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季北略十八

第十八卷崇祯十五年壬午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94–104 段

天坛

  北京永定门内五里,坐东向西,外围十里,圆环为砖城,西对山川坛,其体方籍田处也。内员殿琉璃碧瓦如太庙式,中设天位,东设太祀位,位座俱各丈余,掇缀可登,内小龛中置木主,游人不易入也。司之者太常寺之黄冠,四面窗牖,悉以青蓝料丝为障,大如▉,明亮可爱,至寝殿有龙床膳殿,有食具更衣殿,有椅座薰沐殿,有浴池,一切法物之辉煌,礼数之庄严,祭之前十日可纵观也。内有铜井,以铜铸成圈,从底套上,水味清洌,饮之沁骨。其地去大内十余里,当祭之夕,二更时,遥望坛内红灯上升竿杪,则龙辇举行,其灯笼径三丈,高五丈,中坐两黄冠司之。

  天坛中设一黑漆木榻,高二尺许,南面为天位,榻上置棉花飞絮,以验天神降临。如絮稍低,谓为神至;若絮不动如故,则谓天神未至也。天位东亦设一榻,为天子位。祭天牛去其腹中五脏等物,以檀降香实于内,焚之,臭升于天。

驾幸地坛

  崇祯壬午四月六日,先帝行大社礼,方泽在北城外,东北方干位。先一月,扫除涤拭。十日前,位置各当。凡簠簋边豆鼐爵鼎斝与笙磬钟鼓,俱用黄纱笼覆,薰沐处亦先十日试汤,问礼之士,纵往观焉。至期税楼房于东华门之北,为壁上观。初五日辰刻,与观盛事者,束身登楼,肴核酒米,亦赍入。午、未二刻,坊官内官本城西台于大小民房有户通出入处,悉缄以红封。先三日,街两傍五府拨禁军戎装,执刀戟跻肩对立,自大明门,至地坛三十余里,约用将士二十万。中阔四丈,为御道,铺以黄沙,人不得行。一切街衖巷窦,填塞战车,禁人出入,墙壁窗牖,垩抹红纸红泥,人藏于楼上者,为小饮、为细语,敕谕者高脚牌与口宣,并室主人不停嘱也。更初,马驾先过,马驾者太祖之神位乐器,用民间之数,捺以二十四马驾辇而行,执事人役皆红军帽随后,勋戚、文武、璫寺、金吾,奔走趋跄,灯光照亮,拥如浪滚。二更余后,卤簿大驾至矣。万火闪烁,尘埃蒙混,不甚辨五色。欲观圣驾者,各养神蓄锐,注阅回銮,就枕以待。街坊踯躅,终宵不歇也。初六日黎明,马驾先回,既灌以降,即撤行旋庙,朱钺黄旄,锦旗绣幄,约千余人。少顷八象蹒跚而来,被饰华锦,自项至尾,明镜悬垂,背负朱漆葫芦,巍然雅步,故振荡其音节,珊佩铿锵,令人喝采,过此势将极闹,飞骑报入大内,如燕掠地,刻过四五,军戎仪卫,各为整饬,坊官甲长之类,复洒黄沙,裨将骑逐,叱戒所辖军士,令其侍立对偶,衣饰器械,再加毖饰严齐。于是介冑而驰,结队而立,各有位次,各有执役,旌旗辟易,剑佩雍和,黄金肘后,白玉腰横,陪祭文武,急趋大明门内,恭揖候驾,扬鞭恐后,意各争先。从此龙旌凤旆,金钺银爪,响节仪鍠,奚啻数万。行行队队,簇簇陈陈,声从履出,气从鼻息。遥闻箫韶之奏,中和之乐,纷沓入耳。其宫扇之方圆正侧,长短横斜,为龙翔,为凤舞,为针绣,为梭织,为日月雕镂之体,为山河绘藻之形为,神鬼离奇之状,为虎豹飞走之势,以及百花簇就,万锦裁成。至弓弩刀盾,明光夺目。人有云,凡近圣驾之军器,皆木为之,以备壮观者,鼓声渐严,驾将至矣。玉辂大辂,步辇象辇,皆黄绢为幌,有两墨绢,曲柄伞前导,为朝廷所坐,大鼓旗纛在后,途中按步,行疾而稳,下有一百六十舆夫,肩无高下者,又三里一易其夫者也。前又有数十内寺,舁捧金龙大轿一座,为升降辇前所用,前后两旁,宫扇斜掩,旛对障,非楼观不可。后则璫寺拥簇,如红云蔽天,两街万户,忽尔齐开,各征逐归寓,如春社酒阑矣。

谢陞削籍

  四月,给事中倪仁祯上言:臣初拜官,例候阁臣,谢陞言及兵饷事。忽曰:皇上自用聪明,察察为务,天下俱坏。陞位极人臣,敢归罪天子如此。上怒,命削其籍。

马士英起用

  四月,宥马士英,起兵部左侍郎,兼佥都御史。提督凤阳。士英,初抚宣大,以总监王坤论罪,至是,故太常少卿阮大铖为营救,故得起用。

免税停刑

  二月,发帑金二万,赈山东,免省直十二年以前税粮,有司混征者罪,百姓欢呼称庆。六月,免开封、河南、归德、汝州去年田租,谕各省直停刑三年。十月,赐贫民米布,闰十一月,下诏罪己。

译天坛 天坛在北京永定门内五里,坐东朝西,外围十里,以圆环形砖城围绕;西面正对山川坛,坛体呈方形,是籍田所在之处。内殿有琉璃碧瓦,式样如太庙;中间设置天位,东面设置太祀位,两座神位的座台都各有一丈多高,层层铺设可以登临。里面的小龛中放置木制神主,游人不容易进入。负责管理的是太常寺的道士。四面窗户都用青蓝色料丝制成的帷障遮挡,大小如▉,明亮可爱。到了寝殿,有龙床;膳殿有食具;更衣殿有椅座;薰沐殿有浴池。一切法器的辉煌、礼仪的庄严,在祭祀前十天都可以任意进去观看。坛内有铜井,用铜铸成圆圈,从井底一层层套接而上,井水清澈甘洌,喝下去沁人心骨。那里距离皇宫内廷十多里。祭祀那天晚上,二更时分,远远望见坛内红灯升到竿梢,就知道皇帝的龙辇开始出行了。那盏灯笼直径三丈、高五丈,中间坐着两名道士负责掌管。天坛中设置一张黑漆木榻,高约二尺,面向南方作为天位。榻上放置棉花飞絮,用来验证天神是否降临:如果絮稍稍下沉,就说是天神到了;如果絮仍旧不动,就说天神还没有到。天位的东面也设置一张榻,作为天子之位。祭天用的牛,要取出腹中的五脏等物,把檀香、降香装进去焚烧,使香气升上天空。皇帝驾临地坛 崇祯壬午年四月六日,先帝举行大社礼。方泽在北城外,位于东北方的干位。提前一个月就打扫清洗;提前十天,各项设置都安排妥当。凡是簠、簋、边、豆、鼐、爵、鼎、斝以及笙、磬、钟、鼓,都用黄纱笼罩;薰沐处也提前十天试用汤水。讲解礼仪的人可以任意前往观看。临近日期,在东华门以北租下楼房,以便从墙上旁观。初五日辰时,想观看盛典的人都束紧衣带登楼,携带菜肴、果品、酒和米上去。午时、未时两个时刻,坊官、内官以及本城西台,凡大小民房有门户可以通行出入的,都用红封条封住。提前三天,街道两旁由五府调拨禁军,穿戎装、持刀戟,肩并肩相对站立,从大明门一直到地坛三十多里,约需将士二十万人。街道中间宽四丈,作为御道,铺上黄沙,任何人不得通行。所有街巷、胡同和小门洞,都用战车堵塞,禁止人出入;墙壁、窗户都涂上白灰,贴上红纸、抹上红泥。藏在楼上的人,只能小口饮酒、低声说话;传达敕谕的人举着高脚牌并口头宣告,还不断叮嘱房屋主人。初更时,马驾先经过。马驾载的是太祖的神位和乐器,依照民间的数量,套用二十四匹马驾着车辇前行;执事人员和役夫都戴红军帽跟在后面。勋戚、文武官员、璫寺、金吾卫奔走趋行,灯光照耀,拥挤得像翻滚的波浪。二更多以后,卤簿大驾到了。万盏灯火闪烁,尘埃弥漫混杂,五种颜色也看不太分明。想观看圣驾的人,都养精蓄锐,专心等候回銮,先上床躺下等待。街坊中人来回徘徊,整夜不停。初六日黎明,马驾先回来;完成灌礼下降后,就撤去仪仗返回庙中。朱钺、黄旄、锦旗、绣幄约有一千多人。过了一会儿,八头大象步履蹒跚地走来,披挂着华丽锦缎,从脖子到尾巴都悬挂着明亮的铜镜,背上驮着朱漆葫芦,身躯高大,步态文雅,因此有意使步伐振动出声,珊瑚佩饰铿锵作响,引得人们喝彩。等它们经过后,场面将更加喧闹;飞骑把消息报告到大内,如燕子贴地掠过。过了四五刻钟,军队和仪卫各自重新整顿;坊官、甲长之类再次洒黄沙,副将骑马追逐,呵斥告诫所管军士,命令他们侍立成相对的队列,衣饰和器械再加整饰,务求严整。于是士兵披甲奔驰,结队站立,各有位置,各有差役;旌旗分列,刀剑和佩饰发出和谐声响,黄金装饰在肘后,白玉横佩在腰间。陪祭的文武官员快步进入大明门内,恭敬作揖等候圣驾,扬鞭奔驰,唯恐落后,人人都争先。从这里开始,龙旌、凤旆、金钺、银爪以及响节、仪鍠,何止数万人。队伍一行接着一行,簇拥成列,声音从脚步中发出,气息从鼻孔中喷出。远远听到箫韶之乐和中和之乐的演奏声,纷纷杂杂地传入耳中。那些宫扇有方有圆,有正有侧,有长有短,有横有斜,做成龙翔、凤舞、针绣、梭织、日月雕镂的形体,山河绘藻的形状,神鬼奇异的姿态,以及虎豹飞奔行走的气势;还有百花簇拥而成、万锦裁剪而成的图案。至于弓、弩、刀、盾,光彩耀眼。有人说,凡是靠近圣驾的军器,全都是木制的,只是用来壮观的。鼓声渐渐急促严整,圣驾将要到了。玉辂、大辂、步辇、象辇,都用黄色绢帛作帷幔;有两把黑绢曲柄伞在前面引导,那是朝廷乘坐的车辇;大鼓、旗帜在后面,途中依照鼓点行进,走得快速而稳当。车下有一百六十名舆夫,肩膀高低整齐,且每走三里就更换一批舆夫。前面又有几十名内寺,抬捧着一座金龙大轿,供升降辇前使用;前后左右都有宫扇斜斜遮掩,旛旗相对遮挡,不是登楼观望就看不见。后面则是宦官寺人簇拥着,像红云遮蔽天空;两街的万户人家忽然一齐打开门户,纷纷各自赶回寓所,仿佛春社宴饮已尽。谢陞被削除名籍 四月,给事中倪仁祯上言说:臣刚授官时,按惯例等候阁臣,谢陞谈到兵饷之事,忽然说:“皇上自以为聪明,事事苛察,把这当作要务,天下都因此败坏了。”谢陞身居人臣最高职位,竟敢这样把罪过归于天子。皇上大怒,下令削除他的名籍。马士英被起用 四月,宽赦马士英,起用他为兵部左侍郎,兼佥都御史,提督凤阳。马士英起初巡抚宣大,因为总监王坤论罪而获罪;到这时,原太常少卿阮大铖替他营救,所以得以起用。免除税粮,停止刑罚 二月,发放帑金二万赈济山东,免除各省直十二年以前的税粮;有司混杂征收的,治罪,百姓欢呼庆贺。六月,免除开封、河南、归德、汝州上一年的田租,下谕各省直停止刑罚三年。十月,赐给贫民米和布;闰十一月,下诏罪己。

蒋德璟入相

  六月,以蒋德璟、黄景昉、吴甡入阁办事,旦谕责吏部会推大典,自当矢公矢慎,今称诩徇情,如房可壮、张三谟、宋玫并与推举,岂大臣之道。

  召廷臣于中左门赐馔,上青袍,太子、定王、永王,绯衣侍。上诘吏部尚书李伯宣曰:朕屡谕诸臣,有「宁背君父,不背私交;宁隳职业,不破情面」两语。昨枚卜犹滥举如此,况其他乎?日宣奏辨。上又责吏科都给事章正宸、河南道御史张煊,阁臣力为救解,不听。明日下日宣等六人于理。日宣等戍边。可壮等削籍。初,太学士陈演所亲廖惟一为试御史;及考核托房可壮为之地,不纳,张煊又加厉焉,遂外调,演憾之,适上游西苑,演从,遂密奏枚卜大典,皆二人所主持。上怒,故有是谴。

吴履中论二失

  六月,御史吴履中,上言:误用温体仁、杨嗣昌为二失。又曰:内治缺而后戎马生,民生促而后盗贼起。今者敌起于外,而政治愈棼;寇起于内,而赋敛愈急;欲无生乱得乎?

