,散赐士卒,然后起兵,使彼不及备,何必杀此伪官。三桂从之。遂佯喜曰:愿一见█宫而即降,报书复命,贼计以定王往,即日遣贼将挈定王赴唐通营。时洪承畴与三桂舅氏祖大寿俱降,仕大清朝。三桂遂往乞师。大清主许之。四月初四辛酉,三桂破山海关,唐通迎降。定王已至三桂军,三桂檄自成云,必得太子而后止兵。致书绝父云:不肖男三桂,泣血百拜,上父亲大人膝下,儿以父荫,熟闻义训,得待罪戎行,日夜励志,冀得一当,以酬圣眷。属边警方急,宁远巨镇,为国门户,沦陷几尽,儿方力图恢复,以为李贼猖獗,不久即当扑灭,恐往复道路,两失事机,致尔暂稽时日,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吾父督理御营,势非小弱,巍巍百雉,何致一二日内,便已失坠,使儿卷甲赴关,事已后期,可悲可恨。侧闻圣主晏驾,臣民戮辱,不胜眦裂。犹意吾父,素负忠义,大势虽去,犹当夺椎一击,誓不俱生,不则刎颈阙下,以殉国难,使儿缟素号恸,仗甲复仇,不济则以死继之,岂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隐忍偷生,甘心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愧平原骂贼之勇。夫元直荏苒,为母罪人,王陵,赵苞二公,并着英烈,我父(口只)唶宿将,矫矫王臣,反愧巾帼女子;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之旁,以诱三桂,不顾也。男三桂再百拜。初九丙寅,自成得书,大怒,即尽戮吴襄家口三十余人,下令亲征。十三庚午,与刘宗敏、九大帅等,率兵四十万,号八十万,出京往战,沿途七百里。三桂闻之,痛哭誓师,刻期勦贼,军声大振。时自成前锋四万,先至关,三桂与之十三战,胜负相当。
译危在顷刻。唉!懂得时势的人,也可以知道应该改变计策了。过去徐元直离开汉朝归附魏国,不能说是不忠;伍子胥违背楚国而投奔吴国,也不能说是不孝。然而拿这两件事衡量,为伍子胥难,为徐元直易。我替你考虑,不如反手捧着璧玉,背负刑具,抬着棺材,趁现在及早投降,既不会失去通侯的赏赐,还可以保全孝子的名声。” 万一你只是凭借愤怒而骄傲自恃,完全没有节制,主客双方的形势既然不同,人数多少也不相敌,你停兵守着坚城,一旦全军覆没,使你的父亲无辜遭到杀戮,自身和名声也都丧失,君臣、父子两方面都不能保全,岂不是非常令人痛心吗!俗话说,最了解儿子的莫过于父亲。我不能成为赵奢,而你恐怕要被人疑作赵括了。所以我替你谋划,特意再三嘱咐。”这封信本是牛金星写的,由他交给吴襄。唐通到达吴三桂军营,说:“老总兵,新主对您十分优礼,专门等待将军,共同图谋大业,使您成为开国元勋。”又说东宫平安无事。吴三桂得到书信后大怒,说:“逆贼竟敢如此无礼!我吴三桂堂堂大丈夫,难道肯投降这个逆贼,受万世唾骂吗?忠孝不能两全,我还怎么面对天地呢?”于是呵斥左右把来使带下去斩首。又说:“我的忠没有成就,孝也没有成就,还有什么脸面活在天地之间?只有自刎罢了。”帐下的人阻止了他。参将冯有威上前说:“我们愿意拼死杀贼。如今不如收下他的金银,分给士卒,然后起兵,使他来不及防备,何必杀掉这个假官?”吴三桂听从了他。于是装作高兴地说:“我愿意见一见█宫,见到后就投降。”他写信回报复命,贼军的计策于是确定,要派人带着定王前往唐通军营。当时洪承畴和吴三桂的舅父祖大寿都已经投降,在大清朝任职。吴三桂于是前去请求出兵援助,大清主答应了。四月初四辛酉,吴三桂攻破山海关,唐通迎接并投降。