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季北略十三

第十三卷崇祯十年丁丑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63–68 段

温体仁拟旨逮钱、瞿

  正月,常熟县民张从儒,讦奏前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科臣瞿式耜,谓二臣喜怒操人才进退之权,贿赂握江南死生之柄。三党九族,无不诈之人;兴贩通番,无不为之事。甚至侵国帑、谤朝廷、危社稷,止因门生故旧列于要津,鸣冤无地;宦干豪奴满于道路,泄忿何从。奏上,温体仁拟旨,逮钱谦益、瞿式耜下刑部狱。先是奸民陈履谦争产,求二官关说不允,怀恨,遂唆从儒讦奏。既奉旨提问,履谦等得志,遂捏造款曹、和温等虚词,多方吓诈。款曹者,谓谦益尝作故太监王安祠记,曹化淳出王安门,宜款之。和温者,为温与谦益有隙,宜和之。曹化淳访知之,愤发其奸。至是,刑部尚书郑三俊审出真情,陈履谦、张从儒,各打一百棍,立枷三月死。谦益等寻释归。

陆文声奏复社

  三月,太仓州监生陆文声,陈风俗之弊,皆原于士子。太仓庶吉士张溥、前临川知县张采倡复社以乱天下,命南直提学倪元珙查究;元珙回奏,极言文声之妄,称东吴精进之学复社为最着。大都诚心质行讲艺谈经,互相琢磨。文必先正,品必贤良,无惭名教。大都陆文声有憾于娄东。故借复社为名耳。上责其蒙饰,降光禄寺录事。

  张溥,字天如,号西铭。儿时奇慧好学,成人日读书数千言。年十五,丧父;奉母金居西郭。十九铺诸生,同邑吴伟业从受易,与张采创立复社,联络吴越俊秀。崇祯辛未成进士,第七人,除庶吉士,触执政要人怒,乞假归,要人招陆文声以社党入奏,而苏州司李某复讦溥,牵连六七年,以暴病卒。后御史刘熙祚、给事姜采交章讼冤,奉旨所着书呈进。天下传而诵之。有七录齐集,史论一编、二编。及论略春秋三书、十三经合纂、历代文典文乘、通鉴纪事本末、宋元纪事本末、古文互删、汉魏百三名家历代名臣奏议等书行世。

  倪元珙,号三兰,沂江上虞人。天启壬戌进士,历仕至苏松学政,降录事,寻陞光禄寺寺丞,卒于家。

李如灿直言下狱

  四月,谕百官求直言,给事中李如灿上言:国家祖制,干古称善,自军不用而兵设,民始不得安其身,自屯不耕而饷兴,农始不得有其食。有兵不练,兵增而饷益匮;有饷不核,饷多而兵愈冒。比者核实之使四出,而掊克屡闻,占冒不减,可谓有政事乎?魏呈润、詹尔选、李化龙、刘宗周,皆以一鸣辄黜,今下明诏求直言,倘赦其前愚收之左右,是直言不求而自至也。若夫辅成君道,尤在相臣,今此瞻彼顾,结党徇私,又何怪水旱盗贼之屡见哉?上怒。下如灿于狱,左谕德黄道周上言:陛下下诏求直言,而直言者辄斥,清刑狱而下狱者旋闻,大臣虽清强,曾何益理乱之数。上不怿,切责之。

杨光先参陈启新

  四月,新安卫千户杨光先疏参陈启新,并及温体仁,舁棺自随。谓启新荷皇上独断,拔之泥淖之中,置之言路之首,宜致皇上为商周。启新为傅说,乃鄙夫既得,患失心生,称童利害,日与言违,正世俗所谓说真方、卖假药之小人也。按启新原疏所指诸大病根,今当首申前议,以拯斯民。何受事以来,绝无一字谈及;何当日在局外,则自谓旁观最清;一入局中,顿鹘突也。臣今所言清屯核饷,皆启新未结之局,皆启新分内之事。如启新不知弊源,是为不智,知而不言,是为不忠。人臣不忠,罪当死,不智而以淳词诳皇上骗美官,亦当死。启新本太仓州军士,尝充漕司书办。前启新五千余言,不出破情面三字,而原任山西布政樊良枢,是其刑司服役之故主,则特疏引荐,情面乎?不情面乎?最可骇者,书办被杀,何关国体重轻,何与谏垣名节,乃以申明赏罚,为胡尔仪等请卹,非贪其一岁四十金之贿,何耶?今胡尔仪见在关臣衙门供役,而启新谓之已死,是与指鹿为马何异?启新罪不容于死矣。至若首辅温体仁,原与启新不同,治国平天下是其责,持危扶颠是其任,休休有容是其技,体仁柄国以来,边骑两簿都城,流贼各省延蔓,平治之纲安在?国危于上而不求所以;安民怨于下,而不思所以卹;扶持之责安在?忠告之言不受,睚眦之怨不忘,休休之量安在?三者无一,诚殆哉;一箇臣也,惟有引罪以去,庶几不误人国,乃悠悠忽忽,一利不兴,一害不除,腼颜恋栈,若不断送尽天下苍生不已也;上责其渎陈。陈启新疏辩,有旨责其军国大事,竟无一言陈奏,着降二级照旧供职。光先屡参启新,上怒其恣臆干政,廷杖戍辽东。及十五年壬午八月,时启新为刑科右给事中,匿丧被劾,下抚按讯之。寻遁。