黄道周复官

  壬午八月,召还黄道周,仍任少詹事。先是,道周在狱,人谓必不可救。时,周延儒承上眷最深,凡上怒莫能回,延儒以微词解之。至是,上偶言及岳飞事,叹曰:安得将如岳飞者而用之。延儒曰:岳飞自是名将,然其破金人事,史或多溢词;即如黄道周之为人,传之史册,不免曰,其不用也,天下惜之。上默然。甫还宫,即传旨复官。

  东崖黄景昉云:上谕黄某清操力学,尚堪策励,特准赦罪还职。旨下,中外感泣。是役缘周公于讲筵平章他疏,驯及公,余与同里蒋公同赞其说。顾初冀得脱戍籍幸矣,竟复原官,出望表。本圣主干断,度越百王之举,而天下亦以是差亮宜兴。马公疏谢称病,兼为解、叶二公祈免,以癸未春抵家。

  附记:初逆奄薰炽,道周作诗曰:岂有不平事,但存未坏身。只言天下合,孤影鬼神亲。世道余青史,春风足故人。无多谈往迹,愚叟旧西邻。观此诗颇与公之行藏相合。

诛陈新甲

  九月,诛兵部尚书陈新甲,以边疆多失也。周延儒为营解曰:国法大司马兵不临城不诛。上曰:他边疆即勿论,僇辱我亲藩七,不甚于薄城乎?不听。

召王应熊

  十一月,召大学士王应熊入朝,已而陛见请老,许之。赐金带还。先是,周延儒知已渐有异议,故荐以自代。资为援也。已而上知其非,故赐还。

刘宗周言六事

  八月,进刘宗周左都御史。十一月,宗周上言六事。一建道揆:京师首善,请立书院,以昭圣明,致治之本。二贞法守:请立焚锦衣一切刑具狱词,专听法司。三崇国体:大臣自三品而上,犯罪者宜令九卿详会,乃付司寇。司寇议辟,乃得收系。此于僇辱之中,不忘礼遇之意。四清伏奸:凡匿名文书,请一切立毁。五惩官邪:京师士大夫,与外官交际,愈多愈巧,臣必风闻弹劾之。六饬吏治:吏治之败,无如催科火耗,词讼赎锾,已复为长例矣。至于营陞谢荐,巡方御史尤甚,请以风宪受赃之律,为回道考察之第一义。上是之。

  闰十一月,下礼科给事姜采于理。时有匿名书二十四气之说,隐诋朝士,采上言诽语腾谤,必大奸臣憝,恶言官而思中之,谓不重其罪,不能激皇上之怒,箝言官之口,后将争效寒蝉,壅塞天听,谁为皇上言之哉!上怒,立置狱。

刘宗周削籍(附熊开元)

  闰十一月,召廷臣于中左门,问用督抚之宜。刘宗周对曰:使贪使诈,此最误事,为督抚者,须先极廉。上曰:亦须论才。又问御敌,御史杨若桥举西洋人汤若望习火器。宗周曰:唐宋以前,并无火器,自有火器,辄依为重,误专在此。上色不怿曰:火器终为中国长技,命宗周退。时,姜垓、熊开元俱系狱。宗周又请释之。曰:厂卫不可轻信,是朝廷有私刑也。上遽怒,仰视屋梁曰:厂卫俱是朝延,何公何私。宗周抗论不屈。都御史金光宸言宗周无他意,上益怒。宗周免冠谢。始命退。既而姜垓、熊开元廷杖,刘宗周削籍,金光宸降调,廷臣疏救不听。

  熊开元,号鱼山,楚之嘉鱼人。天启乙丑进士。令吴江,有廉声,为给事中,疏止监视太监王应期出关,降行人司,又劾周延儒专权误国,上震怒关革职,下狱,廷杖八十,遣戍遐方。今祝发灵巖。

译蒋德璟入阁任相 六月,任命蒋德璟、黄景昉、吴甡入阁办事。早晨下谕责备吏部说,会推大典本来应当做到矢公矢慎,如今却称许夸耀、徇私情,如房可壮、张三谟、宋玫也都参与推举,这难道是大臣应有的做法吗?皇帝召廷臣到中左门赐宴,皇帝穿青袍,太子、定王、永王穿绯衣侍立。皇帝责问吏部尚书李伯宣说:“朕屡次告谕诸臣,有‘宁可背弃君父,不可背弃私人交情;宁可毁坏职业,也不可破坏情面’这两句话。昨天枚卜尚且滥行推举到这种地步,何况其他事情呢?”又当面宣召责问日宣等人。皇帝又责备吏科都给事章正宸、河南道御史张煊,阁臣竭力替他们解救,皇帝不听。第二天,把日宣等六人交付司法审理。日宣等被发戍边。可壮等被削除名籍。起初,太学士陈演的亲信廖惟一被任为试御史;到考核时,托房可壮为他疏通,房可壮没有接受,张煊又更加严厉,于是廖惟一被调往外地。陈演对此怀恨,正好皇帝到西苑游幸,陈演随行,便秘密上奏说枚卜大典都是这两人主持的。皇帝大怒,所以有了这次谴责。吴履中论述两项过失 六月,御史吴履中上言说:错误地任用温体仁、杨嗣昌,是两项过失。又说:内政治理有所缺失,随后战事就会发生;百姓生活困迫,随后盗贼就会兴起。如今敌患从外部而来,政治却更加纷乱;盗寇从内部兴起,赋税征敛却更加急迫;想要不发生祸乱,怎么可能呢?黄道周恢复官职 壬午八月,召回黄道周,仍任少詹事。此前,黄道周在狱中,人们都说他一定无法获救。当时周延儒承受皇上的宠信最深,凡是皇上发怒的事情,没有谁能够挽回;周延儒便用含蓄的话替他解脱。到这时,皇上偶然谈到岳飞的事情,叹息说:“哪里能得到像岳飞这样的将领来任用呢?”周延儒说:“岳飞自然是名将,然而他击破金人的事迹,史书中有时说得过分;即使像黄道周这样的人,若把他的事迹载入史册,也免不了要说:没有任用他,天下人都为之惋惜。”皇上默然不语。刚回到宫中,皇上就传旨恢复黄道周的官职。东崖黄景昉说:皇上谕令说,黄某操守清白、勤奋求学,还值得加以策励,特准赦免罪过,恢复官职。诏旨下达后,朝廷内外都感动得流泪。这件事起因于周公在讲筵上评论其他奏疏,逐渐谈到黄公;我和同乡蒋公一起赞成他的说法。只是当初只希望能够脱离戍籍,就已经是幸运了,最终竟恢复原官,远远超出预期。这是圣明君主独断乾纲、超越历代帝王的举动,天下人也因此稍稍谅解了宜兴。马公上疏谢恩并称病,同时替解公、叶公请求免罪,于癸未年春天抵达家中。附记:当初逆阉气焰炽盛时,黄道周作诗说:“哪里会没有不平之事,只要自身尚未毁坏。只说天下能够合一,孤独的身影也有鬼神相亲。世道还可留在青史之中,春风足以招来故人。不必多谈往日事迹,我这个愚老者仍是旧日的西邻。”看这首诗,颇与黄公的出处行藏相合。诛杀陈新甲 九月,诛杀兵部尚书陈新甲,因为边疆屡有失守之事。周延儒替他辩解说:“国法规定,大司马只要没有让敌兵临城,就不应诛杀。”皇上说:“其他边疆的事情暂且不论,辱没我亲藩七处,难道不比城池被轻易攻破更严重吗?”皇上不听。召王应熊入朝 十一月,召大学士王应熊入朝。不久,他入宫觐见,请求告老,皇上答应了,赐给他金带后让他回去。此前,周延儒知道自己渐渐受到异议,所以推荐王应熊来代替自己,把他作为援助。不久皇上知道王应熊并非合适人选,所以赐金带让他回去。刘宗周陈说六件事 八月,任命刘宗周为左都御史。十一月,刘宗周上言六件事:一是建立道揆。京师是天下首善之地,请设立书院,以彰明圣明,这是治理的根本。二是严守法令。请下令焚毁锦衣卫的一切刑具和狱词,专门听凭司法部门处理。三是尊崇国体。大臣从三品以上,犯罪者应当令九卿详细会审,然后交给司寇;司寇议定刑罚后,才可以收押。这是在施加刑辱之中,不忘礼遇大臣的意思。四是清除潜伏的奸邪。凡是匿名文书,请一律立即销毁。五是惩治邪恶官员。京师士大夫与外官交往,往来越多,手段就越巧,臣一定要根据传闻加以弹劾。六是整饬吏治。吏治的败坏,没有比催征科税时收取火耗、诉讼中收取赎金更严重的了,如今这些又恢复成长期惯例。至于营求升迁、送礼谢恩、推荐请托,巡方御史尤其严重,请把按风宪官员受贿论罪的法律,作为考察巡按御史的首要标准。皇上认为他说得对。闰十一月,把礼科给事姜采交付司法审理。当时有匿名书信谈论“二十四气”,暗中诋毁朝廷官员。姜采上言说:诽谤的话到处传播,必定是大奸臣憎恶言官,想设法陷害他们;如果不加重对他的罪罚,就不能激起皇上的愤怒,堵住言官的嘴。以后言官将争相效仿寒蝉,不敢发声,堵塞皇上的听闻,又有谁替皇上说话呢?皇上大怒,立即将他下狱审理。刘宗周被削除名籍(附熊开元) 闰十一月,皇帝召廷臣到中左门,询问任用督抚的办法。刘宗周回答说:“让贪婪的人办事,让奸诈的人办事,这是最容易误事的。担任督抚的人,必须首先极其廉洁。”皇上说:“也还必须考察才能。”皇上又问抵御敌人的办法,御史杨若桥举荐西洋人汤若望,说他熟悉火器。刘宗周说:“唐、宋以前本来没有火器,自从有了火器,人们就往往依赖它、把它看得很重要,错误全在这里。”皇上面色不悦地说:“火器终究是中国的长处。”命刘宗周退下。当时姜垓、熊开元都被关在狱中,刘宗周又请求释放他们,说:“厂卫不可轻信,那是朝廷设立的私刑。”皇上突然发怒,仰头看着屋梁说:“厂卫都是朝廷的,哪里有什么公私之分?”刘宗周据理争辩,毫不屈服。都御史金光宸说刘宗周没有别的意思,皇上更加愤怒。刘宗周摘下官帽谢罪,这才开始命他退下。不久,姜垓、熊开元遭廷杖,刘宗周被削除名籍,金光宸被降职调任,廷臣上疏营救,皇上不听。熊开元,号鱼山,是楚地嘉鱼人。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任吴江县令时,以清廉闻名;任给事中后,上疏请求制止监视太监王应期出关,因此被降为行人司官员;又弹劾周延儒专权误国,皇上震怒,将他革职,下狱,廷杖八十,发配到远方戍守。如今他在灵岩剃发出家。

定王倣书

  崇祯十五年八月,定王出阁读书,训讲为方以智,倣书为刘明翰,演仪之日,方貌过庄,王不启齿,倣书则竟其纸而后已。已踰数也。后定三六九之期,为两师进教之日,书堂坐次,方东刘西,王位正中,教则移坐王侧,方声壮厉,训两三句,王止依声一二,王急向刘呼曰:刘先生来训,内侍启曰:礼也,不可更父皇爷所定,乃止。王曰:书倣可也,顾刘来视,则仍书完而出。后期方再移坐。王谓书已读过。方以即日应诵之书进上。王则掩卷而背之。其旧规在内读熟而后出者,曰方先生可先出,吾与刘先生倣书。方则坐扉外以待。王因问刘父翁。刘云:皇祖朝直臣,王叹赏。又曰:先生如此温恭,自有好儿孙做状元。刘叩谢。手扶起曰:你父亲做好官,生你好先生,儿孙自然好也。至日昃,几上两实金狮书镇,每重三十两,又两玉尺,呼内寺纳刘袖中。刘固辞而出,方已候之不耐矣。王入内,启更两日期,三六九为倣书,四七十为训讲,奉旨允之。方之日不过习故套,又免日居多。刘之日期以辰刻进,必赐饭点,至第五期,不用倣而自书选中楷式者八字,王自减其一。呈父皇赏纸教习官优叙,省中哄然,以为中字逾格,为夺嫡之渐。有竟欲露简者。又一日,挈游西园,见上马无镫,即已镫赐。内寺云,龙纹不便,内命另制,方镫给之,省中又哄然以为妄僭。此词翰内省体,后有知为定王所与乃已。又一日,留宴,王言日后出封,同先生潜西山,我皇祖六岁登基,八岁上陵,为香山寺写青未了匾,至今尚在。昨日学书大字体,势甚难改,人出鳞凤龟龙四大字,刘赞端楷,王谦之,谓不足污先生目。至起更彻晏,前烛送归。又一日,王以八宝金煖手置刘怀,顷之,刘还王座。王曰:先生携归,留与儿孙,见我两人相与情意。刘曰:铭感之恩,入之肺腑,不在物件。王叹赏曰:刘先生是一钱不要的,天下做官人,都像先生,那有流贼。

山东李青山

  壬午正月,山东盗平,擒李青山入京。青山本屠人,乘机啸聚数万人,屡寇兖州,山左骚动,兵部侍郎张国维单骑诣营抚之,青山出不意,大惊,叩头乞降。国维察其非常,还部选将士疾驰,给事范叔泰、鲁府左相俞起蛟拒战,擒青山,尽降其众。国维廕一子指挥使。而沂州王朋,犹拥众劫掠,国维知监军邱祖德能办贼,密授方略擒之,东方遂平。

王佐圣遵义遇害

  王佐圣,字克仲,南直长洲人,弱冠登进士。崇祯立,选青溪广文。辛巳,以张国维荐,擢令蜀遵义,即杨应龙故地,四面皆夷,抵水西安酋、蔺酋巢仅二十里。惟地名新站者,山势险隘,前临渭水,为群夷人犯所必经,遂创立新城,以扼夷吭。八月,西首郭士奇、吴尚才,拥众入寇,边将赵国政战死,贼遂大肆焚掠。佐圣伏奇兵隘口,擒士奇、尚才等,贼宵遁。壬午四月,酋帅吴尚贤、龙正国,率叛夷数万攻城,佐圣昼夜拒敌,贼铁骑四集,围合数重,飞梯越城,嚣然震地。佐圣以印付子恪,命服拜阙,危坐公堂。须臾贼至,佐圣裂眦骂贼,遂遇害,犹僵立不仆。未几,所部义民誓死力战,勒兵新站,邀贼归路,尽歼尚贤、正国数万贼于境内,吴抚黄希宪令春秋祠祭佐圣。

孙传廷杀贺人龙

  先是十一年戊寅冬,大兵入,改陕抚孙传廷保定总督,传廷以失聪辞,不许,寻逮之。至是壬午正月,起传廷兵部侍郎,督陕兵勦寇。四月,传廷檄召诸将于西安,缚贺人龙斩之。诸将莫不动色。因以人龙兵分隶诸将。人龙,陕西米脂人,与李自成同邑,初以诸生效用,屡杀贼有功,叛将剧贼多归之。襄城之役,朝廷疑人龙暗与贼通,密敕传廷斩之。贼闻,酌酒相庆曰:贺风子死,取关中,如拾芥耳。

