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崇祯十四年辛巳
黄道周遣戍
辛巳十二月,高道周、解学龙遣戍;初,刑部尚书刘泽深拟道周瘴戍,再奏不允。因上言曰:道周之罪,前两疏已严矣。过此,惟有论死。死生之际,臣不敢不慎也。自来论死诸臣,非封疆,则贪酷,未有以建言诛者。今以此加道周,道周无封疆,贪酷之失,而有建言受戮之名,在道周固得矣,非我皇上覆载之量也。且皇上所疑者党耳,党者是诸臣实事,道周具疏空言,一二臣工未始不相与也。今且短之,继而斥之,乌有所谓党,而烦朝廷之大法耶?去年行刑时,忽奉旨停免,今皇上岂有积恨于道周,万一转圜动念,而臣已论定,噬脐何及,敢仍以原拟上。上从之。
先是,疏上,屡严驳,声息汹汹,而曾莫必其命。黄景昉拉同乡蒋德璟、王家彦谒谢陞公请之。陞太息曰:死矣,迟秋为幸。闻之失色。总阁承韩城毒燄之后,余威尚震,武陵方以督辅出柄,得宣督,遂入为中枢,同憾道周前疏刺骨,同年费县、井研、谊漠如滑县,且下石矣。会周延儒新召至,众喁喁想望风采。道周前此褫职,属延儒为政。颇内媿。至是,诸名流力怂恿之,婉为开释,得免死,改永远戍。道周在狱中,手写孝经百余本,流传为宝,所着易象正书,直于血肉淋漓、指节垂断之时成之。二十图、六十四象,正天心,出月窟,自二三高足外,鲜能传其学者。董子繁露,邵子皇极,方之褊矣,沈酣易象,晚若前知,其以都事里居,不免缧绁,既就逮,送者有萧萧易水之咏。道周曰:无忧,但书完三千纸者出矣。卒验。戍楚辰州,取道杭之大涤山,与诸生极论朱、陆同异,过九江病▉▉雪,更取易象正删定之。曰:后世谁复定此者?间犹省身世,中夜酸凄,自己已出得褫革。丙子出得纍系,九死一生,以望六之年,荷戈赴伍,命也如何。
李自成陷河南府
辛巳正月二十六日壬寅,李自成围河南府,福王募死士力战,斩获颇多。总兵王绍禹兵有呼于城上者,贼亦呼而应之。绍禹兵执副使王充昌于城上,绍禹驰解之。诸军曰:贼在城下,总镇其如我何?挥刀杀守陴数人,贼缘堞而上,叛兵迎之,贼入,福及王世子惧,缒城走,士民被杀者数十万,贼焚福王府,执副使王充昌已下,俱不死。惟一典史不屈见杀。自成发藩邸及巨室米数万石,金钱数千万,赈饥民。丁酉,自成迹福王所在执之。并执前兵部尚书吕维祺。维祺谓王曰:名义甚重,毋自辱。内官崔升,甫十三岁,劝王宁死勿屈。抱王不去。贼杀王,并见害。王体肥,重三百余觔,贼置酒大会,以王为葅,杂鹿肉食之,号福禄酒。王讳常洵,神宗之子,世子讳由崧,即弘光,踰城得免,奔于怀庆,又破永宁,杀万安王。变闻,上震怒。逮总兵王绍禹磔之,藉其家。兵科张缙彦奏福王身死社稷,守国大义,日月争光,葬祭宜厚从之。吏科章正宸奏闯贼从四川来,兵部尚书陈新甲急奏贼自秦来,不自川来。盖嗣昌方奏扼贼于川,言从川来,则责在嗣昌也。吕维祺,字介孺,号豫石,河南府新安县人。生时有梦月入怀之祥。万历壬子、癸丑,联举乡、会,初授兖州司,李莲妖变起,兖城卒赖以全,鲁人肖像祀焉。己未以卓异征入,为吏部郎,天启甲子告归,究心伊雒性命之学,与冯从吾善。从吾每称为明道后一人。会逆魏建祠,勒令乡绅助工,维祺曰:士风扫地矣。卒不与。璫深衔之,因嗾御吏诋维祺讲学,将中以危法,适熹庙崩中侵。崇祯戊辰,言官交荐,起尚宝卿,改太常正卿,陞南京兵部尚书。常概言钞法之妙,可以足国。终不见用。论者惜之。己亥,贼自汝宁来,赤凤阳,犯皇陵,折而西,陷巢庐江。一支北出,陷颖川。维祺遣都督赵世臣,以兵三百人守关山,溃走乌衣。南京大震。廷议多咎维祺,遂以考察夺职家居。至是,贼陷雒阳,被执大骂以死。赠太子少保,廕一子入监。弘光朝,謚忠节。
南京铸钱,旧有夹铸之弊,每炉加私铜数十觔,官与匠分之。维祺谓速铸,则利在官,迟则夹铸多而利在下。旧三十日一铸,特改十五日一铸,连放盐米共十八日,凡两月三铸,停炉之日,必尽放匠役出之,铸速而私钱少。
二月,自成搜掘富室窖藏,席卷子女玉帛,捆载入山,以书办邵时昌为总理官,令守河南府。巡抚李仙风侦知贼去,引兵至城下。时昌闭门拒守,寻开门迎官军仙,风收时昌斩之。
译黄道周被发配戍边 辛巳年十二月,高道周、解学龙被发配戍边。当初,刑部尚书刘泽深拟定将道周发往瘴疠之地戍守,再次上奏,皇上没有批准。于是他上言说:“道周的罪名,前面两道奏疏已经说得很严厉了。再超过这个程度,就只有定为死罪。关系到死生,臣不敢不慎重。自古以来被判死罪的大臣,不是镇守边疆时获罪,就是贪婪残酷,从来没有因为进谏而被杀的。如今若以这种罪名加在道周身上,道周没有失守封疆、贪婪残酷的过失,却要背负因进谏而受死的名声;这对道周本人固然是成全,却不是我皇上包容万物的气度。况且皇上所怀疑的只是结党,所谓结党,是说这些大臣确有结党之事;道周的奏疏只是空泛的言辞,其他一两个臣工未尝没有和他相互支持。如今姑且贬低他,接着又斥责他,哪里还有所谓的党羽,却要烦动朝廷的重法呢?去年行刑时,忽然奉到圣旨,停止并赦免了他;如今皇上难道对道周积有怨恨吗?万一皇上回心转意,而臣已经定了罪,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因此臣仍敢按原来的拟议上奏。”皇上听从了他。此前,奏疏上呈后,屡次遭到严厉驳斥,舆论喧嚣汹涌,却始终没有人确知他的命运。黄景昉拉着同乡蒋德璟、王家彦去拜见谢陞公,请他设法营救。谢陞长叹说:“死定了,能拖到秋天就是幸运。”众人听后都变了脸色。总阁承韩城在魏忠贤的毒焰之后,余威仍然震慑人心;武陵正凭借督辅的身份掌权,得到宣督之职后,又入朝任中枢,与道周因前一封奏疏而结下刻骨之恨;同年费县、井研、谊漠如滑县,也都落井下石。恰逢周延儒新近被召回,众人都低声议论,期待他的风采。道周此前被褫夺官职,曾嘱托延儒主持政务,延儒内心颇感惭愧。到这时,诸位名流极力劝说他,委婉地为道周求情,使道周免于死刑,改为永远戍边。道周在狱中亲手抄写《孝经》一百多本,流传下来成为珍宝;他所著《易象正》,正是在浑身血肉淋漓、指节几乎断裂的时候写成的。书中有二十图、六十四象,用以匡正天心、探出月窟;除二三位高足之外,很少有人能传承他的学问。《董子繁露》《邵子皇极》与它相比,都显得狭小。道周沉浸于《易象》,晚年仿佛能预知未来;他因为以都事身份居乡,免不了遭受囚禁。被捕以后,送行者作有“萧萧易水”之歌。道周说:“不必忧虑,能写完三千张纸的人已经出现了。” 后来果然应验了。他被发往楚地辰州戍守,取道杭州大涤山时,和诸生极力讨论朱熹、陆九渊学说的异同;经过九江时患病,▉▉雪,又重新删定《易象正》。他说:“后世还有谁来订正这部书呢?”有时仍会想到自己的身世,半夜里感到酸楚凄凉,想到自己已经经历了被褫夺官职。