译温体仁拟定诏旨逮捕钱谦益、瞿式耜 正月,常熟县百姓张从儒控告前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科臣瞿式耜,说两人操纵官员的喜怒以及人才进退的权力,掌握着江南官民生死的权柄,三党九族没有不被他们欺诈的人,走私贩卖、勾结外国的事情没有不做的;甚至侵吞国库财物、诽谤朝廷、危害社稷,只因为门生故旧位列要津,受冤也无处申诉;宦官的干儿子和豪奴充斥道路,想发泄愤恨又没有门路。奏疏上呈后,温体仁拟定诏旨,逮捕钱谦益、瞿式耜,交刑部监狱审讯。在此以前,奸民陈履谦因争夺财产,请求两人说情而没有得到允许,心怀怨恨,便唆使张从儒上疏控告。接到旨意审问后,陈履谦等人得意,便捏造“款曹”“和温”等虚假说法,多方恐吓诈骗。“款曹”是说钱谦益曾为前太监王安写过祠堂记,曹化淳出自王安门下,应该向曹化淳示好。“和温”是说温体仁与钱谦益有嫌隙,应该让他们和解。曹化淳查访得知这些事后,愤怒地揭发了他们的奸谋。到这时,刑部尚书郑三俊审出了实情,将陈履谦、张从儒各打了一百棍,戴着枷锁三个月,最后死去。钱谦益等人不久获释回家。陆文声上奏攻击复社 三月,太仓州监生陆文声陈述风俗败坏的弊端,认为都源于士子。太仓庶吉士张溥、前临川知县张采倡立复社来扰乱天下,于是命南直提学倪元珙查究。倪元珙回奏,极力说明陆文声的说法荒谬,称东吴士人精进的学问,以复社最为著名。复社大体上都是诚心实行为人,讲论经艺,彼此切磋砥砺;写文章一定先端正立意,品行一定要贤良,不愧于名教。陆文声大概是因为与娄东一带的人有怨恨,所以借复社之名来发难罢了。皇上责备他蒙蔽粉饰,将他降为光禄寺录事。张溥,字天如,号西铭。幼年时非常聪慧,喜爱学习;成年后每天读书数千字。十五岁时父亲去世,他侍奉母亲,居住在西郭。十九岁成为府学诸生,同乡吴伟业跟随他学习《易》,他又与张采创立复社,联络吴越一带的才俊。崇祯辛未年考中进士,名列第七,授庶吉士;因触怒执政权要,请假回乡。权要唆使陆文声以复社党人的罪名上奏,而苏州司李某又攻击张溥,牵连了六七年,最终因暴病去世。后来御史刘熙祚、给事姜采交相上疏为他申冤,奉旨将他所著的书进呈朝廷,天下人传诵这些著作。流传于世的有《七录斋集》、一编和二编《史论》,以及《论略春秋》三书、《十三经合纂》《历代文典文乘》《通鉴纪事本末》《宋元纪事本末》《古文互删》《汉魏百三名家历代名臣奏议》等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倪元珙,号三兰,是沂江上虞人。天启壬戌年进士,历任官职,做到苏松学政;后来降为录事,不久升任光禄寺寺丞,死于家中。李如灿因直言下狱 四月,皇帝命百官寻求直言。给事中李如灿上奏说:“国家的祖制,历来被称赞为善政。自从军队不使用而设置兵额,百姓才开始不能安身;自从屯田不耕种而兴起军饷,农民才开始不能得到食物。有军队却不训练,士兵增加而军饷更加匮乏;有军饷却不核查,军饷越多而冒领兵额的情况越严重。近来核查实际情况的使者四处出动,却屡屡听到搜刮克扣之事,虚报冒领并没有减少,这能说是有政事吗?魏呈润、詹尔选、李化龙、刘宗周,都因一开口进言就被贬黜。如今下诏求直言,假如赦免他们过去的过错,把他们重新收用在左右,那么直言不用求也会自然到来。至于辅佐成就君主之道,更在于宰相。如今这些人瞻前顾后、结党徇私,水旱灾害和盗贼屡屡出现,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皇帝发怒,把李如灿下狱。左谕德黄道周上奏说:“陛下下诏求直言,可直言的人却总是被斥退;说要清理刑狱,可下狱的人随即又有听闻。大臣即使清正刚强,对治理混乱又有什么帮助呢?”皇帝不高兴,严厉责备了他。杨光先参劾陈启新 四月,新安卫千户杨光先上疏参劾陈启新,并牵连温体仁,随身抬着棺材同行。他说:“陈启新承受皇上的独断擢拔,从泥淖中被提拔出来,置于言官之首,本应使皇上成为商、周那样的圣主。陈启新本是傅说那样的人,一旦这个鄙陋之人得志,便产生患得患失之心,谈论利害得失,天天同别人唱反调,正是世俗所说的那种嘴上说真方、实际上卖假药的小人。考察陈启新原先奏疏所指出的几大弊病,如今应当首先重申以前的主张,以拯救百姓。为什么自从接受职务以来,绝无一字谈及这些事?为什么当日在局外时,自称旁观最清楚;一进入局中,马上就糊涂了?我今天所说的清理屯田、核查军饷,都是陈启新尚未完成的事情,都是陈启新分内的职责。如果陈启新不知道弊病的根源,这是不智;知道却不说,这是不忠。臣下不忠,罪当处死;不智却用动听的话欺骗皇上、骗取美官,也应当处死。陈启新原是太仓州军士,曾任漕司书办。他此前上奏五千余言,不外乎‘破除情面’三个字;但原任山西布政樊良枢,是他服役时的旧主,他却特意上疏引荐,这算有情面,还是没有情面?最可怕的是,书办被杀,和国家体制的轻重有什么关系,和谏官的名节有什么关系?他竟以申明赏罚为名替胡尔仪等请求抚恤;如果不是贪图他们一年四十金的贿赂,那又是为什么?” 如今胡尔仪正在关臣衙门服役,而启新却说他已经死了,这同把鹿指作马有什么不同?启新的罪过,死也不足以容纳。至于首辅温体仁,本来和启新不同: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是他的责任,扶危救颠是他的职责,宽宏有容是他的才能。自从体仁执掌国政以来,边境骑兵两次逼近都城,流贼在各省蔓延,治理国家的纲纪在哪里?国家在上面陷于危急,却不设法挽救;使下面百姓的怨恨得以安定,却不考虑如何抚恤;扶危持颠的责任在哪里?忠告的话不肯接受,个人的怨恨却始终不忘,宽宏的气量在哪里?这三点一件也没有,实在危险啊!作为一个大臣,只有引咎请退,或许还能不误国误人;可是他却悠闲懈怠,一件有利的事没有兴办,一件有害的事没有革除,厚着脸皮留恋权位,仿佛不把天下苍生送尽就不罢休。皇上责备他轻率渎职地上陈奏。陈启新上疏申辩,皇上下旨责问他对军国大事竟没有一句陈奏,命降二级,仍照旧供职。光先多次弹劾启新,皇上恼怒他任意臆测、干预政事,将他廷杖后发配戍守辽东。到崇祯十五年壬午八月,当时启新任刑科右给事中,隐瞒丧事,被人弹劾,交给抚按审讯。不久他逃走了。

朱国弼劾温体仁

  四月,抚宁侯朱国弼,劾温体仁徇私左都御史唐世济,又劾体仁受霍维华赂,令唐世济发端。上慰谕体仁,夺国弼侯爵,世济亦戍边。

  六月,体仁引疾,免。赐金币,遣行人护归。初,体仁以谪发钱谦益受主知,遂入相,时上英明,愤廷臣苞苴亡状,体仁惟斤斤自守,不殖货贿,故上始终信之。至是庇私党,排异己,与举朝为仇,攻者无虚日,故免归。

高起潜行部

  四月,总监高起潜行部,永平道刘景耀、关内道杨于国,俱耻行属体,上疏求免。上谓总监原以总督体统行事,罢于国,降景耀二级,以后监司皆莫敢争。

  七月,工部员外郎方玺上言:皇上亲擒魏忠贤而手刃之,岂溺情阉竖者,不过以外廷诸臣无一可用而借才及之,况人臣苟知报答,何论内外,内臣既徼兹旷典,孰不欲弃捐顶踵以酬我皇上者?不必鳃鳃过计也。给事中何楷,驳其通内呈身,吏部请削其籍,上手改降二级调。

责臣罪己

  闰四月大旱,久祈不雨。圣谕责臣罪己曰:帝德好生,降罚必有所致,久祈不应,乃朕躬之悃诚,未能上达,朝廷之德泽,不能下沾。如张官设吏,原为治国安民,今出仕专为身谋,居官有同贸易,催钱粮先比火耗,完正额又欲羡余。甚至已经蠲免,悖旨私征,纔议缮修,乘机自润。或召买不给价值,或驿路诡名轿抬,或差派则卖富殊贫,或理谳则以直为枉,阿堵违心,则敲朴任意,囊橐既富,则奸慝可容。抚按之荐劾失真,要津之毁誉倒置。又如勋戚不知厌足,纵贪横于京畿,乡宦灭弃防维,肆侵凌于闾里。纳无赖为爪牙,受奸民之投献,不肖官吏,畏势而曲承,积恶衙蠹,生端而勾引。嗟此小民,谁能安枕?似此种种,足干天和。积过良深,所以挽回不易,都着洗涤肺肝,共竭悃诚,仰祗天意。

杨嗣昌建议均输

  群盗盘踞江北,廷议大发兵。计臣苦于无饷,兵部尚书杨嗣昌建议,因改粮为均输,以济军食。因加赋二万两。下诏日,暂累吾民一年,除此腹心大患。

史可法巡抚安庐

  七月,以史可法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庐、池、太等处军务。时以寇患,故创设。明年戊寅六月,可法以忧归。

  史可法,号道邻。河南人。崇祯戊辰进士,为安庐道六载,廉敏而爱民,贪吏望风解缓。至是即擢安庐巡抚,洵东南之保障也。

圣驾巡城

  京师时见圣驾,郊天祭地,祀日夕月,幸学籍田,大阅祫祭上陵等。外此则会典所不载,礼制所不详。崇祯丁丑八月上欲巡城,敕礼、兵二部覈旧例。二祖至今无有也。以事琐非至尊所宜亲,二祖列宗,岂不注念城池哉,各有所司故耳。兹于八月二十六、二十七两日,亲履内外城,卤簿之整严,军容之辟易,非草莽人所得指点,但内外城脚,沿衢摆设戎装军士,约用六十万,一切在京人等,京营主将,俱已厚值僱其侍立,厮役无人,货鬻无人,各衚衚阒如矣。又大内所发于金吾,一应衣饰器用,恐备临时指取,非数之可计。其一事一物,又非止一人可值。如萧大亨之武荫,萧松菴锦衣佥事也。内止派其领值酱色绉纱深衣一袭,尚衣局派发为单为夹为花样各别,为身袖长短大小其九十件,每件黄色夹板,一人捧之,则用九十人矣。色色皆然,几万万人为之趋跄奔走者两日夜,究竟于城上一无所益,遥望禄米仓漕粮露积,系计臣二人于狱,后杖毙其一,汪明际是也。明际宁国人,戊午孝廉。