  人龙虽有骄蹇之罪,然其功不可掩也。昔楚杀子玉,而晋文喜。刘宋杀道济,而魏人庆。赵宋杀武穆,而金人贺。国有良将,敌之所畏也。即有他过,亦当宥之。奈何轻杀之耶?曲端屡立大功,而张浚杀之。载之青史,至今以为恨。傅廷之于人龙,将毋同?不二载,而潼关不守,拾芥之言,洵非诬也。

  呜呼!人臣非有功之难,而居功为难也。以人龙起诸生,屡破贼,可谓一时之杰,及会师击献,三檄不至,兵噪西归,此岂人臣之道,西安之缚,虽朝廷之过疑,亦人龙自取之也。

李自成屠陈州

  壬午正月,李自成陷西华,三月朔庚午,自成等攻陈州,副使关永杰战死城上,乡绅崔必之、举人王受爵等手刃数贼,被执骂贼死。贼怒屠陈州。二十二日辛卯,陷睢州、太康。二十六日乙未,陷归德府,复乘胜陷宁陵、考城。

译定王临摹书法 崇祯十五年八月,定王出阁读书,训讲官是方以智,临摹书法官是刘明翰。演习礼仪那天,方以智神情严肃,定王不开口;临摹书法时,定王却一直写完那张纸才停止,已经超过规定的数目了。后来定下三、六、九日为临摹书法的日期,四、七、十日为训讲的日期。书堂中的座次是方以智在东、刘明翰在西,定王的座位在正中;讲授时,训讲官移坐到定王身旁。方以智声音洪亮严厉,教了两三句,定王只跟着声音念了一两句,便急忙向刘明翰喊道:“刘先生来训讲。”内侍启奏说:“这是礼制,不可以更改父皇爷所定的规矩。”于是停止。定王说:“临摹书法可以。”但等刘明翰来查看时,定王仍然写完才出来。后来规定方以智再移座。定王说书已经读过了,方以智便把当天应当背诵的书进呈上去,定王却合上书背诵。原来的规矩是,在内室读熟后才出来;定王说:“方先生可以先出去,我和刘先生临摹书法。”方以智便坐在门外等待。定王于是问刘明翰的父亲。刘明翰说:“是皇祖朝的直臣。”定王叹息称赏。又说:“先生这样温和恭敬,将来一定会有好儿孙考中状元。”刘明翰叩头谢恩。定王亲手扶他起来,说:“你父亲做了好官,生养了你这样一位好先生;你的儿孙自然也会很好。”到太阳偏西时,几案上放着两只实心金狮书镇,每只重三十两,另有两把玉尺;定王叫内侍把它们纳入刘明翰的袖中。刘明翰坚决推辞后离开,方以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定王入内,请求更改两种日期,三、六、九日用于临摹书法,四、七、十日用于训讲,奉旨得到允许。这样方以智授课的日子不过是复习旧有的套式,也因此少了许多日子。刘明翰授课的日期在辰刻进讲,定王必定赐饭和点心;到了第五次,定王不再临摹,而是亲自写出选定的中楷字体八个字,又自行减少了一个字。把字呈给父皇后,父皇赏赐纸张,并优厚叙用教习官。省中一片哄然,认为其中的“中”字超越规格,是有逐渐谋求夺嫡的意味,有人甚至想揭发此事。又一天,定王带刘明翰游西园,看见皇上上马没有马镫,定王便把自己的马镫赐给皇上。内侍说龙纹马镫使用不便,宫内命令另行制造;方以智得到马镫,省中又一片哄然,认为这是狂妄僭越。这些文字书札属于内省的文体,后来有人知道是定王所写所赠,事情才停止。又一天,定王留刘明翰宴饮,说:“日后我出封到外地,就和先生偷偷去西山游玩。我皇祖六岁登基,八岁上陵,曾为香山寺书写‘青未了’匾额,至今还在。昨天学习写大字,笔势很难改变;有人拿出‘鳞凤龟龙’四个大字,刘明翰赞叹其端正工整,定王谦逊地说,不足以污辱先生的眼目。”直到起更、宴饮结束,前面点着蜡烛送刘明翰回去。又一天,定王把八宝金暖手放入刘明翰怀中,过了一会儿,刘明翰把它还到定王座前。定王说:“先生带回去,留给儿孙,让他们看见我们两人之间的情意。”刘明翰说:“铭刻在心的恩德已经深入肺腑,并不在于这些物件。”定王叹息称赏说:“刘先生是一个一文钱也不肯收的人。天下做官的人都像先生这样,哪里还会有流贼呢?” 山东李青山 壬午年正月,山东的盗贼被平定,李青山被擒拿押送入京。李青山原本是屠夫,乘机聚集呼啸,纠集数万人,多次侵犯兖州,使山左地区骚动不安。兵部侍郎张国维单骑到他的营地招抚他,李青山出乎意料,大为惊惧,叩头请求投降。张国维察觉他非同寻常,回到兵部选派将士迅速奔驰出发;给事范叔泰、鲁府左相俞起蛟拒绝接受他的投降而交战,擒获李青山,使他的部众全部投降。张国维荫补一子为指挥使。沂州的王朋仍然拥众劫掠,张国维知道监军邱祖德能够办贼,便秘密授予他方略将其擒获,东方于是平定。王佐圣在遵义遇害 王佐圣,字克仲,是南直隶长洲人,二十岁左右考中进士。崇祯即位后,选任为青溪广文。辛巳年,因为张国维推荐,升任四川遵义县令。那里是杨应龙旧日的辖地,四面都是夷人,距离水西安酋、蔺酋的巢穴仅二十里。只有一个叫新站的地方,山势险峻狭窄,前面面对渭水,是各部夷人进犯必经之路,于是创建新城,以扼守夷人的咽喉。八月,西首郭士奇、吴尚才带领人众入侵,边将赵国政战死,贼兵于是大肆焚烧抢掠。王佐圣在险隘处埋伏奇兵,擒获郭士奇、吴尚才等人,贼兵连夜逃走。壬午年四月,酋帅吴尚贤、龙正国率领数万叛夷攻城,王佐圣昼夜抵抗敌人。贼兵的铁骑从四面会合,重重包围城池,又架起飞梯越城,喧嚣声震动大地。王佐圣把官印交给儿子王恪,命他穿好官服拜北阙,自己端坐在公堂上。片刻后贼兵到来,王佐圣瞪裂双眼痛骂贼兵,随即遇害,身体僵直仍没有倒下。不久,他部下的义民发誓死战,整顿军队驻守新站,截击贼兵归路,把吴尚贤、龙正国率领的数万贼兵全部歼灭在境内。吴抚黄希宪命令按春秋两季祭祀王佐圣。孙传廷杀贺人龙 此前,十一年戊寅年冬天,大军入境,改任陕西巡抚孙传廷为保定总督。孙传廷以耳聋为由辞职,皇上不准,不久又逮捕了他。到这时壬午年正月,起用孙传廷为兵部侍郎,督率陕西军队剿寇。四月,孙传廷发檄文召集诸将到西安,把贺人龙捆绑起来斩杀。诸将没有不变色的,于是把贺人龙的军队分给各将领统辖。贺人龙是陕西米脂人,和李自成同乡,起初以诸生身份效力,多次杀贼立功,叛将和凶恶的贼寇大多归附他。襄城战役中,朝廷怀疑贺人龙暗中与贼寇勾通,秘密下诏命孙传廷杀掉他。贼寇听说后,斟酒相互庆贺说:“贺疯子死了,夺取关中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 贺人龙虽然有骄傲怠慢的罪过,但他的功劳也不能掩盖。过去楚国杀死子玉,晋文公感到高兴;刘宋杀死檀道济,魏人庆贺;赵宋杀死岳武穆,金人庆贺。国家有良将,是敌人所畏惧的。即使他有其他过错,也应当宽宥,为什么要轻率地杀掉他呢?曲端多次建立大功,却被张浚杀死。此事载入青史,直到今天仍被认为是遗憾。傅廷对待贺人龙,恐怕也与此相同吧?不到两年,潼关就没有守住,贼人所说“拾取草芥”这句话,确实不是诬妄。唉!臣下有功并不难,难的是有功之后能够安居其位。贺人龙从诸生起身,多次击破贼寇,可以说是一时的豪杰;等到会师攻打李献时,三次檄文召他都不到,军队喧闹着向西返回。这难道是臣下应有的行为吗?在西安把他捆绑起来,虽然有朝廷错误猜疑的原因,也是贺人龙自己招致的。李自成屠杀陈州 壬午年正月,李自成攻陷西华;三月初一庚午日,李自成等人攻打陈州,副使关永杰战死在城上,乡绅崔必之、举人王受爵等人亲手杀死几名贼兵,被擒后仍痛骂贼兵而死。贼兵大怒,屠杀了陈州。二十二日辛卯日,攻陷睢州、太康;二十六日乙未日,攻陷归德府,又乘胜攻陷宁陵、考城。

李自成决河灌汴梁开封即古大梁,咽喉九州,域阃中夏,水陆都会之地。太祖第五子,初封吴王,国钱塘,寻改封于此,为周王。先是,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二日戊午,李自成合群贼围开封,穴城攻之。七昼夜不息,巡按高名衡,率司道官婴城固守,军饷告匮,周王出库金五十万,买米麦饷守陴者,复悬金募死士,击死一贼者,予五十金。兵民皆踊跃共击贼,贼退数舍,豫抚李仙风督诸将至,开封贼退,开封围解。仙风与高名衡互相讦奏,诏逮仙风,仙风自经死,遂以高名衡巡抚河南。十二月,自成复围开封,名衡与推官黄澍、总兵陈永福、游击左明国等力守。周王储库金于城头,擒一贼者,予百金;斩一贼者,五十金;战殁者卹其家;伤者以轻重为差。自成攻围数日,亲帅诸将于承明门下耀武。时永福号称神箭,从城上射自成,中左目几死,遂收兵不出。已而拔营屯朱仙镇,与丁启睿、左良玉等战,及十五年壬午四月二十四日癸亥,自成复攻开封,以前两攻不克,士马多杀伤,自成乃申约围而不攻,以坐困之。五月,自成陷开、亳;六月,命侯恂以兵部侍郎总督援勦。官兵讨贼,与孙传廷援开封。七月,停河南乡试,以开封久围不解也。八月,开封久困食尽,人相食。时罗汝才亦食尽,谋他徙。自成分粮以餽之,约破开封,以东隅属汝才。汝才乃留不去。九月,河决,开封势如山岳,水骤长一丈,士民溺死数十万,周王府第已没,率官眷及诸王露栖城上七日夜。督师侯恂,以舟师迎王。二十三日庚寅,总兵卜从善,以水师至开封城上,推官黄澍扎木为牌,从王乘夜渡达隄口,得免覆溺。汴梁佳丽甲中州,群盗心艳之,前后三攻汴,士马死者无算,贼积恨矢必拔,久怀灌城之谋,顾以子女珍宝山积,不忍弃之水族。至是河大决,百姓生齿,尽属波臣矣。黄澍以守御功,诏授御史。遗闻云:自成决河灌汴城中,诸贵官欲自为脱计,亦凿堤引水,汴梁遂陷。名衡等乘舟溃围走,上念防守劳苦,不深罪,但罢名衡等官而已。名衡,字平仲,号鹭几,山东兖州府沂州人,崇祯辛未进士,授如皋知县,调兴化,考选为云南道御史,巡按河南。崇祯辛巳,李自成破雒阳,下汝郏,乘胜趋汴。自二月十二日至十八日,并力疾攻者七昼夜,名衡百道御之,贼乃退。上嘉其能,命为佥都御史,巡抚河南。是冬,贼复围大梁,名衡固守经年,及汴没,名衡渡河而北,贼解去,得请告归里。癸未,北兵攻陷沂州,名衡夫妇抗詈不屈,死之。虞山钱谦益吊之。有三良诗。三良者,汪乔年、段增辉,暨名衡而三,皆谦益门人也。黄澍,字仲霖,浙江钱塘籍,南直徽州休宁人。崇祯丁丑进士,授开封推官,贼灌汴时,澍方坐署中,忽报大水至,视之已及案下矣。大惊急登高,城将没,白周王曰:须扎木筏乃可出,王以是免。甚德之,澍遂得擢御史。张民表,号林宗,河南中牟人,宫保孟男之子也。万历辛卯举人。十上春官,不第,藏书数万卷,手自点定。喜诗及草书,好施与,结宾朋,家遂中落。时时往中牟,荡舟于郭外之南陂。客至即拉与俱,无日无客,无客不醉。顶高冠,系二带,带上绣东坡「半升仅漉渊叨酒,三寸纔容子夏冠」之句。每日醉陂头老杏下。崇祯壬午,寇围大梁,民表劝当事,密檄左良玉趋大梁,背北城而阵,通黄河一线,以为饷道。又当令陈永福,兵列城外,勿听入,入则城中饷竭,势且民与兵俱尽,皆不听。围城五阅月,日夜登陴,水灌城,负先人神主,抱诗文稿三尺许,登木筏,顾求登者众,不忍却,移筏就之,筏旦沈,乃移筏登屋,屋上人垂绠相接,民表老且乏食,数上下者久之,水大至而没。年七十有三。次子允隼,及门人文士皆从焉。长子允售,泅水至西城,请救父,骂贼而死。幼子允(隹大),凭浮木,依老仆妇栖屋上,垂两日夜,老妇饿,欲噉之,急附浮木顺流下,得渡舟次免,赖父门人周亮工求得之,抚诸其家,而民表遗骸,则高名衡得而葬之柳园云。中牟县,属开封。周王出金赏士,卒得其力以保城池,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贤于秦、楚二王拥资千百万,拱手餽贼远矣。然周王所以为此者,无他,见之明耳。谓城垣既陷,身且不有,而况于金乎?城苟得保,何患乎无金。岂若作贼于守库者之愚哉?自贼乱以来,杀人不可胜计,其最烈者,无如献忠之屠武昌、自成之淹汴梁也。夫图大事者,当以得人为本。张李所为如此,不过黄巢、赤眉之徒耳。天心人心胥失之矣。欲不速亡得乎?吾闻自成矢镞入睛,牢不可拔,每当阴雨,则痛三日,御一女则血不止。其与献忠眉心脓秽不绝,俱天所以报其好杀也。其不死也几希矣!