丙子年获释出狱,九死一生;到了将近六十岁,仍背着武器去服役,这就是命运,又能怎么办呢?李自成攻陷河南府 辛巳正月二十六日壬寅,李自成包围河南府,福王招募敢死之士奋力作战,斩杀、俘获敌人很多。总兵王绍禹的部下有人在城上呼喊,贼兵也在城下呼喊回应。王绍禹的士兵把副使王充昌抓到城上,王绍禹奔驰而来将他解救。各军说:“贼兵就在城下,总镇还能把我们怎么样?”于是挥刀杀死几名守城士卒,贼兵便攀着城墙上来,叛兵迎接他们,贼兵进入城内。福王和王世子害怕了,缒下城墙逃走;士民被杀的有几十万人。贼兵焚烧福王府,抓住副使王充昌以下的官员,却都没有杀死。只有一名典史不肯屈服,被杀。李自成从藩王府和大户人家搜出数万石粮食、数千万金钱,用来赈济饥民。丁酉日,李自成查到福王所在,将他抓住,同时抓住前兵部尚书吕维祺。吕维祺对福王说:“名分和大义非常重大,不要自取其辱。”内官崔升才十三岁,也劝福王宁死不要屈服,并抱住福王不让他离开。贼兵杀死福王,崔升也一同被害。福王身体肥胖,重三百多觔,贼兵摆酒大宴,把福王剁成肉酱,掺杂鹿肉一起吃,称为“福禄酒”。福王名常洵,是神宗的儿子;世子名由崧,即后来的弘光帝,翻越城墙得以逃脱,逃往怀庆;后来怀庆又被攻破,万安王被杀。事变传到朝廷,皇帝震怒。下令逮捕总兵王绍禹,将他磔杀,并抄没他的家产。兵科张缙彦上奏说,福王为国家社稷而死,守护国家的大义与日月争辉,应该厚葬并优厚祭祀,皇帝同意了。吏科章正宸上奏说闯贼是从四川来的,兵部尚书陈新甲急忙上奏说贼兵是从秦地来的,并非从四川来。原来杨嗣昌正奏请在四川截击贼兵;如果说贼兵从四川来,责任就在杨嗣昌身上。吕维祺,字介孺,号豫石,河南府新安县人。他出生时曾有月亮进入怀中的祥瑞梦兆。万历壬子、癸丑年,连续考中乡试、会试,最初授任兖州司。李莲妖变发生时,兖州城最终依靠他得以保全,鲁地人给他画像祭祀。己未年因政绩卓异被征召入朝,任吏部郎;天启甲子年告假归乡,专心研究伊、洛一带的性命之学,并与冯从吾交好。冯从吾常称他为继程明道之后的第一人。适逢逆党魏忠贤营建生祠,强令乡绅出资助工,吕维祺说:“士人的风气已经扫地了。”最终没有参加。魏忠贤对此深恨不已,于是唆使御史诋毁吕维祺讲学,想用危险的法律陷害他,恰逢熹庙崩塌,事情才暂时中止。崇祯戊辰年,言官交相推荐,起任尚宝卿,改任太常正卿,升任南京兵部尚书。他常常极力陈说钞法的好处,认为可以使国家富足,但始终没有被采用。评论者都为此感到惋惜。己亥年,贼兵从汝宁而来,焚掠凤阳,侵犯皇陵,转向西面,攻陷巢县、庐江县;又有一支向北出兵,攻陷颖川。吕维祺派都督赵世臣带三百名士兵守卫关山,赵世臣溃败逃到乌衣。南京大为震动。朝廷讨论时,多数人归罪于吕维祺,于是以考察为由夺去他的官职,让他居家。到了这时,贼兵攻陷雒阳,吕维祺被捕后大骂贼兵而死。朝廷追赠他太子少保,荫一子入国子监。弘光朝,谥号忠节。南京铸钱过去有夹铸的弊病,每炉都私自增加几十觔铜,官府和工匠分掉这些铜。吕维祺认为,铸钱加快,利益就归官府;铸得慢,夹铸的铜就多,利益便落到下面。过去每三十天铸一次,特别改为每十五天铸一次,连同放盐、放米共计十八天;这样每两个月铸三次。停炉那天,必须把工匠役夫全部放出,因而铸钱速度加快,私铸的钱也少了。二月,李自成搜掘富户家中的窖藏,席卷他们的子女、玉帛,捆绑装载后运入山中;任命书办邵时昌为总理官,命他守卫河南府。巡抚李仙风侦察到贼兵已经离去,便带兵来到城下。邵时昌闭门拒守,不久却开门迎接官军。李仙风将邵时昌逮捕并斩杀。
钱祚征骂贼(附唐启泰)
钱祚征字君远,号锡吾,以举人历官至汝州知州。汝为贼出入孔道,又有土贼万人,依山为巢,祚征简乡勇衙兵得千余人,佯为贼将计,忽夜半开门出,从间道踰山,各抵其巢,贼方纵饮不为备,急击大破之。策贼众难尽诛,乃释其俘招之。其魋鲁加勤等遂降。汝人少休。十四年正月,贼犯汝州,祚征中流矢,力疾乘城督战。二月四日大风霾,城上以炮击贼,风逆火反楼堞尽焚,贼乘之入。祚征被执,大骂不屈,为贼击刺无完肤乃死。
时有唐启奏,举人,官至宜阳知县。十四年,贼陷宜阳,启泰不屈遇害,与祚征皆掖人。
李自成陷归德
三月十六日未刻,自成至河南归德府,舁礮攻城,终夜如雷。十七日辰时,新城破,旧城遂不守。贼入,将城垣拆毁,悉为平地。贼营延亘六十余里,上以白布覆幕,望之如茶,使百姓担百货入营中,此归德难民所述。
牛、宋降自成
辛巳四月,河南府卢氏县贡生牛金星,向有罪当戍边,李巖荐其有计略,金星遂归自成。自成以女妻之,授以右相。或云金星。天启丁卯举人,与巖同年,故荐之。金星引故知刘宗敏为将军。又荐术士宋献策。献策,河南永城人,善河洛数,初见自成,袖出一数进曰:十八孩儿,当主神器。自成大喜,拜军师,献策面狭而长,身不满三尺,其形如鬼,右足跛,出入以枚自扶,军中呼为宋孩儿。一云浙人,精于六壬奇门遁法,及图谶诸数学。自成信之如神:余如拔贡顾君恩等,亦归自成,贼之羽翼益众矣。
罗汝才合自成
七月,罗汝才不合于张献忠,自内乡走邓州,与李自成合,时自成有众五十万,复得汝才,军益炽。
傅宗龙骂贼
五月,赦兵部尚书傅宗龙,以右侍郎督陕兵讨贼。九月初四日丁丑,宗龙与保督杨文岳,合兵击李自成,败绩,保定兵宵遁。文岳夜奔项城,宗龙兵食尽,乃杀驴马饷军,马驴复尽,杀贼其尸分噉之。十八辛卯夜,潜勒兵溃围出,诸军星散,贼追获之,执至项城下,贼呼于门曰:我秦督官军也,请启门纳秦督。宗龙大呼,我秦督也,不幸堕贼手,左右皆贼耳,毋为贼所绐。贼抽刃击宗龙,中脑而仆,复厉声骂贼,斲其耳鼻,死城下。贼获衣甲器械无算,遂陷项城。屠之。项城县属开封。
宗龙可谓志士仁人矣。
刘国能自刎
九月,李自成、罗汝才,合兵陷叶县,降将刘国能守叶,自刎死。其妻先死,其子方八岁,闯贼入城,抱置膝上,欲收养之不从。自解所带小刀刎死,复陷泌阳。
刘国能一门死难,实足千古,所最奇者,八岁小儿自刎,史书所未载,以知贼中,尽有忠臣义士。惜国家不能早用耳。
李自成称闯王
自成既入洛,撰九问九劝诸伪词,号召群盗,勾引乱民,遂为闯王。辛巳,自成独雄一部,汝才改称曹操营。
予思古之伪号多矣,未有以闯名者,称之自高迎祥始。或云:闯者,马出头貌,马出头,是主字在马上也。取马上定天下意。然止可为马上之主,不能拱坐称主也。故宋献策有云:我主不过是马上皇帝,其意亦见及此矣。盖伪号初设,莫不有数存焉,然迎祥作逆十载,势既横且久矣,而世终未闻称高闯王,仅知有李闯王者,前此犹未甚也。及自成破洛以后,而始甚矣。人第知闯王为自成,而不知始于迎祥。抑第知自成为闯王,而不知始于卯、辰之际也。故特着之。使世知闯之所自,与号闯之非无说也。
李自成兵逾百万
张献忠纠诸贼,会李自成河南诸土寇,以兵毕赴,自成众逾百万。
贼兵逾百万,势孔炽矣。宗社危如累卵,当时廷臣,犹若处堂燕雀。何哉!
