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季北略六

第五卷崇祯二年已巳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1–38 段

刘懋请裁驿递(懋,兵科左给事)

  初上即位,励精图治,轸卹民艰,忧国用不足,务在节省。给事中刘懋上疏,请裁驿递,可岁省金钱数十余万。上喜,着为令,有滥予者,罪不赦。部科监司,多以此获遣去。天下惴惴奉法。顾秦、晋士瘠,无田可耕,其民饶膂力,贫无赖者,藉水陆舟车奔走自给,至是遂无所得食,未几,秦中叠饥,斗米千钱,民不聊生,草根树皮,剥削殆尽。上命御史吴牲赉银十万两往赈,然不能救。又失驿站生计,所在溃兵煽之,遂相聚为盗,而全陕无宁土矣。给事中许国荣、御史姜思睿等知其故,具言驿站不当罢,上皆不允,众共切齿于懋,呼其名而诅咒之,图其形而丛射之,懋以是自恨死。棺至山东,莫肯为辇负者,至委棺旅舍,经年不得归。

  祖宗设立驿站,所以笼络强有力之人,使之肩挑背负,耗其精力,销其岁月,糊其口腹,使不敢为非,原有妙用;只须汰其冒滥足矣。何至刻意裁削,驱贫民而为盗乎!

  按洪武二十六年,始定水马驿应付马骡船只人夫额数,以供差役传报。通天下血脉,久之弊生,嘉靖三十三年,始分温良恭俭让五字,温字五条,供圣裔真人,并差遣孝陵之往来;良字二十九条,供文武各官公差之内出者;恭字九条,供文武各官公差之外入者;俭字二条,供优卹;让字六条,供柔远。而火牌专供兵部走探军情与边镇飞报,亦分内外换三字,以清楚之,除奉旨驰驿者,不为限制外,余各临时裁酌,递有增减。至万历三年,更分为大小勘合,仍以五字编号。其中王裔文武官员用大勘合,监生吏舍等用小勘合。大勘合例用马二匹,夫十名,船二只,照品崇卑定例支应。或一支六,或一支八,极之一支十而止。小勘合实填数目,不许增减,或四马十二夫,或六马十六夫,极之八马二十夫而止。迨天启末年,援辽援黔,征兵征饷,起废赐环,武台内官,海内驿骚,加以冒滥,驿困实始于此。科臣刘懋遂进裁之一疏,总五字之五十一条,酌为一十二款。