  是举也,毙两事外之人,戎政尚书陆周礼之仆,以戎政礼宜骖乘,其仆仰窥膳品一铜拳椎死。仆固陆所不欲其随身者也。

  天下有大寇,不思保四境之外,而图数十里之城,城亦安足恃哉?即有修茸,亦兵工二部事耳。岂万乘所宜亲履者。且自天子以至军民数于万众奔走两日夜,服用移绕于外,乱亡之兆。已于此见矣。

译朱国弼弹劾温体仁 四月,抚宁侯朱国弼弹劾温体仁徇私偏袒左都御史唐世济,又弹劾温体仁接受霍维华的贿赂,指使唐世济首先发难。皇上慰问并劝解温体仁,夺去朱国弼的侯爵,唐世济也被发配边地。六月,温体仁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获准免职。皇上赐给他金钱和绸帛,派行人护送他回乡。当初,温体仁因贬谪发钱谦益受到皇帝的知遇,于是进入内阁;当时皇上英明,痛恨廷臣贪受馈赠的恶劣情状,温体仁只是谨慎守持自己,不积聚财货贿赂,所以皇上始终信任他。到了这时,他庇护私党,排斥异己,和满朝官员结仇,弹劾攻击他没有一天停止,所以被免职回乡。高起潜巡视部务 四月,总监高起潜巡视部务,永平道刘景耀、关内道杨于国都以屈居高起潜属下为耻,上疏请求免除。皇上说,总监本来就是以总督的体统办事;于是罢免杨于国,降刘景耀二级。从此以后,监司都不敢再争辩。七月,工部员外郎方玺上言:皇上亲自擒获魏忠贤并亲手杀了他,难道是沉溺于阉宦之情吗?不过是因为外廷诸臣没有一个可以任用,所以借助内臣的才能罢了。况且臣下如果懂得报答皇恩,哪里还要区分内臣外臣?内臣既然获得了这种空前的恩典,谁不想舍弃自己的生命来报答皇上?不必过分忧虑。给事中何楷驳斥说他是通过内廷呈献自己、求取进身,吏部请求削除他的名籍,皇上亲自改批,降二级调任。责备群臣并自我反省 闰四月发生大旱,长久祈祷仍不下雨。皇上下诏责备群臣并自我反省说:上天有好生之德,降下灾罚必定有原因;长久祈祷而没有回应,是因为朕自身的诚心未能上达,朝廷的恩德恩泽也不能下及百姓。设置官署、任用官吏,本来是为了治理国家、安抚百姓;如今出仕专门为了谋求自身利益,做官如同做交易,催收钱粮时先把火耗计入,正额缴清后又想索取羡余。甚至已经诏令蠲免的赋税,还违背诏旨私自征收;刚刚议定修缮,就趁机从中谋利。有的征买物品却不给足价钱,有的在驿路上用虚假名目征用轿夫,有的派差役时卖弄富户、特别欺压贫民,有的审理案件时把正当说成枉曲;只要对方不肯违心逢迎,就任意施以笞打;只要财囊丰厚,就可以容忍奸恶。抚按推荐和弹劾失去真实,要害职位上的毁誉颠倒。又如勋戚不知满足,放纵贪婪横暴之人在京畿作恶;乡宦弃置防范约束,在乡里肆意侵凌。收纳无赖作为爪牙,接受奸民的投献;不肖官吏畏惧权势而曲意承顺,积恶的衙门蠹虫制造事端并加以引诱。可怜这些小民,谁还能安稳睡觉?像这样种种行为,足以干犯天和。过错积累得太深,所以挽回并不容易。都应当洗涤肺腑,共同竭尽诚意,恭敬地顺从上天的意旨。杨嗣昌建议实行均输 群盗盘踞江北,朝廷商议大规模发兵。负责筹划军务的大臣苦于没有军饷,兵部尚书杨嗣昌建议借改粮为均输来供给军粮。因此加征赋税二万两。下诏说:暂且使我的百姓劳累一年,以解除这一心腹大患。史可法巡抚安庐 七月,任命史可法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庐、池、太等处军务。当时因为盗寇祸患,所以创设这一职位。第二年戊寅六月,史可法因服丧回乡。史可法,号道邻,河南人。崇祯戊辰年进士,任安庐道六年,廉洁敏干而爱护百姓,贪吏听到他的名声便自行收敛。到这时立即升任安庐巡抚,确实是东南的保障。皇帝巡视城池 京师过去有皇帝亲临的仪式,如祭祀郊外的天地、祭祀日月、临幸国学和籍田、大阅兵、祫祭以及上陵等。除此之外,会典没有记载,礼制也没有详细说明。崇祯丁丑年八月,皇上想巡视城池,命礼部、兵部核查旧例。自二祖以来至今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有人认为这些事情琐碎,不适合至尊亲自办理;难道二祖列宗不曾挂念城池吗?只是因为各有主管官员罢了。这次在八月二十六、二十七两天,皇上亲自走遍内外城。仪仗整齐严肃,军容使人退避,不是草野之人所能妄加评论的。只是内外城墙脚下、沿街摆列戎装军士,大约要用六十万人;一切在京人员和京营主将,都已经付给厚酬雇来侍立。于是仆役没有人,做买卖的没有人,所有街巷都寂静空荡。又有内廷从金吾卫调发的各种衣饰器用,恐怕临时有所指取,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每一件事、每一样物品,也不是一个人所能承担的。例如萧大亨的武荫,萧松菴是锦衣佥事。内廷只派他负责领用一袭酱色绉纱深衣,尚衣局分发的单衣、夹衣、花样各不相同,连身长、袖长、大小共九十件;每件都用黄色夹板,一人捧一件,就要用九十个人。各种物品全都如此,几万万人为此奔走忙乱了两天两夜,结果对城防一点好处也没有。远远望见禄米仓的漕粮露天堆积,便把两名计臣关进监狱,后来其中一人被杖打致死,就是汪明际。明际是宁国人,戊午年孝廉。这次行动中,除上述两件事外,还打死了其他人:戎政尚书陆周礼的仆人,按照戎政礼制应当陪乘。他仰头窥看膳食,被一只铜拳椎打死。这个仆人本来就是陆周礼不想让他随身同行的人。天下有大的盗寇,却不想办法保卫四境之外的地方,反而谋划守护几十里的城池;这样的城池又哪里值得依靠呢?即使要修缮,也只是兵部、工部的事务罢了,哪里是万乘之尊应该亲自走访的?况且从天子到军民,几万人奔走两天两夜,服饰器用搬运到城外,混乱灭亡的征兆,在这里已经可以看见了。

黄道周七不如

  十月,定东宫官属。先是,黄道周自陈七不如,谓品行不如刘宗周,至性不如倪元璐,远见深虑不如魏呈润,犯颜敢谏不如詹尔选,老成足备顾问不如陈继儒,朴心醇行不如李如灿、傅朝佑,文章气节不如钱谦益、郑鄤。有旨责其颠倒是非。甚至蔑伦杖母,名教罪人,犹曰不如,是何肺肠,着回将话来。于是,道周,复疏辩:谓臣与郑鄤同为庶常时,文震孟疏论魏忠贤,郑鄤抗疏任之,削籍入山,每以臣为怯,臣心愧鄤也。每执笔不能明白,辄思郑鄤,以为不如真不如也。盖以此自砭,亦以此分规,非为累臣地也。上念道周起废不久,有旨不究,至是定东宫官属右谕德项煜、编修杨廷麟交让道周,阁臣以道周有不如郑鄤语,谓其意见偏,寝之。给事中冯元飙言道周忠,足以动圣鉴而不能得执政之心,恐天下后世,有以议阁臣之得失也。不听。