昔人有言:人不可以无势,天下之事,势而已矣。当献忠在房竹,自成附之,及自成复振,献忠又会之,强弱宁有定乎?
左良玉屠临颍
十月,左良玉兵至临颍,临颍,为贼守,良玉攻破,屠之。尽获贼所掠。自成怒,合兵攻良玉。良玉退保郾城,自成围之,良玉率兵拒守,贼陷襄城。
李自成陷襄城
十一月,自成复陷襄城,巡抚汪乔年、守将李万庆,死之。乔年号岁星,遂安人,天启壬戌进士,官提督三边佥都御史。先是,乔年于陕西发自成先冢,得小蛇即斩以徇,誓师进兵,将援郾城,抵陕县,时襄城新破,乔年迟疑不敢进,襄城贡生李永祺,率邑人出迎官军,自成闻之,解郾城之围来迎战。乔年身中数矢,一军尽覆,以数百人入城,居守五日,襄城复陷。乔年自刎未死。被执见杀。三万余众,尽被屠戮。自成深恨诸生,遂劓刖百九十人。又购永祺,永祺匿免,屠其族人九家,杀守将李万庆。万庆乃降将射塌天也,累功至副将,至是自成陷襄城杀之。诏赠都督同知荣禄大夫,主祠襄城。
乔年发墓斩蛇,都任剉骨粪猪,可谓二快。
译钱祚征痛骂贼兵(附唐启泰) 钱祚征,字君远,号锡吾,凭举人身份历任官职,做到汝州知州。汝州是贼兵往来的要道,又有一万名土贼依山筑巢。钱祚征选练乡勇和衙门士兵,得到一千多人,假装替贼将谋划,忽然在半夜开城门出兵,从小路翻山而行,各自抵达贼巢。贼兵正纵情饮酒,没有防备,钱祚征突然进攻,大败贼兵。他估计贼众不可能全部诛杀,于是释放俘虏,招降他们。其中魋鲁、加勤等人便投降了,汝州百姓稍得休息。十四年正月,贼兵侵犯汝州,钱祚征身中流箭,仍勉强登城督战。二月四日,大风夹着尘霾,城上用炮轰击贼兵,风向逆转,火势反烧,楼橹城堞全部焚毁,贼兵乘机攻入。钱祚征被捕后大骂贼兵,始终不屈,被贼兵砍刺得体无完肤,最终死去。当时还有唐启泰,是举人,官至宜阳知县。十四年,贼兵攻陷宜阳,唐启泰不肯屈服而被杀。他和钱祚征都是掖县人。李自成攻陷归德 三月十六日未时,李自成到达河南归德府,抬着大炮攻城,炮声整夜如雷。十七日辰时,新城被攻破,旧城也随即守不住。贼兵入城后,拆毁城墙,把全城夷为平地。贼营绵延六十多里,营帐上覆盖着白布,远远望去像茶;他们让百姓挑着各种货物进入营中。这是归德难民所讲述的情况。牛金星、宋献策投奔李自成 辛巳四月,河南府卢氏县贡生牛金星过去因犯罪应当发往边地戍守,李岩推荐他有谋略,牛金星便投奔李自成。李自成把女儿嫁给他,授予他右相之职。有人说牛金星是天启丁卯年举人,与李岩同年中举,所以李岩推荐他。牛金星又引荐旧相识刘宗敏担任将军,还推荐术士宋献策。宋献策是河南永城人,擅长河洛数术。初次见李自成时,他从袖中取出一条数术推算说:“十八孩儿,应当主持神器。”李自成大喜,任命他为军师。宋献策脸窄而长,身高不到三尺,形貌像鬼,右脚跛,出入时要用手杖扶持,军中称他为“宋孩儿”。另一种说法认为他是浙江人,精通六壬、奇门遁甲以及图谶等数术。李自成像信神一样信任他。其余如拔贡顾君恩等人,也投奔了李自成,贼兵的羽翼更加壮大。罗汝才与李自成合兵 七月,罗汝才与张献忠不和,从内乡逃往邓州,和李自成会合。当时李自成有五十万部众,又得到罗汝才,军势更加炽盛。傅宗龙痛骂贼兵 五月,朝廷赦免兵部尚书傅宗龙,任命他以右侍郎身份督率陕西军队讨伐贼兵。九月初四日丁丑,傅宗龙与保督杨文岳合兵进攻李自成,遭到惨败,保定军队连夜逃走。杨文岳连夜逃到项城,傅宗龙的军粮吃尽,只好杀驴马给军队充饥;驴马又吃尽了,便杀死贼兵,把尸体分给士兵吃。十八日辛卯夜,傅宗龙暗中整顿军队,冲破包围撤出,诸军四散。贼兵追上并俘获他,把他押到项城城下。贼兵向城门喊道:“我是秦地督臣的官军,请开门接纳秦督。”傅宗龙大声说:“我就是秦督,不幸落入贼手;我身边全是贼兵,不要被贼兵欺骗。”贼兵拔刀砍击傅宗龙,砍中他的脑部,他倒在地上;他又厉声痛骂贼兵。贼兵砍掉他的耳朵和鼻子,他死在城下。贼兵缴获了无数衣甲器械,于是攻陷项城,并屠杀城中居民。项城县隶属开封。傅宗龙可以说是有志之士、有仁德之人了。刘国能自刎 九月,李自成、罗汝才合兵攻陷叶县,降将刘国能守卫叶县,最终自刎而死。他的妻子先已死去,他的儿子当时才八岁。闯贼进城后,把孩子抱放在膝上,想收养他,孩子不肯,便解下刘国能所带的小刀自刎而死。贼兵又攻陷泌阳。刘国能一家死于国难,实在足以流传千古。最为奇异的是,他八岁的儿子竟然自刎,这是史书没有记载过的事情,由此可知贼军之中也完全有忠臣义士。可惜国家不能早些任用他们。李自成称闯王 李自成进入洛阳后,撰写《九问》《九劝》等伪造的文辞,用来号召各路盗贼、诱引乱民,于是自称闯王。辛巳年,李自成独自雄据一部,罗汝才改称曹操营。我想,古代伪造的名号很多,却没有以“闯”为名的,称“闯王”是从高迎祥开始的。有人说:“闯”字像马露出头的样子;马露出头,就是“主”字在马上,取的是凭借战马平定天下的意思。然而这只能成为马上之主,不能端坐而称主。所以宋献策曾说:“我主不过是马上皇帝。”他的意思也涉及这一点。大概伪号刚设立时,没有一个不含有某种数术预兆;但是高迎祥作乱十年,势力既强又久,世人最终却没有听说称他为高闯王,只知道有李闯王;在这以前,影响还不太大。等到李自成攻破洛阳以后,称呼才盛行起来。人们只知道闯王是李自成,却不知道这一称号始于高迎祥;或者只知道李自成称闯王,却不知道它始于卯、辰年之间。所以特意记载下来,使世人知道“闯”字的由来,也知道称为“闯”并不是毫无来由。李自成的兵力超过百万 张献忠纠集各路贼兵,又会合李自成在河南招集的各地土寇,所有部队都赶来,李自成的部众超过一百万人。贼兵超过一百万人,声势极其炽盛。国家社稷危急得就像重叠的蛋一样,当时的朝廷大臣却还像处在堂上的燕雀一样安然自得。这是为什么呢!古人说过:人不能没有势,天下的事情,关键就在于势。当张献忠在房竹时,李自成依附他;等到李自成重新振作起来,张献忠又与他会合,强弱难道是固定不变的吗?