  一、衍圣公裁定夫六十名,马十六匹,船二只,如带典籍掌书庙丁医兽等事差有烦简,临时酌给。

  一、张真人裁定夫五十名,马十匹,船二只,如带法师二人,掌事一人,驴各一头。

  一、颜、曾、思、孟加五经博士,裁定夫二十四名,马六匹,船一只(此崇祯二年五月初三日裁定,其余文武诸臣不及悉载)。

译刘懋请求裁减驿递(刘懋,兵科左给事) 当初皇上即位后,励精图治,怜恤百姓的艰难,忧虑国用不足,致力于节省开支。给事中刘懋上疏,请求裁减驿递,每年可以节省金钱数十余万。皇上很高兴,下令作为制度;凡有滥行供给的,罪责不予赦免。各部、科道和监司,大多因此被遣送离职。天下人都惴惴不安地奉行法令。但是秦、晋一带土地贫瘠,没有田地可以耕种,当地百姓多有力气,贫困而无依靠的人,凭借水陆舟车奔走谋生,到这时便没有饭吃了。不久,秦中接连发生饥荒,一斗米卖到千钱,百姓无法维持生活,草根树皮几乎都被剥取殆尽。皇上下令御史吴牲带十万两银子前往赈济,但仍然无法救活他们。又失去了驿站这一谋生手段,各地溃散的士兵煽动百姓,于是百姓相聚成为盗贼,整个陕西再也没有安宁的土地了。给事中许国荣、御史姜思睿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详细说明驿站不应裁撤,皇上都不允许。众人一起咬牙痛恨刘懋,呼喊他的名字诅咒他,画出他的形象聚集起来射击;刘懋因此悔恨而死。他的棺材运到山东后,没有人肯替他抬运,最后只得把棺材丢在旅舍里,过了一年还不能运回去。祖宗设立驿站,是为了笼络那些强壮有力的人,让他们肩挑背负,耗费他们的精力,消磨他们的岁月,使他们能够糊口,从而不敢作奸犯科,原本有很高妙的作用;只须淘汰那些冒领滥用的情况就够了。何至于刻意裁减,反而把贫民驱逼成盗贼呢!考察洪武二十六年,才开始确定水马驿应当供给的马、骡、船只和人夫的额数,以供差役和传递文报之用。驿站关系天下的交通命脉,时间一久便产生弊端。嘉靖三十三年,开始用“温、良、恭、俭、让”五字分类:温字五条,供给圣裔真人,并供孝陵往来差遣;良字二十九条,供给文武各官公务差遣中出京者;恭字九条,供给文武各官公务差遣中入京者;俭字二条,供给优待和抚恤;让字六条,供给柔远之用。火牌则专供兵部传递侦察军情和边镇紧急军报,也分为内、外、换三字,以便区分。除奉旨驰驿者不受限制外,其余都临时酌情办理,所供给的数额也不断增减。到万历三年,又分为大小勘合,仍用五字编号。其中,王裔和文武官员使用大勘合,监生、吏舍等使用小勘合。大勘合按例供给马二匹、人夫十名、船二只,依据品秩尊卑按规定支应。有的供给六人,有的供给八人,最多一份供给十人而止。小勘合须实际填写数目,不许增减,有的供给马四匹、人夫十二名,有的供给马六匹、人夫十六名,最多供给马八匹、人夫二十名而止。到了天启末年,援助辽东、援助贵州,征调兵员、征收军饷,起用废官、赐还官职,武职官员和宦官纷纷出动,国内驿递骚扰不堪,又加上冒领滥用,驿站的困顿实际上就是从这时开始的。科臣刘懋于是上呈裁减驿递的奏疏,把五字五十一条斟酌合并为十二款。一、衍圣公裁定供给人夫六十名、马十六匹、船二只;如果还带有典籍、掌书、庙丁、医兽等事务,差役有繁简不同,临时酌情增加供给。一、张真人裁定供给人夫五十名、马十匹、船二只;如果带有法师二人、掌事一人,则各配驴一头。一、颜、曾、思、孟四姓加五经博士,裁定供给人夫二十四名、马六匹、船一只。(这是崇祯二年五月初三日裁定的,其余文武大臣未能全部载录。)

