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季北略十六

第十六卷崇祯十三年庚辰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83–88 段

策贡士

  三月王策贡士于建极殿,赐魏藻德第一。先是,闰正月,上召贡士四十八人于文华殿。上问边隅多警,何以报仇雪耻?藻德对曰:使大小诸臣,皆知所耻,则功业自建。娓娓数百言。藻德,通州人,更自言戊寅守城功。上心识之。至是优拔第一。

  新进士召对,上拔赵玉森等五人为翰林,周正儒五人为科臣,吴邦直五人为御史,俱批应对详明。又拔吕阳等十三人,为吏、兵二部主事,俱批应对稍明。赐下第举人无锡华廷献、江阴徐亮工等为进士。时称钦赐进士。

  太祖吴元年置翰林院,以陶安为翰林学士。洪武十八年,始定翰林官制。永乐二年甲申科,择会元杨相等五十一人及善书、易流等十人,俱改庶吉士。次年正月,复命解缙选庶吉士杨相、武、进段良等二十八人。于文渊阁肄业。时人谓之二十八宿。旧制庶吉士,间一科考选,额定二十八人。自万历十一年癸未李廷机榜,始令每科考选以二十二人为额。故数科来翰林官至百余员,皆无所事事。惟扬扬长安道上,拜客饮酒而已。崇祯甲戌、丁丑两科,始不选庶吉士,以即推有异政者,擢入翰林,亦制之一变也。至庚辰新科进士召对,上问君有难,当云何?锡人赵玉森对曰:万岁臣殉死,上颔之。因问四事,玉森对且泣,遂拔翰林。时称钦赐翰林。旗杆半黄半朱,众荣之。或云故例。每科翰林选十八人,惟南京及浙各选二人,余每省一人,每科选科道每省一人,凡有大政必合十三省人酌议,故备知天下得失。此制之善也。及崇祯辛未以后。始不考选,惟取知推为翰林科道矣。迨癸未科复考庶吉士。后乙酉,隆武立,复改庶吉士为庶萃士云。

  四月,命考选大典须科贡兼取,以收人才之用。已而吏部考选,不列举贡,特命贡士并岁贡二百六十三人,俱补部寺司属,推官知县,不为例。

  命朝臣及抚按各举将材。

  明制最重进士,可仕至六部,进士中翰林为最,一入翰林则不屈膝。虽揖腰背不甚折,所以养相体也。举人止可仕至太守而已。故进士观举人颇卑,虽同处不甚款接。至岁贡廕官,又无论矣。若武职则微甚,虽大至总戎,自文臣视之抑末也。思庙命科贡兼取,可谓一洗旧习。然二百六十三人俱补部寺司属,得毋更矫太甚乎?

黄道周廷杖

  庚辰四月,黄道周以前召对。特旨补江西布政司都事。巡抚解学龙荐举之疏,例下部,闻有签贴其旁。激上怒者,上遂以道周党邪乱政,学龙徇私,缇骑杻逮。道周先还闽,闻信驰诣南昌,诸士绅慰问不答,阴醵金为赠,不纳,视者皆哭。至京,与学龙各杖八十。下刑部狱。黄景昉趋视之,道周创虽重,神气未损,独以亏体辱亲为可耻。越数日,户部主事叶廷秀救疏上,杖一百,削籍为民。廷秀,濮州人,讲程朱之学。与道周初未尝相识,疏上自分必死,旗尉至,即与偕行,将拜杖,言笑自若,览杖者亦为心折。道周久系,医治稍痊,而太学生余仲吉,又上疏曰:黄道周通籍二十载,半居坟庐,稽古着书,一生学力,止知君亲,虽言尝过戆,而志实忠纯,今喘息仅存,犹读书不倦,此臣不为道周惜,而为皇上天下万世惜也。昔唐太宗恨魏征之面折,至欲杀而终不果。汉武帝恶汲黯之直谏,虽远出而实优容。皇上欲远法尧舜,奈何出汉唐之下,断不宜以党人轻议学行才品之臣也。通政司格之不上。仲吉并劾通政司施邦曜,上怒下狱,亦杖一百论戍。复诏道周,学龙对北司簿,仍即家逮廷秀。廷讯曰,叶问孰为闽黄公者,道周、学龙皆恨相见晚。北司帅逼供党与,锻炼极酷,无所得。谬指数员塞责。有崑山诸生朱永明者,持百钱将遗仲吉,亦在系中,并送部拟罪。

  按旂尉至南昌,阖郡惶惧。姚知府面送公礼五百金,又私礼三百金,伙长袁从先一百金,又锦衣酒席折程折席共三十金,又分犒金吾管家及长随六十二十余金,时舅氏慎三胡公为司李,六月十六送三十金,盖道周为沈延嘉之房师,沈又为舅氏之房师也。姜曰广送六两,杨廷麟送二十两,余如臬司吴、守道潘、高安令蔡、丰城令郝等俱有助金约千两。有诸生彭土望,持走京师,为黄解部中用。部内不取,彭遗还,丝毫无染,送黄夫人,夫人以大义辞之。送解家,解不受。继送舅氏,舅氏以为公费,竟无所私焉。此一役也,可谓江右之高义,亦可谓千古之高义也已。