左良玉屠杀临颍 十月,左良玉的军队到达临颍。临颍由贼兵守卫,左良玉攻破后屠杀城中居民,并全部夺回贼兵掠来的财物。李自成大怒,集合军队进攻左良玉。左良玉退守郾城,李自成包围郾城,左良玉率军抵抗防守;贼兵又攻陷襄城。李自成攻陷襄城 十一月,李自成再次攻陷襄城,巡抚汪乔年、守将李万庆都死于此战。汪乔年号岁星,是遂安人,天启壬戌年进士,官至提督三边佥都御史。此前,汪乔年在陕西挖掘李自成祖先的坟墓,发现一条小蛇,便斩杀示众;随后誓师进兵,准备援救郾城。他到达陕县时,襄城刚刚被攻破,汪乔年迟疑不敢前进。襄城贡生李永祺率领本地人出城迎接官军,李自成听说后,便解除对郾城的包围,前来迎战。汪乔年身中数箭,全军覆没,他带着几百人进入城中,坚守五天,襄城再次陷落。汪乔年自刎未死,被捕后遭杀害。三万多人全部被屠杀。李自成十分痛恨诸生,于是割掉一百九十人的鼻子和脚。又悬赏捉拿李永祺,李永祺藏起来得以逃脱,李自成便屠杀他的族人九家,并杀死守将李万庆。李万庆原是降将“射塌天”,屡立战功升至副将;到这时,李自成攻陷襄城,将他杀死。朝廷下诏追赠他都督同知、荣禄大夫,并在襄城为他主持祭祀。汪乔年挖坟斩蛇,任由自己被剉骨、拿去喂猪,可以说是两件痛快事。
自成陷南阳
自成再破秦师,获马二万,降秦兵数万,乘胜围南阳。数日而陷。总兵猛如虎奋勇出战,歼贼数千,既城破,犹持短刀巷战,至唐府门,望北拜,口称负恩,被贼杀死。唐王遇害;知府邱懋素骂贼不屈,閤室见杀。参将刘士杰、游击郭关、守备猛先捷,俱战死。太监刘元斌,率军救河南,闻南阳陷,仍拥妇女北去,纵兵大掠,杀樵汲者论功。俄上命御史清军元斌仓皇,悉沈妇女于河。及明年十月,元斌诛,以其纵军焚劫也。
是岁二月,自成围开封,督臣丁启睿,率诸将左良玉、虎大威等集兵朱仙镇,与自成战,全师皆溃。六月,闯、曹分兵东南,一败官军于枣阳,复回豫,郾城一战,贼众折伤,适十一月汪乔年败,十二月自成复围汴,官军败绩于水坡,贼势张甚。
自成陷河南州县
十二月,李自成连陷洧州、许州、长葛、鄢陵。鄢陵知县刘振之力绌,衣冠再拜自刎死。贼陷禹州,徽王遇害。自成屯朱仙镇,时内乡、镇平、唐县、新野,俱降于贼。邓州知州刘振之死焉。
刘振之,字而强,号冰壶,慈谿人。曾祖父及兄,俱为名臣。振之弱冠补诸生,崇祯庚午举人,出黄道周门。三上公车不售,因爱东阳山水,遂受教谕,陞鄢陵知县。因言东阳士风日恶,不久将变起,甫去而难作。人服其先见。治鄢陵以恤民为务,时流寇充斥,军士过邑索粮者,迫县宰万状,至缚之去,父老啼号奔救,敛赀以犒,始释归。邑中有通贼者,言城小不支,降之便,振之正色叱之,城陷,谒先圣,秉笏坐堂上,贼至,索印不与。贼置雪中三日,犹骂不绝口,贼斫之十余刀,乃死。事闻,赠太仆少卿,黄道周额其门日「忠孝大儒」。振之生平留心圣学,事继母毛,有古孝行。自己未岁,书片楮藏之笥中,每岁加纸护之,至是家人启其封,则不贪财,不好色,不惜死,三语也。卒年五十六年。
人惟财,色二事,孽障缠绵,一当生死关头,便有许多系恋,观刘公藏笥格言,真所谓看得破,跳得过者矣。无欲则刚,亹其然乎。
段增煇,字含素,商邱人。以贤良辟召,不就。辛巳,贼至,率乡人捍御,贼再攻乃克,被执不屈死。而乡官原任简讨马刚中,字九如,崇祯甲戌进士,为贼支解。工部郎中沈试,字君明,官生,遇贼大骂,胁降不从,贼以乱梃击死。
贼至睢州,乡宦通政使李梦宸,号元驹,崇祯辰进士,自经死。贼皆赴宅罗拜,咸叹为有德仁人。
监军兵部主事余爵,字天有,颖川人,崇祯辛未进士、率兵援沛,力战被执,骂贼不屈,与姪敦华同死。
张献忠燬驿道
辛巳正月,张献忠、罗汝才,渡违河而东往,新开驿燬,驿道人烟断绝者七百里。初,贼南窜,万元吉欲从间道出梓潼,扼归路以待贼,杨嗣昌不听,檄诸军蹑贼急追,诸将尽向泸州,贼折而东返,归路尽空,不可复遏。贺人龙顿兵广元不进。十二日乙丑,猛如虎率诸将击贼于开县,连胜之,献忠凭高而望,见后军无继,因以精锐绕谷中,出官军后,驰而下,左军先溃,士杰等皆战死,前军全覆,如虎突战溃围而出,马仗军符尽失。嗣昌在云阳,闻开县失利,始悔不用元吉之谋也。
南北略编年不编月,故猛如虎战死一事,已载于前,而此复载之者,前以自成及之,此以编献忠事及之也。他卷倣此,但自成陷南阳,刘士杰战死,而此亦战士杰战死,未知是一是二。
译李自成攻陷南阳 李自成再次击败秦地官军,缴获两万匹马,招降数万秦兵,乘胜包围南阳,几天后便攻陷南阳。总兵猛如虎奋勇出战,歼灭贼兵数千;城池攻破后,他仍手持短刀在街巷中作战,走到唐王府门前,向北方拜了拜,口称辜负了皇恩,被贼兵杀死。唐王遇害。知府邱懋素痛骂贼兵,始终不屈,全家都被杀。参将刘士杰、游击郭关、守备猛先捷都战死。太监刘元斌率军救援河南,听说南阳陷落后,仍拥护妇女向北逃走,放纵士兵大肆抢掠,甚至杀死砍柴、取水的人,以此论功。不久,皇帝命御史清查军队,刘元斌仓皇失措,把妇女全部沉入河中。到第二年十月,刘元斌因纵容军队焚烧抢掠而被诛杀。这一年二月,李自成包围开封,督臣丁启睿率领左良玉、虎大威等将领在朱仙镇集结军队,与李自成交战,全部官军都溃败。六月,闯王、曹操分兵向东南进军,在枣阳击败官军一次,随后又返回河南;在郾城交战时,贼兵有所损伤,恰逢十一月汪乔年战败,十二月李自成再次包围汴京,官军在水坡惨败,贼兵的声势更加猖狂。李自成攻陷河南各州县 十二月,李自成接连攻陷洧州、许州、长葛、鄢陵。鄢陵知县刘振之力量不支,穿戴好衣冠拜了两拜后自刎而死。贼兵攻陷禹州,徽王遇害。李自成驻军朱仙镇;当时内乡、镇平、唐县、新野都向贼兵投降。邓州知州刘振之也死在那里。刘振之,字而强,号冰壶,是慈谿人。他的曾祖父和兄长都是著名大臣。刘振之二十岁时补为诸生,崇祯庚午年中举,出自黄道周门下。