毛羽健论卫军官兵及屯田

  四月十一日,云南道御史毛羽健奏曰:太祖高皇帝曰:吾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钱,夫不费钱之兵,何兵也。即今各省直之卫所军也。其养之何用,原以备征调也。客兵皆转饷,而卫军独屯田。民田皆起赋,而屯田独收粒。此即古者寓兵于农之意。法至深且远也。成祖文皇帝,遣英国公率黔、川、广兵征黎季犁,又调两京及山陕、山东、湖广兵自将,讨本雅失里,此卫军之调,见于国初者也。嗣是而复如马昂之讨水徭,韩雍之讨大藤峡,卫泾之讨西宁酋沙把,白能之讨襄阳贼刘千斤,程信之讨山都蛮,万镗之讨蜡尔苗,潘潘之讨思恩酋岑濬,邹文盛之讨香炉酋阿傍,李化龙之征播州酋杨应龙,凡此皆用卫所军也。然则卫军何尝不征调乎?永乐十二年成祖自统京营兵出王剌河击瓦刺,宣德三年宣宗自领铁骑出喜峰口击厘良哈,此京兵之出征,见于国初者也。嗣是而后,如正统九年,成国公之御大宁朵颜;成化二十年,俞子俊之讨亦思马因;宏治十八年寇大同保国公之镇宣大。正德六年,流贼刘六、刘七、拥众北向陆完、马中锡之次涿州;嘉靖三年,土鲁番寇甘肃,金献氏之出兰州。凡此皆用京营兵也。然则营兵又何常不征调乎?不意废弛至今,祖法荡然,京营之兵,泥于居重驭轻之说,久不从战,既臃肿而无所用,骄悍而不可使矣。卫所之兵,又复因噎废食,有警不即调发,乃更别议召募。至召募而尚可谓有长策乎?夫卫军之食屯粮,即犹京兵之食月粮也。千日养之,一日不得其用,斯已成赘物矣。旦既不用其军,便是征其屯粒以养募兵,而乃不征不调,祇知就穷民议加派之粮,不知就卫所中寻食粮之兵;则亦甚失祖宗立法之初意矣。故今日而讲足食。惟有去客兵用卫兵之一法。欲用卫兵,惟有先清屯田之一法。乃屯田至今日而又弊极矣:军士利于屯田之无籍,可以免征伍也,则私相卖;豪左利于屯田之无赋,可以免征输也,则私相买;管军官利于军士之逃亡,可以收屯利也。则一任其私相买卖,而莫肯追补。经此三弊,屯之存者十无一二矣。今诚以军屯一事,专委各省兵巡道,只任责成,敕令于凡军丁之逃亡者钩摄之,死绝者顶补之,凡屯田之典卖者追还之,隐占者严核之,遇有征调,即令兵巡道同该卫所掌印指挥官提押本兵赴营听用。如此则军既赴调,本卫屯粮,便可取作营中月粮。兵有定额,饷无虚冒,其利一也。人有籍贯,逃之可稽,其利二也。各自顾其父母亲戚,不敢瞋目语难,其利三也。各自认其本额,官将不敢彼此参杂,其利四也。操练有素,临敌不敢鼓噪,其利五也。一举而五利具焉。

  毛羽健,号芝田,公安人。天启壬戌进士,授万四川县知县,调巴县,入为云南道御史,劾杨维垣、阮大铖为邪党,坐降级归。崇祯,初起原官,首陈救时急着,谓驿递一事,最为民害,首宜厘革。上深是其言,后坐袁崇焕党,革职归卒。