译李自成决开黄河灌淹汴梁 开封就是古代的大梁,是九州的咽喉,处在中原腹地,是水陆交通汇集之处。太祖的第五个儿子起初封为吴王,封国在钱塘,不久改封到这里,成为周王。此前,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二日戊午日,李自成聚合各路贼寇包围开封,挖掘地道攻城,连续七昼夜没有停止。巡按高名衡率领司道官员登城固守,军饷告急匮乏,周王拿出府库中的五十万金,购买米麦,供给守城者;又悬赏招募敢死之士,杀死一个贼兵,赏金五十。军民都踊跃共同攻击贼兵,贼兵退后数舍。河南巡抚李仙风督率各将领赶到,开封的贼兵退走,开封之围解除。李仙风与高名衡互相揭发上奏,皇帝下诏逮捕李仙风,李仙风自缢而死,于是任命高名衡为河南巡抚。十二月,李自成再次包围开封,高名衡与推官黄澍、总兵陈永福、游击左明国等奋力守城。周王把府库中的金银运到城头,擒获一个贼兵赏金一百,斩杀一个贼兵赏金五十;战死者抚恤其家属,受伤者按伤势轻重分别抚恤。李自成攻围数日,亲自率领诸将到承明门下耀武扬威。当时陈永福号称神箭手,从城上射中李自成的左眼,李自成几乎丧命,于是收兵不再出战。不久,李自成拔营驻扎在朱仙镇,与丁启睿、左良玉等交战。到了崇祯十五年壬午四月二十四日癸亥,自成再次进攻开封。由于前两次进攻没有成功,士卒和战马死伤很多,于是自成重新约定围城而不进攻,想用困守的办法使城中坐困。五月,自成攻陷开封、亳州;六月,朝廷任命侯恂以兵部侍郎总督援剿军队。官军讨伐贼军,随同孙传廷援救开封。七月,因为开封长期被围不能解围,停止了河南乡试。八月,开封被困已久,粮食吃尽,城中发生人吃人的事。当时罗汝才也粮尽,打算迁往别处。自成分出粮食送给他,并约定攻破开封后,把城东一带分给汝才。汝才于是留下没有离开。九月,黄河决口,开封的形势如山岳崩塌,洪水突然上涨一丈,军民溺死数十万人,周王府第已经淹没,周王率领官员家眷和各位藩王在城墙上露宿了七天七夜。督师侯恂派水师迎接周王。二十三日庚寅,总兵卜从善率水师到达开封城上,推官黄澍扎成木牌,扶着周王连夜渡水到达堤口,得以避免倾覆溺死。汴梁的美丽富庶在中州首屈一指,群盗都垂涎于它。前后进攻汴梁三次,士卒和战马死伤无法计算,贼军积恨发誓一定要攻下它,长期怀有引水灌城的谋划,只是想到城中子女和珍宝堆积如山,又不忍心把它们抛给水中。这时黄河大决口,百姓和牲畜全都成了水中的牺牲品。黄澍因为守城防御有功,朝廷下诏授予御史职务。传闻说:李自成掘开黄河灌入汴城,城中一些贵官也想为自己谋求脱身,于是同样挖堤引水,汴梁便陷落了。名衡等人乘船冲破包围逃走,皇上念及他们防守的劳苦,没有深加罪责,只是罢免名衡等人的官职而已。名衡,字平仲,号鹭几,山东兖州府沂州人,崇祯辛未进士,授官如皋知县,调任兴化,考选为云南道御史,巡按河南。崇祯辛巳年,李自成攻破雒阳,攻下汝州、郏县,乘胜向汴梁进军。从二月十二日到十八日,贼军集中力量猛烈进攻了七昼夜,名衡从各方面防御,贼军才退去。皇上赞赏他的才能,命他为佥都御史,巡抚河南。这年冬天,贼军再次包围大梁,名衡坚守了一年,等到汴梁陷落后,名衡渡过黄河向北,贼军撤走,他得以请求告假回乡。癸未年,北兵攻陷沂州,名衡夫妇抗拒辱骂他们,不肯屈服,因而死去。虞山人钱谦益前往凭吊,作有《三良诗》。“三良”指汪乔年、段增辉和名衡三人,他们都是谦益的门人。黄澍,字仲霖,浙江钱塘籍,南直隶徽州休宁人。崇祯丁丑进士,授官开封推官。贼军引水灌汴梁时,黄澍正坐在官署中,忽然有人报告大水来了,查看时水已经涨到案几下面。他大惊,急忙登高,眼看城池将要淹没,便对周王说:“必须扎成木筏才能出去。”周王因此得以获救。周王非常感激他,黄澍于是得到提升,任御史。张民表,号林宗,河南中牟人,是宫保张孟男的儿子。万历辛卯年举人。他十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收藏书籍数万卷,亲手校点整理。喜爱诗歌和草书,喜欢施舍周济,结交宾客朋友,家道于是中落。他常常到中牟去,在城郭外的南陂划船。客人一到,他就拉着一同前往;没有一天没有客人,也没有客人不喝醉的。他头戴高冠,系两条带子,带子上绣着苏东坡“半升仅漉渊叨酒,三寸纔容子夏冠”的诗句。每天都醉倒在南陂岸边的老杏树下。崇祯壬午年,贼军包围大梁,民表劝告当权者,秘密发布檄文命左良玉赶赴大梁,背靠北城布阵,打通黄河一线,把它作为粮饷运输通道。又应当命陈永福把军队列在城外,不要让他们进入;一旦进入,城中的粮饷就会耗尽,形势将使百姓和军队一起灭亡。这些意见都没有被采纳。城被围五个月,民表日夜登城防守。洪水灌入城中,他背着祖先的神主牌位,抱着约三尺厚的诗文稿本,登上木筏。回头看见请求上筏的人很多,不忍心拒绝,便把木筏移过去接他们。木筏当天沉没,于是又转移到房屋上。屋上的人垂下绳索互相接应,民表年老又缺少食物,这样上下往来很久,洪水大涨,他最终被淹没。享年七十三岁。他的次子允隼以及门下的文士,也都随他死去。长子允售游水到西城,请求救父,辱骂贼军而死。幼子允(隹大)靠着漂浮的木头,和一位老仆妇一起栖身在屋顶上,漂了两天两夜。老妇人饥饿,想要吃掉他,他急忙抱住浮木顺流而下,漂到渡船附近才得以获救;幸亏民表的门人周亮工找到他,把他带回自己家中抚养。至于民表的遗骸,则是高名衡找到后,安葬在柳园。据说如此。中牟县,隶属开封。周王拿出金钱奖赏士卒,最终靠他们的力量保住了城池,这正是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秦、楚二王拥有数千万资产,却拱手把财物送给贼军,远远比不上周王。可是周王之所以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看得明白罢了。他认为城墙一旦陷落,自己的性命尚且保不住,何况钱财呢?城池如果能够保住,还担心没有钱吗?难道要像那些守着库房却投身为贼的愚人一样吗?自从贼乱以来,被杀的人多得数不清,其中最惨烈的,没有比得上张献忠屠杀武昌、李自成淹没汴梁的了。凡是图谋大事的人,都应当把得到人才作为根本。张献忠、李自成所作所为如此,不过是黄巢、赤眉一类的人罢了。他们已经同时失去了上天和人心,想不迅速灭亡,能办得到吗?我听说自成曾被箭头射入眼睛,牢牢嵌在里面无法拔出;每逢阴雨,就疼痛三天;他临幸一名女子,鲜血就流个不停。他和献忠眉心的脓秽都不断流出,这都是上天用来报应他们喜好杀人的。看来他们离死已经不远了!

客有开封来者,告余云:城周四十里,大如南京,而周王则有外罗城,内有紫金城两座,在府城东南隅十余里,王殿俱用琉璃瓦,后有牟山,俨如帝居。清初废为贡院,殿砖悉拆修筑新城,王府门旧有石狮。高八尺许,今没土中,仅有狮耳数寸露出。开封旧城俱被泥沙围拥,地下垣形卑甚也。大清朝即于墉上加筑新城,颇觉高隆。曩时人民辐辏,自流寇决河以来,遂荒芜矣。城内庐舍茅瓦各半,乡野瓦房仅十之三耳。又云城陷,开封几无人,客过汝宁府固始县,凡行六日,不见一人。途中草长数尺,不虞盗贼,止防狼战。行者各带柳木棍一条,时隔河有狼数百,众大惧,然狼亦畏棍,不敢渡河。无锡优人王某,曾在周王府中教戏,亲遇水难,逃归述云:水既浸入城,百姓多死,悉栖城堞上。久绝粮,城上俱卖人肉。凡三十夜,周王禁止之。有一人腰下藏炊饼,大如钱,每饼私卖银一钱二分,凡水面苔藻,风浪飘至,争取食之。有得生者。有以布食而生者。若食纸则人必死。时有一富家,见水大至,急以大梁二座,用厚紬扎缚,将轻宝系其下,身藏干粮,栖于梁上,顺流而下,千有余里,乃得生。李自成将黄河一决,凡沈没八百里生民,死者不可计,如此凶恶,而欲成大事得乎?

张氏商邱自焚

  张氏直隶清苑人,配进士梁以樟。庚辰,以樟令太康;辛巳,调商邱;贼犯开封,商邱皇皇。壬午三月,李自成合袁时中、罗汝才等众百万,攻商邱,以樟与张氏诀曰:城且陷,我必死,左右皆掩面泣。张氏亦泣。命老仆杨村积薪环其楼,且告曰:城陷,则火。时贼帐延袤数十里,昼夜环攻,驳石上击,人皆披靡,合围五日,攻益急。会知府某有外心,城遂陷。贼刃以樟仆地。张氏闻之曰:吾夫死矣,遂衣白衣,驱媵婢登楼,系环于梁,将自缢。呼杨村举火,村不忍,张氏叱之曰:事急矣,使我不速死,汝罪莫赎矣。村伏地哭,叩头举火。张氏死,三十余人从死。一子燮,方九岁,随母登楼,火炽,哀号焰中,老妪急掖之曰:主人唯此儿,幸得脱归,以后梁氏,从楼上推堕儿,仆王政负儿逃。是夕,邑民求以樟于乱尸中,救之复醒,而张氏则死矣。商邱人相与感叹,立烈妇祠,春秋祀之。梁氏共焚死三十六人。

李自成屠南阳

  九月,孙传廷率兵至南阳,李自成与战。

  传廷设险以待,贼入伏中,高杰、左勷等,左右横击,贼溃,东走追之,贼遂弃甲仗军资于地,官军争取之,无复步伍,贼觇知官军嚣,反兵乘之,左军先溃,诸军继之,丧材官将校七十八人,贼倍获其所陷焉。传廷以兵败,上书自效,诏图功自赎。十月,自成复陷南阳,屠之。

李自成围汝宁

  闰十一月,李自成围汝宁,云梯如墙而立,城中矢石俱下,贼戴扉以障矢石,死伤众而攻不休;一鼓,百道俱登,执杨文岳及佥事王世琮于城上,文岳、世琮厉声骂贼,贼怒,缚文岳等,以大?击之,洞胸糜骨以死。世琮,初授河南推官,屡却贼,射矢贯耳不动,号王铁耳。贼拔营走确山,向襄阳,掠崇王由横及世子诸妃嫔以行。

左良玉屯襄阳

  左良玉自朱仙镇南溃,屯襄阳,诸降卒附之,有众二十万,其饩于官者,仅二万五千,余俱打粮村落,襄人不聊生。

李自成陷襄阳

  十二月,李自成、罗汝才合兵由唐县而西,左良玉命造战舰于樊,将避贼入郢,襄人怨其婬掠,纵火焚之。良玉怒,掠巨贾舟,载军资妇女其中,而身率诸军营于高阜,襄民焚香牛酒以迎贼。初三日戊辰,贼间道至白马渡,良玉移营拒之,贼不得渡。良玉拔营而南,贼亦不敢逼。自成切齿于良玉每战必力,良玉惧,不敢复与争锋,故恒避之。初四日己巳,襄阳陷。

李自成入荆州

  时蕲黄之寇,复与自成合,诸渠帅皆戴自成,及破襄阳,自成分兵陷夷陵、宜城、荆门,向荆州。十二月初九日甲戌,偏沅巡抚奉惠王走湘潭,荆州士民开门迎贼。贼入荆州,又合兵郧阳,令马守应守夷陵,以犯澧常,贺一龙趋德安,以窥黄麻。

  江阴冯生,自楚归云:偏沅军门某驻荆州,踞上流重地,扼楚蜀咽喉,贼来不过掳掠乡镇,非敢睥睨荆州也。乃贼未来时,而城中风鹤日甚,偏抚奉惠王出城,官民各乌惊兽散。腊月十六,贼至城下,不费一矢,而自古力战苦争之荆州,唾手而得之矣。余辈至岳州,见惠王僦居于民舍,偏抚借寓于民房,竟不敢窥荆州一步。噫!何畏寇之甚也!