定王已经到了吴三桂军中,吴三桂发檄文给李自成说,必须得到太子以后才停止用兵。又写信与父亲诀别:“不肖儿三桂泣血百拜,叩禀父亲大人膝下。儿凭借父亲的恩荫,熟知您教导的义理,得以在军中任职,日夜努力,希望能有一次建功,以报答圣上的恩遇。恰逢边境警报紧急,宁远这个大镇,是国家的门户,几乎已经全部沦陷。儿正竭力图谋恢复,以为李贼猖獗,不久就应当能够消灭;只怕往返道路之间,两边都耽误时机,所以使您暂时延误了日期。没想到我国竟无人,见到风声便纷纷溃逃。父亲统领御营,兵力并不弱小;高大的城墙周长百雉,怎么会在一两天内就失守,使儿带兵赶赴山海关时已经来不及了,实在可悲可恨。听说圣主已经驾崩,臣民遭到杀戮和羞辱,我不禁怒目欲裂。仍然以为父亲一向负有忠义,即使大势已去,也应当夺过兵器奋力一击,发誓不与贼寇同生;否则就在宫阙之下割颈自尽,以殉国难,使儿披麻戴孝、号哭悲恸,带兵复仇;如果不能成功,便以死相继,这难道不是忠孝相互媲美吗?” 为什么却隐忍苟且偷生,甘心做不义之事?既没有像孝宽那样抵御敌寇的才能,又有愧于平原君那样辱骂贼寇的勇气。徐元直迟疑迁延,成了对不起母亲的人;王陵、赵苞二位,都显扬了英烈之名。我父亲是(口只)唶的老将,是威武杰出的王臣,反而使巾帼女子都替他感到惭愧。父亲既然不能做忠臣,儿又怎么能做孝子呢?儿与父亲诀别,请从今天开始。父亲如果不及早谋划诛贼,即使把您放在鼎镬旁边来诱使三桂,我也不会顾念了。儿三桂再次百拜。”初九丙寅,李自成收到信后大怒,立即把吴襄全家三十多人全部杀死,下令亲自出征。十三日庚午,他和刘宗敏、九大帅等人率领四十万军队,号称八十万,出京前往交战,沿途七百里。吴三桂听说后痛哭誓师,限定日期讨伐贼寇,军威大振。当时李自成的前锋四万人先到山海关,吴三桂与他们交战十三次,胜负相当
十五壬戌,自成至密云。十七甲戌,自成大队至永平,三桂兵颇少,与自成对阵,日昃不遑暇食,遂结虚营于关外,使民诡为军士,多执旗鼓守之,私易士卒,入城饮食。
译。十五日壬戌,李自成到达密云。十七日甲戌,李自成的大军到达永平。吴三桂的兵力很少,与李自成对阵,直到太阳偏西还没有空闲吃饭,于是就在关外设置空营,让百姓假扮军士,许多人拿着旗帜和鼓守在那里,暗中调换士卒,进入城中饮食。
顷之,自成薄外营,将营中老弱,尽行杀死,长驱城下,围之数匝。又从门西一片石,出口东突外城,薄关内,三桂见自成势大难与争锋。先已请兵满洲,至是趋之至。大清之九王,即摄政王也。已与英王、裕王,发兵十万,将欲入塞,途遇三桂,使者疑之。与英、裕两王计曰:岂三桂知我南来,故设此诱耶?且吾尝三围彼,都不能遽克,自成一举破之,其智勇必有大过人者。今统大众亲至,志不在小,得毋乘战胜精甲,有窥辽之意乎?不如分兵固守,以觇动静,遂顿兵不进。驻营于欢喜岭,高张旗帜,休息士卒,遣使往三桂营觇之。三桂复遣使往请,九王犹未信,请之者三,九王始信,而兵犹未即行。三桂遣使者相望于道,凡往返八次,而全军始至。共十四万骑。三桂知大清兵已在关外,遂突围出外城,驰入,大清壁中,见九王,称臣,遂稽其首,以白马祭天盟誓入关,九王总重兵居后队,英王张左翼,统二万骑从西水关入;裕王张右翼,亦统二万骑从东水关入。于是,三桂复入关,尽弃其民,开关延敌。然迫于战期,兵尚未尽薙发,恐无以辨,夜半,密令军士以白布裂为三幅,阔如三指,缠之于身,以为暗记,然布不能猝辨,即以裹足布裂用之约,大清兵见三指布者,即勿杀。盖三数与白色者,取三桂及长白兵缟素之意也。然九王多谋,不肯先与自成轻战。十九丙子,使三桂为前锋,与自成大战于关内一片石,一以观三桂之诚伪,一以觇自成之强弱,欲坐收渔人之利。