译毛羽健论述卫所军官和士兵以及屯田问题 四月十一日,云南道御史毛羽健上奏说:太祖高皇帝说:“我养兵百万,不耗费民间一文钱。”这种不耗费钱财的军队,是什么军队呢?就是现在各省直隶的卫所军。养这些军队有什么用?原本就是为了准备征调。客兵都要转运粮饷供养,唯独卫军屯田自给。百姓的田地都要征收赋税,唯独屯田只收取粮食。这就是古代把军队安置在农业生产中的意思,法制的意义十分深远。成祖文皇帝派英国公率领贵州、四川、广东的军队征讨黎季犁,又调集两京以及山西、陕西、山东、湖广的军队,亲自统领,讨伐本雅失里,这是国初卫军被征调的事例。此后又有马昂讨伐水徭,韩雍讨伐大藤峡,卫泾讨伐西宁酋长沙把,白能讨伐襄阳贼刘千斤,程信讨伐山都蛮,万镗讨伐蜡尔苗,潘潘讨伐思恩酋长岑濬,邹文盛讨伐香炉酋长阿傍,李化龙征讨播州酋长杨应龙;这些全都使用了卫所军。那么,卫军什么时候不曾被征调呢?永乐十二年,成祖亲自统领京营军队出王剌河,攻击瓦剌;宣德三年,宣宗亲自率领铁骑出喜峰口,攻击兀良哈。这是国初京军出征的事例。此后又有:正统九年,成国公抵御大宁朵颜;成化二十年,俞子俊讨伐亦思马因;弘治十八年,寇犯大同,保国公镇守宣大。正德六年,流贼刘六、刘七拥众向北,陆完、马中锡在涿州驻防;嘉靖三年,土鲁番侵扰甘肃,金献民出兵兰州。这些全都使用了京营兵。那么,京营兵又什么时候不曾被征调呢?没想到军备废弛到了今天,祖宗的法度荡然无存。京营兵拘泥于“居重驭轻”的说法,长期不参加作战,既然臃肿而无所用,又骄横强悍而无法驱使。卫所兵又因噎废食,遇到警报不能立即调发,反而另行商议招募。等到招募新兵,难道还能说这是长远策略吗?卫军所吃的屯粮,就如同京兵所吃的月粮一样。供养他们千日,却在一天之内也不能使用,这就已经成了多余的负担。既然平时不用这些军队,便应该征收他们的屯田粮食来供养募兵;如今却既不征调卫军,只知道向穷民商议加派粮税,不知道从卫所中寻找吃粮的士兵,这也就严重违背了祖宗当初立法的本意。因此,今天要讨论充足粮食的问题,只有一条办法,就是不用客兵而使用卫兵。要使用卫兵,只有先清理屯田这一条办法。但屯田到了今天,弊端又严重到了极点:军士认为屯田没有登记,可以免除征入军伍,于是私下相互买卖;豪强认为屯田不纳赋税,可以免除征收输纳,于是私下相互买进;管军官认为军士逃亡后可以收取屯田收益,于是任凭他们私下买卖,却不肯追查补足。经过这三种弊端,现存的屯田十块中已经只剩一两块。如今如果确实要把军屯事务专门委托给各省兵巡道,只要求他们负责完成任务,并下令对所有逃亡的军丁进行追捕,对死亡绝户的进行顶补,对典卖的屯田追回,对隐占的屯田严格核查;遇到征调时,就命令兵巡道同有关卫所掌印指挥官提押本卫士兵,前往军营听候使用。这样,军队既然赴调,本卫的屯粮便可以取来作为营中的月粮。士兵有固定数额,军饷没有虚冒,这是第一项好处。每个人都有户籍,逃亡可以查考,这是第二项好处。各人都顾念自己的父母亲戚,不敢怒目相向、出言为难,这是第三项好处。各人各自承担本额,官员和将领不敢彼此混杂,这是第四项好处。平时训练有素,临敌时不敢喧闹骚扰,这是第五项好处。一举而五种好处都具备了。毛羽健,号芝田,公安人。天启壬戌年进士,授任万四川知县,调任巴县知县,入朝任云南道御史,弹劾杨维垣、阮大铖为邪党,因此获罪降级回乡。崇祯初年,以原官起用,首先陈述挽救时局的紧急措施,认为驿递一事是百姓最大的祸害,首先应当整顿改革。皇上深以为然。后来因属于袁崇焕党羽获罪,被革职回乡,最终去世。

张延登请申海禁

  四月十八日,浙江巡抚张延登奏曰:自去岁闽寇闯入浙中,臣督三区水陆官兵协剿败衄远遁,近据侦探,自李芝奇叛郑芝龙而去其党,若陈成宇、白毛老、赤紫哥、桂叔老,窜入闽粤之界,约船六百余号,釜游不定,彼荒歉无所得食海洋寥廓,顺风一苇可航,万一复来,为害更烈。臣思善后之策,独海禁一节,为目前最急之着。按海寇之始,出于闽民通番之弊,通番获利十倍,人舍死趋之,其流祸遂至不可救药。闽浙海运交界之处,名曰沙堤,以限南北,勒令闽船不许过浙,浙船亦不许过闽。天启七年三月,抚臣潘汝祯奏浙闽俱濒海邻倭,虑奸民勾引,禁船只不许往来,日久玩愒,出入毋禁,以致崇祯元年海寇大举入犯,臣细访闽船之为害于浙者有二。一曰杉木船,福建延、汀、邵、建四府出产杉木,其地木商,将木沿溪放至洪塘、南台、宁波等处发卖,外载杉木,内装丝绵,驾海出洋,每赁兴化府大海船一只,价至八十余两。其取利不赀。一曰钓带鱼船,台之大陈山、昌之韭山、宁之普院山等处,出产带鱼,犹闽之蒲田、福清县人善钓,每至八九月,联船入钓,动经数百,蚁结蜂聚,正月方归。官军不敢问。此二项船,皆与贼通,贼先匿大陈山等处山中为巢穴,伪立头目,刊成印票,以船之大小为输银之多寡,或五十两,或三十、二十两不等,货未发,结票谓之报水。货卖完,纳银谓之交票。毫厘不少,时日不爽。此二项船贯盗贼勾引之囮媒也。至浙人之自为害者,奸船为最。前钓鱼船搭厂于山,系船于海,内地奸民,皆以大小划船假冒乡绅旗号,装载酒米,与渔船贸易,而藏违票硝磺等物以资贼,每获重利而归。穷洋竟同闹市。是划船者,又盗贼兵粮之赍送也。欲清海禁,非严禁三项船不可。或谓水行埠旧有船税,禁船则商贾不通,税何从出?不知旧规,两处商人,俱卸沙埕倒换,货自南来者,如糖靛椒藤诸物,必易浙船以入。货自北去者,如桃枣药材诸物,必易闽船以出。杉木船独不可责之易乎。明禁既行,但有由外洋竟至定海者,即以越禁重处。如此则稽查既易,而税亦不至乏绝矣。或又谓海上居民,以海为业,剥船若禁,樵采何资?臣又访大样剥船只,桅木桨便捷如飞,勾引最易。今须令近海县分有司,按船编号止许两划之小船,近老岸行使,朝出暮归,不许穷洋极岛,船小则不能重载,限日则不能远去,官旗各色,尽行禁革,亦公私两便之道也。