  魏呈润,号倩石,龙溪人。崇祯戊辰进士官给事中。傅朝祐,字右君,江西临川人,万历壬子解元,天启壬戌进士。授中书,庚午选兵科给事中,陞刑科。丁丑以谏言革职,下狱赐杖卒。当给事中章正宸以劾王应熊下狱,庄鳌献以言时弊降黜,朝佑申救曰:皇上之逮二臣,不啻风雷之振秋箨,视之若轻,而举朝见逮二臣,不啻霜雪之损嘉禾,关系特重。又劾太监王坤,并咎首辅云。

陕西李自成诸贼

  丁丑正月,诸贼混天星,侵轶商洛。李自成纵横西河。过天星盘踞汧陇。独行狼在漠南。蝎子块在河西,与西番合谋。十月,过天星、李自成入蜀,混天猴、蝎子块随之;川兵大败混、蝎于广元,斩首千余级。

李巖归自成

  李巖,河南开封府杞县人。天启七年丁卯孝廉。有文武才,弟牟庠士,父某进士,故世称巖为李公子。家富而豪,好施尚义。时频年旱饥,邑令宋某,催科不息,百姓流离,巖进白暂休征比,设法赈给。宋令曰:杨阁部飞檄雨下,若不征比,将何以应?至于赈济饥民,本县钱粮匮乏;止有分派富户耳。巖退捐米二百余石,无赖子闻之,遂纠数十人,哗于富室,引李公子为例,不从辄焚掠。有力者白宋令出示禁戢,宋方不悦,巖即发牒,传谕速速解散;各图生理,不许借名求赈,恃众要挟。如违,即系乱民,严拿究罪。饥民击碎令牌,群集署前,大呼曰:吾辈终须饿死,不如其掠,宋令急邀巖议。巖曰:速谕暂免征催,并劝富室出米减价官粜,则犹可及止也。宋从之,众曰:吾等姑去,如无米当再至耳。宋闻之而惧,谓巖发粟市恩,以致众叛。倘异日复至,其奈之何?遂申报按察司云:举人李巖谋为不轨,私散家财,买众心以图大举。打差辱官,不容比较,恐滋蔓难图,祸生不测。乞申抚按,以戢奸宄,以靖地方。按察司据县申文,抚按即批宋密拿李巖监禁,毋得轻纵。宋遂拘巖下狱。百姓共怒曰:为我而累李公,于心忍乎?群赴县杀宋,劫巖出狱,重犯俱释,仓库一空。巖谓众曰:汝等救我,诚为厚意,然事甚大,罪在不赦,不如归李闯王,可以免祸,而致富贵,众从之。巖遣弟牟率家口先行,随一炬而去。城中止余衙役数十人,及民二三百而已。巖走自成,即劝假行仁义,禁兵婬杀,收人心以图大事。自成深然之。巖后荐同年牛金星等,归者甚众。自成兵势益强,巖遣党伪商贾,广布流言。称自成仁义之师,不杀不掠,又不纳粮,愚民信之,惟恐自成不至,望风思降矣。

  予幼时,闻贼信急,咸云李公子乱,而不知有李自成,及自成入京,世犹疑即李公子,而不知李公子,乃李巖也。故详志之。

王忠军噪

  丁丑二月,山西总兵王忠,以兵援河南,称病数月不进。一军噪而归,给事中凌义渠论之,诏逮忠入都。十三日乙酉,命陕抚孙传廷总理河南。

  十一月,兵部尚书杨嗣昌,请阻勦贼之期,合各抚镇分任断截要害地方,提兵合勦从之。

贼犯荆州

  丁丑闰四月初四日壬寅,以熊文灿为兵部尚书,总理军务,督剿流寇。时文灿新平闽寇,有威望,故有是命。五月,郧襄贼犯荆州,焚荆州坟园。十二月,以戴柬闵抚治郧阳。

译黄道周自称有七方面不如人 十月,确定东宫官属。在此以前,黄道周自陈有七个方面不如人:品行不如刘宗周,纯真天性不如倪元璐,远见深虑不如魏呈润,冒犯皇上直言进谏不如詹尔选,老成而足以备顾问不如陈继儒,质朴诚厚的心地和纯正的品行不如李如灿、傅朝佑,文章和气节不如钱谦益、郑鄤。皇上下旨责备他颠倒是非。又说,郑鄤甚至蔑视人伦、杖打母亲,是名教的罪人;这样的人他还说不如,究竟是什么心肠?命他把这些话收回。于是黄道周再次上疏申辩说:臣与郑鄤同时任庶常时,文震孟上疏论劾魏忠贤,郑鄤抗疏支持他,因此被削除名籍、入山隐居;他常常认为臣胆怯,臣心中对郑鄤感到惭愧。臣每次提笔不能写得明白,就总会想到郑鄤,认为自己不如他,确实就是不如他。这是用来针砭自己,也是用来彼此规劝,并不是为了抬高郑鄤而贬低群臣。皇上考虑到黄道周起用不久,下旨不再追究。到这时确定东宫官属,右谕德项煜、编修杨廷麟互相谦让给黄道周,阁臣却因为黄道周说过“不如郑鄤”,认为他的意见有偏颇,便搁置了此事。给事中冯元飙说,黄道周忠贞,足以感动圣心,却不能取得执政大臣的支持,恐怕天下后世会据此评议阁臣的是非得失。皇上没有听从。魏呈润,号倩石,龙溪人,崇祯戊辰年进士,任给事中。傅朝佑,字右君,江西临川人,万历壬子年解元,天启壬戌年进士。授任中书,庚午年选为兵科给事中,后升刑科。丁丑年因进谏被革职,下狱后赐杖而死。当时给事中章正宸因弹劾王应熊下狱,庄鳌献因论说时弊被降职斥退,傅朝佑上疏申救说:皇上逮捕这两名臣下,对他们来说不亚于风雷震落秋天的竹叶;看起来似乎轻微,但满朝因这两名臣下而受到逮捕,就不亚于霜雪伤害良禾,关系尤其重大。他又弹劾太监王坤,并归罪于首辅。陕西李自成等盗贼 丁丑年正月,混天星等盗贼侵扰商洛。李自成在西河纵横,过天星盘踞汧陇,独行狼在漠南,蝎子块在河西,与西番合谋。十月,过天星、李自成进入四川,混天猴、蝎子块也跟随而去;川兵在广元大败混天猴、蝎子块,斩首一千余级。李岩归附李自成 李岩是河南开封府杞县人。天启七年丁卯年中孝廉。他有文武才干,弟弟李牟是庠生,父亲某人是进士,所以世人称李岩为李公子。他家境富裕而且豪爽,喜欢施舍,崇尚义气。当时连年旱灾饥荒,县令宋某不停催征赋税,百姓流离失所。李岩进言,请暂缓征收和催逼,并设法赈济。宋县令说:杨阁部的紧急文书像雨一样飞来,如果不征收催逼,将拿什么来应付?至于赈济饥民,本县钱粮匮乏,只有分派给富户了。李岩退下后捐出二百多石粮食。无赖子弟听说此事,便纠集几十人,在富户家喧闹,以李公子为例;富户不答应,就焚烧抢掠。有势力的人告诉宋县令,请他出示禁令制止,宋县令正为此不高兴。李岩立即发出文书,传令他们赶快解散,各自谋生,不许借赈济之名求取财物,也不许凭借人多进行要挟。如有违犯,就作为乱民,严加捉拿治罪。饥民打碎县令的令牌,聚集在县署前大喊:我们这些人终究要饿死,还不如去抢掠。宋县令急忙邀请李岩商议。李岩说:赶快传令暂时免除催征,并劝富户拿出粮食,降价由官府出售,这样还可以制止事态。宋县令听从了他。众人说:我们暂且离开,如果没有粮食,还会再来的。宋县令听后害怕,认为李岩发放粮食、收买恩惠,导致百姓背叛。如果日后他们再次前来,该怎么办?于是宋县令向按察司申报说:举人李岩图谋不轨,私自散发家财,收买众人的人心以图谋大举行动。他们殴打差役、侮辱官员,不能再加以比较,恐怕滋长蔓延后难以对付,灾祸会出人意料。请向抚按申报,以制止奸邪,使地方安定。按察司根据县里的申文,抚按立即批示宋县令秘密逮捕李岩并监禁,不得轻易释放。宋县令于是拘捕李岩下狱。百姓共同愤怒地说:为了我们而连累李公,心里忍得下去吗?众人赶到县衙杀死宋县令,劫出李岩,其他重犯也全部释放,仓库被抢得一空。李岩对众人说:你们救我,确实是一番厚意;但事情太大,罪行不可赦免。不如归附李闯王,既可以免祸,又可以取得富贵。众人听从了他。李岩派弟弟李牟带领家属先走,随后一把火烧掉家产离去。城中只剩几十名衙役和二三百名百姓。李岩投奔李自成后,就劝他假借施行仁义,禁止士兵奸淫杀戮,收揽人心来图谋大事。李自成深深赞同。后来李岩又推荐同年牛金星等人,归附李自成的人很多。李自成的兵势日益强大,李岩派党徒冒充商人,在各地广泛散布流言,声称李自成是仁义之师,不杀人、不抢掠,也不征收粮税。愚民相信了这些话,只怕李自成不来,远远望见声势便想投降。我小时候听到盗贼的紧急消息,大家都说是李公子作乱,却不知道有个李自成。到李自成攻入京城时,世人还怀疑他就是李公子,却不知道李公子其实就是李岩。所以我特意详细记载下来。王忠的军队喧哗哗变 丁丑年二月,山西总兵王忠带兵援救河南,却以生病为由数月不进军。全军喧哗后返回,给事中凌义渠弹劾他,诏令逮捕王忠押送京城。十三日乙酉,命陕西巡抚孙传廷总理河南军务。十一月,兵部尚书杨嗣昌请求推迟围剿盗贼的日期,集合各地巡抚、镇守分别负责截断要害地区,带兵合力围剿,朝廷同意了。盗贼进犯荆州 丁丑年闰四月初四日壬寅,任命熊文灿为兵部尚书,总理军务,督率围剿流寇。当时熊文灿刚平定福建盗寇,具有威望,所以有这一任命。五月,郧阳、襄阳的盗贼进犯荆州,焚烧荆州的坟园。十二月,任命戴柬闵巡抚治理郧阳。