他三次参加公车考试都没有考中,因喜爱东阳的山水,便接受教谕之职,升任鄢陵知县。他曾说东阳的士人风气日益败坏,不久将会发生变乱;他刚离开那里,灾难就发生了,人们都佩服他的先见之明。他治理鄢陵以抚恤百姓为要务。当时流寇遍布,军士经过县城索取粮食,想尽办法逼迫县令,甚至把县令捆起来带走;父老哭喊着奔走营救,筹集财物犒劳军士,他们才把县令释放回来。县中有人与贼兵相通,说城小不能支持,投降才是方便之策。刘振之神色严肃地斥责他。城池陷落后,刘振之拜谒先圣,手持笏板坐在大堂上。贼兵到来索要官印,他不给。贼兵把他放在雪中三天,他仍不停地痛骂;贼兵砍了十多刀,他才死去。事情传到朝廷,追赠太仆少卿,黄道周在他的门额上题写“忠孝大儒”。刘振之一生留心圣贤之学,侍奉继母毛氏,具有古代孝子的行为。己未年,他把一张纸写好藏在箱笥中,每年增加纸张加以保护;到这时家人打开封存,纸上写着三句话:“不贪财,不好色,不惜死。”他死时五十六岁。人只要被钱财、女色两件事牵缠,罪孽障碍便会绵延不绝;一旦到了生死关头,就会有许多割舍不下的留恋。看刘公藏在箱笥中的格言,真可以说是看得透、跨得过的人了。没有欲望就能刚正不屈,刘公确实做到了这一点。段增煇,字含素,是商邱人。朝廷以贤良的名义征召他,他没有赴任。辛巳年,贼兵到来,他率领乡人抵抗,贼兵再次进攻才攻克城池;段增煇被捕后不屈而死。乡官、原任简讨马刚中,字九如,崇祯甲戌年进士,被贼兵肢解。工部郎中沈试,字君明,是官生,遇到贼兵后大骂,威胁他投降也不从,贼兵用乱棍将他打死。贼兵到达睢州时,乡宦、通政使李梦宸,号元驹,崇祯辰年进士,自缢而死。贼兵都到他的宅第前排列行礼,纷纷感叹他是有德有仁的人。监军、兵部主事余爵,字天有,是颖川人,崇祯辛未年进士。他率兵援救沛县,奋力作战后被捕,痛骂贼兵,始终不屈,和侄子敦华一同死去。张献忠焚毁驿道 辛巳正月,张献忠、罗汝才渡过违河向东而去,新开驿被焚毁,驿道上七百里人烟断绝。当初,贼兵向南逃窜,万元吉想从小路出梓潼,扼守归路等待贼兵;杨嗣昌不听,传檄各军紧急追击贼兵。各将领全都向泸州进发,贼兵转向东面返回,归路完全空虚,再也无法阻挡。贺人龙在广元屯兵不进。十二日乙丑,猛如虎率诸将于开县攻击贼兵,接连取胜。张献忠登高观察,发现后军没有后援,于是派精锐绕入山谷,从官军后方杀出,奔驰而下。左军先溃,刘士杰等人都战死,前军全部覆没。猛如虎突然冲战,杀出重围,马匹、军械、军符全都丢失。杨嗣昌在云阳,听说开县失利后,才后悔没有采用万元吉的计策。《南北略》按年份编写,不编月份,所以猛如虎战死一事前面已经记载过,这里又再次记载,是因为前面随着李自成的事迹记载,这里则随着张献忠的事迹记载。其他各卷也依此办理。不过,李自成攻陷南阳、刘士杰战死一事,这里也记作刘士杰战死,不知道究竟是同一件事还是两件事。
张献忠陷襄阳
初,庚辰六月,左良玉擒献忠妻孥,与徐以显、潘独鳌等送襄阳狱。襄阳知府王承曾,素纵酒渔色,见献忠妾,悦之,故疏其防,及辛巳,献忠、汝才走当阳,郧抚袁继咸,悉兵扼贼于房竹,贼走宜城,侦襄阳无备,密知杨嗣昌檄至,邀于路,取檄简二十骑伪为公差。二月初五日己酉,夜漏四鼓,叩襄阳城门,巡道张克俭见符验启关,贼入,即挥刀大呼杀门者,城中先伏贼百余,俱起应之,破狱出,以显独鳌等。独鳌者,应山诸生,富而吝,县令婪其财,使人讦其不法,独鳌愤甚,越狱投贼。献之文移,皆出其手。时贼纵火光烛天,大队疾驰至,城中大乱,门洞开。初六日庚戌昧爽,贼尽入城,王承曾突围走,署襄阳事李天觉,城破,北面叩首,置印于案,自经。推官姜曰广,被执大骂不屈,与兵备副使张克俭俱死之。贼焚襄王府端礼门,执襄王,献忠据坐王宫,坐王堂下,劝之以卮酒曰:吾欲断杨嗣昌头,而嗣昌远在蜀,今当借王头,使嗣昌以陷藩伏法。王其努力尽此一杯酒。因缚王杀之。投尸火中。福清王常澄逃免,潜遣人索王尸已烬,仅拾颅骨数寸以归,贼杀宫眷并贵阳王常法,尽掠宫女,发银十五万以赈饥民。襄阳守兵数千,军资器械山积,尽为贼有。初左良玉屡破贼,掠其辎重尽蓄之许州,为献忠袭取。良玉在郧,厝家口赀畜于襄阳,至是复尽为献忠有。良玉闻之,同郧抚袁继咸发兵驰援,已不及。初九癸丑贼渡江,破樊城。十五己未,陷当阳陕县。二十一日乙丑,陷光州新野。
妻孥心腹,俱在狱中,献岂须臾忘之耶?况宜城为襄阳属邑,相距当不甚远,王承曾悦妾疏防,张克俭夜半启户,抑何愚也。
杨嗣昌自经
辛巳二月初二丙子,嗣昌在荆闻变,惭愤自缢于军。时,河南已陷,福王遇害,嗣昌度不免,遂自尽。廷臣交章论劾,上下其议,礼部侍郎蒋德璟,谓其奸欺误国,请用嘉靖中仇鸾例,斲棺戮尸。然上竟不之罪。当嗣昌之在蜀也,安坐顺庆公署,题扁自旌,大书盐梅上将。迨泸州破后,连陷数邑,嗣昌犹在醉梦,命多备索子绑贼。蜀中争传笑之。上以襄阳失陷,左良玉违制避贼,削职戴罪平贼。逮郧抚袁继咸入京。继咸立朝负直声,督学山西,备兵淮阳、武昌,所至以清惠称。吏民歌思之。至是,合辞叩阍。继咸亦出嗣昌手书,明己无罪,寻察其枉,赦之。继咸号临侯,江西袁州府宜春县人,天启五年乙丑进士,嗣昌既缢,四月甲子,进陕督丁启睿兵部尚书,代嗣昌督师剿贼。
嗣昌不能制贼,诚为有罪,然一死亦已矣。律以仇鸾,毋乃已甚,宜上之不从也。
张、罗屠随州