南居益请发军饷

  三月二十八日,陕西户部侍郎南居益奏曰:九边要害,半在关中,故蒭饷之需,独倍他省。迩因宇内多事,司农告匮,延绥宁固三镇,额粮缺至三十六月矣。去岁阖省荒旱,室若磬悬,野无青草,边方斗米,贵至四钱。军民交困,嚣然丧其乐生之心,穷极思乱,大盗蜂起,劫杀之变,在在告闻。适青黄不接,匮乏难支,狡寇逃丁,互相煽动,狂锋愈逞,带甲鸣锣,驮驰控弦者,千百成群,横行于西安境内。耀州、泾阳、三原、富平、淳化、韩城、蒲城之间,所过放火杀人,劫财掠畜,庐舍成墟,鸡犬一空。泾、富二邑,被祸尤酷。屠掠滛污,惨不忍言,即有存者,骇鹤惊风,扶老携幼,逃窜无门。时势至此,百二河山,危若累卵,揆厥所由皆缘饥军数数鼓噪城中亡命之徒,揭竿相向,数载以来,养成燎原之势,遂至不可响迩。为今之计,欲剿贼必先稽离伍之军,欲查军必先给积逋之饷。饷如不足,则士不宿饱,马无余蒭,枵腹荷戈,即慈父不能保其子,而抚镇又安能制此汹汹骄悍之卒哉!今惟发三十万饷以给之,庶可弭脱巾之祸于旦夕。不然崤函以西。且溃散而不可收拾,关中一变,川、蜀、晋、楚,唇齿俱为摇动,天下事尚忍言哉。

无锡灾荒疏略

  自天启四年至七年,无锡二年大水,一年赤旱,又一年蝗蝻。

  至旧年八月初旬,迄中秋以后,突有异虫丛生田间,非爪非牙,潜钻潜噛,从禾根禾节以入禾心,触之必毙。由一方一境以遍一邑,靡有孑留。

  于其时,或夫妇临田大哭,携手溺河;或哭罢归,闭门自缢;或闻邻家自尽,相与效尤。

  至于今,或机妇儹布易米;或父子磨薪作饼,食而亡;或啖树皮、吞石粉,枕籍以死。痛心惨目,难以尽陈!