胡光翰战死

  胡光翰,湖广郧阳府郧县诸生,性英烈,处乡里,睹不平事,往往毅然身任之。崇祯十年,流寇猖獗,襄郧为墟,光翰乃约乡父老为抚按陈寇祸,慷慨涕泗,激以忠义。歃血纠集乡勇,立约束而部署之。自是贼过其堡者,相戒不敢犯。会有奸徒管某者,为贼导以坎堡,光翰竭力捍御,久之粮尽,势迫援兵莫发。仰天太息曰:吾纠合诸众,冀得保全乡里父老及宗族子弟耳。今事败,当事素怖贼,脱闻吾等围急,掩耳床下伏耳,岂能相援。死矣,复何道!众皆掩面哭不止。越日,光翰语其徒曰:吾为若先,万一得突围出,即不然,吾往以死当贼,诸君乘间走可也。乃率众冲阵,战良久,贼益四面猬集,力不支,犹手格杀数贼,被创死之。

  予闻之楚友云,贼畏死甚于人,诸屠破邑,见众持挺聚立,即诡言若遽释梃,当贷若死,不听,则亦不敢近,有怒焉驰马去耳。使乡野小民,尽如胡公,而当事者,肯犄角设援,则贼安能蹂躏残破,如入无人境乎?胡公败,由管奸,何异李陵事,后先不爽耶。抚议成于熊文灿,枢部杨嗣昌从中主之,遂竭东南之力,不能奏车攻之功。海内用竭,皇陵震动,将祖宗金瓯无缺之天下,断送贼手。呜乎!谁生厉阶,至今为梗,恨不请尚方剑戮佞臣尸也。

贼扰江北

  丁丑正月,总兵秦翼明、杨世恩等,败贼于应山,斩级五百。又逐于麻黄间,贼溃为四;一股西犯德安,一股东趋南直,朱大典驰赴之。俄而楚贼尽在江北,而豫贼老回回、闯塌天等,亦自光、固而南会之。苏松巡抚张国维驻师京口,沿江戒严,贼礼醮于大山寺,荐拔亡者,遂分,屯大江、小江、皇甫、常山诸地。沿江营火,夜烛数十里。仪真、六合人民,俱倚檐而立。

  当时贼势如此,江左之急可知,然卒保无虞者,斯岂人力欤!曹丕有言,大哉江乎!天之所以限南北也。吾于此益信不然。东南半壁,为贼所糜烂久矣。然民之生于三吴,幸全首领于劫运者,亦天也、命也。不可不自幸也(六月十七日笔)。

左良玉立功骄蹇

  丁丑二月,左良玉大破贼于舒城六安,连战三捷。秦翼明败贼于细石岭,擒贼首二人。贼潜窜大山中,张国维檄良玉入山搜捕,良玉新立功骄蹇,不奉调。国维三檄之,始自舒城进发。贼已饱掠出境,凌义渠劾之,诏革良玉职,令杀贼自赎。

贼围安庆

  贼至安庆立营,次日攻城。都督洪正春,选卒三千、乡兵二千,使潘中军率之出战,贼合围而杀之,副将程龙以火药含笑自焚死,我兵大败,贼追至城下围之。正春白史可法出兵。可法督士民坚守不战,贼攻城,城上箭礮杂发,伤贼甚众,苦攻十四日不破,贼乃退。十月,入舒城,参将张一龙胜之于昝家冈,获其头目摇天动等。副将孙应元胜之于乌纱山,斌五千余级。太监刘斌率京营兵鏖战,竟日追杀七十余里,号哭震天,杀贼五百四十二级,贼遁入山。十二月癸巳,贼陷灵壁。