  夷陵州,属荆州;宜城县,属襄阳;荆门州,属承天;湘潭县,属长沙;澧州,属岳州常德府也;麻城县,属黄州府。

译有从开封来的人告诉我:城墙周长四十里,大小和南京一样;周王还有外罗城,里面有两座紫金城,位于府城东南十多里。王宫殿宇都使用琉璃瓦,后面有牟山,俨然像帝王居所。清初废为贡院,宫殿的砖全被拆下来修筑新城;王府门前过去有石狮,高约八尺,如今沉没在土中,只露出几寸狮耳。开封旧城全被泥沙围困掩埋,地下城墙的形状已经很低矮。大清朝就在旧城墙上加筑新城,显得相当高大隆起。从前人民聚集往来,自从流寇掘开黄河以来,便荒废了。城内房屋一半是茅草房、一半是瓦房,乡野中的瓦房只有十分之三。又说城池陷落时,开封几乎没有人了。他经过汝宁府固始县,连续走了六天,没有见到一个人。途中野草长到几尺高,不必担心盗贼,只需防备狼群。行人各自带一根柳木棍,当时隔着河有几百只狼,众人非常害怕;然而狼也害怕棍棒,不敢渡河。无锡的优人王某曾在周王府中教戏,亲身经历水灾,逃回后讲述说:洪水浸入城中后,百姓大多死亡,全都栖身在城墙垛口上。粮食断绝很久,城墙上到处都在卖人肉。总共三十夜,周王下令禁止这种事。有一个人在腰下藏着炊饼,大小像钱币;每个饼私下卖一钱二分银子。凡是水面上被风浪吹来的苔藻,人们都争着捞来吃。有的人因此活了下来,也有人靠吃布活了下来。如果吃纸,人一定会死。当时有一家富户见洪水大涨,急忙把两根大梁用厚绸子捆扎起来,把轻便的宝物系在梁下,自己带着干粮藏在梁上,顺流漂下了一千多里,才得以生还。李自成将黄河决开,导致八百里内的百姓沉没,死者无法计算。这样凶恶的人,想成就大事,能办得到吗?张氏在商邱自焚 张氏是直隶清苑人,嫁给进士梁以樟。庚辰年,以樟任太康知县;辛巳年,调任商邱。贼军进犯开封,商邱人心惶惶。壬午年三月,李自成联合袁时中、罗汝才等,军队号称百万,进攻商邱。以樟同张氏诀别说:“城将要陷落,我一定死。”身边的人都掩面哭泣,张氏也哭了。她命老仆杨村把柴薪堆在楼房四周,并告诉他说:“城池陷落,就点火。”当时贼军营帐绵延数十里,昼夜围攻,炮石向城上轰击,人人都被打得倒退。合围五天后,进攻更加急迫。适逢知府某人怀有异心,城池于是陷落。贼军用刀砍倒梁以樟。张氏听到后说:“我的丈夫死了。”于是穿上白衣,驱赶妾婢登楼,把绳圈系在梁上,准备自缢。她呼喊杨村点火,杨村不忍心,张氏斥责他说:“事情紧急了,你如果不让我赶快死,你的罪过就无法赎清了。”杨村伏地哭泣,叩头后点燃柴薪。张氏死去,三十多人跟着她一同赴死。她有一个儿子燮,当时才九岁,跟随母亲登楼。火焰烧起后,他在火中哀号。一位老妇人急忙把他拉到一边,说:“主人只有这一个孩子,幸好让他逃回去,以后延续梁家的香火。”于是把孩子从楼上推下去,仆人王政背着孩子逃走。当晚,县中百姓在乱尸中找到以樟,救治后他又苏醒了,而张氏已经死去。商邱人相互感叹此事,建立烈妇祠,春秋两季祭祀她。梁氏一家共焚死三十六人。李自成屠杀南阳 九月,孙传廷率军到达南阳,李自成与他交战。孙传廷设置险要之地等待贼军,贼军进入伏击圈后,高杰、左勷等从左右夹击,贼军溃败,向东逃走,官军追击。贼军于是把铠甲、兵器和军需物资丢在地上,官军争相抢夺,不再保持队形。贼军窥知官军喧闹混乱,便回军乘机进攻,左军先溃,其他各军接连溃败,官军损失材官、将校七十八人,贼军加倍夺取了官军陷入的物资。孙传廷因兵败上书,请求效力赎罪,皇帝下诏命他建立功劳自我赎罪。十月,自成再次攻陷南阳,并屠杀城中百姓。李自成包围汝宁 闰十一月,李自成包围汝宁,云梯像墙一样竖立起来。城中箭石一齐投下,贼军用门板遮挡箭石,死伤很多,却仍不停进攻;第一通鼓响起时,贼军从百处一齐登城,俘获杨文岳和佥事王世琮于城上。文岳、世琮厉声辱骂贼军,贼军大怒,把文岳等人捆起来,用大【缺字】击打他们,打穿胸膛、骨肉粉碎而死。世琮起初授官河南推官,多次击退贼军,曾被箭射穿耳朵却神色不动,号称“王铁耳”。贼军拔营逃往确山,转向襄阳,掳掠崇王朱由横及世子、各位妃嫔同行。左良玉驻扎襄阳 左良玉从朱仙镇向南溃退,驻扎在襄阳,各路投降的士卒都归附他,部众有二十万人。其中由官府供给粮饷的只有二万五千人,其余全都到乡村中抢粮,襄阳百姓无法生活。李自成攻陷襄阳 十二月,李自成、罗汝才合兵从唐县向西进军。左良玉命人在樊城制造战船,准备避开贼军进入郢地,襄阳人怨恨他奸淫抢掠,便放火把战船烧掉。良玉大怒,抢来巨商的船只,把军需物资和妇女装载在船中,自己率领各军驻扎在高地上。襄阳百姓焚香,带着牛和酒迎接贼军。初三日戊辰,贼军从小路到达白马渡,良玉移营抵挡,贼军无法渡河。良玉拔营向南,贼军也不敢逼近。自成对良玉每次交战都全力作战十分痛恨,良玉害怕,不敢再与他争锋,所以总是躲避。初四日己巳,襄阳陷落。李自成进入荆州 当时蕲州、黄州一带的贼军又与自成会合,各路首领都拥戴自成。攻破襄阳后,自成分兵攻陷夷陵、宜城、荆门,向荆州进军。十二月初九日甲戌,偏沅巡抚奉惠王逃往湘潭,荆州士民开门迎接贼军。贼军进入荆州后,又与郧阳的军队会合,命马守应守卫夷陵,以进犯澧州、常德;命贺一龙奔赴德安,以窥伺黄州、麻城。江阴人冯生从楚地回来后说:偏沅军门某人驻守荆州。荆州占据上游要地,扼守楚、蜀的咽喉,贼军到来不过是掳掠乡镇,并不敢觊觎荆州。可是贼军还没有到,城中已经风声鹤唳,日益严重;偏沅巡抚奉惠王出城,官员百姓各自像受惊的乌鸦和野兽一样四散逃走。腊月十六日,贼军来到城下,没有耗费一支箭,便把自古以来经过艰苦奋战才守住的荆州轻易夺取了。我们到岳州时,看见惠王租住在民房里,偏沅巡抚借住在民宅中,竟然连荆州一步也不敢窥视。唉!他们害怕贼军竟到了如此地步!夷陵州隶属荆州;宜城县隶属襄阳;荆门州隶属承天;湘潭县隶属长沙;澧州属于岳州常德府;麻城县隶属黄州府。

左兵扰武昌

  冯生云:舟至兰溪,见有自上流来者。传言:言武昌兵乱,将近武昌,闻左兵数万,从汉口抢船渡江,汉口居民逃散,江上舟楫不行。余船昏夜趁风过武昌,泊金沙洲,时腊月十八也。天明见纷纷逃难者如蚁,皆南走,舟中携老稚,妇女啼号徙窜者,络绎皆是。相传左兵所过,奸婬剽掠,鸡犬不留,武昌城下,居民一空;又明日,已掠金沙州矣。

左良玉避李自成

  良玉与自成相距于朱仙镇,麾下近二十万,郧抚王永祚在内,良玉在外,约为固守。一夕,良玉忽携大众遁去,城中遂不可守。自成尾之南下,荆襄一带,次第陷没,而良玉亦无驻足之地矣。与监军道王石云相善,作书谋寄家眷于武昌。及家眷至,而良玉与众兵俱至,抢渡竟不可遏,而大江南北,惨毒不忍言。城中士民,咸咎良玉召寇。乘夜杀其监纪,石云亦不敢问。石云,讳杨基,南直安庆府潜山县人,天启五年己丑进士。

  予思当时,自成兵势固强,然良玉以二十万众,攻之虽不足,守之则有余,何为乎宵遁哉?叮!大帅如此,天下事概可知矣!

王永祚投江

  郧抚王澄州微服走,为左兵所获,贿以二千金,始脱。又被获,遂自投江。流至二里,得渔人救免。潜往武昌城外。

梁元昌家难

  梁元昌,浙江人。选四川叙州府筠连县知县,携家赴任,腊月,舟过武昌,上荆州为贼所获,家属二十余口,死者十七人,女与婿皆与焉。元昌仅与一幼子,赴水逃脱,踉跄凄切之状,不忍言说。

张献忠陷舒城

  正月十一日辛巳,贼陷潜山。二月,陷全椒。四月初三日壬寅,张献忠陷舒城。此皆壬午年事。舒城无令,参将孔廷训,同编修胡守恒,率民共守,后廷训降于贼,勾贼以洞车穴城,穿者数处,守恒督民补塞之,贼射书胁降,守恒燔其书于城下。越三日城陷,贼执守恒刃其腹,被数十创以死,献忠改舒城曰得胜州。初六乙巳,陷六安。六安州,亦属庐守府。

  有本州诸生韩光祖,被贼执去,贼以刃胁光祖。光祖抗言生平读书,止知节义,城破身亡,誓不偷生。贼怒,断喉碎尸杀之。妻武氏投火死,媳李氏及一妹与一女,共投于井。子妾李氏遭贼割腹穵胎,受祸最惨。次子定策,孙日曦,身被数鎗,骂贼死,而援勦守备王希韩,转战深入,被获见杀。

  韩光祖死难事,野乘接书胡守恒,余故续此,则本州疑即庐州。

  胡守恒,庐州府人,宋胡瑗二十一世孙也。崇祯戊辰进士,是榜同姓三人,胡守恒、胡士昌及无锡胡之竑也。虽为各府,俱称安定先生,后遂通谱焉。守恒初授浙江湖州府推官,选擢编修,死节一事,实不负上知云。

  当时贼窟在英、霍二邑,二邑属庐州,庐为贼出没要道,窥伺久矣。然城坚不能遽拔。于是日在舒巢诸下邑,大肆焚杀,巢邑之破惨矣。更有最惨而不忍言者,莫如舒城。舒城庐之属邑也,贼踞城中凡八阅月,人民庐舍,荡然如洗。止留一片白地而已。惨哉!康熙六年夏,有业客述此,自言昔在舒、巢等处亲见者。

张献忠袭庐州

  壬午五月初六日甲戌,献忠袭破庐州,适督学使者以较士至郡,献忠遣贼数百人,负书卷,衣青衿,杂应试者以进。甲戌夜,献忠疾驰入郡城中,贼纵火焚之遂陷。各官俱走,惟知府郑履祥死之。六月十五日癸丑,逮安庐巡抚郑二阳、凤阳总督高光斗。以马士英提督凤阳军务。二阳,河南鄢陵县人,万历己未进士。卢谦,号芳菱,庐州人,万历甲辰进士,授永丰知县,考选为御史。甲寅巡按真定,丁艰归,服除,补职督学顺天。崇祯十五年,流寇破庐州,官绅士庶,或避或降,时谦已在籍,独服其命服,整冠束带,危坐宅之中门。贼至,欲屈抑之,坐如故,百方挫折,略不为动。张目厉声叱曰:吾朝廷大僚,岂肯受辱于鼠狗?若辈死亡无日,尚敢凌侮长官耶?骂不止,遂遇害。诏赠光禄寺卿,廕子,予祭葬如例。

  先是,崇祯八年,混天王等攻庐七日,知府吴大朴固守不下,贼乃去。至是张献忠,闻学使将按庐,遣贼作商贾分伏城内,俄学使信牌至,献忠截取之,使壮士伪为书役,迎学使中途刺死,自乘高车,令诸将扶拥而入,后以精兵易衿服随之,一似诸生迎学使状。时庐州匝月贼无动静,防御稍疏,忽报学使入境,急启门出迎,肩舆已近城矣,从者数百人,皆青衣儒冠,及入,三拜甫毕,里甲忽见,俱执短刀而起,时事在仓猝,咸惶遽失措,各鸟兽散,所伏之贼,亦应时而发,大肆燬杀,向之号为铁庐州者,不终朝失之矣。

  明之所以失天下者,止因用贪鄙无能之辈耳。当献忠四月陷六安,六安为庐之属州,势孔亟矣,学使犹若承平按临,致贼得以乘其隙,迂腐至此,不亡何待?昔人大敌在前,尚戎服讲老子,卒至国亡身死,为千古笑。这都是一班不知生死的人。