日暮战罢,九王始信。二十丁丑,三桂、自成两军复合战,战方酣,九王使铁骑数万,以白标为号,绕出吴兵之右,锐不可当。自成随数十骑,挟太子登庙冈观战,有僧进曰:此非吴兵,必东兵也。宜急避之。已而见白标军,如风发潮涌,所到之处,无不披靡。闯兵大败,自成狼狈遁,虽刘宗敏勇冠三军,亦中流矢,负重伤而回。时闯兵入都,恣意淫掠,身各怀重赀,无有斗志,故尔大败。尸横八十余里,马无置足处,所弃辎重,不可胜计。吴兵检贼尸内,有数十金,犹可私取,若百金以外,则不敢匿,必献之于师。恐怀金既多,则不肯力战,而思逃也。二十一戊寅,自成驻兵永平,三桂使人议和,并请太子。自成命张若麒奉太子赴三桂军中,请各止战。三桂允之,约自成回军,速离京城,吾将奉太子即位。自成请如约,既盟,自成遂旋师,三桂顿兵不前,是以自成得安行。二十六日癸未,自成回京,三桂弃定王于永平,专拥太子,整军而行,一路移檄,密告远近。自成闻报,驱百姓于崇文、宣武门外,毁拆民房,及牛马。二十七,三桂传帖至京,言义兵不日入城,凡我臣民,为先服帝丧,整备迎候东宫。三十日丁亥,自成西奔。五月戊子朔,皇太子在三桂军中,传谕京中官民,各宜整肃静候。士民大喜相庆。三桂兵至榆河,大清国师檄其西行追贼,三桂请护太子入都,帅不许,三桂夜送太子于高起潜所,或云潜逸于民间,阴道之入皇姑寺,西江米巷诸商,合赀为三桂家发丧,每棺衣衾各费百两。初二己丑,三桂兵追至定州、清水河下岸,斩贼将谷大成,祖光先堕马折足,自成屡北。北京城中,俱延颈望太子至。初三庚寅,北京诸臣,迎候于朝阳门外,传呼奉太子至。多官望尘俯伏,及登舆,知非东宫也。各駴愕而退。及城门,吴兵前导者,城上已满插白标矣。大清国来者,乃摄政王入,居武英殿,侍郎王鳌永从入见,上下同坐于地,乃潜走出。至初五壬辰,沈维炳、王鳌永、金之俊授职名入内,摄政王令各官俱照旧,又具劝进表上,摄政王闭门不出,其内院大学士范文程接见。笑曰:此未是皇帝,吾国皇帝,去岁已登极矣,何劝进之有。于是传摄政王令,自初六癸巳,始为先帝设位帝王庙,哭临三日。随议谥号,议葬隧,俟事毕削发,礼部侍郎杨汝成,称典礼浩繁,不能独任。王问汉官何人最贤,沈维炳等推举李明睿,即命为礼部左侍郎。明睿以病辞。王曰:尔朝皇帝,尚未收殓,明日即欲令京城官民人等哭临,无神主何以哭临,无谥号何以题神主,明睿闻言大恸,王义之,即命议谥于朝房,谥先帝为怀宗端皇帝,周皇后为烈皇后,安奉神主于帝皇庙。初六至初八三日,百姓哀号,如丧考妣,寻命造陵,众以田皇妃坟宏敞壮丽,明睿厝先帝于中台,周皇后居左,田皇妃居右。甲乙史云:初五日,庶吉高珩、李呈祥,访王鳌永议号,鳌永曰:今日行所当行耳,高李出城被劫,因留滞通湾,范文程召词林官,止高尔俨应命,议修崇祯史,尔俨曰:詹翰一体,请书召之。
译不久,李自成逼近外营,把营中的老弱全部杀死,长驱直抵城下,将城包围了好几层。又从城门西面的“一片石”冲出,向东突入外城,逼近关内。吴三桂见李自成势大,难以与之争胜,早先已经请求满洲出兵,到这时便催促他们赶来。大清的九王就是摄政王。他已经和英王、裕王出兵十万,准备入关,途中遇到吴三桂,派来的使者对此产生怀疑。他们和英王、裕王商议说:“难道吴三桂知道我们向南来,所以故意设置这个诱饵吗?况且我们过去三次包围他,都不能很快攻克;李自成一举攻破,可见他的智谋勇力一定远超常人。如今他亲自统领大军来到这里,志向不在小处,难道不是想乘战胜之势和精锐兵力,窥伺辽东吗?不如分兵固守,以观察动静。”于是停兵不进,驻营欢喜岭,高高举起旗帜,让士卒休息,并派使者到吴三桂军营侦察。