辛巳四月二十五日庚午,张献忠、罗汝才合兵陷随州,知州徐世淳合门被杀,吏民屠戮不遗,血流成浍。徐淳,字中明,嘉兴人,父以建,兵部侍郎。淳,通象纬数学,万历戊午,以春秋荐于乡,累试南宫不第,遂赴选,署永嘉县教谕。刘香余孽,出没海上,淳多出方略得安。因除重庆推官,督师征饷万斛,过五日,以尚方剑从事。淳立办,会蜀人疾其强直,改随州知州。时献、闯二贼方炽,随为兵冲,淳将行,语其子肇森、肇梁曰:贼隳突襄邓及随。随三破之余,然郢之肩背也,守随所以卫陵寝。吾必死于此矣。十三年十月莅随,与州人歃血关庙誓以必死,乃缮南城谯楼,寝处其下,慨然谓僚属曰:身与公等枕戈待敌,以此楼为死所矣。明年辛巳四月,贼陷襄阳,躏德安,获谍斩之,贼知有备,悉众力攻,三走使至郢告急,巡道赵某抵章于地弗顾,巡抚发一游击率兵援随,赵勒之守郢,留弗遣。淳不食不解甲五日,再盟于关庙告哀。二十五日,贼急攻南城潜师入道,隳北城以入,淳遣肇梁埋印廨后墙下,勒马巷战,矢贯于颈,刀属于颊,眼鼻横断堕马,左手掣佩刀、右手握印箱,贼鎗刀交下,陷胸断股而死,肇梁趋至,拊尸顿踄,哭且骂,贼驱至老营杀之。且死疾呼州人告以埋印处,妾赵氏、王氏臧获,十八人皆死。贼驱赵出,不可,先杀其所抱幼女申姑,断其八指,骂益厉,贼刃之。推土石碎颅而死。淳死之三日,吴人石琳求得其尸,敛之,赵氏尸与申姑相抱不解,胸着布囊,函金刚经三寸许,遂并棺以敛。而肇梁尸卒不可得。巡道以阻援自讳,欲没其死事状,荆西道力持之,楚抚按乃上其事,肇森亦诣阙陈请,赠太仆少卿,赐祠祭葬,廕一子入监,肇梁附祭随、嘉二祠。
戊寅二月,献忠破随州,王焘自缢,至是复陷,徐渟死之。王、徐二公,后先济美,诚足并传千古,亦不幸中之幸也。然徐死尤烈,而民之罹祸亦更惨矣。夫自寅迄巳,不越四载,两被献毒,岂天之阨运使然耶!
译张献忠攻陷襄阳 起初,庚辰年六月,左良玉擒获并押送张献忠的妻子儿女,和徐以显、潘独鳌等人一起送进襄阳监狱。襄阳知府王承曾一向放纵饮酒、贪恋女色,见到张献忠的妾,便喜欢上她,因此疏于防备。到了辛巳年,张献忠、罗汝才逃到当阳,郧抚袁继咸调集全部兵力在房竹截击贼军,贼军逃往宜城,侦知襄阳没有防备,又暗中得知杨嗣昌的檄文已经送到,便在路上拦截,夺取檄文,并派二十名骑兵假扮公差。二月初五日己酉,夜里四更时分,他们敲击襄阳城门。巡道张克俭看见符验后开关放行,贼军入城,立即挥刀大喊,杀死守门人;城中预先埋伏的一百多名贼兵也一齐起来响应,攻破监狱,救出徐以显、潘独鳌等人。潘独鳌是应山的生员,家境富裕却吝啬,县令贪图他的财产,派人揭发他的违法之事,潘独鳌十分愤怒,越狱投奔贼军。张献忠的文书全都出自他的手笔。当时贼军放火,火光照亮天空,大队人马迅速赶到,城中大乱,城门洞开。初六日庚戌天将破晓时,贼军全部进入城内。王承曾突围逃走;署理襄阳事务的李天觉见城池被攻破,面向北方叩首,把官印放在案上,自缢而死。推官姜曰广被擒后大骂贼军,始终不屈,和兵备副使张克俭一同被杀。贼军焚烧襄王府的端礼门,擒住襄王。张献忠占据王宫,坐在王宫大堂下面,用一杯酒劝襄王说:“我想砍下杨嗣昌的头,但嗣昌远在蜀地,如今应当借用大王的头,使嗣昌因藩王陷落而伏法。大王还是努力把这杯酒喝完吧。”于是把襄王捆绑起来杀死,并把尸体投入火中。福清王朱常澄逃脱后,暗中派人寻找襄王尸体,但尸体已经烧尽,只捡回几寸长的头骨。贼军杀死宫中眷属和贵阳王朱常法,抢走全部宫女,并发放白银十五万赈济饥民。襄阳守军数千人,军用物资和器械堆积如山,也全都落入贼军手中。此前左良玉多次击败贼军,把抢来的全部辎重储存在许州,后来被张献忠袭取。左良玉在郧地,把家属、财物和积蓄安置在襄阳,到这时又全都被张献忠占有。左良玉听说后,与郧抚袁继咸一同派兵赶来救援,但已经来不及了。初九日癸丑,贼军渡过长江,攻破樊城。十五日己未,攻陷当阳、陕县。二十一日乙丑,攻陷光州、新野。他的妻子儿女和心腹都在监狱里,张献忠难道片刻也没有忘记他们吗?何况宜城是襄阳所属的县城,两地相距应当并不远;王承曾因为喜欢他的妾而疏于防备,张克俭竟在半夜打开城门,也实在太愚蠢了。杨嗣昌自缢而死。辛巳年二月初二日丙子,杨嗣昌在荆地听说变故,惭愧愤恨之下在军中自缢。当时河南已经陷落,福王遇害,杨嗣昌料想自己也不能免死,于是自尽。朝廷大臣接连上奏弹劾,皇帝把此事交付议论。礼部侍郎蒋德璟认为他奸诈欺骗、贻误国家,请求按照嘉靖年间仇鸾的旧例,锯开棺材戮尸。然而皇帝最终没有治他的罪。杨嗣昌在蜀地时,安然坐在顺庆公署里,题写匾额自我表彰,大书“盐梅上将”。等到泸州失陷以后,接连有几个州县陷落,杨嗣昌仍沉醉在梦中,下令多准备绳索捆绑贼军,蜀中人争相传说此事以取笑他。皇帝因为襄阳失陷,认定左良玉违抗制度、躲避贼军,削去他的官职,令其戴罪平贼。又逮捕郧抚袁继咸,押送入京。袁继咸在朝廷中一向以正直著称,曾任山西督学,负责淮阳、武昌的兵备,所到之处都以清廉仁惠著称,官吏百姓都歌颂思念他。到了这时,众人异口同声地叩击宫门为他申诉。袁继咸还拿出杨嗣昌的亲笔信,说明自己没有罪;不久朝廷查明他确实受了冤枉,便赦免了他。袁继咸号临侯,是江西袁州府宜春县人,天启五年乙丑进士。杨嗣昌自缢后,四月甲子日,晋升陕督丁启睿为兵部尚书,代替杨嗣昌担任督师,负责剿贼。杨嗣昌不能制服贼军,确实有罪;但他以死相偿,也就够了。若按仇鸾的旧例处置他,未免太过严酷了,这大概就是皇帝没有采纳的原因。张献忠、罗汝才屠杀随州 辛巳年四月二十五日庚午,张献忠、罗汝才合兵攻陷随州。知州徐世淳全家都被杀,官吏百姓无一幸免,血流成渠。徐淳,字中明,嘉兴人,父亲徐以建,官至兵部侍郎。徐淳精通象纬、数学,万历戊午年因《春秋》学被乡里推荐参加乡试,多次参加南宫会试都没有考中,于是赴吏部候选,代理永嘉县教谕。刘香余党在海上出没,徐淳多次提出谋略,使局势得以安定。后来授任重庆推官,督促征收一万斛军饷,过了五天,获准持尚方剑办事。徐淳很快办妥事务,但蜀人憎恨他的刚强正直,于是改任他为随州知州。当时张献忠、李自成两股贼军正盛,随州处在兵锋冲击之下。徐淳将要赴任时,对他的儿子肇森、肇梁说:“贼军冲破襄阳、邓州,已经逼近随州。随州在三次被攻破后剩余的力量虽然不多,但它是郢州的肩背,守住随州就是守卫陵寝。我一定会死在这里。”崇祯十三年十月,他到任随州,与州人到关帝庙歃血盟誓,决心必死,于是修缮南城谯楼,住在楼下,慷慨地对属官说:“我和诸位身披铠甲、枕着武器等待敌人,就把这座楼作为死地吧。”