译左良玉的军队扰乱武昌 冯生说:船行到兰溪时,看见有人从上游来。传言说武昌发生兵乱。船将近武昌时,听说左良玉的数万军队从汉口抢船渡江,汉口居民逃散,江上的船只都不敢通行。我们的船趁着昏暗的夜色和顺风驶过武昌,停泊在金沙洲,当时是腊月十八日。天亮后看见逃难的人纷纷涌来,像蚂蚁一样,全都向南逃走;船上带着老人孩子,妇女哭喊着迁徙逃窜,接连不断。相传左良玉的军队所到之处奸淫抢掠,鸡犬不留;武昌城下居民逃空。又过了一天,他们已经抢掠到金沙洲了。左良玉躲避李自成 良玉与自成在朱仙镇相距对峙,麾下将近二十万人。郧抚王永祚在城内,良玉在城外,约定共同固守。一天夜里,良玉忽然带着大军逃走,城中于是无法守卫。自成尾随其后向南追击,荆州、襄阳一带接连陷落,良玉也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了。他与监军道王石云关系友善,写信谋划把家眷寄居到武昌。等家眷到达后,良玉和众多士兵也一同到来,抢着渡江,最终无法阻止;长江南北的惨状,实在不忍心说。城中士民都责怪良玉招来了贼军。有人乘夜杀死他的监纪,石云也不敢追问。石云,名杨基,南直隶安庆府潜山县人,天启五年己丑进士。我想,当时自成的兵势固然强大,但良玉凭二十万军队,进攻他虽然力量不足,守住却绰绰有余,为什么竟在夜里逃走呢?【“叮”字义不明】!大将如果都这样,天下的事情大概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王永祚投江 郧抚王澄州改换平民服装逃走,被左良玉的军队抓获,拿出二千金行贿,才得以脱身。后来又被抓获,于是自己投江。顺流漂了二里,得到渔人救助而免死,暗中前往武昌城外。梁元昌的家庭灾难 梁元昌是浙江人,被选任为四川叙州府筠连县知县,带着家人赴任。腊月,船经过武昌,向上游驶往荆州时被贼军抓获。他的家属二十多人中,死了十七人,女儿和女婿也在其中。元昌只带着一个幼子跳水逃脱,那副踉跄凄惨的样子,实在不忍心说。张献忠攻陷舒城 正月十一日辛巳,贼军攻陷潜山。二月,攻陷全椒。四月初三日壬寅,张献忠攻陷舒城。这些都是壬午年的事情。舒城没有知县,参将孔廷训和编修胡守恒率领百姓共同守城。后来廷训向贼军投降,引导贼军用洞车挖掘城墙,挖穿了几处;守恒督促百姓修补堵塞。贼军写信威胁守恒投降,守恒把信在城下烧掉。过了三天城池陷落,贼军抓住守恒,用刀剖开他的腹部;他身受数十处创伤而死。献忠把舒城改名为得胜州。初六日乙巳,攻陷六安。六安州,也隶属庐守府。本州有一名诸生韩光祖,被贼军抓走。贼军用刀威胁光祖,光祖抗声说:我一生读书,只知道节义;城池攻破、身体死亡,也发誓不苟且偷生。贼军大怒,割断他的喉咙,砍碎尸体将他杀死。他的妻子武氏投火而死,儿媳李氏以及一个妹妹和一个女儿,一同投井而死。他的妾李氏遭贼军剖腹挖胎,所受灾祸最为惨烈。次子定策、孙子日曦身中数枪,辱骂贼军而死;援剿守备王希韩转战深入,也被抓获杀死。关于韩光祖死难的事情,野史续写在胡守恒之后,我因此把它接续在这里;那么文中的“本州”恐怕就是指庐州。胡守恒是庐州府人,也是宋代胡瑗的第二十一世孙。崇祯戊辰进士。这一榜同姓的有三人:胡守恒、胡士昌以及无锡的胡之竑。虽然分属各府,却都称为安定先生,后来便共同列入族谱。守恒起初授官浙江湖州府推官,选拔升任编修;他死守节义这件事,确实没有辜负皇上的知遇,据说如此。当时贼军的巢穴在英、霍两县,两县都隶属庐州。庐州是贼军出没的要道,贼军已经窥伺很久了,但因为城池坚固,不能立即攻下。于是他们每天在舒城、巢县等下属县大肆焚烧杀戮,巢县被攻破时惨不忍睹。更有最惨烈而不忍说的地方,没有比舒城更严重的了。舒城是庐州所属的县,贼军占据城中足足八个月,百姓和房屋被洗劫一空,荡然无存,只留下大片白地。惨啊!康熙六年夏天,有一位经商客人讲述此事,自称过去在舒城、巢县等地亲眼见过这些情况。张献忠袭击庐州 壬午年五月初六日甲戌,张献忠袭击攻破庐州。恰逢督学使者带着考察士子来到郡中,张献忠派数百名贼兵背着书卷、穿着青衿,混在应试者中进入城内。甲戌这天夜里,张献忠飞驰进入郡城,贼兵放火焚烧城池,于是攻陷庐州。各级官员都逃走了,只有知府郑履祥以死殉职。六月十五日癸丑,逮捕安庐巡抚郑二阳、凤阳总督高光斗。任命马士英提督凤阳军务。郑二阳是河南鄢陵县人,万历己未年进士。卢谦,号芳菱,庐州人,万历甲辰年进士,授任永丰知县,考选为御史。甲寅年巡按真定,因父母丧服丧归家,服丧期满后,补任督学顺天。崇祯十五年,流寇攻破庐州,官绅士民有的逃避,有的投降;当时卢谦已经闲居在籍,唯独穿着他的命服,整好帽子,束好衣带,正襟危坐在宅院中门。贼兵到来,想使他屈服压抑他,他仍像原来一样坐着;贼兵用尽各种办法折辱他,他丝毫不为所动。他瞪大眼睛厉声斥责说:“我是朝廷大臣,怎么肯受辱于鼠狗之辈?你们这些人死亡之日已经不远了,竟然还敢凌辱长官吗?”他不停地骂,最终被杀。诏令追赠光禄寺卿,荫封他的儿子,按例赐祭并安葬。在此以前,崇祯八年,混天王等人攻打庐州七天,知府吴大朴坚守不降,贼兵于是离去。到了这时,张献忠听说督学使者将要巡按庐州,便派贼兵伪装成商人,分别埋伏在城内。不久,督学使者的信牌送到,张献忠截取了信牌,派壮士假扮书役,在半路迎接督学使者并将其刺死;又亲自乘坐高车,命诸将扶持簇拥着进入,随后让精兵换上青衿儒冠跟随,装得像诸生迎接督学使者一样。当时庐州附近一个月来贼兵没有动静,防备稍稍松懈,忽然得到督学使者入境的消息,便急忙打开城门出迎,肩舆已经接近城门,随从数百人全都穿青衣、戴儒冠。进入城内后,三拜礼刚刚结束,里甲忽然现身,全都拔出短刀起事。当时事发仓促,众人都惊慌失措,纷纷像鸟兽一样逃散;埋伏的贼兵也同时发难,大肆焚烧杀戮。先前号称“铁庐州”的城池,不到一天早晨就失守了。明朝之所以失掉天下,只是因为任用了贪婪卑鄙而又无能的人罢了。张献忠四月攻陷六安时,六安是庐州的属州,形势已经十分危急,督学使者却还像太平无事时那样巡行按临,致使贼兵能够乘虚而入。迂腐到这种地步,不灭亡还等什么?从前强敌就在面前,有人尚且穿着戎服讲说《老子》,最终落得国家灭亡、自身被杀,成为千古笑柄。这些都是一群不知道生死的人。

贺一龙陷无为州

  五月初八日丙子,革贼陷无为州,士民投河死者无算。颖州参将李栩侦知之,伏兵东南二十里,左至栩以骑兵迎战,伏兵起绕其后奋击败之,斩首千余。

  革贼贺一龙已载于前,是贺一龙乃革贼也。而此上云革贼,下云左至,是左即革贼也。他卷又载革左。革疑革里眼,左为左金王。又似两人。是一是二,未知孰是?姑书以俟考。

革里眼入英、霍

  六月,革里眼诸贼入六安、英霍诸山中,倚林樾度夏,秋爽复出,岁以为常,安庐州县官吏,咸携印篆,舣舟理事,城中荆榛满路,无复人烟。

张献忠僭号改元

  六月,张献忠袭陷庐江。七月六日甲戌,毁庐州城。八月初四日辛丑,献忠大治舟舰于巢湖,习水师。十五日壬子,献忠复陷六安,尽断州民一臂,男左女右,献忠谋渡江,入南京,遂僭号改元,刻伪宝,选自宫男子,为总兵以下官。

黄得功逐贼

  九月,黄得功、刘良佐逐贼于潜山山中,夜半譟而升,贼惊起失措,踰崖跳涧,四溃,追奔六十里,斩首万级,夺驿马数万。十月,刘良佐再破献忠于安庆。

张献忠陷太湖

  十二月二十一日丙戌,张献忠陷无为州,复陷黄梅。二十七日壬辰,陷太湖。

  无为州属庐州府,潜山、太湖二县属安庆府,黄梅县属湖广黄州府。

洪承畴降大清

  辽地自东海滨西至蓟镇,沿边凡千四百里,明初废郡县,置卫以备敌。万历四十三年冬,西南有星,状如关刀,久之变为彗,其形如帚,光芒显烁,见百余日,而辽阳陷。四十六年戊午,彗复见,而渖阳又失。盖彗乃除旧布新之象也。崇祯十一年正月中旬,辽阳见日围于弓内,有矢射之。或云:此名曰三擐,主天下兵起。是岁辽阳旱蝗,秋禾噉尽。大清兵陷山东济南,掳德王,杀辽东金总戎。十二年,辽阳复旱蝗,秋稻縻遗。十三年,辽阳大饥,父子相食,斗米一千二百,值银一两七钱,然斗斛三倍,吾乡约六两一石。十四年辛巳夏,麦大熟,百姓稍苏,而洪承畴提兵东征矣。先是十三年庚辰,大清据辽阳,内臣高起潜等。不能御,系狱,遂擢承畴经略辽东。承畴,字亨九,福建泉州府南安县人。万历四十四年丙辰进士。总督三秦,屡破流寇有功。至是,闻总戎祖大寿被围锦州,遂于十四年二月提兵,八月往援,与大清相拒四阅月。至十一月退还,分守各卫。及明年壬午二月,会兵,共计二十万复东,时大清师二十四万,闻承畴将至,分兵围锦州,以大众御之。承畴率师趋宁远,东三十五里为高桥堡,又三十五里至塔山,更五十里及杏山,复五十里抵松山,过此五十里,则为里红山。去锦州三十里,锦州东,俱属大清地。

译贺一龙攻陷无为州 五月初八日丙子,革贼攻陷无为州,士民投河而死的无法计数。颖州参将李栩侦察得知此事,在东南二十里处设下伏兵。左至栩率骑兵迎战,伏兵出动,绕到贼兵后方奋力攻击,将其击败,斩首一千多人。革贼贺一龙已经记载在前面,这里说贺一龙是革贼;但上文称革贼,下文又说左至,因此左至就是革贼。其他书中又记作“革左”。“革”或许是“革里眼”,“左”是“左金王”,又好像是两个人。究竟是一人还是两人,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是正确的?姑且记载下来,等待考证。革里眼进入英山、霍山 六月,革里眼等贼兵进入六安、英山、霍山一带的群山中,依靠树林荫蔽度过夏天;秋天天气凉爽后又出来,年年如此。安庆、庐州所属州县的官吏,全都带着官印,停船办理事务;城中道路荆棘丛生,再也没有人烟。张献忠擅自称号改元 六月,张献忠袭击攻陷庐江。七月六日甲戌,毁坏庐州城。八月初四日辛丑,张献忠在巢湖大规模修治船舰,操练水师。十五日壬子,张献忠再次攻陷六安,把州民的手臂全部砍断,男子砍左臂,女子砍右臂。张献忠谋划渡江、进入南京,于是擅自称帝改元,刻制伪造的玉玺,选取宦官中的男子,任命为总兵以下各级官员。黄得功追击贼兵 九月,黄得功、刘良佐在潜山山中追击贼兵,半夜里呐喊着登山,贼兵惊慌起身,措手不及,越过山崖、跳过山涧,四散溃逃。官军追赶六十里,斩首一万级,夺取驿马数万匹。十月,刘良佐又在安庆击败张献忠。张献忠攻陷太湖 十二月二十一日丙戌,张献忠攻陷无为州,又攻陷黄梅。二十七日壬辰,攻陷太湖。无为州隶属于庐州府,潜山、太湖两县隶属于安庆府,黄梅县隶属于湖广黄州府。洪承畴投降大清 辽地从东海之滨向西直到蓟镇,沿边总共一千四百里。明朝初年废除郡县,设置卫所以防备敌人。万历四十三年冬,西南方出现一颗星,形状像关刀,过了很久变成彗星,形状像扫帚,光芒明亮闪烁,出现了一百多天,辽阳便陷落了。四十六年戊午,彗星再次出现,沈阳又失守了。大概彗星是除旧布新的征象。崇祯十一年正月中旬,辽阳出现太阳被弓形光环围绕、又有箭射向它的现象。有人说:这种现象叫“三擐”,预示天下将要发生战争。这一年辽阳遭遇旱灾和蝗灾,秋季庄稼被吃得精光。大清军攻陷山东济南,俘虏德王,杀死辽东总兵金总戎。十二年,辽阳再次遭遇旱灾和蝗灾,秋稻几乎没有留下。十三年,辽阳发生大饥荒,父子相互吞食;一斗米一千二百钱,折合白银一两七钱,但斗斛的容量是通常的三倍,按我乡的折算约为六两银子一石。十四年辛巳年夏天,麦子大丰收,百姓稍稍恢复,而洪承畴已经率兵东征了。在这以前,十三年庚辰,大清占据辽阳,内臣高起潜等人不能抵御,被关进监狱,于是提拔洪承畴为经略辽东。洪承畴,字亨九,福建泉州府南安县人,万历四十四年丙辰进士。洪承畴总督三秦,多次击破流寇,立有战功。到了这时,听说总兵祖大寿被围困在锦州,于是在十四年二月率兵出发,八月前往救援,同大清军相持了四个月。到十一月退回,分别驻守各卫。到了第二年壬午二月,会合军队,共计二十万人再次东进;当时大清军二十四万人,听说洪承畴将要到来,便分兵包围锦州,以大军抵御。洪承畴率军奔赴宁远,向东三十五里是高桥堡,再三十五里到塔山,再往前五十里到杏山,又五十里抵达松山;经过松山再走五十里,就是里红山。里红山距离锦州三十里,锦州以东都属于大清的土地。山上有一座石城,大清军坚守;山下是平原,洪承畴准

里山上有石城一座,大清兵固守,山下平原,承畴将驻营,大清兵凭高发礮,洪师四面受敌,难以立营,乃退下。既而选卒十三万,遣总兵官吴三桂、唐通等十三人,将退复进,三战三捷。大清帅退六十里,分守各隘,上疏请兵,四王亲率精骑万三千驰至,先祭天地,次祭海,已而登山视兵,见洪严整。叹曰:人言承畴善用兵,信然。宜我诸将惮之也。营北八十里有北山,延亘数十里,四王登其岭,横窥洪阵久之,见大众集,前后队颇弱。猛省曰:此阵有前权而无后守,可破也。遂星夜令军士,将北山顶中劈为二,状如刀脊,遇石辄命凿去,凡深八尺,上广一丈二尺,而下隘甚,仅可容趾,马不可渡,人不能登,有堕者,无着足处,不得跃起,濠长三十里,以兵守之,时已为所据,诛杀殆尽。其西亦濬一濠,即以土筑堡,凡五十里,直接杏山,亦以兵坚守,绝中国之援。惟南滨于海,不必濠守,而东则大清地也。濠守既成,粮援路绝,有刈薪汲水者,辄为逻卒所杀。大军俱不敢出濠。初筑时,承畴不之觉,已而知为所困,然已不能争矣,遂上书求援。凡十有八疏,高起潜恐承畴有功,力抑之,使不得奏。然大清之据险断援,以困洪师,固可谓人谋尽善矣。而天意尤有异者,南海潮头,顿起四十余里,兵不得安营,承畴知事急,移师西旋,大清兵尾其后,师近濠,吴三桂等督众填濠而过,守者射之,矢如雨下,众不能支,遂大溃,俱南走海滨,为大清军所逼,十三万众尽溺死。三桂与唐及麾下材官五百人,乘间突围而出,其余总兵官,如曹变蛟、马如龙等十有一人,俱殁于阵。变蛟昔镇西安,有御贼功,众咸惜之。大清兵既覆洪师,遂破洪山,获承畴。承畴不屈,大清主壮而释之。此崇祯十五年九月二十事。大清复急攻锦州,祖大寿闻承畴败,大惧,欲降。城中有降夷之众,不从,欲杀大寿一门,降夷者,山北近辽阳人,中国之外为降夷,降夷之外即大清地也。夹处两国之间,故辽东呼之为夹道之人。近为大清朝所逼,归附中国,称降夷,俱控弦习战之士,居大寿麾下,食大粮,颇得其力。至是,大寿知不利于己,密遗书大清师,诱之出城,收其衣甲,犒以酒食,尽杀之。大寿乃降。顺治初,尚在北京,年八十四矣。锦州既失,是冬,大清兵入山东,陷兖州府,杀鲁王。十六年癸未春,辽阳、中左前后卫,俱殁于大清。全辽尽陷。高起潜上疏,移吴三桂镇山海关,承畴子某走京师,击登闻鼓,上始知有十八疏,谢其殉难。祠于京祭之。廕其一子。至今辽人呼是役为洪承畴跨海东征云。康熙四年五月,予在镇江,遇辽人唐奉山,自言昔在承畴军中,亲见其事如此。