吴三桂又派使者前去请求,九王仍然不信;吴三桂请求了三次,九王才相信,但军队仍没有立即出发。吴三桂不断派使者在道路上往来,共往返八次,大军才全部到达,共有十四万骑兵。吴三桂知道大清兵已经在关外,于是突围冲出外城,骑马进入大清军营,见到九王,称臣叩头。九王于是以白马祭天,盟誓入关。九王统领重兵在后队,英王布置左翼,统率两万骑兵从西水关进入;裕王布置右翼,也统率两万骑兵从东水关进入。于是吴三桂再次进入关内,把当地百姓全部抛下,打开关门迎接敌军。不过由于战期紧迫,士兵还没有全部剃发,恐怕无法辨认,于是半夜秘密命令军士把白布撕成三条,每条宽约三指,缠在身上作为暗号。但白布一时难以辨认,便把裹脚布撕成条来代替。大清兵看见身上有三指宽白布的人,就不杀他们。这大概是取“三”和“白”二字,表示吴三桂及长白兵缟素服丧的意思。然而九王多有谋略,不肯先同李自成轻易交战。十九日丙子,他让吴三桂担任前锋,在关内一片石同李自成大战:一方面观察吴三桂是真心还是假意,另一方面侦察李自成的强弱,想坐收渔翁之利。天黑时战斗结束,九王才相信吴三桂。二十日丁丑,吴三桂、李自成两军再次交战,正打得激烈时,九王派数万铁骑打着白色标记,绕到吴军右侧杀出,锐不可当。李自成带着几十名骑兵,挟持太子登上庙冈观战。有个和尚上前说:“这不是吴军,必定是东边来的军队,应当赶快躲避。”不久只见打着白色标记的军队,如狂风骤起、潮水奔涌,所到之处无不溃败。闯军大败,李自成狼狈逃走;即使刘宗敏勇冠三军,也被流箭射中,身负重伤而回。当时闯军进入京城后,肆意奸淫抢掠,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大量财物,已经没有战斗意志,所以才大败。尸体横陈八十多里,马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所丢弃的军需物资多得数不清。吴军检查贼军尸体时,发现有几十两金子,尚且可以私下取走;如果超过一百两,就不敢藏匿,必须献给军队。因为担心携带的金子太多,士兵便不肯奋力作战,只想着逃跑。二十一日戊寅,李自成驻兵永平,吴三桂派人商议和议,并请求交出太子。李自成命张若麒护送太子到吴三桂军中,请双方各自停止交战。吴三桂答应了,约定李自成退兵,迅速离开京城,自己将奉太子即位。李自成请求按约办理,结盟之后便撤军,吴三桂却停兵不前,因此李自成得以平安行军。二十六日癸未,李自成回到京城,吴三桂把定王丢在永平,只拥护太子,整顿军队前进,一路发布檄文,秘密通知远近各地。李自成听说后,把百姓赶到崇文门、宣武门外,拆毁民房,连牛马也驱赶出去。二十七日,吴三桂传帖到京城,说义兵不久就要入城,所有臣民都应先为皇帝服丧,整顿准备迎接东宫。三十日丁亥,李自成向西逃走。五月戊子朔,皇太子在吴三桂军中,传谕京城官民,各自整肃,安静等候太子。士人和百姓非常高兴,互相庆贺。吴三桂的军队到达榆河,大清国师发布檄文,命他向西追击贼军。吴三桂请求护送太子入京,统帅不答应;吴三桂连夜把太子送到高起潜那里。也有人说,高起潜把太子藏到民间,暗中引导他进入皇姑寺。西江米巷的商人共同出资,为吴三桂的家人办理丧事,每口棺材连同衣服、被褥各花费一百两。初二己丑,吴三桂的军队追到定州、清水河下岸,斩杀贼将谷大成,祖光先坠马折断了脚,李自成屡次败退。初三庚寅,北京城中,人们都伸长脖子盼望太子到来。北京各位大臣在朝阳门外迎候,传呼说太子到了。许多官员望见尘土便俯伏在地,等太子登上车舆,才知道来的不是东宫,众人都惊愕退去。到了城门,吴军在前面引导的人发现,城上已经插满了白色标记。