译胡光翰战死 胡光翰是湖广郧阳府郧县的诸生,性情英勇刚烈,居住乡里时,看到不平之事,往往毅然亲自承担。当崇祯十年流寇猖獗、襄阳和郧阳变成废墟时,胡光翰便约集乡里的父老,向抚按陈述盗寇祸害;他情绪慷慨,流泪陈说,以忠义激励众人。他歃血为盟,召集乡勇,订立约束并加以部署。从此盗贼经过他的堡寨时,彼此告诫,不敢侵犯。正好有个叫管某的奸徒给盗贼带路,使他们发现堡寨的坎道。胡光翰竭力防守抵御,过了很久粮食吃尽,形势危急,而援兵也无法出动。他仰天长叹说:我召集众人,只希望能够保全乡里的父老和宗族子弟罢了。如今事情失败了,当事官员一向害怕盗贼,即使听说我们被围困危急,也只会捂住耳朵躲在床下,哪里能来援救?死就死了,还能说什么!众人都掩面哭泣,不能停止。第二天,胡光翰对部下说:我先替你们冲锋,万一能够突围出去,你们就赶快逃走;如果不能,我就用死来挡住盗贼,你们趁机逃走也可以。于是他率众冲击敌阵,战斗了很久,盗贼更加从四面像刺猬聚拢过来,胡光翰力气不支,仍亲手格杀数名盗贼,身负创伤而死。我听楚地的朋友说,盗贼非常怕死,比一般人更甚。他们屠杀攻破县邑时,看见众人拿着棍棒聚集站立,就假称只要你们立即放下棍棒,便饶你们不死;如果众人不听,他们也不敢靠近,只是愤怒地骑马离去罢了。假如乡野小民都像胡公这样,而当事官员又肯从旁配合、设置援军,盗贼怎么能蹂躏残害这些地方,如同进入无人之境呢?胡公战败,是由于管某这个奸徒,这和李陵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前后不是同样的吗?抚议由熊文灿提出,枢部杨嗣昌在其中主持,于是耗尽东南的力量,却不能取得车攻那样的功绩。天下财力用尽,皇陵也受到震动,祖宗留下的完整天下,将要断送在盗贼手里。唉!是谁造成了这些祸患,使它直到今天仍成为阻碍?只恨不能请出尚方剑,杀死奸臣的尸身。盗贼骚扰江北 丁丑年正月,总兵秦翼明、杨世恩等在应山击败盗贼,斩首五百。又在麻黄一带追击,盗贼溃散为四股:一股向西进犯德安,一股向东奔向南直,朱大典驰往那里。不久,楚地盗贼全部到了江北,而河南盗贼老回回、闯塌天等也从光州、固始向南来与他们会合。苏松巡抚张国维把军队驻扎在京口,沿江戒严。盗贼在大山寺举行醮祭,超度亡者,随后分散,驻屯于大江、小江、皇甫、常山等地。沿江营寨的烽火,夜间照亮数十里。仪真、六合的百姓都倚着屋檐站立。当时盗贼的势力如此强大,江左的危急可想而知;然而最终能够保全而没有祸患,这难道只是人的力量吗?曹丕曾说:江河多么伟大啊!这是上天用来隔开南北的。我到了这里,越发相信事情并不是这样。东南半壁江山,早已被盗贼糜烂破坏很久了。然而三吴百姓能够在劫难中幸存、保全性命,也只能说是天意、命运。不能不为自己感到庆幸。(六月十七日记) 左良玉因立功而骄横怠慢 丁丑年二月,左良玉在舒城、六安大破盗贼,接连取得三次胜利。秦翼明在细石岭击败盗贼,擒获两名盗贼首领。盗贼潜逃到大山中,张国维发檄文命左良玉入山搜捕。左良玉刚刚立功,便骄傲怠慢,不接受调令。张国维三次发檄催促,他才从舒城出发。盗贼已经抢掠饱足并离开境内,凌义渠弹劾左良玉,诏令革去他的职务,命他杀贼赎罪。盗贼包围安庆 盗贼到达安庆扎营,第二天攻城。都督洪正春挑选士卒三千、乡兵二千,派潘中军率领出战,盗贼合围将他们杀死;副将程龙含着火药,带着笑容自焚而死。我军大败,盗贼追到城下并将城包围。洪正春向史可法报告,请求出兵。史可法督促军民坚守,不与盗贼交战。盗贼攻城时,城上箭和炮交替发射,杀伤盗贼很多;苦攻十四天仍不能攻破,盗贼于是退去。十月,盗贼进入舒城,参将张一龙在昝家冈击败他们,擒获其头目摇天动等人。副将孙应元在乌纱山击败他们,斩【原文作“斌”】五千余级。太监刘斌率京营兵激战,整整追杀七十多里,哭号声震动天空,斩贼五百四十二级,盗贼逃入山中。十二月癸巳,盗贼攻陷灵壁。

陈于王自刎

  陈于王,字丹衷,世为武进人。先世以明初从征有功,授苏州卫千户,得世袭。于王幼业儒,身长七尺,万历壬子、乙卯,一再登武科,授守备,擒海盗翁元、李稍等,陞崇明都司。复有茶山王王一爵等倡乱,聚众数千,窟穴大海,金山、川沙、柘林等地,几无宁日。官兵勦贼于羊山嘴,势不敌,退泊金山。请檄崇明添兵协剿,于王选舟师数十艘,战贼于羊山殿前,用磨盘铳击之,贼稍却。已而,复持短刀,跃入贼舟,杀贼无数,生擒盗首一爵。余溃散。当道交章荐之,威名日盛。崇祯初,巡抚费文衡补游击;继费者为张国维、及巡按祁彪隹,皆奇其才。时寇氛遍江北,因命于王为游击,守六合;蒋若采为守备,守江浦;互相犄角。斩贼李乘龙等百人,贼宵遁去,复犯宿松,于王弟国计,及包文达、钱士选等,以兵二千人赴剿,贼众势大,遂败绩。文达、士选俱战死。于王不见国计飞马杀入贼围救出,回至安庆。嗣后永生洲参将程龙,及于王等复与贼战太湖丰家店相拒数日,程龙营被贼放火,延烧铳药,贼揜杀至。于王手执大刀,奋勇先登,如摧枯拉朽,然久战重伤,诸将意欲规避,翼于王以行。于王曰:此吾死所也,复何之?遂大呼曰:力竭矣,向北面四拜,拔刀自刎死。数日后贼退,部将张伯昌检获其尸,身如刻画,而色如生。江浦、安庆为之立庙塑像。事闻,赠昭勇将军。廕子以千户加二级。立庙宣武场祀之。弟国计,号丹廷,有胆智,两中武举,累着战功,擢太湖营都司,擒剧盗宋毛三、朱老虎等无算,后放情诗酒以卒。

  经略熊廷弼,尝称于王国士无双,荐授三岔河副总兵。时天启元年七月事,将赴任,适代庖守备张嗣忠至,与之同宴,亡何张暴卒,而张子误听千户濮定国谮,遂诬于王毒死其父,系狱。越七年,曹文衡知其冤且才,立释之,卒殉国难。国士之称,洵非溢誉也。

诸将死难

  是年贼寇安庆,我兵败走,诸将死事者,程龙陈、于王以外不一:如把总詹鹏冲锋陷阵,闻兵溃以首蠲石而死;把总王希韩,素廉勇得众,及力尽,犹率部下拔营血战而死;把总王猷力能扛鼎,杀贼数多为贼众合围生擒,脔分其肉而死;守备王宏猷势窘被执,贼喜其技勇将留之,宏猷不屈,大骂,至于锯齿断足犹不绝声而死;守备莫显骅,新得武科,不愿会试,自请讨贼,陷阵而死;把总唐世龙,因事已去,不肯独归离险,鏖战马蹶,被砍而死;千总王定远,经革戍皖,累报获功,而一目不视,虚掷前劳以死;千总周嘉,方一月新婚,慷慨请缨,力战阵亡。而少妇王氏,善哭其夫,卒绝粒投缳以死。其他若张全斌、俞文夔、顾应宗、蒋达潘象谦、季靖,俱先后同事死。