译备驻营,大清军凭借高处发射炮火,洪承畴的军队四面受敌,难以扎营,于是退下山去。随后挑选士卒十三万人,派总兵官吴三桂、唐通等十三人率领;他们先退后进,三战三捷。大清主帅退却六十里,分别守住各处关隘,并上疏请求援兵。四王亲自率领一万三千名精锐骑兵奔驰而来,先祭天地,随后祭海,接着登山察看军情,见洪承畴的军阵严整,便感叹说:“人们说承畴善于用兵,果然如此。” 这样看来,我军诸将畏惧他也是应该的。营地北面八十里有座北山,绵延数十里。四王登上山岭,横向俯视洪承畴的军阵很久,看到大军集中在一起,前后队伍却颇为薄弱,猛然醒悟说:“这个阵势只有前面的力量,却没有后面的防守,可以攻破。”于是连夜命令士兵把北山山顶从中间劈成两半,形状像刀背;遇到石头就命令凿掉,总共挖深八尺,上面宽一丈二尺,下面却非常狭窄,仅能容脚趾,马匹无法通过,人也不能攀登;即使有人坠落,也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无法跳起。壕沟长三十里,派兵守卫;当时那里已经被大清军占据,守军几乎被杀尽。北山西面也挖了一条壕沟,就地取土筑成堡垒,共长五十里,直接连接杏山,也派兵严密守卫,断绝明军的援路。只有南面濒临大海,不必挖壕防守;东面则是大清的土地。壕沟守备建成后,粮食和援军的道路都断绝了,凡是出来砍柴、取水的人,往往都被巡逻士兵杀死。大军全都不敢走出壕沟。起初修筑壕沟时,洪承畴没有察觉;后来知道自己已经被困住,但已经无法争夺,只好上书请求援军。他一共上了十八道奏疏,高起潜害怕洪承畴立功,极力压制,使这些奏疏无法上达。然而大清军占据险要、切断援路,以此困住洪承畴的军队,确实可以说把谋划做到了极致。而且天意尤其有异常之处:南海的潮头突然上涨四十多里,军队无法安营。洪承畴知道事情危急,便移军向西回转;大清军尾随其后。军队接近壕沟时,吴三桂等督促众人填壕通过,守军向他们射箭,箭如雨下,众人无法支撑,于是大败溃散,全都向南逃到海边,被大清军逼迫,十三万人全部溺死。吴三桂、唐通以及部下的材官五百人乘机冲出包围;其余总兵官,如曹变蛟、马如龙等十一人,全都战死。曹变蛟从前镇守西安,有抵御贼兵的功劳,众人都为他的死感到惋惜。大清军覆灭洪承畴的军队后,便攻破洪山,俘获洪承畴。洪承畴不屈,大清主君认为他壮烈,便释放了他。这是崇祯十五年九月二十【原文作“二十事”】的事。大清军又急攻锦州,祖大寿听说洪承畴战败,非常恐惧,想要投降。城中有一批降夷不肯同意,想杀死祖大寿全家。所谓降夷,是山北靠近辽阳的人;中国以外称为降夷,降夷以外就是大清的土地。他们夹在两国之间,所以辽东人称他们为“夹道之人”。近来他们受到大清朝廷逼迫,归附中国,被称为降夷;全都是善于控弦、熟悉战斗的士兵,隶属于祖大寿麾下,领取大明的粮饷,祖大寿颇能借助他们的力量。到了这时,祖大寿知道事情对自己不利,暗中写信给大清军,诱使他们出城,收缴他们的衣甲,用酒食犒劳,随后把他们全部杀死。祖大寿于是投降。顺治初年,他还在北京,已经八十四岁。锦州失守后,这年冬天大清军进入山东,攻陷兖州府,杀死鲁王。十六年癸未春,辽阳、中左前后卫都相继被大清攻灭,全辽失陷。高起潜上疏,调吴三桂镇守山海关;洪承畴的儿子某人逃到京师,敲击登闻鼓,皇上才知道洪承畴曾上过十八道奏疏,便追悔他为国殉难,在京城建祠祭祀,并荫封他的一个儿子。直到今天,辽人还把这次战事称为“洪

  祖大寿,字复字,滁州籍,宁远卫指挥,挂征辽前锋将军印,总兵官左都督。康熙五年,子祖永烈为将军,镇苏州,其军甚恣,苏人大被其毒,永烈兄弟俱为将。

  吴三桂,辽东前屯指挥钦差镇守宁远中左中右等处地方,团练总兵官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唐通字达轩,陕西西安府泾阳县人,钦差镇守蓟镇西协等处地方,专管石古曹墙四路,左军都督府右都督。

  前载十一年十月,高起潜败。十二月,改洪承畴蓟辽总督,而此云十三年事。盖总督在十一年,而援锦或十三年也。

译承畴跨海东征”。康熙四年五月,我在镇江遇到辽人唐奉山,他自称从前在洪承畴军中,亲眼见到的事情就是这样。祖大寿,字复字,滁州籍,宁远卫指挥,挂征辽前锋将军印,为总兵官、左都督。康熙五年,他的儿子祖永烈任将军,镇守苏州;他的军队十分放纵,苏州百姓深受其害,祖永烈的兄弟也都任将。吴三桂,辽东前屯指挥,钦差镇守宁远、中左、中右等处地方,团练总兵官,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唐通,字达轩,陕西西安府泾阳县人,钦差镇守蓟镇西协等处地方,专门管理石古、曹墙四路,任左军都督府右都督。前面记载崇祯十一年十月高起潜战败,十二月改任洪承畴为蓟辽总督;但这里却说是十三年的事。大概总督任命在十一年,而援救锦州或许是在十三年。

大清兵入塞

  十三年庚辰三月,大清兵至义州。十四年三月二十一日丙申,大清兵大举入塞,祖大寿合诸军御之于锦州。十五年十一月,大清兵大举入塞。二十四日庚寅,入蓟州。闰十一月壬寅,攻河间。明日分兵向临清,入霸州,佥事赵辉死之。初九乙巳,入文安。初十丙午,自青县趋长庐。十二日戊申,入临清。十六日壬子,入阜城景州。十八日甲寅,入河间,参议赵珽、知府颜允绍、知县陈三接死之。二十二日戊午,攻东昌,刘泽清御之,遂西。二十五日辛酉,自临清分五攻各郡县。十二月初九甲戌,入沭阳。初十乙亥,入沂州丰县,杀知县刘光先。戊寅破蒙阴、泗水、邹县。十二月二日丁卯,自长垣趋曹濮,别将抵青州,入临淄,知县文昌时阖署自焚死。十六年二月,入登莱,驻军三月入顺德,杀知府言孔嘉。

姜泻里死难

  姜泻里,字尔岷,别号汉洲,山东莱阳人,给谏采,行人垓父也。关中文太青先生翔凤令莱阳,独奇其文,首置之,久之不售。天启末,逆璫建祠,趋者蚁附,泻里危言侃侃,以此得名,有司或且迹之,急携家入山,变姓名,为人耕佣。辛未,子采成进士,令真州。庚辰,子垓亦举南宫。泻里尝与旧识云,沧海横流,窃惧我辈欲长守邱陇,亦不可得耳。未几,北师入薄莱城下,泻里发礮中北帅首,北兵为退舍。亡何,北兵夜袭城,泻里率亲丁巷战,刃中于臂,被执,索金帛自赎。泻里曰:吾儿为清官,闻天下,吾受国恩,死即死,安得俯仰乞命,遂遇害。时年六十有一。季子坡从城东趋至,抱父尸大骂,被执去,夜举火爇北帐,北帅觉,脔杀之,诸姊妹俱死,赴至。给谏采方以言事下狱,垓噀血上书台省,交疏请释。采归治丧,上乃诏褒嘉一门义烈,命冢臣议优典,而史官黄道周志其墓。

  有刀锯之心者,不堕魄于雷霆,俱松柏之志者,不渝音于风雨,姜公父子之谓也。

宋玫殉节(附张瑶)

  宋玫字文玉,号九青,山东莱阳人。父继登,官宪副,以廉能称。玫登天启乙丑进士,初令柘城,寻调杞县,以治行高等,与开封司理张瑶争考选,得吏科给事中,抗章正色,旋丁艰归,服阕补职。崇祯丙子,偕吴伟业主试湖广,得士万曰吉、周寿朋、黄正色、黄文旦等,寻进刑科都给事,迁太常卿。已由大理寺进至少司空。壬午枚卜,会推玫与蒋德璟、黄景昉、吴甡、房可壮、张王谟,寻以召对不称旨,又为蜚语所中,上疑比私植党,下玫与房张于狱,革职归。亡何,北兵入,东省云扰,玫与同宗吏部应亨辈经画守御,不遗余力,及城陷,缚玫与应亨相对,拷搒体无完肤,玫始终不屈,遂见杀。

  张瑶,山东人,进士,开封府推官。会登兵变城破被执,瑶挥石相击,逐遇害。其妻及子四人,俱投井死。

  是年,又有大名副使朱廷焕,山东人,进士。闯将刘宗敏传牌至,廷焕发指,击碎之,与衿士分守各门,寻贼至围攻,被执不屈,贼缚桅杆杀之。又有寿光知县李耿,顺天进士,亦以城陷杀死。

  宋公早贵,任清要列卿秩,名位显赫,然竟用蒙难死。予角去齿,造物者固多缺陷乎,然而捐生殉节,垂芳千古,则天之厚公,又独至矣。

张宏德贻祸莱阳

  工科曾应选言:「莱阳之破,以东门乡绅张宏德利贼之退尽,追乡民犒赏,痛笞而窘迫之,一家发难,阖邑罹殃。清至,令宏德自指其藏,得百万金,然后阖门就戮。」

译大清军进入关塞 十三年庚辰三月,大清军到达义州。十四年三月二十一日丙申,大清军大举进入关塞,祖大寿集合各路军队在锦州抵御。十五年十一月,大清军再次大举进入关塞。二十四日庚寅,进入蓟州。闰十一月壬寅,攻打河间。第二天分兵向临清进发,进入霸州,佥事赵辉战死。初九乙巳,进入文安。初十丙午,从青县向长芦进发。十二日戊申,进入临清。十六日壬子,进入阜城、景州。十八日甲寅,进入河间,参议赵珽、知府颜允绍、知县陈三接战死。二十二日戊午,攻打东昌,刘泽清抵御他们,于是大清军向西撤去。二十五日辛酉,从临清分兵五路攻打各郡县。十二月初九甲戌,进入沭阳。初十乙亥,进入沂州、丰县,杀死知县刘光先。戊寅日攻破蒙阴、泗水、邹县。十二月二日丁卯,从长垣进军曹州、濮州,另一支军队抵达青州,进入临淄,知县文昌时关闭衙署自焚而死。十六年二月,进入登州、莱州,驻军三月后进入顺德,杀死知府言孔嘉。姜泻里死难 姜泻里,字尔岷,别号汉洲,山东莱阳人,是给谏姜采、行人姜垓的父亲。关中文太青先生翔凤任莱阳令时,唯独认为他的文章奇异,首先录取了他,但很久都没有考中。天启末年,逆璫修建生祠,趋附者像蚂蚁一样聚集;姜泻里发表严正直率的言论,因此出了名,有关官员甚至追查他。他急忙带着家人进入山中,改名换姓,替人耕田做雇工。辛未年,他的儿子姜采考中进士,任真州令。庚辰年,他的儿子姜垓也考中南宫。姜泻里曾对旧日相识的人说:“天下局势像沧海横流,我私下担心我们这些人想长久守着祖坟,恐怕也做不到了。”不久,北方军队逼近莱阳城下,姜泻里发炮击中北方统帅的头部,北兵因此退却。没有多久,北兵夜间袭击城池,姜泻里率领亲兵巷战,手臂中刀,被俘后,敌人索要金帛让他赎身。姜泻里说:“我的儿子是清廉官员,天下闻名;我受国家恩典,死就死了,怎么能低头求饶、苟且求生?”于是被杀。当时他六十一岁。他的小儿子姜坡从城东赶来,抱着父亲的尸体大骂,也被抓走;夜里他举火焚烧北兵的营帐,北方统帅察觉后,将他肢解杀死;几个姐妹也全都投水而死。给谏姜采当时正因上书议论政事被捕入狱,姜垓吐血上书台省,众人交相上疏请求释放他。姜采回家办理丧事,皇上于是下诏褒奖姜家一门的忠义刚烈,命冢臣商议给予优厚的典礼;史官黄道周为他的墓作了墓志。有刀锯般决绝之心的人,不会因雷霆而魂魄坠落;都怀有松柏般志节的人,不会因风雨而改变声节,说的就是姜公父子。宋玫殉节(附张瑶) 宋玫,字文玉,号九青,山东莱阳人。父亲宋继登,官至宪副,以清廉能干著称。宋玫在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起初任柘城令,不久调任杞县令,因治理政绩列为高等;他与开封司理张瑶一同参加考选,获授吏科给事中。他刚正不阿地上奏章,神色严肃;不久因父母丧归家,服丧期满后补任原职。崇祯丙子年,他与吴伟业主持湖广乡试,录取万曰吉、周寿朋、黄正色、黄文旦等人;不久升任刑科都给事,迁任太常卿,后来由大理寺卿晋升至少司空。壬午年考选阁臣,朝廷会同推举宋玫与蒋德璟、黄景昉、吴甡、房可壮、张王谟等人;不久因召对不合皇帝旨意,又受到流言中伤,皇上怀疑他们结党营私,于是把宋玫、房可壮、张王谟下狱,革去职务遣返回乡。不久北兵入侵,山东东部局势纷乱,宋玫与同宗、吏部官员宋应亨等人筹划防守,竭尽全力。城池陷落后,敌人把宋玫和宋应亨捆在一起拷打,打得遍体鳞伤;宋玫始终不屈,最终被杀。张瑶,山东人,进士,任开封府推官。适逢登州发生兵变、城池被攻破而被俘,张瑶挥石块反击,最终遇害。他的妻子和四个儿子也都投井而死。这一年,又有大名副使朱廷焕,山东人,进士。闯将刘宗敏的传牌送到,朱廷焕怒发冲冠,将传牌击碎,并与生员分别守卫各城门。不久贼兵到来围攻,他被俘后不屈,贼兵便把他绑在桅杆上杀死。又有寿光知县李耿,是顺天进士,也因城池陷落而被杀。宋公年纪很轻就显贵,任职于清要之官,位列卿秩,声名地位显赫,然而最终竟因遭受灾难而死。我砍去角、拔掉牙齿,造物主本来就有很多缺陷吗?然而他舍弃生命、为节义殉死,芳名流传千古,那么上天厚待宋公,又真是独一无二了。张宏德给莱阳带来灾祸 工科曾应选说:“莱阳的陷落,是因为东门乡绅张宏德贪图贼兵退去后的利益,追索乡民所送的犒赏,严厉鞭打并逼迫他们。一家人首先发难,整个县城都遭了灾。清军到来后,命张宏德亲自指出他藏金的地方,搜得百万金,然后全家都被杀戮。”