大清国来的军队其实是摄政王率领的军队,他进入城中,住在武英殿。侍郎王鳌永跟随入内觐见,君臣上下都坐在地上,王鳌永于是偷偷走了出来。到了初五壬辰,沈维炳、王鳌永、金之俊带着授职名册入内,摄政王命令各位官员都照旧任职,又准备劝进表上呈。摄政王闭门不出,由内院大学士范文程接见他们。范文程笑着说:“这还不是皇帝;我国皇帝去年已经登极了,哪里有劝进的必要?” 于是传达摄政王的命令,从初六癸巳开始,为先帝在帝王庙设置灵位,哭临三天。随后商议谥号和陵寝墓道,等事情办完后剃发。礼部侍郎杨汝成说典礼繁多,自己不能独自承担。摄政王问汉官中谁最贤能,沈维炳等人推举李明睿,摄政王立即任命他为礼部左侍郎。李明睿以有病推辞。摄政王说:“你们朝的皇帝还没有收殓,明天就要让京城官民哭临;没有神主,凭什么哭临?没有谥号,凭什么题写神主?”李明睿听后非常悲痛,摄政王认为他有义气,便命令在朝房商议谥号,给先帝上谥号为怀宗端皇帝,给周皇后上谥号为烈皇后,把神主安放在帝王庙。初六到初八三天,百姓哀号,如同父母去世。不久命令营造陵墓,众人认为田皇妃的坟墓宽敞壮丽,李明睿便把先帝安葬在中台,周皇后居左,田皇妃居右。《甲乙史》说:初五日,庶吉士高珩、李呈祥拜访王鳌永商议谥号,王鳌永说:“今天只做应当做的事罢了。”高珩、李呈祥出城后遭到抢劫,于是滞留通湾。范文程召集翰林院官员,只有高尔俨奉命前来。范文程提议修撰《崇祯史》,高尔俨说:“詹事府、翰林院本来就是一体,请把召集他们的文书写好。”
明日何瑞征等皆入,杨昌祚、林增志以重伤告假。范许之。范上虞人,渖阳卫籍,其祖█,兵部尚书,自渖阳陷,历官至此。每日坐午门右决事,故学士倪元璐家人,具呈扶柩回籍,范差官执令箭送至通湾,倪夫人肩舆出城,如旷见焉。吴三桂追自成于保定胜之,明日追至定州,夺其驼马。又三日及于真定,逐之出关而止。李自成过关,方整队西行。初六癸巳,北京为哭临先帝之始,五城御史监肃诸仪。曹溶等五人,因摄政王有照旧之言,俨然即真。朱朝铄者,宗室之子,书示称顺治元年。奉旨,若先更易者,从贼如熊文举、杨枝起、朱徽等,咸同哭临。五月初七甲午,大清国封吴三桂为平西王,杨仕聪家眷出北城,门生方大猷遣家丁护送。大猷者,蓟州监军,随三桂降大清。今守通州也。十一戊戌,大清国令虚燕城之半,以屯兵,尽驱民出城。自是缙绅杂出,概不致诘。十二己亥,三桂旋师入燕。十五壬寅,摄政王登武英殿,受朝贺。王出示京城,令官民除服薙头,衣冠悉遵大清之制。自是京城内外尽皆薙发。自洪武戊申,至此凡二百七十八年云。钱(甹只)曰:陈沅身价千金,皆有司敲朴万民之膏血也。遂以杀吴襄一家,不血刃而易中国之天下,其果倾城何如,以一妇人而忠孝两失矣。予按吴襄之被杀也,一载自成得书,杀襄家属而系襄东行。迨战败,即枭吴襄首,悬之高旗而返兵,如是则战时尚未杀也。然战败甫杀襄,三桂何忍使人议和,是不可信者一也。一云:自成回京后,闻三桂移檄远近,而杀襄,是杀襄又在议和后也。则议和时,襄尚在自成所,三桂何无一及之。且未闻交质之说,是不可信者二也。史略遗闻,俱载自成初出兵时所杀,似为近之。
译第二天,何瑞征等人都入朝,杨昌祚、林增志以身负重伤为由请假,范文程批准了。范文程是上虞人,军籍隶属沈阳卫;他的祖父█,曾任兵部尚书,沈阳陷落后,历任官职直到今天。范文程每天坐在午门右侧处理政务。因此,学士倪元璐的家人呈文请求扶送灵柩回原籍,范文程派官员持令箭护送到通湾,倪夫人乘肩舆出城,仿佛在旷野中被看见一样。吴三桂在保定追上李自成并击败他,第二天追到定州,夺取了他的骆驼和马匹。又过三天追到真定,把他驱逐出关才停止。李自成过关后,才整队向西行进。