  流寇发难以来,武臣逃遁者固多而死事者亦不少。然其名或着或不着者,士固有幸有不幸也。

译陈于王自杀 陈于王,字丹衷,世代都是武进人。他的先祖在明初因随军征讨有功,被授予苏州卫千户,获得世袭资格。于王年幼时学习儒业,身高七尺。万历壬子、乙卯年,他两次考中武科,授任守备,擒获海盗翁元、李稍等人,升任崇明都司。后来又有茶山王王一爵等人倡乱,聚集数千人,以大海中的金山、川沙、柘林等地为巢穴,那里几乎没有一天安宁。官兵在羊山嘴进剿贼寇,因势力不敌,退泊金山。官府请求下令调崇明增兵协同进剿,于王挑选数十艘战船,在羊山殿前与贼交战,用磨盘铳轰击他们,贼稍稍退却。不久,于王又手持短刀跳入贼船,杀死许多贼人,活捉贼首王一爵,其余贼众溃散逃走。各级官员纷纷上章推荐他,他的威名日益显著。崇祯初年,巡抚费文衡补授他为游击;继任费文衡的张国维,以及巡按祁彪隹,都认为他的才干非凡。当时盗寇之乱遍及江北,于是任命于王为游击,镇守六合;任命蒋若采为守备,镇守江浦,彼此形成犄角之势。他们斩杀贼首李乘龙等一百人,贼人连夜逃走,后来又侵犯宿松。于王的弟弟国计,以及包文达、钱士选等人,率领两千兵前往进剿,但贼众势大,官军终于战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人〕 文达、士选都战死了。于王没有见到国计骑快马杀入贼围,把他救出,回到安庆。后来,永生洲参将程龙和于王等人又在太湖丰家店与贼交战,相持了几天。程龙的营寨被贼放火,火势蔓延烧到火药,贼人乘势掩杀而来。于王手持大刀,奋勇率先登上阵地,势如摧枯拉朽;但长时间作战而身受重伤,诸将想要退避,便护卫着于王撤退。于王说:“这里就是我死的地方,还要到哪里去?”于是大声喊道:“我的力气已经用尽了!”他面向北方拜了四拜,拔刀自刎而死。几天后贼人退去,部将张伯昌检获他的尸体,身体像雕刻的一样,而脸色还像活人。江浦、安庆都为他建庙塑像。事情上报后,追赠他为昭勇将军,荫封他的儿子为千户并加二级,在宣武场建庙祭祀他。他的弟弟国计,号丹廷,有胆略和智慧,两次考中武举,多次建立战功,升任太湖营都司,擒获大盗宋毛三、朱老虎等人不计其数,后来放纵于诗酒之间而死。经略熊廷弼曾称赞于王是国士无双,推荐授任三岔河副总兵。当时是天启元年七月,于王将要赴任,恰好代替守备张嗣忠前来的张嗣忠与他一同宴饮,不久张嗣忠突然暴死。张嗣忠的儿子误听千户濮定国的诬陷,便诬告于王毒死了他的父亲,将于王关进狱中。过了七年,曹文衡知道他蒙受冤屈而且有才干,立即释放了他;他最终为国难而死。“国士”的称誉,确实不是过分的赞誉。诸将为国难而死 这一年贼寇侵犯安庆,我军败退,除程龙、陈于王之外,因战事而死的将领也不少:例如把总詹鹏冲锋陷阵,听说军队溃败后,便用头撞石头而死;把总王希韩一向廉洁勇敢,深得众人拥戴,直到力气耗尽,仍率领部下拔营血战而死;把总王猷力能扛鼎,杀贼很多,被贼众合围生擒,贼人把他的肉割碎分食,他因此而死;守备王宏猷处境窘迫而被擒,贼人欣赏他的技艺和勇力,想留下他,王宏猷不屈服,大声辱骂,直到被锯断双足仍然骂声不绝而死;守备莫显骅刚考中武科,不愿参加会试,主动请求讨贼,冲入敌阵而死;把总唐世龙因事情已经离开,却不肯独自脱离险境,苦战中战马跌倒,被砍死;千总王定远,经改派戍守皖地,多次报告擒获贼人的功劳,却因一只眼睛失明,最终白白丢弃以往的功劳而死;千总周嘉刚刚结婚一个月,慷慨请求出征,奋力作战而阵亡。他的年轻妻子王氏,善于哀哭丈夫,最终绝食并上吊而死。其他如张全斌、俞文夔、顾应宗、蒋达、潘象谦、季靖,也都先后在同一战事中死去。自从流寇发难以来,武将逃跑的固然很多,但为国事而死的也不少。不过,他们的姓名有的流传下来,有的没有流传下来,士人本来就各有幸运与不幸。

贼陷六合

  六合虽斗大邑,乃金陵门户也。素无城,崇祯九年巡抚张国维以流寇孔棘,使邑令郑同元筑城。同元以财力不逮,止建土城一座。明年丁丑,国维出巡,见而责之,发金办造砖城,尚未兴役,而贼已至矣。初贼陷庐、凤等处,虽窟居英霍,睥睨六合已久。同元本浙人,素无干略,谓贼尚在数百里外,不设备。游击常某,蜀人,武艺超轶,镇守本邑,然麾下仅七百人耳。时有永生洲兵,与之不协,终日相讧,同元不为解纷,国维闻之,贼未至数日,以令箭提永生洲兵,故其守志益懈。浙江御史某,将北上,以滁州贼阻,还与同元言贼势甚炽,宜备之。同元犹大言,敝邑兵多、将勇,何忧贼乎?御史走间道由扬州去。及风鹤益甚,同元犹出谕张大将士之盛,令百姓勿动。然亦疑信相半,侦骑四出,查无踪迹。至七月十七日,诸商微闻贼信急,密备糇粮,篝灯不寐,夜半探望见将士率兵林立,啧啧偶语,忽睹诸商民,呼而问故。众合曰:闻流贼将至耳。一把总慰之云,此讹言也。且有我兵在,若等归寝勿忧。然识者终不之信,假寐以俟。十八日黎明,忽礮声连震,众大惊,贼骑由西门突至。时永生洲兵,以张抚、曾提,俱无战志,此将冶甫桥焚所阻贼不过河而已。独常游击率众数百往御,中道遁走已半,甫及西门,而贼之骁骑已至。常严阵拒之,贼不得入。忽大声曰:从东门去罢。常闻之,令后队分兵往守。贼见阵动,前锋十七骑,突前,后兵先溃,常知势不可支,遂大呼曰:保不得矣,百姓速走。予保南门耳。且战且却,贼骑稍西,民得奔趋桥南。及常退至浮桥,贼亦随至。兵悉南渡,常独殿后,从者仅五人而已。贼直逼桥次,常右手提鞭御贼,左手拔桥,一骁骑驰至,持刀砍常。常急避马下,举鞭扑杀之。群贼大至,拥马堕河,飞矢如猬,常挥鞭厥声铮铮然,纷纷雨下。盖龙津浮桥延袤十余丈,用板平铺,而属以铁索者。时桥板虽拔断,铁索犹系,常以佩刀截之,贼乃不得渡。然倏忽间一矢中股,又一矢洞项矣。浮桥既断,兵与贼距河相詈,遥望骁贼立马上疾驰,虽楼垣高峻,一跃辄登,入内恣掠,有服红袍者坐与中,役贫民运取百物,见富室则取人油浸▉爇而烛之,遇有藏金,则火辄灭。又以水沃寝室,速燥者,其下有金,以土浮耳。其取无遗策。如此凡掠二日而去。先是,贼去六合甚远,侦骑不遇而返,皆云无贼。及是充斥于道,不知者犹启户问贼所在,被杀甚众。盖贼杀人,以豆实其腹,与马食之,马大肥捷,一昼夜行三百里,如欲破远城,则近城过而不攻,及远城既破,始旋兵以取近城。盖远者谓近贼之城尚未报破,必不越之而来,往往不为备。近者又谓贼众已过,可不严守,所以贼每乘人不意,而两取之,计亦狡矣。当时非常之力战不独居桥北者尽罹锋镝,即走桥南者亦必供贼之蹂躏矣。常亦大有造于棠邑也哉!厥后行至芜湖,箭疮迸发而死。惜夫!郑同元闻贼至,箭衣小帽从役五人骑而逸去。后以失地事诿罪于永生杀之。同元止罢官而已。先叔君衡公时在六合,亲遇其难,述此。

  六合为应天属邑,使当事者知贼势日盛,豫筑坚城,以二千人守之,亦不致于败,乃既无城矣,复不多驻兵徒,以数百人当十倍之贼,是明以人民委贼也。至愚劣之同元,贼未至,则不思筑城,及和两军,贼既至则微服先去,乃犹诿罪逃死,朝廷之三尺安在。然贼陷六合,他书俱不之载,意留都大臣以贼犯畿邑,不便于己,或未尝实以上闻也。予思天下以贼情蒙蔽者多矣,可谓三叹(六月十八笔)。

  六合既陷,被杀颇多,道上白昼鬼号,众惧,厉声震喝,终不止。惟大呼曰:流贼至矣,辄无声。又小儿夜啼,父母惧之曰:勿啼,流贼来矣。儿亦止。然则流寇之祸,不独人畏之,鬼亦畏之。不独老者、壮者畏之,即小儿亦畏之矣。亦异也。此二事,皆自六合而来述之。

志异

  丁丑闰四月初十戊申,山西汾州府武乡、沁源二县,大雨雹,大者如象,次如牛,是年大旱。

  七月,贼破六合,八月后每日日落时,红光从东南脚下,映照半天如火,对照人面尽赤,约三月余。时省臣引京房传,谓之日空,应兵起。齐鲁吴越占候家,谓之血霞,则大旱、大兵之明征也。