徐石麒对三事

  五月,召廷臣于平台,问守边救荒安民三事。通政使徐石麒对以守边在农战互用,救荒在劝民轮粟,安民在省官用贤,上是之。

译策问贡士 三月,皇帝在建极殿策问贡士,赐魏藻德为第一名。此前,闰正月,皇帝在文华殿召见四十八名贡士。皇帝问:“边疆多有警报,怎样才能报仇雪耻?”魏藻德回答说:“如果大小臣子都知道羞耻,那么功业自然可以建立。”他娓娓道来,说了几百句话。魏藻德是通州人,又特意说到自己在戊寅年守城的功劳。皇帝在心里记住了他。到这时,便破格选拔他为第一名。新科进士被召来应对,皇上选拔赵玉森等五人为翰林,周正儒等五人为科臣,吴邦直等五人为御史,都批示说应对详尽明白。又选拔吕阳等十三人,任吏部、兵部主事,都批示说应对比较明白。赐给落第举人无锡华廷献、江阴徐亮工等人进士出身。当时称为“钦赐进士”。太祖吴元年设置翰林院,任命陶安为翰林学士。洪武十八年,开始确定翰林官制。永乐二年甲申科,选取会元杨相等五十一人以及善于书法、通晓《易经》一类的十人,一并改任庶吉士。第二年正月,又命解缙选取庶吉士杨相、武进段良等二十八人,在文渊阁学习。当时人称他们为“二十八宿”。旧制规定,庶吉士隔一科考选一次,名额定为二十八人。自万历十一年癸未科李廷机榜开始,才命令每科考选二十二人为定额。因此连续几科下来,翰林官多达一百多人,却都无所事事,只是在长安道上得意扬扬地拜客、饮酒罢了。崇祯甲戌、丁丑两科,开始不再选庶吉士,而是立即从推举中有特殊政绩的人里选拔进入翰林,这也是制度的一次改变。到了庚辰科,新科进士被召来应对,皇上问:“君主有难时,应当怎样做?”无锡人赵玉森回答:“万岁有难,臣愿以死相殉。”皇上点头赞许。接着又问了四件事,赵玉森一边回答一边哭泣,于是被选入翰林。当时称为“钦赐翰林”。他的旗杆一半黄色、一半朱色,众人都以此为荣。有人说这是旧例。每科选翰林十八人,只有南京和浙江各选二人,其余各省每省一人;每科选科道官,每省一人。凡有重大政务,必须召集十三省的人共同商议,因此能够充分了解天下的得失。这就是这种制度的优点。到了崇祯辛未以后,开始不再考选,只从被推举的人中选取翰林、科道官。到癸未科,又恢复考选庶吉士。后来乙酉年,隆武帝即位,又把庶吉士改称为庶萃士。四月,命令考选大典必须兼取科举出身和贡生,以便收罗人才任用。不久吏部进行考选,却没有列入举人和贡生,皇上特意命令将贡士以及岁贡二百六十三人,一律补任部、寺、司属,推官、知县,此后不作为常例。命令朝廷大臣以及巡抚、巡按各自举荐将领人才。明朝制度最看重进士,进士可以做到六部官员;进士中又以翰林最为尊贵,一旦进入翰林,便不用屈膝行礼。即使作揖时弯腰,脊背也不必弯得太厉害,这是为了培养宰相的仪态。举人最多只能做到太守。因此进士看待举人很是轻视,即使处在同一处所,也不太亲近接待。至于岁贡出身而得荫官的,更不用说了。武职就更加低微,即使最高做到总戎,在文臣看来也不过是末流。思宗命令科举出身和贡生兼取,可以说彻底洗除了旧习。不过二百六十三人全都补任部、寺、司属,难道不是又矫正得太过分了吗?黄道周受廷杖 庚辰年四月,黄道周因为此前召对之事,皇上特旨补任他为江西布政司都事。巡抚解学龙举荐他的奏疏,按惯例应交给有关部门办理,但听说有人在奏疏旁边批了签贴,激怒了皇上。皇上于是以黄道周结党邪恶、扰乱政事,解学龙徇私为由,派缇骑戴着刑具将他们逮捕。黄道周先回到福建,听到消息后立即赶到南昌,各位士绅前来慰问,他不予答谢;士绅们暗中凑钱作为赠礼,他也不接受,旁观的人都哭了。到京后,他与解学龙各受杖刑八十,下刑部狱。黄景昉赶去看他,黄道周伤势虽然很重,但精神气色没有受损,只以损伤身体、辱没父母为可耻。过了几天,户部主事叶廷秀上疏营救,黄道周又被杖一百,削去名籍,成为平民。叶廷秀是濮州人,讲习程朱之学。他起初并不认识黄道周,上疏时料定自己必死。旗尉来到后,他立即跟随同行,将要接受杖刑时仍谈笑自若,负责行刑的人看了也为之折服。黄道周被长期关押,经过医治稍有好转,太学生余仲吉又上疏说:“黄道周取得仕籍已经二十年,有一半时间住在坟墓旁,考究古书、著书立说,一生的学问功力,只知道忠于君主、亲人;虽然他的言论有时过于直率刚愎,但志向确实忠诚纯正。如今他只剩微弱的喘息,却仍然读书不倦。这不是我替黄道周惋惜,而是替皇上、天下以及万世惋惜啊!” 从前唐太宗厌恶魏征当面直言顶撞,甚至想杀他,最终却没有这样做。汉武帝不喜欢汲黯直言劝谏,虽然把他调到远方,实际上却仍然宽容优待。皇上想要向尧舜学习,怎么反而还不如汉唐,断不应该因为党争而轻易议论学问、品行、才干都很出众的大臣。通政司把这篇奏疏扣下,没有上奏。余仲吉又弹劾通政司施邦曜,皇上发怒,将他下狱,也判处杖一百、发配戍边。皇上又下诏逮捕黄道周、解学龙,交北司登记审讯,并立即到叶廷秀家中逮捕他。审讯时问:“叶廷秀所说的闽中黄公是谁?”黄道周、解学龙都遗憾彼此相识太晚。北司主帅逼迫他们供出同党,刑讯极其残酷,却没有得到结果,只好错误地指认几个人来搪塞。昆山有个生员朱永明,带着一百钱准备送给余仲吉,也被关押起来,并送交有关部门拟定罪名。按察使的旗尉到达南昌后,全郡都惶恐不安。姚知府当面送上公礼五百金,又私下送礼三百金;伙长袁从先送一百金;又把锦衣、酒席以及折合路程、席面的费用合计三十金;还分给锦衣卫管家和长随犒赏金六十二十余金。当时我的舅父慎三胡公任司李,六月十六日送三十金,这是因为黄道周是沈延嘉的房师,而沈延嘉又是我舅父的房师。姜曰广送六两,杨廷麟送二十两,此外如按察司吴某、守道潘某、高安知县蔡某、丰城知县郝某等,也都有资助金,约一千两。有个生员彭土望,带钱前往京师,准备给黄道周在有关部门中使用。有关部门不接受,彭土望把钱退回,丝毫没有沾染,送给黄夫人,夫人以大义为由拒绝;送给解家,解学龙也不接受;后来送给我舅父,舅父认为这是公费,最终没有私自取用。这一件事,可以说是江右的高尚义举,也可以说是千古以来的高尚义举了。徐石麒回答三件事 五月,皇上在平台召见朝廷大臣,询问守边、救荒、安民三件事。通政使徐石麒回答说:守边在于使农业和战争相互配合使用;救荒在于劝导百姓轮流输纳粮食;安民在于减少官员、任用贤能。皇上认为他说得对。

薛国观免

  庚辰六月,大学士薛国观免。初,国观以温体仁援,遂于丁丑八月得入阁,上颇向用之。至是拟谕失旨,议处致仕。上尝语国观朝士婪贿。国观对曰:使厂卫得人,朝士何敢黩货?时东厂太监王化民在侧,汗出浃背。于是,专侦其阴事以至于败。国观既削籍,给事中袁恺再疏劾之,言国观纳贿有迹,并及尚书傅永淳,侍郎蔡奕琛等,俱下镇抚司讯。又下都御史叶有声于狱,亦以通贿国观也。时株连颇众。

李振声请限田

  十一月,工部主事李振声,请限品官占田,如一品田十顷,屋百间,其下递减,下部议。

  井田之制善矣,然不可行于后世也。限田之议,犹有井田遗意,亦终不能行者。以利于贫贱,而不便于富贵耳。

禁蔫

  蔫草,本边塞军中所用,一可痿阳,二可辟寒,庚辰北郡严谕禁之。而营军即于谕下陈市,其无忌如此。是岁无锡令庞昌允亦禁蔫,有人种少许,治之,用贿获免。时天旱,俗谓龙畏蔫避去,故呼为回龙草。

李自成败而复振

  庚辰九月,秦兵大破李自成于函谷。自成众散略尽,其部下俱降,自成窜汉南,秦兵蹙之于北,左兵扼之于南,穷蹙不得他逸,食且尽。自经者数四,养子李双喜救之。自成因令军中尽杀所掠妇女,以五十骑冲围而南。时河南大饥,饥民所在为盗,自成自郧均走伊雒,饥民从者数万,势复大振。十一月,陞陕抚丁启睿,总督陕西、山边、山西、河南军务。十二月,自成攻永宁陷之。杀万安王朱▉,连破四十八塞,遂陷宜阳。众至数十万。李巖为之谋主。贼每剽掠所获,散济饥民,故所至咸附之,势益甚。

  先是,戊寅张献忠、罗汝才九股在房竹山中,自成来附。献忠谋杀之,自成觉而逃去。入蜀。己卯,自成自川潜渡,入豫取洛阳。

  一云:戊寅自成寇襄,败于左师,奔谷城,献忠资以甲冑,走均。均贼王光恩降朝,劝与之俱,自成不应,去之郧,屏北山中不出者二年。庚辰,杨嗣昌搜捕之,自成潜逃洛下,饥民从者数万。

  上云己卯入豫,此云庚辰逃洛,疑庚辰为是。但一云献谋杀自成,一云献资自成甲冑,则又疑谋杀为确。盖张、李是两不相下人。

杨嗣昌驻襄阳

  庚辰闰正月,杨嗣昌奏辟永州推官万元,吉为军前监纪,从之。二月十三日甲子,给嗣昌万金,赐斗牛服,又赐海骝马一,枣骝马一,金鞍二。嗣昌驻襄,调兵会勦,以陕西兴安一路失期,斩其监军殷太白。三月,嗣昌次荆门,立大勦营,以新募湖南杀手二千人隶之,更以戏下骑兵为上将营,新抚降丁皆隶焉,以副将猛如虎将之,日望撤各镇内监还京。

罗汝才入川

  二月二十日,辛未罗汝才掠信阳,寻陷光州。五月,汝才与过天星等七股尽入蜀,监军万元吉,扼夔门。已而,贼陷大昌,犯夔州。石柱女帅秦良玉,发兵援夔州,万元吉与之合。

  按天启元年,敌攻渖阳诸将,吴文杰、周敦吉等救之。石柱司秦邦屏先率兵渡河,诸营继进。邦屏战死。三月,四川蔺贼奢崇明倡乱,遂据重庆府,已而复陷遵义,一方震惊。石柱宣抚司掌印女官秦良玉勤王。时敌厚遗秦氏,求其助兵,秦氏斩使留银,进兵围重庆。夫渖阳战死邦屏烈矣,抑男也。至良玉不过一女子耳。昔围重庆,今援夔州,其忠勇不愈于须眉者哉!