初六癸巳,北京开始哭临先帝,五城御史监督并整肃各项仪式。曹溶等五人因为摄政王说“照旧”,便俨然把他当作真正的皇帝。朱朝铄是宗室之子,书面通知中已经写作“顺治元年”。奉旨,像熊文举、杨枝起、朱徽等先前改换立场、投靠贼军的人,也都一同哭临。五月初七甲午,大清国封吴三桂为平西王。杨仕聪的家眷从北城出发,门生方大猷派家丁护送。方大猷是蓟州监军,跟随吴三桂投降大清,如今守卫通州。十一日戊戌,大清国命令腾空燕城的一半用来驻兵,把百姓全部赶出城。从此士大夫纷纷出城,朝廷一概不加追问。十二日己亥,吴三桂率军回到燕京。十五日壬寅,摄政王登上武英殿,接受朝贺。摄政王出示告示于京城,命令官民脱去丧服、剃发,衣冠全部遵照大清制度。从此京城内外全都剃发。自洪武戊申年至此,共二百七十八年。钱(甹只)说:陈沅身价千金,这些钱全都是有关官府敲诈百姓所得的民脂民膏。吴襄一家被杀,只凭此事便不动刀兵而改易了中国的天下;那么,陈沅这个倾城美人究竟怎么样呢?只因为一个妇人,忠与孝两方面都失去了。我考察吴襄被杀一事:有一种说法是,李自成得到书信后过了一年,杀了吴襄的家属,并把吴襄押往东边。等到战败后,才将吴襄斩首示众,把首级悬挂在高旗上,然后退兵。这样看来,战事发生时吴襄还没有被杀。然而,如果吴襄是在战败后才被杀,吴三桂怎么忍心派人议和?这是其中第一件不可信的事。另一种说法是:李自成回到北京后,听说吴三桂向远近发布檄文,于是杀了吴襄;这样,杀吴襄又是在议和之后。那么议和时,吴襄还在李自成手中,吴三桂为什么一句也没有提到他?而且也没有听说双方交换人质的说法,这是第二件不可信的事。《史略》《遗闻》都记载吴襄是在李自成最初出兵时被杀,似乎这个说法比较接近事实。
附记野史吴三桂欲倡义复仇,以众寡不敌,遂亲往大清国请兵十万,为朝廷雪耻。大清不允,三桂力恳。大清曰:明朝文武数无信义,将军欲建大功,本国何难发兵助阵,恐成功之后,不知将置身何地耳。三桂曰:桂父子受朝廷厚恩,今日为巨寇弒逆,士庶伤心,神人共愤,桂闻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家而后国,今君后俱遭惨弒,桂食君之禄,焉有坐视之理。如必计成败而后行,是有觊觎于衷也。桂今日誓死报国,虽肝脑涂地,亦所不辞,安问其他。大清主曰:将军姑退,明日再议。明日,三桂披发挂孝,复进谒大清主,痛哭衰恳。大清主遂发兵。三桂因斩关而入,自成闻之,遣使以吴襄手书及檄文招之。檄云:大顺国王,应运龙兴,豪杰响附,唐通、祖光先等,知天命有在,四面革心,朕嘉其志,俱赐彩缎二十疋、黄金二十金、白金四十两,所将兵卒,先给四月兵粮,俟立功日,量功陞赏;抗命周遇吉等,具服五刑,全家诛戮,刑赏昭然,判若白黑。尔等当审时度势,弃昏就明,身享令名,功业弈世,孰与弃身逆命,妻子戮辱,大福不再,后悔噬脐。檄到须知。三桂得书不悦,遂答书以绝交。自成复使唐通往,通见三桂曰:将军久在边关,功高汗马,岂意奸臣败事,国丧君亡,天下生灵涂炭久矣,今新主豁达宏博,网罗英豪,虽无尧舜之仁,颇有汤武之德。渴慕将军,盛望一见,即当封拜,位在诸臣之上矣。三桂佯喜曰:前日使者言之无绪,使我一时忿躁,遂致决裂如此。今家君见在羁囚,恐旦夕不保,桂方悔恨,幸将军驾临,自当改弦易辙,共建百世之功。但东国之兵,已入内地,势难挽回,惟一战败之,然后可卷甲趋朝耳。通曰:通虽驽弱,愿随鞭镫。三桂曰:桂业与东国有约,若回兵直指,无以为辞,烦大兵先出,东兵恃桂相助,战心无谋,我兵出其不意,从后夹攻一战可灭矣。通大喜,率兵出关,与大清合战。大败,退走吴营。忽炮发,吴兵杀出,内外受敌,通遁走。