造船航海

  崇祯十五年十月二十日,北兵入河间真定间,一日报陷名城二十六处,兵科都给事中鲁应遴,时最铮铮,首建策曰,航海攻心,谓造船三千,发兵六万,于登莱东汇,航海渡辽,在敌知之,必速归救,不攻而自去矣。首拨票拟,特嘉计画之妙,该部看议速奏。工部覆曰:造船固系臣衙门责任,但会典旧例,因兵事兴工者,同兵部分理其役。臣部止认造一千五百。上允之。着同兵、工二部,作速起工,而担半卸于兵部矣。然起工估计,仍是工部职掌。造船三千,每船价值,计银二千两,共应支销钱粮六百万。工部于估计疏曰:臣部现今库藏如洗,分任船费,亦须三百万,计无所措,事又在必行,日夕筹躇,有河南开封等府,积欠臣部料价银七百几十万,合无将此一项,听臣措那,即日马上差人,再限刻起解,以为造船之费可也。时开封河堤为流贼所决,城郭现在水底。上又允之,急移咨兵部,促三百万,以需起工之用。兵部则曰:用兵所需,臣部安敢推委,但造船三百万,非捻指可就。况当此库藏如洗,外解阻绝,巧妇安能为无米之炊。臣查凤阳等府,欠臣部造马价银八十余万,催其陆续先解,以应工部造船支资,此现在钱粮,无烦设处者。上又允之。工部初意,实欲向兵部措银几万,为起工搭厂规模,不谓兵部止移空文一纸,竟同本部之游戏浮词,乃乞怜于户部大司农曰:现今山东路梗,刻刻有庚癸之虞,自救不暇也,转叩同乡,又以勤王四集,冏藏与厩肆皆空,乃告窘于东西江米巷细布二商,令执票于留都苏杭官库兑银,应者及百而止,人有千余,数不上半万也,亦以零星而止。时已为闰十一月中也。兵则入山东,连破兖、青二府,州县小城,在所不计。造船之价银两奉旨,其事则究归工部,工部恐为建议者参其泄泄从事,乃为脱壳之谋,以神其变化,上一疏曰:造船之费,两部虽经擘画,奈今九门画闭二商裹足,油钉板木,无从置买,匠作舵手,亦无从觅僱,而行兵之事,又刻不容缓,如之奈何?为今之计,臣部适差造船主事朱正色,前往淮安船厂,合无令之带往厂中,则物料现备,匠人聚拥,商贾凑集,可以计日成功,省臣议建,不致徒托空言也。上又允之。时为十二月初也。此事已实责在朱正色一身。正色若非金蝉,宁不畏军法从事。谁知正色之计更妙,谈之侃侃,听之凿凿。其疏言造船攻心,省臣妙算,同仇之恨,人所同心,但臣所督造者,由闸运粮腹里之船,非乘风波浪航海之船也,航海与腹里,板木不同,钉铁不同,式样不同,航(舟危)不同,索揽器用不同,人夫师手操驾作用不同。今欲为此,必须资材于闽广,营造于海涯,耑责彼处两抚,计日完工,即从海上驾往而北,以此大事,因材因地,理势之必然,臣非敢为膜外视也。疏上,准移敕两广督台与福建开府矣。旧例,省臣上疏,不逾五日,落旨部覆,省臣疏大约十日内,至都属奏章则候旨一月也。朱正色之旨,得之于十六年二月初旬,都察院请敕移咨,又已为二月中矣。至是年九月初。见闽、粤两抚奏稿,极赞科臣之策之妙,后言臣等拮据料理,极欲起工建造,但今北兵已出,海宇澄清,造船之说,不必议可也。奉圣旨是。

志异

  壬午闰十一月二十四日庚申亥刻,拱极城刀仗,有光火一寸许。

  徐亮工,字虞钦,江阴人,崇祯庚辰,钦赐进士,授陕西延安府吴堡知县。时秦寇日炽,其地有怪鸟,鸟身人面蓬首,若飞至县,或鸣或栖,不久流贼必至,而城被屠矣。鸟状如枭。

  无锡实录云:夏秋之交,疫疠大作,万民凋瘵,兼之凶荒相继,殡殓为艰,枯骸暴露,几遍郊野。

   附记:无锡邑诸生逐县令

  明季无锡诸生,每岁免粮银五钱,无田可免者,则与之银,谓之叩散米。待士可谓厚矣。时,知县庞昌允,字尔祚,号再王,四川顺庆府西充县人,崇祯丁丑进士,米不时发,诸生杜景燿等,约同学庞昌允出西门,故事县令出门,即不得复入。时诸生以纸大书云:逐出无锡知县一名庞昌允不许复入,用硃笔傍竖,粘于芦蓆为牌擎之。将吏役笞散,扶昌允出即闭门。昌允诉于抚臣,抚臣调为嘉定令,久之,止逮五六人革其衿,竟不寘重典,亦异也。此虽庞令之过,而诸生之横,亦太甚矣。时以流寇蹂躏江北,而江南频年洊饥,故当事姑息如此。不四年,役隶威如衿士,非复昔日优文之象矣。迨顺治十七年庚子,抚臣朱国治,以钱粮事奏销,三吴绅衿多黜,是势极而反,天盖有以报之也。

第十九卷

崇祯十六年癸未

译造船航海 崇祯十五年十月二十日,北方兵马进入河间、真定之间,一天之内报告攻陷名城二十六处。兵科都给事中鲁应遴,当时最为刚正,首先提出策略说:“从海上进攻,以动摇敌军之心。设想建造三千艘船,调发六万兵马,在登莱以东汇合,从海上渡往辽东。敌人一旦知道,必定赶快回去救援;这样不用进攻,敌军自然就会撤走。”皇帝首先批示票拟,特别称赞这个计划的巧妙,命有关部门审议后迅速上奏。工部答复说:“建造船只固然是臣衙门的责任,但按照《会典》旧例,因军事而兴办工程的,应当同兵部分别办理此事。臣部只承认负责建造一千五百艘。”皇帝同意了。命令兵部、工部赶快开工,于是有一半负担转给了兵部。然而开工所需的估算,仍然属于工部掌管。建造三千艘船,每艘估价白银二千两,共应支用钱粮六百万两。工部在估算费用的奏疏中说:“臣部如今库藏空虚,分担船费也需要三百万两,实在无从筹措;但此事又势在必行,日夜筹划。有河南开封等府拖欠臣部料价银七百几十万两,是否可以将这一项钱款交给臣部办理,立即派人限期解送,以作为造船费用?” 当时开封的河堤被流贼掘决,城郭如今已在水底。皇帝又同意了,急忙移文兵部,催促筹集三百万两,以供开工使用。兵部则说:“军事所需,臣部怎么敢推诿?但三百万两造船费,并不是屈指之间就能办成的。何况如今库藏空虚,外地解送又被阻断,巧妇又怎能无米做饭?臣查得凤阳等府拖欠臣部买马价银八十多万两,可以催促它们陆续先解送,以应付工部造船的经费;这是眼下已有的钱粮,不必另行设法筹措。”皇帝又同意了。工部原来的意思,确实是想让兵部筹措几万两,用于开工搭建厂房、购置规模所需;没想到兵部只移来一纸空文,竟和工部本身那些空泛的言辞一样。于是工部只好向户部尚书求助,说:“如今山东道路阻塞,随时都有军粮告急的忧患,连自救都来不及。”又转而请求同乡相助,并且因为各地四处勤王,冏藏和厩肆也都空了,于是向东西江米巷经营细布的两名商人诉说困窘,命他们持票到留都苏杭官库兑取银两;答应的不到一百人,而需要用钱的有一千多人,兑得的总数还不到五万两,也只能零星办理。当时已经是闰十一月中旬了。此时兵马进入山东,接连攻破兖、青二府,州县中的小城更不计其数。建造船只的费用虽然由皇帝下旨拨付,但事情最终仍归工部负责。工部担心被提出建议的人弹劾其办事拖沓,于是想出了推脱责任的办法,施展手段,上一道奏疏说:“造船费用,两部虽然已经筹划,但如今九门关闭,商人裹足不前,油、钉、木板都无从购置,工匠和舵手也无从寻找雇用;而行军之事又刻不容缓,这可怎么办?现在的办法是,臣部恰好派造船主事朱正色前往淮安船厂,是否可以命令他把这项任务带到厂中办理?这样物料已有准备,工匠聚集,商贾也会凑集,可以计算日期完成,既省去臣部的议论和筹划,也不至于使事情徒托空言。”皇帝又同意了。当时是十二月初。这件事实际上已经把责任全压在朱正色一人身上。朱正色如果不是想好了脱身之计,难道不会害怕按军法治罪吗?谁知道朱正色的计策更高明,他谈起来滔滔不绝,听起来又确凿有据。他在奏疏中说:“建造船只以攻敌之心,是省臣的妙算;共同仇敌的愤恨,也是人人同心的。但臣所督造的,是由闸运送粮食、行驶于内地的船,不是乘风破浪、航行海上的船。航海船和内地船所用的板木不同,钉铁不同,式样不同,船体结构不同,绳索缆具不同,役夫、工匠、掌舵驾驶和操作的方法也不同。” 如今要建造这种船,必须从闽、广取得材料,在海边营造,专门责成那里的两位巡抚,计算日期限期完工,然后从海上驾船向北行驶。办理这样的大事,因材料和地点制宜,是情理和形势所决定的必然之举,臣并不是有意置身事外。奏疏上呈后,准许移文命令两广总督和福建巡抚办理。旧例是,省臣上疏,不超过五日就会下旨交部覆议;省臣的奏疏大约十日内可以到达都城,至于都察院的奏章,则要等候圣旨一个月。朱正色所奉的圣旨,是在十六年二月上旬得到的;都察院请求下敕移文,又已经到了二月中旬。到了这一年九月初,看到闽、粤两位巡抚的奏稿,极力称赞科臣策略的巧妙,后面却说:“臣等虽然艰难筹措办理,极想开工建造,但如今北方兵马已经出动,海内局势已经澄清,造船之议不必再讨论了。”奉圣旨:是。奇异记载 壬午年闰十一月二十四日庚申日亥时,拱极城的刀枪器械中出现了约一寸长的光火。徐亮工,字虞钦,江阴人。崇祯庚辰年,钦赐进士,授任陕西延安府吴堡知县。当时秦地的流寇日益猖獗。当地有一种怪鸟,鸟身人面,头发蓬乱;如果它飞到县城,或者鸣叫,或者停栖,不久流贼必定到来,城池也就会被屠杀。鸟的形状像枭。《无锡实录》说:夏秋交替之时,疫病大规模爆发,百姓大多衰败困苦;加上严重的灾荒接连发生,安葬死者都很困难,枯骨暴露在外,几乎遍布郊野。附记:无锡县的诸生驱逐县令 明朝末年,无锡的诸生每年免交粮银五钱;没有田地可以免税的人,便发给他们银子,称为“叩散米”。朝廷对待士人,可以说很优厚了。当时的知县庞昌允,字尔祚,号再王,是四川顺庆府西充县人,崇祯丁丑年进士。因为米粮没有按时发放,诸生杜景燿等人约同学子把庞昌允带出西门。按照旧例,县令出了城门,就不能再进城。当时诸生用纸大书:“驱逐无锡知县一名庞昌允,不许再次进入。”又用朱笔在旁边竖写,把纸粘在芦席上作为牌子举着。将吏和差役被他们打散,扶着昌允出城后,便关闭城门。昌允向巡抚申诉,巡抚调任他为嘉定县令。过了很久,只逮捕了五六人,革去了他们的衿士资格,最终没有施以重典,也很奇怪。这件事虽然是庞县令的过错,但诸生的蛮横也太过分了。当时由于流寇蹂躏江北,而江南连续多年发生灾荒,所以当权者姑息到这种地步。不到四年,役隶的威势竟凌驾于衿士之上,已经不再是昔日尊重文士的景象了。到了顺治十七年庚子,巡抚朱国治因为钱粮事务奏报销核,三吴的绅士和衿士大多被黜退,这是形势发展到极点后反转,老天大概自有办法报应他们。第十九卷 崇祯十六年癸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