左良玉大破张献忠

  六月,左良玉遣降将刘国能,围献于太平县之玛瑙山中。献食尽,分兵四出抄粮,不得粮归者,尽杀之。未归者,诣嗣昌降。良玉使国能将之,前行,诈称粮至,献开营。延入,国能大破之,斩首万级,扫其营垒,擒其妻孥,与徐以显、潘独鳌等送襄阳狱,献忠攀藤越岭逃去。

  良玉前射献忠眉心,此又擒其妻孥等,可谓二快事。独是徐、潘为献之腹心,既获即宜诛之,以绝祸本,乃犹送狱以缓须臾,致贼得生奸计,窃所不解。岂畏献乎!抑欲招献乎!苟畏献则徐、潘为献之谋主,斩之献无主矣。若欲招献,亦姑留妻孥足矣,且献当日破郡陷邑杀人如草,虽亲王不免,凡有心者,恨不食肉寝皮,顾当事犹惜其妻子,护其党羽,谓之何哉!

  围献忠略载二月事。

译薛国观被免职 庚辰年六月,大学士薛国观被免职。当初,薛国观得到温体仁的援助,于丁丑年八月进入内阁,皇上很是器重任用他。到了这时,他起草谕旨违背了皇上的旨意,被议定处分,令其致仕。皇上曾对薛国观说,朝廷官员贪婪受贿。薛国观回答:“假如厂卫用的是得力的人,朝廷官员哪里敢贪赃受贿?”当时东厂太监王化民正在旁边,吓得汗流浃背。于是专门侦查薛国观的隐秘罪行,直到他败落。薛国观被削去名籍后,给事中袁恺再次上疏弹劾他,说薛国观有收受贿赂的证据,并牵连尚书傅永淳、侍郎蔡奕琛等人,一并交镇抚司审讯。又把都御史叶有声下狱,也说他曾向薛国观行贿。当时受到株连的人很多。李振声请求限制田产 十一月,工部主事李振声请求限制品官所占有的田地,例如一品官田十顷、房屋一百间,以下各品依次递减,交给有关部门议定。井田制度本来是好的,但不能实行于后世。限制田产的主张,还有井田制度遗留下来的意义,最终却也不能实行,因为它有利于贫贱之人,却不利于富贵之人。禁止种植蔫草 蔫草本来是边塞军队中使用的东西,一是可以使阳物痿软,二是可以御寒。庚辰年,北方各郡严令禁止它。然而军营中的人竟然在禁令下达后立即陈列售卖,其毫无顾忌竟到了这种地步。这一年无锡县令庞昌允也禁止蔫草,有人种了一点,便治罪;后来用贿赂才获免。当时天气干旱,民间传说龙害怕蔫草而躲避离去,所以称它为“回龙草”。李自成失败后又重新振作 庚辰年九月,秦军在函谷大败李自成。李自成的部众几乎全部溃散,部下都投降了;李自成逃到汉南,秦军从北面逼迫他,左军从南面堵截他,使他陷入困境,无法逃往别处,粮食也将要耗尽。他几次自杀,养子李双喜救了他。李自成于是下令军中把掠来的妇女全部杀掉,带着五十名骑兵冲破包围向南逃去。当时河南发生大饥荒,饥民到处成为盗贼;李自成从郧、均逃往伊、雒,饥民跟随他的有数万人,势力又大大振作起来。十一月,升任陕西巡抚丁启睿,总督陕西、山边、山西、河南军务。十二月,李自成攻陷永宁,杀死万安王朱▉,接连攻破四十八座堡寨,继而攻陷宜阳。部众达到数十万人。李巖替他出谋划策。贼军每次抢掠所得,都分给饥民救济,所以所到之处都归附他们,势力更加壮大。在此之前,戊寅年张献忠、罗汝才等九股人马在房竹山中,李自成前来依附。张献忠谋划杀害李自成,李自成察觉后逃走,进入四川。己卯年,李自成从四川秘密渡河,进入河南夺取洛阳。另一种说法是:戊寅年李自成在襄阳作乱,被左军击败,逃到谷城;张献忠资助他铠甲,李自成逃往均州。均州的贼首王光恩投降朝廷,劝李自成与他一同投降,李自成没有答应,离开均州前往郧阳,藏在北山中,两年不出来。庚辰年,杨嗣昌搜捕他,李自成秘密逃到洛阳,饥民跟随他的有数万人。上文说己卯年进入河南,这里却说庚辰年逃往洛阳,怀疑庚辰年这一说法是正确的。但一种说法称张献忠谋杀李自成,另一种说法称张献忠资助李自成铠甲,那么又怀疑“谋杀”一说才是确实的。大概张献忠、李自成是两个互不相让的人。杨嗣昌驻扎襄阳 庚辰年闰正月,杨嗣昌上奏征召永州推官万元吉担任军前监纪,皇上准许了。二月十三日甲子,赐给杨嗣昌万金,赐斗牛服,又赐海骝马一匹、枣骝马一匹、金鞍二副。杨嗣昌驻扎襄阳,调集军队会合进剿,因为陕西兴安一路的军队误期,斩杀其监军殷太白。三月,杨嗣昌驻军荆门,建立大剿营,将新招募的湖南杀手二千人隶属其中;又把部下骑兵改编为上将营,新近招抚的降丁也都隶属其中,任命副将猛如虎统领他们,每天都希望撤回各镇的内监,让他们返回京城。罗汝才进入四川 二月二十日辛未,罗汝才劫掠信阳,不久攻陷光州。五月,罗汝才与过天星等七股人马全部进入四川,监军万元吉扼守夔门。不久,贼军攻陷大昌,进犯夔州。石柱女帅秦良玉发兵救援夔州,万元吉与她会合。据考,天启元年,敌军攻打沈阳,各将领吴文杰、周敦吉等前往救援。石柱司秦邦屏首先率兵渡河,各营随后进发。秦邦屏战死。三月,四川蔺贼奢崇明发动叛乱,随即占据重庆府,不久又攻陷遵义,一方震动惊恐。石柱宣抚司掌印女官秦良玉为王事出征。当时敌军用厚礼赠送秦氏,请求她出兵相助,秦氏斩杀使者,留下银钱,进兵包围重庆。说到沈阳战死的秦邦屏,确实英勇,但他毕竟是男子。至于秦良玉,不过是一名女子罢了。从前她包围重庆,如今又救援夔州,她的忠诚勇敢难道不胜过男子吗?左良玉大败张献忠 六月,左良玉派降将刘国能,把张献忠包围在太平县的玛瑙山中。张献忠粮食吃尽,分兵向四面出动搜取粮食;没有找到粮食回来的人,全部杀掉。没有回来的人便到杨嗣昌那里投降。左良玉让刘国能统领他们,先行出发,诈称粮食已经运到,张献忠于是打开营门。刘国能被引入营内后,大败张献忠,斩首一万级,扫荡他的营垒,擒获他的妻子儿女,与徐以显、潘独鳌等人一起送往襄阳监狱;张献忠攀援藤蔓、翻越山岭逃走。左良玉此前曾射中张献忠的眉心,这次又擒获他的妻子儿女等人,可以说是两件痛快事。只是徐以显、潘独鳌是张献忠的心腹,既然擒获,就应当立即杀掉他们,以断绝祸根;却还把他们送入监狱,姑且拖延片刻,致使贼人能够活着施行奸计,我实在不能理解。难道是害怕张献忠吗?还是想招降张献忠呢?如果害怕张献忠,那么徐、潘是张献忠的谋主,杀了他们,张献忠就没有谋主了。如果想招降张献忠,那么姑且留下他的妻子儿女也就够了。况且张献忠当日攻破郡县、攻陷城邑,杀人如割草,即使亲王也不能免死;凡是有良知的人,都恨不得吃他的肉、睡他的皮,为什么主事者还要怜惜他的妻子儿女,保护他的党羽,这该如何解释呢?关于围剿张献忠的记载,大略记载的是二月的事情。