  太尊曾樱覆申文云:「五邑惟靖江无灾,江阴虽有虫而不为甚害,不过二三分灾耳。若无锡、宜兴、武进三县,则无一处无虫,无一家田禾不破伤。三县相较,武进八分灾,无锡、宜兴九分灾。」

  太尊曾姓,名樱,江西峡江人,万历丙辰进士。时入觐,三日一哭于户部,必欲求改折,以甦民困,而总督仓场郭允厚、户部尚书王家祯坚执不从。

译张延登请求重申海禁 四月十八日,浙江巡抚张延登上奏说:自从去年福建海寇闯入浙江境内,臣督率三区水陆官兵协力剿杀,却战败逃远。近来据侦察得知,自李芝奇背叛郑芝龙并离去后,他的党羽如陈成宇、白毛老、赤紫哥、桂叔老等,逃窜到闽粤交界一带,约有船六百余艘,漂泊不定。他们那里荒歉,没有东西可吃;海洋辽阔,顺着风一叶小舟也可以航行,万一他们再次到来,造成的祸害必将更加猛烈。臣思考善后办法,只有海禁这一项,是目前最紧急的措施。考察海寇的起源,是福建百姓私自同外国通商的弊端。私通外国获利十倍,人们不惜死亡而趋附,流传出的祸患终于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闽浙海运交界处有一地名叫沙堤,用来限制南北往来,勒令福建船只不许越过浙江,浙江船只也不许越过福建。天启七年三月,巡抚潘汝祯上奏说,浙江、福建都濒临海洋,邻近倭寇,担心奸民勾结引诱,因此禁止船只往来;但时间一久,禁令被玩忽废弛,出入不再禁止,以致崇祯元年海寇大举入侵。臣仔细查访,福建船只对浙江造成的危害有两种。第一种是杉木船。福建延、汀、邵、建四府出产杉木,当地木商把木材沿溪流放到洪塘、南台、宁波等处出售,船外装载杉木,船内装运丝绵,驾船出海,每次租用兴化府大海船一只,租价高达八十余两。这种船获利非常多。第二种是钓带鱼船。台州的大陈山、昌国的韭山、宁波的普院山等地出产带鱼,就像福建莆田、福清县的人擅长捕鱼一样,每到八九月,便连结船只出海捕捞,动辄数百艘,像蚂蚁和蜜蜂一样聚集,到正月才回来,官军也不敢过问。这两类船都同盗贼相通。盗贼先躲藏在大陈山等地山中建立巢穴,假立头目,刻制印票,按照船只大小规定缴银多少,有的五十两,有的三十两、二十两不等。货物尚未出发时,交付票据,称为“报水”;货物卖完后缴纳银两,称为“交票”。一分一厘也不能少,时间也不能耽误。这两类船是盗贼勾引和诱骗船户的诱饵媒介。至于浙江人自己造成的祸害,以奸船最为严重。以前,捕鱼船在山上搭建窝棚,把船系在海中;内地奸民都用大小划船,假冒乡绅旗号,装载酒和米,与渔船交易,同时藏匿违禁票据、硝石、硫磺等物资来资助盗贼,每次都获取厚利而归。整个海洋竟然像闹市一样。这些划船又是给盗贼输送兵粮的工具。要清理海禁,不严格禁止三类船只是不行的。有人说,水路码头旧有船税,禁船之后商贾不能通行,税收从哪里来呢?他们不知道旧有规定:两地商人都在沙埕卸货换船。货物从南方来,如糖、靛、椒、藤等物,必须换乘浙江船只运入;货物向北方去,如桃、枣、药材等物,必须换乘福建船只运出。杉木船难道唯独不能责令它换船吗?明令禁令实行后,凡是从外洋直接到达定海的,就按违犯禁令从重处罚。这样既容易稽查,税收也不至于断绝。又有人说,海上居民以海为业,如果禁止剥船,他们靠什么砍柴捕鱼呢?