三桂沿途遍张告示云:钦差镇守辽东等处地方总兵官平西伯吴示:为复大仇歼大寇,以奠神京,以安黎庶事:切痛先皇被弒,亘古奇殃,剧寇披猖,往代未有。凡属臣僚士庶,能不碎首殒心。今义兵不日来京,尔绅衿百姓须各穿缟素,协力会勦。所过地方,俱应接粮草,务期罄擣巢穴,纤介无遗。庶使克复神京,奠安宗社,干坤再整,日月重光。特示。又榜文一道。平西亲王吴,为安抚残黎以救民生事;照得逆闯李自成,戕主贼民,窥窃神器,滔天罪恶,罄竹难书。荷蒙大清朝垂念历世旧好,特命摄政王殿下,大兴问罪之师,怀绥万邦,用跻和平之域。仁声所播,义无拂命,第虑遐远之区,讹传舛错。不特有辜大清戢暴安民之意,致黎庶反受执迭殒身之祸。今摄政王简选虎贲数十万,拥戴西洋大 数百位,络绎南下,相应榜谕,以醒蒙愚。为此示仰一带地方官生军民人等,务期仰体大清朝安民德意,速速投诚皈命,各安职业,共保身家,毋得执拗迷谬,自罹玉石俱焚之惨。未便,特谕。顺治元年四月二十六日榜。自成闻之,遂杀吴襄全家。语牛金星曰:北兵势大,城中人心未定,我兵岂可久屯在此。即十北京,不敌一秦中险固,为今之策,不若退处关西,以图坚守。金星曰:大内金银,搜括已尽,但皇居壮丽,焉肯弃掷他人,不如付之一炬,以作咸阳故事,即后世议我辈者,亦不失为楚霸王之英豪。自成从之,遂于宫中四处积聚竹木桐油硝黄等件,以备举火之用,百姓闻之大骇。自成于四月二十九西走,閤宫放火,伪官惟山陕、河南、北直人并前选用者随行,余见贼势稍衰,四散逃归。侍读杨观光,不肯随行。自成怒杀于顺成门外,制将军谷大成统,兵五千距后,自成率大队自齐化门出,途中大肆焚掠,妇女悬梁投井者无算。百姓官绅,践踏死者积尸成堆。
第二十一卷
崇祯十七年甲申(续)
殉难文臣
译附记野史 吴三桂想要倡导义兵、为父报仇,但由于双方兵力悬殊,不能取胜,于是亲自前往大清国,请求出兵十万,为朝廷雪耻。大清不答应,吴三桂苦苦请求。大清国主说:“明朝文武大臣多次失信背义,将军想建立大功,本国出兵助战并不困难;只是恐怕成功以后,不知道将军把自己置于什么地位。”吴三桂说:“我父子蒙受朝廷厚恩,今天巨寇弑杀君主,士人百姓都悲痛,天地神人共同愤怒。我听说勇士不因惧死而毁掉名节,忠臣不把自己的家庭放在国家之前。如今君主和父亲都遭到惨杀,我享受君主的俸禄,哪里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如果一定要先计算成败再行动,那就是内心另有觊觎。我今天发誓以死报国,即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大清国主说:“将军暂且退下,明天再议。”第二天,吴三桂披散头发、身穿孝服,再次进见大清国主,痛哭着恳切哀求。大清国主于是出兵。吴三桂便砍断关隘闯入。李自成听说后,派使者拿着吴襄的亲笔信和檄文招降他。檄文说:“大顺国王顺应天命而兴起,豪杰纷纷响应归附。唐通、祖光先等人知道天命有所归,四面改变心意归顺朕,朕嘉奖他们的志向,各赐彩缎二十匹、黄金二十金、白金四十两;他们所率领的兵卒,先发给四个月的军粮,等到立功之日,再按功劳升迁赏赐;那些抗拒命令的周遇吉等人,都处以五刑,满门诛杀。刑罚和赏赐分明,黑白判然。你们应当审察时势、权衡形势,抛弃昏暗而归附光明,这样自身可以享有美名,功业世代相传;难道不是胜过舍弃性命、违抗命令,致使妻子儿女遭到杀戮侮辱吗?大福不会再来,到了后悔时就来不及了。檄文到达后,务必知悉。”吴三桂得到书信后很不高兴,于是回信断绝关系。李自成又派唐通前往。