杨嗣昌夺印归印

  五月,江北贼陷罗田,罗田县属黄州府。六月,副将军贺人龙等,合秦蜀诸军击贼,大破之。七月,贼小秦王等相率降于杨嗣昌,献忠、汝才谋渡川西走,诸将会师击之,营于夔之土地岭,待人龙兵三檄不至。初,嗣昌以左良玉进止多不从节制,而人龙所将陕兵骁勇善战,而多拥降丁,屡破贼有功,思得总兵名号以统辖之。川抚邵捷春为请于嗣昌。嗣昌乃祇密疏于朝,请以人龙代良玉,佩将印,既而闻玛瑙山之捷,后奏留良玉,佩将印如故,别加人龙职衔,须后命。人龙怏怏。良玉知之,意亦恨。当献忠遁伏山中,千余残寇可尽,乃良玉以夺印怀惭,人龙复以归印觖望,遂逡巡不复深入。皆嗣昌两帅之心,玩寇故也。癸亥,人龙兵噪,而西归;己巳,官兵败绩。

  九月,罗汝才、过天星之入川也,凡九股。是时,嗣昌已降其八,遂飞章以闻,叙赉文武将吏有差。十月,献忠、汝才陷大昌。二十五日壬戌,又陷剑州。川兵追之败绩。执四将以去。剑州,属四川保宁府。

吴卿论兵弊

  黄梅贡士吴卿上言,流贼奸宄出没,尤善侦走,尝日驰二百里,酗酒耽色,瞌睡不醒。若将勇敢啣枚夜袭,贼不能觉也。今兵不杀贼,反以仇民,穷乡男妇,匿林逃难,割首献功,以愚主将,主将以愚监纪,监纪不知,遂奏其功。此弊踵行久矣,所当惩痛者也。

译杨嗣昌夺取将印后又归还将印 五月,江北的贼军攻陷罗田;罗田县隶属于黄州府。六月,副将军贺人龙等会合秦、蜀各军攻打贼军,大败他们。七月,贼首小秦王等相继向杨嗣昌投降;张献忠、罗汝才谋划渡过四川向西逃走,各将领会合军队攻击他们,驻营在夔州的土地岭,等待贺人龙的军队,但接连三次发檄催促,贺人龙仍未到达。起初,杨嗣昌认为左良玉进退多不听从节制,而贺人龙所率领的陕西军队骁勇善战,又有很多招降的士兵,屡次击败贼军立功,因此想给他总兵的名号以便统辖。四川巡抚邵捷春替他向杨嗣昌请求。杨嗣昌于是只秘密上疏朝廷,请求让贺人龙取代左良玉,佩带将印;后来听说玛瑙山大捷,便在后续奏疏中请求留下左良玉,仍照旧佩带将印,另给贺人龙加授职衔,等待后续命令。贺人龙闷闷不乐,左良玉知道后,心里也怨恨。在张献忠逃入山中隐伏时,一千多名残余贼寇本来可以全部消灭,但左良玉因为夺取将印而心怀惭愧,贺人龙又因归还将印而感到失望,于是两人徘徊不前,不再深入进剿。这都是杨嗣昌使两位统帅心存嫌隙,故意放纵贼寇造成的。癸亥日,贺人龙的军队喧闹起来,向西撤回;己巳日,官军大败。九月,罗汝才、过天星等进入四川时,共有九股人马。当时杨嗣昌已经招降其中八股,于是立即上奏报告,按等级叙功赏赐文武将吏。十月,张献忠、罗汝才攻陷大昌。二十五日壬戌,又攻陷剑州。四川军队追击他们,结果大败,被他们擒走四名将领。剑州隶属于四川保宁府。吴卿论述军队的弊端 黄梅贡士吴卿上书说:流贼奸诈凶恶,出没不定,尤其善于侦察和奔逃,曾经一天奔驰二百里;但他们酗酒、沉溺女色,常常瞌睡不醒。如果派勇敢的将士衔枚夜袭,贼军就不会察觉。如今军队不杀贼人,反而把百姓当作仇敌;偏远乡里的男女躲入树林逃难,官兵却割下他们的首级冒充战功,以此欺骗主将;主将又欺骗监纪,监纪不知道实情,于是便上奏报告他们的功劳。这种弊端接连实行已经很久了,正是应当严厉惩治的事情。

张献忠围桐城陈石舫,枞阳文士。枞阳镇距桐城百三十里。庚辰,献忠驻庐州、六安诸处,去桐城三百余里。时枞杨犹寂然无恙,忽乡人谓石舫曰:君能饮,吾当告以机事。石舫问之。其人曰:近得密报,献忠不日且至,君应速走。石舫犹疑信参半,不意谈笑间,贼骑已充斥于前矣。一昼夜行三百里。九月七日,立营于黄山谷读书台。台在山巅,可以眺远。焚掠三日,凡杀八千余人,壮勇者驱之攻城。时献忠大队距桐城五里结营,困之,使偏裨分掠乡民充军攻城。其驱掠之法,以精锐十人孰戈前率,使所掠之民随行,又以武士十人押后,复令骑兵十人左右分列,操刀催督,苟前者已过,后或不续,即杀之,众惧疾行。驱至近城,解入老营,虽千百人,不过三十骑督趱,献坐营中,每人审问,如答应详明,即留下。文人多不杀,贼有四大营,献居中老营,外驻三营,犹如鼎足,环护老营,三营者,一名前营,二名中营,三名后营。献忠戴尖毡帽,服织锦胡桃花衣,软靴布毯,于地而坐。眉间有箭疮,为患时出脓水。二美人侍侧,以白绫方数寸,进而拭之。既拂,辄弃绫于地。顷之,眉心复湿,仍拭如前。无一日间,箭疮,即戊寅岁左良玉所射者也。至是已三年,犹时时迸裂。左右骁将二十人,佩刀随护,碗酒大肉,席地传饮。时九月初十,为献忠生日,各营头目及本营诸将,皆称觥上寿,优人侑觞,凡作三阕,第一演关公五关斩六将,第二演韩世忠勤王,第三演尉迟恭三鞭换两锏。三奏既毕,八音复举。美人歌舞杂陈于前,欢饮移时,诸将辞出。献忠戒之曰:桐城百姓怨恨我辈,晚间须慎,勿纵饮误大事,款嘱再三。诸将曰:敢不如命?一揖而退。献忠自宿老营中心,选美人绝色者二人侍寝,夜尝不寐,裹甲微行,携刀巡视,虽左右仆御,亦不知所在,其深密如此。所宿之外,第一层,以所掠文士旋绕居之,呼为相公。第二层,令女子居之,呼为美人。第三层,使医士居之,呼为大夫。第四层,书吏等居之。第五层,勇士固守营门。凡心腹悉隶帐下,有入其老营者,不得遽出。若见文士,则询其策略,或当意者,即授之职,赐以符合,使攻取城邑。如无所能而欲还乡者,辄杀之;所掠士子,知为本邑人,昼则与之饮食,命妇人承事,似见宠侍,及夜,则虞其遁逸,悉絷之,离乡三百里,始纵而不缚,所掠童子,教以骑射杀人,日间所遣,夜则点名,问今日杀人几块,犹云几个也。童子杀掠过多,献忠则喜而赏之,若无所杀掠,即笞二十棍。由是所至,劫杀一空,百姓恨刺骨,俱呼为八贼,而不称八大王。小卒掠得金银,悉献主将,不许私匿,如藏银三两,即杀之,恐有金而逃耳。故贫民室庐既墟,无以度日,皆从之奔掠,用是所至益众。平居无事,则练习士卒,如十骑兵,即使十步兵或棍手与之搏击,击杀马兵,即以所乘马赏之。故骑卒多精锐。时邑令张拱极,固守桐城,献忠攻之,弥月不破。城为吕蒙所筑,外砖内石,坚甚。攻者止能挖去砖而已,不克穿其石也。献忠掠乡郭居民,畚土担石,高筑长堤环攻之,城内用礮击杀焉。贼将尸和土填入,复以利械授民,驱之前攻,城外土墩,几与北门齐,贼将踰城入,城中大惧,复发大礮击杀之。邑之乡人甚苦,而真贼实未伤一人。时总戎黄得功,方镇庐州,拱极遣人间道乞援,得攻率众星驰,献忠闻之解围去。得功追之不及。至今百姓尸祝之。凡献忠他遁,虑追兵蹑至,多以金帛遗地,兵利其以有,亦不穷追,是以大为民患。贼将去,所幸美人悉手刃之,及柢他邑,所掠美人,亦复如前。着挈之不能,去之可惜。故其惨毒如此。亦美人之厄运也。当献忠犯桐城,陈石舫亦在掠中,有湖广人张义者,昔年同舍生之僮也。至是为贼将,忽遇石舫问曰:相公识我乎?石舫茫然答曰:忘之矣。张曰:予即曩时在相公家趋事者。毋恐,会须相救。已而献忠点名审问,闻上连呼归顺班,声如雷,有文且才者,即留中。递至石舫,张义欲脱之,乃白献忠曰:此人无所长,且不能徒步。所获牲口,反与之用,不如释去。献忠曰:吾昔日在庐州,用一人即破一城,岂有文人无用之理,谓顾石舫曰:汝欲归耶,吾即送汝归耳。石舫信之。俯伏谢。既而引至一所,百姓甚众,尽杀之,递及石舫,张义举手一摇,行刑者一刀而去。石舫血溅衣体,颓然而仆。然不觉痛,亦异也。时尸横道左,供马蹂践,而张义适至,见而问曰。