  是岁,浦口西北山中有人头鸟万余,皆在伏龙山一带,身足如鹤,头缩而不伸,胸前有元文一道如人面。

清兵

  丁丑十年二月,清兵破朝鲜,国王李棕走,命总兵陈洪范援之。

  壬申,清兵自云从岛至铁,招皮岛总兵沈冬,不听,寻陷皮岛。

第十四卷

崇祯十一年戊寅

译贼寇攻陷六合 六合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县城,却是金陵的门户。那里一向没有城墙,崇祯九年,巡抚张国维因为流寇的形势十分紧迫,命县令郑同元筑城。郑同元认为财力不足,只建了一座土城。第二年丁丑,张国维出巡,看见后责备他,拨出金钱筹办修建砖城,还没有开始施工,贼寇就已经到了。起初贼寇攻陷庐州、凤阳等地,虽然盘踞英山、霍山,早已觊觎六合很久。郑同元本是浙江人,一向没有才干谋略,认为贼寇还在数百里之外,因而没有防备。游击常某是四川人,武艺超群,镇守本县,但部下只有七百人。当时有永生洲的军队,与他不和,整天争吵,郑同元也不为他们调解。张国维听说后,在贼寇到来前几天,拿令箭调走永生洲的军队,因此六合的守备意志更加松懈。浙江御史某人将要北上,因为滁州有贼寇阻路,便回来对郑同元说贼势非常猖獗,应当防备。郑同元仍然夸夸其谈,说:“敝县兵多将勇,何必担忧贼寇?”御史从小路经扬州离开。等到形势如风声鹤唳般更加紧张,郑同元仍然出来发布告示,夸耀张扬将士众多,命百姓不要骚动。但人们也是半信半疑,派出侦骑四处查探,却查不到贼寇踪迹。到了七月十七日,几个商人隐约听到贼寇将至的紧急消息,暗中准备干粮,点着灯不睡觉。半夜探望时,看见将士率领士兵排列在林中,商人们啧啧私语,忽然被发现,士兵呼喊着询问他们为什么在那里。众人一起回答:“听说流寇快要到了。”一个把总安慰他们说:“这是讹传。而且有我们的军队在,你们回去睡觉,不必忧虑。”但有见识的人始终不相信,只是假装睡觉等待。十八日黎明,忽然炮声连续震响,众人大惊,贼骑从西门突然冲来。当时永生洲的军队在张抚、曾提的统领下,都没有作战意志;这只不过是把守冶甫桥,阻止贼寇过河而已。只有游击常某率领数百人前往抵御,走到半路已有一半逃走,刚到西门,贼人的精锐骑兵已经赶到。常某严整阵势抵抗,贼人不能进入。忽然有人大声喊道:“从东门走吧!”常某听见后,命后队分兵前往东门防守。贼人见官军阵势移动,前锋十七骑突然冲上前去,后面的官兵先行溃散。常某知道形势不能支撑下去,便大声喊道:“守不住了,百姓赶快逃走。我只保卫南门。”他一边作战一边后退,贼骑稍稍向西移动,百姓得以奔向桥南。等常某退到浮桥,贼人也跟随赶到。士兵全部渡到南岸,常某独自殿后,跟随他的只有五个人。贼人直逼桥边,常某右手提鞭抵御贼人,左手拔除桥板。一名精锐骑兵奔驰而来,拿刀砍向常某。常某急忙下马躲避,举鞭将他击杀。群贼大批赶到,把马拥落河中,飞箭像刺猬的刺一样密集。常某挥鞭抵挡,鞭声铮铮作响,箭纷纷如雨落下。原来龙津浮桥延伸十多丈,用木板平铺,再用铁索连接。桥板虽然已经拔断,铁索还系着,常某便用佩刀将铁索砍断,贼人才无法渡河。然而转眼间一支箭射中他的腿,另一支箭又射穿了他的脖颈。浮桥断后,官兵和贼人在河两岸互相辱骂。远远望见贼人的精锐骑兵骑在马上飞驰而来,即使城楼和城墙高峻,也能一跃登上,进入城内任意抢掠。有一个身穿红袍的人坐在其中,役使贫民搬运各种物品;看见富裕人家,就取人的油浸泡在其中,点燃作为蜡烛;遇到藏有金子的地方,火一烧就熄灭。又用水浇湿卧室,能够很快干燥的地方,下面就有金子,只是用土掩盖而已。他们搜取财物没有遗漏。这样抢掠了两天才离开。在此以前,贼寇离六合很远,侦骑没有遇到他们便返回,都说没有贼寇。到了这时贼寇已经充斥道路,不知情的人仍然开门询问贼寇在哪里,结果被杀的人很多。原来贼人杀人后,把豆子填进死者腹中,给马吃掉,马就非常肥壮迅捷,一昼夜能走三百里。如果想攻破远处的城,就先经过近城而不进攻;等远城已经攻破,再回军攻取近城。远处城池的人以为近处贼城尚未报称被攻破,贼人一定不会越过它前来,往往不加防备;近处城池的人又以为贼众已经过去,可以不严加防守。因此贼人每每乘人不备,同时攻取两座城,这个计策也很狡猾。当时若不是拼死奋战,不仅住在桥北的人全都会遭受刀箭杀伤,就是逃到桥南的人也必定会遭受贼人的蹂躏。常某对棠邑的功劳也真是很大啊!后来他走到芜湖,箭伤迸裂发作而死。可惜啊!郑同元听说贼寇到来,穿着箭衣、戴着小帽,带着五个随从骑马逃走。后来他把丢失城池的罪责推给永生洲的军队,并杀死了他们。郑同元却只被罢官而已。先叔君衡公当时正在六合,亲身经历了这场灾难,记述了这些事情。六合是应天府所属的县邑。假如当权者知道贼势日益强盛,预先筑起坚固的城墙,再用两千人守卫,也不至于失败。可是那里既没有城墙,又不多驻军,只凭几百人抵挡十倍于己的贼兵,这显然就是把百姓交给贼人。至于愚蠢无能的郑同元,贼寇未到时不考虑筑城,等到两军交战、贼寇已经到达时,却乔装先逃,竟然还把罪责推给别人以逃脱死罪,朝廷的刑法究竟在哪里?然而贼寇攻陷六合,其他书都没有记载,我猜想是留都的大臣认为贼寇侵犯京畿附近的县邑对自己不利,或者不曾如实上报。我的想法是,天下被贼情蒙蔽的事情太多了,真可以令人再三叹息。(六月十八日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六合陷落后,被杀的人很多。道路上白天有鬼发出号哭声,众人害怕,厉声震喝驱赶,它却始终不停。只有大声喊道:“流贼来了!”它就立即没有了声音。又有小孩夜里啼哭,父母吓唬他说:“不要哭,流贼来了!”孩子也就停止哭泣。这样看来,流寇的祸害不只是人害怕,鬼也害怕;不只是老人、壮年人害怕,连小孩也害怕。这也很奇异。这两件事,都是从六合来的人讲述的。奇异记载 丁丑年闰四月初十日戊申,山西汾州府武乡、沁源二县下了大冰雹,大的像大象,次大的像牛;这一年发生大旱。七月,贼寇攻破六合;八月以后,每天日落时,东南方地平线下升起红光,映照半边天空像着火一样,照在人脸上也全都发红,大约持续了三个多月。当时省臣引用京房传,说这是“日空”,预示战争将起。齐、鲁、吴、越一带的占候家则称之为“血霞”,说这是大旱、大兵的明显征兆。这一年,浦口西北山中出现了一万多只人头鸟,都在伏龙山一带。它们的身子和脚像鹤,头缩着不能伸出,胸前有一道黑色纹理,像人的面孔。清兵 丁丑十年二月,清兵攻破朝鲜,国王李棕逃走,朝廷命总兵陈洪范前往救援。壬申年,清兵从云从岛来到铁,招降皮岛总兵沈冬;沈冬不听从,不久皮岛便陷落。第十四卷 崇祯十一年戊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