臣又查访得知,大样剥船的桅杆和船桨轻便迅疾如飞,最容易用来勾引。如今必须命令濒海各县的有关官员,按照船只编号,只许两划的小船在靠近老岸处行驶,早晨出发、傍晚回来,不许驶向深海和远岛。船小就不能装载重货,限定日期就不能驶远;各种官旗也一律禁止革除。这也是公私双方都方便的办法。南居益请求发放军饷 三月二十八日,陕西户部侍郎南居益上奏说:九边的要害之地,有一半在关中,所以草料和军饷的需求,唯独比其他省份多一倍。近来因为天下多事,主管财政的司农署告急匮乏,延绥、宁夏、固原三镇,额定粮饷已经短缺三十六个月了。去年全省遭遇旱荒,家中空虚,像悬磬一样,田野没有青草,边地一斗米贵到四钱。军民一同困苦,喧嚣不安,丧失了安居乐生的心情,穷困到了极点便想作乱,大盗蜂拥而起,抢劫杀人的变故到处都在报告。正值青黄不接,匮乏难以支撑,狡猾的盗贼和逃亡士兵互相煽动,疯狂的锋芒更加逞强;披甲、鸣锣、骑驮马奔驰、手挽弓弦的人,成百上千地聚成群体,在西安境内横行。耀州、泾阳、三原、富平、淳化、韩城、蒲城之间,盗贼所经过的地方都放火杀人,抢劫财物、掠夺牲畜,房屋变成废墟,鸡犬也被抢掠一空。泾、富二县受祸尤其惨重。屠杀、抢掠、奸污的惨状,无法忍心言说;即使有幸存者,也像受惊的鹤和风中的鸟一样,扶老携幼,四处逃窜而无路可走。时势到了这个地步,关中这百二山河危如累卵。推究祸患的原因,都是因为饥饿的士兵屡次在城中鼓噪,亡命之徒揭竿相向,数年以来养成了燎原之势,终于发展到无法遏止的地步。如今的办法是,要剿灭盗贼,必须先查清离开队伍的士兵;要查清军队,必须先发放拖欠已久的军饷。军饷如果不足,士兵就不能吃饱,马匹也没有多余的草料;空着肚子扛着武器,即使慈父也不能保护自己的儿子,抚镇官又怎么能制服这些气势汹汹、骄横强悍的士卒呢?如今只有发放三十万军饷给他们,才或许可以在旦夕之间消除脱巾起事的祸患。否则崤山、函谷关以西将要溃散而无法收拾;关中一旦发生变故,川、蜀、晋、楚四地便会像唇齿一样一同动摇,天下大事还忍心说下去吗?无锡灾荒疏略 从天启四年至天启七年,无锡有两年发大水,一年遭遇严重旱灾,另有一年发生蝗灾。到了旧年八月上旬,直到中秋以后,突然有一种异虫成群生长在田间,不用爪也不用牙,潜伏钻入、暗中啃咬,从禾苗的根部和节部钻进禾心,触碰到它就必死。异虫从一方一境蔓延到整个县城,没有一处幸免。在那时,有的夫妻来到田间大哭,手拉手投河;有的哭完回家,关上门自缢;有的听说邻居自尽,便彼此仿效。直到现在,有的织布妇女靠织布换米;有的父子砍柴做饼,吃下去便死了;有的吃树皮、吞石粉,枕着尸体死去。这样的惨状令人痛心而不忍目睹,难以全部陈述!太尊曾樱在复申文中说:“五县之中只有靖江没有灾害,江阴虽然有虫灾但危害不严重,不过是二三分的灾情。至于无锡、宜兴、武进三县,则没有一处没有虫灾,没有一家田里的禾苗不被破坏损伤。三县相比较,武进是八分灾,无锡、宜兴是九分灾。” 太尊姓曾,名樱,江西峡江人,万历丙辰年进士。当时他入京朝见皇帝,每三天就在户部哭诉一次,一定要请求改折,以便使百姓的困苦得到缓解;但总督仓场郭允厚和户部尚书王家祯坚持不答应。