译张献忠包围桐城 陈石舫是枞阳的文士。枞阳镇距离桐城一百三十里。庚辰年,张献忠驻扎在庐州、六安等地,距离桐城三百多里。当时枞阳一带仍然寂静安宁,没有灾祸,忽然有个乡人对石舫说:“您能喝酒,我就把一件机密的事情告诉您。”石舫问是什么事。那人说:“最近得到密报,张献忠不久将要到来,您应该赶快逃走。”石舫对这话半信半疑,没想到谈笑之间,贼军骑兵已经充斥在眼前了。他们一天一夜行军三百里。九月七日,在黄山谷读书台扎营。读书台在山顶,可以远眺。贼军焚烧抢掠三天,共杀死八千多人,把强壮勇敢的人驱赶去攻城。当时张献忠的大队人马在距离桐城五里的地方扎营,将桐城围困,又派偏将、裨将分头掠取乡民,充作军队,驱赶他们攻城。他们驱掠百姓的方法是:让十名精锐士兵持戈在前面率领,被掠来的百姓跟随;又让十名武士在后面押送,再让十名骑兵分列左右,手持刀具催促督赶。如果前面的人已经走过去,后面的人没有跟上,就杀掉他,众人因此害怕而快速行走。把百姓驱赶到城附近后,解送进老营;即使有一千几百人,也不过由三十名骑兵督促驱赶。张献忠坐在营中,逐一审问;回答应对详细明白的,就留下。文人多数不杀。贼军有四座大营,张献忠居中的老营,外面驻扎三营,像鼎的三足一样环护老营。三营分别叫前营、中营、后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张献忠戴着尖顶毡帽,穿织锦胡桃花衣,穿软靴和布毯,坐在地上。他眉心有一处箭伤,患处时常流出脓水。两个美人侍立在旁边,拿几寸见方的白绫递给他擦拭;擦过之后,便把白绫扔在地上。不一会儿,眉心又湿了,仍像先前一样擦拭。箭伤没有一天停止过,这就是戊寅年左良玉射中的那一箭。到这时已经三年了,仍然时常裂开。左右有二十名骁勇将领,佩刀随身护卫;他们席地而坐,传递着碗装的酒和大块的肉饮食。当时是九月初十,正值张献忠生日,各营头目和本营各将领都举杯祝寿,乐人陪着饮酒,共演了三折戏:第一折演关公过五关斩六将,第二折演韩世忠勤王,第三折演尉迟恭三鞭换两锏。三折演奏完毕,八音又重新奏起。美人在面前交相歌舞,众人畅饮了很长时间,各将领告辞出去。张献忠告诫他们说:“桐城百姓怨恨我们,晚上一定要谨慎,不要放纵饮酒而耽误大事。”他反复叮嘱了几遍。各将领说:“哪里敢不遵从命令?”行了一礼后退下。张献忠自己住在老营中央,选了两个容貌绝美的美人侍寝。他夜里常常不睡,披着铠甲,轻装巡行,带着刀巡视;即使身边的仆从和侍卫,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的行踪隐秘到了这种程度。除了首领住宿的地方外,第一层住着掳来的文士,令他们轮流侍奉,称为“相公”;第二层住着女子,称为“美人”;第三层住着医士,称为“大夫”;第四层住着书吏等人;第五层由勇士坚守营门。凡是他的亲信全都隶属于帐下,进入他的老营后,不得立即出去。若见到文士,就询问他们的策略;有合乎心意的,便授予官职,赐给符契,让他们参与攻取城邑。若没有什么才能却想回乡的,往往立即杀掉。对于掳来的士子,知道是本地人的,白天给他们饮食,命妇人侍奉他们,仿佛受到宠幸;到了夜里,又担心他们逃走,便全部捆绑起来。离开家乡三百里后,才放开而不再捆绑。对于掳来的童子,教他们骑马、射箭和杀人;白天派出去,晚上则点名,询问今天杀了几“块”,也就是问杀了几个人。童子杀人抢掠得多,张献忠就高兴并赏赐他们;如果没有杀人抢掠,就打二十棍。因此,张献忠军队所到之处,抢掠杀戮一空,百姓恨之入骨,都称他们为“八贼”,而不称“八大王”。小卒掠得金银,都必须献给主将,不许私藏;如果藏有白银三两,就杀掉他,因为怕他带着金银逃走。所以贫民的房屋既已毁坏,无法维持生活,便都跟随他们一起奔走抢掠,因此他们所到之处人数越来越多。平时没有战事,就训练士卒:比如有十名骑兵,便让十名步兵或持棍者同他们搏斗;如果击杀了骑兵,就把骑兵所骑的马赏给他们。因此骑兵大多精锐。当时县令张拱极坚守桐城,张献忠攻打它,整整一个月也没有攻破。城墙是吕蒙修筑的,外面用砖、里面用石,十分坚固。攻城者只能挖去外层砖,却不能穿透里面的石头。张献忠掳掠乡郭居民,让他们用畚箕运土、挑石头,筑起高大的长堤包围攻城;城内用炮将他们击杀。贼将把尸体和泥土填进去,又把锋利的器械交给百姓,驱赶他们向前进攻。城外的土墩几乎和北门一样高,贼将于是越过城墙进入,城中大为恐惧,又发射大炮将其击杀。县城的乡民十分困苦,但真正的贼兵实际上没有伤亡一人。当时总戎黄得功正在镇守庐州,张拱极派人从小路求援,黄得功率军日夜兼程赶来。张献忠听说后便解除包围撤走,黄得功追赶不及。直到今天,百姓仍为他立祠祭祀。张献忠每次逃走时,担心追兵跟踪而来,往往把金帛丢在路上;士兵贪图这些财物,也就不再穷追,因此给百姓造成了极大的祸害。贼军将要离去时,张献忠把宠爱的美人全部亲手杀死;到了其他县邑,所掳的美人也照旧如此。既然带走她们做不到,留下她们又觉得可惜,所以残酷狠毒到了这种地步。这也是美人的厄运。当张献忠侵犯桐城时,陈石舫也在被掳的人中。当时有个叫张义的湖广人,是陈石舫过去同舍生的童仆。此时张义已成为贼将,忽然遇见石舫,便问:“相公还认识我吗?”石舫茫然回答:“忘了。”张义说:“我就是从前在相公家里奔走服事的人。不要害怕,我一定设法救你。”不久张献忠点名审问,听到上面不断大声呼喊“归顺班”,声音如雷;有文才的人,就留下来。轮到石舫时,张义想为他开脱,便对张献忠说:“这个人没有什么长处,而且不能徒步行走。我们缴获的牲畜,反而还要给他使用,不如把他放走。”张献忠说:“我过去在庐州时,任用一个人就能攻破一座城,哪有文人会没有用的道理?”又对石舫说:“你想回去吗?我马上就送你回去。”石舫信以为真,俯伏下来道谢。随后他被带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百姓,全部都要杀掉。轮到石舫时,张义举手一挥,行刑者一刀砍下。石舫的血溅满衣服和身体,颓然倒下。然而他竟感觉不到疼痛,也很奇异。当时尸体横陈在道路旁,供马匹践踏,张义恰好来到,看见后便问道:

相公能咳一声乎?石舫嗽之有声。义喜曰:可救也。喉尚未断令四人舁之私室,且嘱曰:慎勿省膏药等物,止以旧毡帽边,烧灰傅之,晚间用茶洗去脓秽,久当自愈,乃去。石舫如其言,疗之,三月始愈。康熙四年乙巳季夏二十九日,予在枞阳,见石舫项上刀痕环结,询之石舫,遂详述前事如此。且云是岁元旦大雪,枞阳屋上俱有大人足迹,长可二尺许,众皆异之。是秋即罹此变,或谓足迹,乃降灾之神也。石舫家于山龛中,藏书万卷,并楼台亭屋,悉成灰烬。惜哉!谈笑间数百里猝至,所谓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献忠得之矣,惜乎用之不善。前载九月献忠、汝才陷大昌,今载九月献忠围桐城,贼虽善于驰突,恐吴蜀万里,未必一月便能分犯。盖陷大昌者,疑为罗汝才。不然,或史略所载之月,恐有小误。此出目击,断无可疑。

杨卓然议抚

  十二月,楚豫皖兵大集,贼惧乞抚。初十日丙辰,监军杨卓然往贼议之。

  是岁,贼寇横流四境,虽时有斩获,屡报招降,然降党未经解散,而饥民复相煽聚,势若燎原,莫可扑灭。

岁饥

  七月,饥民蜂起,啸聚大行山应贼。是年,两京、河南、山东、山西、浙江大旱蝗,人相食,草木俱尽,土寇并起,道路梗塞。

志异

  庚辰正月十五日丁卯夜,东方黑气弥空,连三夕,二月壬子朔,杭州城门夜鸣。

  无锡实录云:九月二十三日,未申之间,密云不雨,浙沥有声,所雨皆小豆,有绀、红、黑三种,质甚坚,民有收之者,来春艺之,有茎而无花实。

  时张真人经锡,舟前二牌云:值日功曹听用,天下城隍免参。邑令庞昌允敦请祈雨,雨真人谢曰:此天庭之掌,非学生敢擅也。如愚力量,止有借水几尺而已。顷之,水果暗涨三尺,五日复退。真人入崇安寺,谒三清,次谒并及关神,俱行四叩首礼,余如张睢阳诸神,不一揖也。

  是时比年旱歉谷贵人饥,予随内父杭济之先生,读书于洛社道中,青赤黑诸色虫,长可五寸许,纵横塍畔,几无不足处,聚噉米菽,予于杭氏斋中每啜菉荳粥。六月二十一日,予从先生自洛社归,经全州,巷扉紧闭,闻破落户欲取徐氏耳,遂村后行,南眺数里,烟焰腾升,咸云焚石塘孙氏也。人情嗷嗷汹汹。二十二、二十三两日,暮塘桥贫者相聚数十人,抵有米家,传食而掠焉。声言将及吾镇。于是,本镇亦集二百人,每人酒一碗,肉四两饷之,荷戈吶喊,南北绕行。未几,前之劫掠者,次第被擒,笞死无算,乡村稍得安枕,然贫民无生人之乐矣。卯、辰二秋,蝗旱蔽天,俗谓猛将掌虫属吾乡,悉演戏以禳之。男妇田间鸣金呵逐,裳衣建标,予见而叹曰:此即斩木揭竿之象,天下其将乱乎?及申、酉之际,乡兵蜂起,卒符其兆。然则治乱之间,必先有几,梦梦者自不觉耳!

  正月初六戊午,雷电交作,大雨三寸,时在大寒,尚未立春,冬行夏令,倒行逆施。其灾异之应,在是年六月终,为百姓城中抢米,延及各乡俱抢,而究其至抢之因,盖为自夏至秋,天无滴水,米价一两七钱,而大户又不粜米,激成抢米之变也。

  六月初三,下午有轿一乘,在街坊抄化,其中有一绝。小师姑,身长尺许,趺坐于盘中,大头、大面、大手,有一道婆托在手中,见者皆怪异之,此怪孽也。问其出处云,从浙省而来。

  六月初六至十五日,月下蝗至,落落飞过,久旱所致也。七月二十五日下午,飞蝗蔽天而来,自西北往东南,吾锡城中屋上俱盈二三寸,道途父老俱云目中未见。二十九日下午蝗飞三日,至八月初二、初四两日,蔽天而下。十二下午,落落飞过,晚更甚。是年租税四五分,白米二两一石。

  六月十七暑甚,是日下午,饥民烧燬马世奇房屋,一带乱拳,殴碎头面,血污满体,以世奇侵去官粜米银二百两故也。乡绅之体,从此大失矣。十七至二十日,乡城打抢。十八,各店铺抢米,大户俱抢。十九、二十,大抢。二十一各乡大抢。二十二日知县庞昌允缉拿乱民一二十人监处。城中始定。二十三日以后,无日不解审乱民。官打死四五十人,而乡间打死、烧死者无算。此等异变,亦一时之劫数也。七月十五,苏州关上有富户施姓者,不粜官米,百姓各执器械,斩门而入,杀五十余人,其家立尽,吴下之变如此。当时承平既久,连岁旱饥,民心蠢蠢思动矣。幸江左柔脆,无强有力者起于其间为之倡耳。不然,几何而不豫楚也!