第二年辛巳年四月,贼军攻陷襄阳,蹂躏德安。徐淳捕获侦探并将其斩首,贼军知道随州已有防备,便集中全部兵力进攻。徐淳三次派使者到郢州告急,巡道赵某把文书扔在地上不予理会;巡抚派一名游击将军率兵援救随州,赵某却勒令他守卫郢州,把援兵留下不派出。徐淳五天不进食、不解铠甲,又到关帝庙盟誓并报告危急。二十五日,贼军猛烈攻打南城,暗中派兵进入城内,又毁坏北城墙攻入。徐淳派肇梁把官印埋在官署后墙下,自己勒马在巷中作战。箭射穿他的脖颈,刀砍到面颊,眼睛和鼻子被横斩断裂,他从马上坠下;左手拔出佩刀,右手握着印箱。贼军的枪刀交相砍来,刺入胸膛、砍断大腿,他因此死去。肇梁赶到,抚摸尸体,跺脚痛哭并且辱骂贼军,贼军把他押到老营杀死。徐淳临死前还大声呼喊,告诉州人官印埋藏的地方。妾赵氏、王氏以及家中的奴婢,共十八人都死了。贼军驱赶赵氏出门,她不肯走,贼军先杀死她怀抱的幼女申姑,又砍断申姑八根手指。赵氏骂得更加厉害,贼军便杀了她,并推倒土石砸碎她的头颅。徐淳死后三天,吴人石琳找到他的尸体,将其收殓;赵氏的尸体和申姑紧紧相抱,无法分开,胸前还贴着一个布囊,里面有一部约三寸长的《金刚经》,于是把她们一同装棺收殓。但肇梁的尸体最终没有找到。巡道为了掩饰自己阻止援兵的过错,想隐瞒徐淳殉难的实际情况;荆西道坚决坚持,楚抚按才把此事上报朝廷。肇森也到宫门前陈述请求,朝廷追赠徐淳太仆少卿,赐建祠堂、祭祀和安葬,荫补一个儿子入国子监;肇梁附祀于随州、嘉鱼两座祠庙。戊寅年二月,张献忠攻破随州,王焘自缢;到这时随州再次陷落,徐淳为此而死。王、徐两位公,前后都建立了美名,确实足以一同流传千古;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然而徐淳死得尤其壮烈,百姓遭受的灾祸也更加惨重。从寅年到巳年,不过四年,随州两次遭受张献忠的毒害,难道是上天使它遭逢厄运造成的吗?
张献忠陷泌城等处
辛巳六月初六庚戌,贼陷宿松、英山,献忠,汝才攻信阳,获左兵旗帜,令群贼袭以入泌城,陷之。七月,贼陷英山,丁启睿大破贼于麻城,汝才走合自成。总兵黄得功兵叛西走,投献忠。献忠陷郧西。九月,献忠众散于南阳,以数百骑奔李自成。自成将杀之,汝才以五百骑资献忠,献忠东奔。至十月,献忠纠贼会自成。
献之行兵,其来也如风雨之骤至,其去也若鬼蜮之难知,故数月间,或驰江北,或趋楚豫,蹂躏三省,令官兵追遂不暇,即孙子所云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避实击虚之法。将帅堕其术中,而不觉耳。徐以显尝教献忠孙吴兵法,自是进不可御,退不可追,事事与虚实一篇相应,真猾贼之难制者。
山东李廷实
辛巳正月二十八日甲辰,山东土贼李廷实、李鼎铉,陷高唐州。时山东盗起,所在向应,京畿道梗,省直饷粮数百万俱阻于兖州。东平吏胥倡乱,迎贼以入城据之。巡抚王国宾檄总兵刘泽清,破东平贼,复其城。二月,东寇益炽,徐德数千里,白骨纵横,又旱蝗大饥,民父子相食,行人断绝。己丑,鲁王捐金数万,募兵防盗。三月,革王国宾职,命杨御藩、刘泽清会兵勦曹濮贼。五月设徐、临、通、浑四镇护漕,以防东寇,及明年壬午正月,盗始平。
河南袁时中
辛巳正月,河南土贼艾一、侯二、侯四,啸聚数千人,封邱知县击破之。二月二十一日丙寅,土寇陷新野。二十二日丁卯,陷河阴。据之。游击高谦攻围七昼夜,拔之。是月,土贼瓦▉子,一斗谷等,尽归于李自成,合攻开封。五月,河南土寇袁时中,聚众至二十万人,江北窥凤泗,群盗蚁附,总督朱大典击败之。贼弃牲畜宵遁。丁酉总兵刘良佐,简骁骑迫击五十里,贼大奔。尸撑交横,弃仗满阡陌。二十万众鸟兽散。及十五年八月,徐镇游击赵崇新与时中讲抚于夏邑,为贼所绐,被杀。时中复佯就抚诏许之。时中出不备,突入,执萧县知县以去。至十六年五月,时中为自成所杀,小袁营遂灭。时中起于草野,至有众二十万,三载而亡。
泰安土寇
泰安土寇十余万,所至燔掠,屠戮婴稚无遗,抄劫至扬州南沙河店,燬漕船十六艘,复东北行,徐州贼合之,围丰县。
志异
辛巳正月二十六日壬寅,黄雾四塞,日青无光。嘉兴城声震如雷,时曰城愁。二月,山西偏头关天鸣。六月,两京、山东、河南、浙江旱蝗。无锡实录云:立春后积阴二月,霪头如注,河渠皆溢,二麦捐收,及秋苦复旱,米价腾贵,贫民不能举火,采蓳及草以食,道馑相望邑令酌议官粜焉。然拥挤籴殊甚,强而近者,一日两籴以市利;弱而远者,不能得其一焉。
时,徽州米价尤贵,其地山浮于田,故苦旱。十三年庚辰,五两二钱一石。十四、十五两年,五两一石。至顺治八年辛卯,米缺,七两五钱一石,犹和糠一斗,水一斗,实米止八斗耳。每日富室,人食米三合,婢女俱流境外。
是年上而江北,下而苏杭,饥民相枕于道。六月,米价二两七钱,后至三两二钱,麦价二两二钱,油每觔八分。
第十八卷
崇祯十五年壬午
降座揖相
正月辛未朔,上朝毕,召大学士周延儒、贺逢圣,谢陞入殿。曰:古圣帝明王,皆崇师道。卿等,朕之师也,宗社奠安,维诸先生是赖。命东向立,上降座,西向揖之,各愧谢。
恩庙此举,礼非其人,徒自贬损耳。然三相之中,惟贺文忠差可无愧。
杨仁愿论东厂缉事
正月,罢提督京营内臣。御史杨仁愿上言:臣稽高皇帝初无所谓缉事,臣工不法,止于明纠,无阴讦也。臣待罪南城,所见词讼多假番役,妄称东厂,诱人作奸,挟仇首告,惟恐其不为恶;又惟恐不即罹于法。揆之皇上泣罪解网之仁,岂不伤哉?伏愿先宽东厂,东厂宽则刑法可以渐省。臣更有请,臣子获罪,槛送门下可也,若有缇骑一出,资者家门破散,无资者地方敛餽,为害非浅。上是之。谕东厂所缉止于谋逆乱伦其作奸犯科,自有司存,并戒锦衣校尉,奉使需搅。
东厂缉事,为害甚烈,仁愿一言而少止,仁人之言其利溥,洵哉!