唐通见到吴三桂说:“将军长久驻守边关,功劳卓著,哪里料到奸臣败坏国事,以至国亡君死,天下百姓长期陷于战乱。如今新主胸襟开阔、气度宏大,广泛招揽英豪,虽然没有尧、舜那样的仁德,却颇有商汤、周武王的德行。他渴望仰慕将军,很希望见到您,一见面就会封官授爵,地位一定在群臣之上。”吴三桂假装高兴,说:“前天使者说话没有条理,使我一时愤怒急躁,竟导致决裂到这种地步。如今我父亲还被拘禁,恐怕早晚不能保全,我正悔恨不已。幸好将军来到,我自然可以改变主意、改弦更张,共同建立百世功业。但是东国的军队已经进入内地,形势难以挽回,只有先与他们交战并击败他们,然后才能收兵赶赴朝廷。”唐通说:“我虽然才能低弱,也愿意跟随将军鞭镫之后。”吴三桂说:“我已经和东国约定,如果回兵直接进攻,就没有借口了。烦请大军先出战,东兵依仗我军相助,战意松懈而没有谋略;我军出其不意,从后面夹攻,一战就可以消灭他们。” 唐通大喜,率兵出关,与大清军交战。唐通大败,退逃到吴三桂的营地。忽然炮声响起,吴军杀出,唐通内外受敌,逃走了。吴三桂沿途到处张贴告示说:“钦差镇守辽东等处地方总兵官、平西伯吴发布告示:为了报复大仇、歼灭大寇,以安定神京、使百姓安宁。先皇被弑杀,实在是亘古罕见的灾祸;巨寇猖獗,历代从未有过。凡属臣僚、士人和百姓,谁能不痛心疾首、舍生忘死?如今义兵不久就要来到京城,你们士绅、读书人和百姓都必须各自穿上缟素,协力会同剿灭贼寇。军队所经过的地方,都应当供应粮草,务必彻底捣毁贼寇巢穴,不留丝毫。这样或许可以使神京收复,宗庙社稷安定,天地重新整治,日月再次发光。特此告示。” 又有一道榜文。平西亲王吴,为了安抚残存百姓、拯救民生,发布告示说:据悉逆贼李自成,杀害君主和百姓,图谋窃取帝位,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承蒙大清朝念及历代旧日友好,特命摄政王殿下大举兴起讨伐问罪之师,安抚万邦,使天下进入和平境地。仁德声誉所到之处,按义理不应违抗命令;只是担心偏远地区流传讹误、颠倒是非。不仅会违背大清朝平定暴乱、安抚百姓的意旨,还会使百姓反而遭受被拘捕、接连丧命的灾祸。如今摄政王选拔精锐勇士数十万,拥戴西洋大□数百位,络绎不绝地南下,特发布榜文晓谕,以使蒙昧愚昧者醒悟。为此告示一带地方的官员、士人、军民等,务必体察大清朝安民的德意,迅速投诚归命,各自安守职业,共同保全身家,不得固执迷误,自取玉石俱焚的惨祸。特此晓谕。顺治元年四月二十六日张榜。李自成听到后,于是杀了吴襄全家。他对牛金星说:“北方军队势力强大,城中人心还没有安定,我军怎么可以长久驻扎在这里?即使十个北京,也抵不上一个秦中的险要坚固。现在的办法,不如退守关西,谋求坚守。” 牛金星说:“宫中的金银已经搜刮完了,但皇宫建筑壮丽,怎么肯留给别人享用?不如把它一把火烧掉,造成咸阳被焚的故事。这样,即使后世议论我们这些人,也不失为楚霸王那样的英豪。”李自成听从了他,于是在宫中各处聚集竹木、桐油、硝石、硫黄等物品,准备放火,百姓听说后大为惊恐。四月二十九日,李自成向西逃走,整个宫城放火。伪官中只有山西、陕西、河南、北直隶人以及此前被选用的人随行,其余人见贼军势力稍微衰弱,便四散逃回。侍读杨观光不肯随行,李自成发怒,在顺成门外杀了他。制将军谷大成统率五千兵马断后,李自成率领大队人马从齐化门出城。沿途大肆焚烧抢掠,妇女上吊、投井的多得无法计算。百姓和官绅被践踏而死,尸体堆积成山。第二十一卷 崇祯十七年甲申(续) 殉难的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