译“相公还能咳嗽一声吗?”石舫咳了一声,发出了声音。张义高兴地说:“还可以救活。”他的喉咙还没有完全断裂,便叫四个人把他抬进自己的私室,又嘱咐说:“千万不要吝惜膏药等物,只用旧毡帽的边缘烧成灰敷上,晚上用茶水洗去脓污,时间久了自然会痊愈。”说完便离开了。石舫按照他的话治疗,三个月才痊愈。康熙四年乙巳季夏二十九日,我在枞阳,见到石舫脖子上有环状的刀伤疤痕,便询问他,他于是详细叙述了前面的事情。并且说,那年元旦下大雪,枞阳房屋上都有大人的脚印,长约二尺,众人都觉得奇怪。这年秋天就遭遇了这场灾变,有人说,那些脚印是降下灾祸的神灵留下的。石舫家住在山龛中,藏书一万卷,以及楼台亭屋,全都化为灰烬。可惜啊!谈笑之间,便能突然赶到数百里之外;所谓行走千里而不感到劳累,是因为行走在无人之地。张献忠已经做到了这一点,可惜使用得不得其法。前文记载九月张献忠、罗汝才攻陷大昌;今文记载九月张献忠包围桐城。贼军虽然善于奔驰突袭,但相隔吴、蜀万里之遥,未必一个月就能分别进犯。大概攻陷大昌的,可能是罗汝才;否则,或许是史书所记月份有一点错误。这件事是我亲眼所见,绝无可疑。杨卓然商议招抚 十二月,楚、豫、皖三地的军队大规模集结,贼军害怕了,请求接受招抚。初十日丙辰,监军杨卓然前往贼军处商议此事。这一年,贼寇横行,流窜四方;虽然不时有斩获,也屡次报告招降,但投降的党羽尚未解散,饥民又互相煽动聚集,势头像燎原之火,无法扑灭。这一年发生饥荒 七月,饥民纷纷起事,在大行山聚集响应贼军。这一年,两京、河南、山东、山西、浙江大旱并遭蝗灾,人吃人,草木全部枯尽,地方盗寇也一同兴起,道路阻塞不通。记载奇异之事 庚辰年正月十五日丁卯夜,东方黑气布满天空,接连三夜如此。二月壬子朔日,杭州城门夜里自行发出声响。《无锡实录》说:九月二十三日,未时到申时之间,乌云密布却没有下雨,细密的雨点发出声响,所降下的全是小豆,有绀、红、黑三种颜色,质地非常坚硬。百姓中有人把它们收起来,第二年春天播种,长出了茎,却没有花和果实。当时张真人经过无锡,船头立着两块牌子,上面写着:“值日功曹听用,天下城隍免参。”县令庞昌允恭敬地请他祈雨。张真人推辞说:“这是天庭掌管的事情,不是学生敢擅自做主的。凭我的力量,只能借来几尺水罢了。”一会儿,水面暗中上涨了三尺,五天后又退去。张真人进入崇安寺,先拜谒三清,接着拜谒并及关神,都行四叩首礼;对于其他神祇,如张睢阳等,则连一揖也不行。当时连续几年旱灾歉收,谷价昂贵,百姓饥饿。我跟随岳父杭济之先生,在前往洛社的路上读书,看见青、赤、黑等各种颜色的虫子,长约五寸,横行在田埂之间,几乎没有一处不满;它们聚集啃食米和豆子。我在杭家书斋里,常常只喝绿豆粥。六月二十一日,我跟先生从洛社回来,经过全州时,见街巷门户紧闭,听说破落户想去抢徐家,于是从村后经过,向南远望数里,只见烟火升腾,众人都说烧的是石塘孙家。人心惶惶,骚动不安。二十二、二十三两天,暮塘桥的穷人聚集了几十人,冲到有米的人家,传递着吃饭并抢掠,还声称将要波及我们这个镇子。于是本镇也聚集了二百人,每人发一碗酒、四两肉作为犒劳;他们扛着武器呐喊,绕行于南北各处。不久,先前抢掠的人陆续被擒获,被打死的数不清,乡村才稍稍能够安睡;然而贫民已经没有活人的乐趣了。卯、辰两年秋天,蝗虫和旱灾遮天蔽日。民间说猛将掌管虫类,属于我们乡,于是全都演戏来祈求消灾。男女在田间敲锣驱赶,穿着衣服、竖起标志。我见到这些,叹息说:“这就是砍木为兵、揭竿而起的征兆,天下难道将要乱了吗?”到了申、酉年间,乡兵纷纷兴起,终于应验了这个征兆。既然如此,那么天下治乱之间,必定先有某种征兆,只是昏昧无知的人自己察觉不到罢了!正月初六戊午日,雷电交加,下了三寸大雨。当时正值大寒,尚未立春,却出现了夏天的气候,这是时令倒行、秩序反常。它所对应的灾异,在这一年六月末显现为百姓到城中抢米,并蔓延到各乡,大家都抢米。追究抢米发生的原因,是从夏至到秋天一直没有一滴水,米价涨到一两七钱,而大户又不肯出售粮米,最终激成了抢米的变乱。六月初三,下午有一乘轿子在街坊间募化,其中有一件绝异之物:一个小师姑,身高一尺左右,盘腿坐在盘子里,头大、脸大、手大,还有一位道婆托着它。见到的人都觉得怪异,这是怪异的妖孽。问它的来处,据说是从浙江省来的。六月初六到十五日,蝗虫在月光下飞来,稀稀落落地飞过,这是久旱造成的。七月二十五日下午,飞蝗遮天蔽日而来,由西北飞向东南;我们无锡城中,屋顶上全都积了二三寸厚,路上的老人都说自己一生从未见过。二十九日下午,蝗虫飞了三天;到八月初二、初四两天,又遮天蔽日地飞落下来。十二日下午,蝗虫稀稀落落地飞过,晚上更加严重。这一年租税为四五分,白米每石二两。六月十七日天气酷热。这天下午,饥民烧毁马世奇的房屋,并乱拳殴打他,把他的头脸打碎,浑身沾满鲜血,因为马世奇侵吞了官府出售粮米的银子二百两。乡绅的体面从此大为丧失。十七日至二十日,乡里和城中发生抢掠。十八日,各家店铺都被抢米,大户也全被抢。十九、二十日,发生大规模抢掠。二十一日,各乡大规模抢掠。二十二日,知县庞昌允缉拿了十几名乱民,关押审处,城中才开始安定。二十三日以后,没有一天不押解乱民来审问。官府打死了四五十人,而乡间被打死、烧死的人更是无法计算。这种异常变故,也是当时的一场劫数。七月十五日,苏州关上有一个姓施的富户不肯出售官米,百姓各自拿着器械,砍破大门冲进去,杀了五十多人,他家随即被抢掠一空。吴下的变乱就是这样。当时太平日子已经持续很久,接连几年旱灾饥荒,民心蠢蠢欲动。幸而江左地区柔弱脆弱,没有强有力的人在其中首先倡导;否则,距离成为豫、楚那样的局面还能有多远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十人〕

山东丐妇

  崇祯庚辰,山东诸省,皆积岁旱荒,流民咸就食南都。时书铺廊下,卧一秀士,穿旧紬衣,以帕裹巾,傍有少妇,耳垂银璫,貌极端庄,度亦娴雅,见往来者,辄伸扇乞钱,或问其从来。曰:吾山东巨族女,嫁夫纔五日,即相携行乞到此。夫亦官裔游庠人,忍饥冒寒,染病不起,只得坐守待尽耳。或劝以何不适人,亦可得数十金,调理夫愈,则两命俱活矣。妇曰:与失节生,宁守义死。况夫病已深,纵有饮食药饵,未必痊可。夫亡,誓不独存,奈何徒丧廉耻乎?或更诘之曰:何不以耳上银铛易米。答曰:此夫家聘物,不忍弃也。闻者咸叹服。竞相施助,骤得数金。妇乃购一棺,藏寺中,视夫一粥,彼亦一粥,视夫不食,彼亦不食。绝粒者浃旬,夫竟毙,既殓,得乞赀,倩工埋讫。举衣去兜土,冢未成而遽晕倒,按之则气绝矣。路人高其义,共买棺,与夫同穴,殡焉。耳上银璫尚在。

  江左贵人之妻女失节败闲,恬不耻者,观此掩面矣!

第十七卷

崇祯十四年辛巳

薛国观赐死

  正月,故大学士薛国观,奏辩袁恺诬劾,出礼部主事吴昌时之意,上不听。八月,国观赐死,籍其家。国观性褊刻,用温体仁荐,自佥宪骤登政府,欲结于上。会上忧用匮乏,因导以借助。曰外则乡绅,臣等任之,内则戚畹,非出自独断不可,微以李武清为言,遂密旨措四十万金。李氏尽鬻其所有,追比未已,戚畹人人自危。因皇子病,众倡为九莲菩萨之言,云上薄待外戚行夭折且尽,上大悔惧。国观又忤太监王化民,遂败。诛中书舍人王陞彦,籍其家。初国观以陞彦通赂免官,命伺其卯,则陞彦至,执之下狱,陞彦为吴昌时甥,临刑呼曰:此舅氏所作,我若有言,即累名教矣。时国观事发于东厂,佥云昌时实启其机。

  上临御以来,诛经略袁崇焕、庶吉士郑鄤、总督杨一鹏、总理熊文灿及兵部尚书陈新甲,赐宰相薛国观与周延儒缢,可谓英断矣。

  国观为大臣,不以正道辅君,而以搜籍进主,害人者徒自害耳。至武清虽富,亦应酌量三四万金,而遽加十倍,毋乃过乎?况悉鬻所有,亦可已矣。犹尔追比,能无寡恩之议耶!