译张献忠攻陷泌城等地 辛巳年六月初六日庚戌,贼军攻陷宿松、英山。张献忠、罗汝才进攻信阳,缴获左良玉军队的旗帜,便命令群贼凭借这些旗帜袭击并进入泌城,攻陷了它。七月,贼军攻陷英山,丁启睿在麻城大败贼军,罗汝才逃去与李自成会合。总兵黄得功的军队发生叛乱,向西逃走,投奔张献忠。张献忠攻陷郧西。九月,张献忠的部众在南阳溃散,他带着几百名骑兵投奔李自成。李自成准备杀死他,罗汝才拿出五百名骑兵资助张献忠,张献忠向东逃走。到了十月,张献忠聚集贼军,与李自成会合。张献忠行军时,来得像暴风骤雨突然降临,离去时又像鬼怪一样难以察知,所以几个月之内,有时奔驰在江北,有时赶往楚地、豫地,蹂躏三个省,使官兵疲于追赶也没有空隙。这正是《孙子》所说的“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避实击虚”的战法。将帅陷入他的谋术之中,却没有察觉。徐以显曾经教给张献忠《孙吴兵法》,从此张献忠进攻时无法抵御,退走时无法追赶,事事都与《虚实》一篇相符合,真是一个难以制服的狡猾贼寇。山东李廷实 辛巳年正月二十八日甲辰,山东土贼李廷实、李鼎铉攻陷高唐州。当时山东盗贼兴起,各地纷纷响应,通往京畿的道路阻塞,各省直的数百万饷粮都被阻滞在兖州。东平的吏员和书役发动叛乱,迎接贼军入城并占据东平。巡抚王国宾传檄总兵刘泽清,击破东平贼军,收复城池。二月,山东东部的贼患更加猖獗,徐州到德州数千里之地白骨纵横;又遇旱灾、蝗灾和大饥荒,百姓父子相食,行人断绝。己丑日,鲁王捐出数万金,招募军队防御盗贼。三月,革去王国宾的职务,命杨御藩、刘泽清会合兵力,剿灭曹州、濮州的贼军。五月,设置徐、临、通、浑四镇护送漕运,以防备东部贼寇。到第二年壬午年正月,盗贼才被平定。河南袁时中 辛巳年正月,河南土贼艾一、侯二、侯四聚集数千人,封邱知县将他们击破。二月二十一日丙寅,土寇攻陷新野。二十二日丁卯,攻陷河阴并占据那里。游击高谦围攻七昼夜,攻取了河阴。当月,土贼瓦▉子、一斗谷等全都归附李自成,合兵进攻开封。五月,河南土寇袁时中聚集的部众达到二十万人,向北窥伺凤阳、泗州,群盗像蚂蚁聚集一样依附他;总督朱大典将其击败,贼军丢弃牲畜,连夜逃走。丁酉日,总兵刘良佐选拔精锐骑兵追击五十里,贼军大败奔逃。尸体横陈交错,丢弃的兵器布满田间道路,二十万部众像鸟兽一样四散。到十五年八月,徐镇游击赵崇新在夏邑与袁时中谈判招抚,被贼军欺骗杀害。袁时中又假装接受招抚,诏令答应了他。袁时中出兵时没有防备,突然闯入,捉走萧县知县。到十六年五月,袁时中被李自成杀死,小袁营于是灭亡。袁时中起于民间,部众一度达到二十万,三年后便灭亡了。泰安土寇 泰安土寇有十多万人,所到之处焚烧抢掠,把婴儿幼童屠杀殆尽;一直抢劫到扬州南面的沙河店,烧毁漕船十六艘,又向东北行进,与徐州的贼军会合,包围丰县。奇异记载 辛巳年正月二十六日壬寅,黄雾四面弥漫,太阳呈青色而没有光。嘉兴城中声响震动如雷,当时称为“城愁”。二月,山西偏头关有天鸣声。六月,两京、山东、河南、浙江发生旱灾和蝗灾。《无锡实录》记载:立春以后阴雨连绵两个月,大雨倾注,河渠全都泛滥,两季麦子都没有收成;到了秋天,又苦于旱灾,米价飞涨,贫民不能生火做饭,只能采摘蓳菜和草充饥,道路上到处可见饿死者。县令斟酌商议后,决定由官府出售粮食。然而争相拥挤买粮的情况十分严重,强壮而住得近的人一天买两次,以便从中获利;身体弱而住得远的人,连一次也买不到。当时徽州的米价尤其昂贵。那里山地多而田地少,所以深受旱灾之苦。崇祯十三年庚辰,每石米五两二钱。十四、十五两年,每石米五两。到了顺治八年辛卯,米粮短缺,每石米七两五钱,而且还要掺和糠一斗、水一斗,实际只有八斗米。每天富裕人家每人吃米三合,婢女全都流散到境外。这一年,上至江北,下至苏州、杭州,饥民相互枕藉,倒毙在道路上。六月,米价为二两七钱,后来涨到三两二钱;麦价二两二钱,油每觔八分。第十八卷 崇祯十五年壬午 皇帝下座作揖宰相 正月辛未朔日,皇帝上朝结束后,召大学士周延儒、贺逢圣以及谢陞入殿,说:“古代圣明的帝王,都尊崇师道。诸位卿家,是朕的老师;国家和宗庙能够安定,都是依赖诸位先生。”于是命他们面向东方站立,皇帝下座,面向西方向他们作揖,三人各自惭愧致谢。恩庙作出这一举动,礼节用在了不相称的人身上,只是白白贬低损伤自己罢了。不过三位宰相之中,只有贺文忠还算勉强可以不感到惭愧。杨仁愿论东厂缉事 正月,停止由宦官提督京营。御史杨仁愿上奏说:“臣考察高皇帝在位时,根本没有所谓缉事制度;臣工违法,只需公开纠举,不应暗中诬告。臣任职南城时,所见诉讼多有人假借番役名义,妄称自己属于东厂,诱使别人作奸犯科,挟私仇进行告发,唯恐别人不作恶;又唯恐他们不能立即受到法律惩罚。拿皇上因罪过而流泪、宽解刑网的仁德来衡量,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臣恳请先宽减东厂的缉事,东厂宽缓了,刑法就可以逐渐减少。臣还有请求:臣民获罪,押送到有关官署即可;如果缇骑一出动,有财产的人家就会破败离散,没有财产的人,地方还要凑钱送礼,危害实在不小。”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下令东厂缉查的事情只限于谋逆、乱伦;至于其他作奸犯科之事,自有主管官司办理,并告诫锦衣卫校尉,奉命办事时不得侵扰骚扰。东厂缉事造成的危害极其严重,杨仁愿一句话就使它稍有收敛。仁人之言的好处是广大的,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