召周延儒

  辛巳四月,召前大学士周延儒、张至发、贺逢圣入朝,至发辞不出。逢圣出不久,以病归。惟延儒受事。初,延儒既罢,丹阳监生贺顺、虞城侯氏共敛金,属太监等冀乘间得复相,至是召用。主事吴昌时之力居多,延儒德之。

  延儒之再召也,其子奕封,梦故母吴氏被发悲泣,谓尔父切勿赴京,赴必有祸,奕封觉,以语延儒。延儒不听。后如梦言。吁!何如至发不出之为高耶?是冬十月,特设裕国足奇谋异勇科,谕朝臣谘访征辟,称朕破格旁求之意,夫召宰相而延儒非其人,谕征辟而奇异不一见,非君负臣,实臣负君耳。

幸学

  辛巳八月十九日,上视学释奠礼成,步至东西庑,遍阅诸儒先神位,因召礼部侍郎王锡衮、蒋德璟、司成南居仁三臣谕之曰:宋儒周、程、张、朱、邵六子有功圣门最大,今称以先儒,位在汉唐诸儒下,礼殊未称。尔部会同詹翰等官议所以尊崇之。至六子格言,即督令儒臣编纂成书,以宏圣教。是岁九月,即汇集六子诸书,开馆编纂,至尊崇位号,廷臣多有章奏,孔尚则云:朝廷多故,未能一时定议,故未即奉行。尚则宣圣六十四代孙。崇祯庚辰进士。

内臣王德化

  上幸太学,以重修告成也。先期司礼监太监王德化奉命率群臣习仪时,比之唐鱼朝恩讲经,元李邦甯释奠事。

  九月,改东厂提督京营者,亦称总督。十一月,禁朝臣私探内阁、迩内侍。于是待漏俱露立,毋敢入直舍。十二月,敕停内操,敕内臣无干外政,申戒廷臣毋交通近侍。

  上之所向,下趋尤甚,率习仪称总督,俨以将相之职授璫矣。虽欲禁敕廷臣勿通,岂可得乎?

译山东乞讨的妇人 崇祯庚辰年,山东等地连年旱灾荒歉,流民都到南都谋求食物。当时书铺的廊下躺着一位秀才,穿着旧绸衣,用手帕包着头巾;旁边有一名少妇,耳朵上垂着银珰,容貌十分端庄,举止也很娴雅。她见到来往的人,就伸出扇子乞钱。有人问她从哪里来,她说:“我是山东大族的女儿,嫁给丈夫才五天,就和他一起走到这里乞讨。丈夫也是官宦后裔、在学宫读书的人,忍饥受寒,染病后卧床不起,我只好坐在这里守着他,等着一同死去。”有人劝她说:“为什么不改嫁?这样也可以得到几十两金子,用来调养丈夫;丈夫病好了,你们两条性命就都能保住了。”妇人说:“与其失去节操活着,不如守义而死。何况丈夫的病已经很重了,即使有饮食药物,也未必能够痊愈。丈夫死了,我发誓也不独活,怎么能白白丧失廉耻呢?”又有人追问她:“为什么不把耳朵上的银珰换米?”她回答说:“这是夫家给的聘物,我不忍心丢弃。”听到的人都感叹佩服,争相施舍,她很快得到几两金子。妇人于是买了一口棺材,把它藏在寺中;丈夫吃一碗粥,她也吃一碗;丈夫不吃,她也不吃。断绝饮食十天,丈夫最终死去。入殓后,她用乞讨所得的钱请人把丈夫埋葬完毕。她提起衣服去搬土,坟墓还没有筑成,便突然晕倒;一按她的身体,已经断气了。路人认为她的义行高尚,共同买来棺材,让她和丈夫同穴安葬。她耳朵上的银珰还在。江左贵人的妻女失去节操、败坏闺门,却安然不以为耻的人,看到这件事也该羞惭掩面了!第十七卷 崇祯十四年辛巳 薛国观被赐死 正月,原大学士薛国观上奏为袁恺受到诬陷弹劾一事辩解,认为这是礼部主事吴昌时的意思,皇上没有听从。八月,薛国观被赐死,抄没了他的家产。薛国观性情狭隘刻薄,因温体仁推荐,从佥宪突然升入政府,想要结交皇上。适逢皇上忧虑财政匮乏,他便引导皇上实行借助钱财的办法,说:“对外是乡绅,由我们负责;对内是外戚,非出自圣上独断不可。”他隐约以李武清为例,于是皇帝密令筹措四十万金。李氏把所有财产都卖掉,追缴比额仍没有停止,外戚们人人自危。后来因皇子生病,众人编造九莲菩萨的说法,说皇上薄待外戚,皇子将会夭折,外戚也将全部灭尽。皇上大为后悔恐惧。薛国观又得罪了太监王化民,于是败亡。中书舍人王陞彦被诛,家产也被抄没。当初薛国观曾因王陞彦替他行贿而免官,便命人等候王陞彦上朝;王陞彦一到,就把他逮捕下狱。王陞彦是吴昌时的外甥,临刑时喊道:“这是舅舅所做的事;我如果说出来,就会连累名教了。”当时薛国观的事情在东厂案发,众人都说吴昌时确实是促成此事的关键。皇上即位以来,诛杀了经略袁崇焕、庶吉士郑鄤、总督杨一鹏、总理熊文灿以及兵部尚书陈新甲,又赐宰相薛国观和周延儒自缢,可以说是英明果断了。薛国观身为大臣,不以正道辅佐君主,却用抄没家产来迎合皇上,只会害人而最终害了自己。至于武清侯李氏,虽然富有,也应酌情征取三四万金,却突然加到十倍,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何况已经把全部财产卖掉,也就可以了。还要继续追缴,能不让人议论皇上缺少恩德吗!召周延儒入朝 辛巳年四月,召前大学士周延儒、张至发、贺逢圣入朝,张至发推辞不出,贺逢圣出仕不久,便以患病为由回去。只有周延儒接受任命。当初周延儒罢相后,丹阳监生贺顺和虞城侯氏共同筹集金钱,托付太监等人,希望伺机让周延儒重新担任宰相;到这时果然召他起用。主事吴昌时出力最多,周延儒因此感激他。周延儒再次被召时,他的儿子奕封梦见已故母亲吴氏披头散发,悲泣着对他说:“你父亲千万不要赴京,去了必有灾祸。”奕封醒来后,把梦告诉了周延儒。周延儒没有听从。后来果然像梦中所说的那样。唉!哪里比得上张至发不出仕的高明呢?这一年冬天十月,朝廷特设“裕国足奇谋异勇科”,命令朝臣访察、征召和举荐人才,说明皇上破格广泛求才的意图。既然召宰相而周延儒又不是合适的人,命令征召人才却始终没有见到奇才异能之士,这不是君主辜负臣下,实在是臣下辜负君主啊。皇帝临幸学校 辛巳年八月十九日,皇上视察太学,释奠礼完成后,步行到东西两庑,逐一查看各位儒家先贤的神位。于是召来礼部侍郎王锡衮、蒋德璟和司成南居仁三位大臣,对他们说:“宋儒周、程、张、朱、邵六人对圣门的功劳最大。如今却称为先儒,位次还在汉、唐诸儒之下,礼制实在不相称。你们礼部会同詹事府、翰林院等官员,商议尊崇他们的办法。至于六人的格言,也要督促儒臣编纂成书,以弘扬圣教。”这一年九月,立即汇集六人的著作,设馆编纂。至于提高他们的尊崇地位和确定称号,朝廷大臣多有奏章提出意见。孔尚则说:“朝廷多有事故,不能一时决定议定,所以没有立即实行。”孔尚则是宣圣孔子的第六十四代孙,崇祯庚辰年进士。内臣王德化 皇上临幸太学,是因为太学重修完成。此前,司礼监太监王德化奉命率领群臣演习礼仪。当时有人把这件事比作唐代鱼朝恩讲经、元代李邦宁主持释奠的事情。九月,改任东厂提督、负责京营的人,也称为总督。十一月,禁止朝臣私下探访内阁和接近宦官。于是官员们等待早朝时都站在露天,不敢进入值班房。十二月,下令停止内操,命令内臣不得干预外廷政务,并再次告诫朝廷大臣不得与近侍交通往来。皇上所偏向的事情,下面的人趋附得更加厉害;他们往往通过演习礼仪来称呼王德化为总督,简直把将相的职权授给了宦官。即使想下令禁止朝臣与他们来往,又怎么可能做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