马懋才备陈大饥

  臣陕西安塞县人也,中天启五年进士,备员行人。初差关外解赏,再差贵州典试,三差湖广颁诏,奔驰四载,往还数万余里。其间如关外当柳河之败,黔南当围困之余,人民奔窜,景象凋残,皆臣所经见,然未有极苦极惨如所见之灾异者。臣见诸臣俱疏,有言父弃其子、夫鬻其妻者;有言掘草根以自食、采白石以充饥者,犹未详言也,臣今请悉为皇上言之。

  臣乡延安府,自去岁一年无雨,草木枯焦。九八月间,民争采山间蓬草而食,其粒类糠皮,其味苦而涩,食之仅可延以不死。至十月以后,而蓬尽矣!则剥树皮而食,诸树惟榆皮差善,杂他树皮以为食,亦可稍缓其死。迨年终而树皮又尽矣!则又掘其山中石块而食,石性冷而味腥,少食辄饱,不数日则腹胀下坠而死。

  民有不甘于食石而死者,始相聚为盗。而一二稍有积贮之民遂为所势,而抢掠无遗矣,有司亦不能禁治。间有获者,亦恬不知怪,曰:「死于飢,与死于盗等耳!与其坐而饥死,何不为盗而死,犹得为饱死鬼也。」

  最可悯者,如安塞城西有粪城之处,每日必弃一二婴儿于其中,有号泣者,有呼其父母者,有食其粪土者。至次晨,所弃之子已无一生,而又有弃之者矣!

  更可异者,童穉辈及独行者,一出城外,便无踪迹。后见门外之人,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始知前之人,皆为其所食。而食人之人亦不免,数日后面目赤踵,内发燥热而死。于是死者枕藉,臭气薰天。

  县城外掘数坑,每坑可容数百人,用以掩其遗骸,臣来之时已满三坑有余,而数里以外不及掩者,又不知其几许矣!小县如此,大县大知;一处如此,他处可知。幸有抚臣岳和弭盗赈饥,捐俸煮粥,而道府州县各有所施。

  然粥有限而饥者无穷,杯水车薪,其何能济乎?又安得不相率而为盗也?且有司东于功令之严,不得不严为催科,仅存之遗黎,止有一逃耳!此处逃之于彼,彼处复逃之于此,转相逃,则转相为盗,此盗之所以遍秦中也。

  总秦地而言,庆阳、延安以北,饥荒至十分之极,而盗则稍次之;西安、汉中以下,盗贼至十分之极,而饥荒则稍次之。天降奇荒,所以资自成也。

混天王扰延川等县

  三月二十日丙子,流寇掠真宁、宁州、安化、三水。

  四月,犯泾阳、甘峪,游击高从龙被杀。

  九月,清兵围蓟州。

  十一月,京师戒严,征四方援兵勤王。保定兵首溃,余亦多中路逃者,因与飢民合势,啸聚山泽。

  上命驰谕陕西巡抚刘广生,令急歼流孽,不必入卫。

  时大盗混天王等扰延川、米脂、清涧等县,复召前总兵杜文焕,使勦之。

吴焕奏秦寇

  是年四月,陕西巡按御史吴焕上言:「秦寇惨掠,古所罕有。抚臣胡廷宴狙于积弛,束手无策,则举而委之边兵。延绥抚臣岳和声讳言边兵为盗,又委之内地,则西安、延安诸邑之被盗,皆两抚推诿隐讳,实酿之也!」

译马懋才详尽陈述大饥荒 臣是陕西安塞县人,在天启五年考中进士,暂充行人之职。第一次奉差到关外解送赏赐,第二次奉差到贵州主持考试,第三次奉差到湖广颁布诏书,奔走了四年,往返数万余里。期间如关外遭遇柳河之败、黔南经历围困之后,人民逃散,景象凋残,都是臣亲身经过并看见的;然而还没有哪一种灾异像臣所见的这场灾荒一样极度苦惨。臣看见各位大臣的奏疏,有的说父亲抛弃儿子、丈夫卖掉妻子;有的说挖草根充饥、采白石填肚,但还没有详细说明。臣如今请求把这些情况全部向皇上陈述。臣的家乡延安府,自从去年以来整整一年没有下雨,草木枯焦。九、十月间,百姓争相采集山间的蓬草来吃,它的籽粒像糠皮,味道苦涩,吃了只能勉强延续生命而不至于立即死亡。到了十月以后,蓬草也吃光了!于是剥树皮来吃,各种树中只有榆树皮稍好,把它同其他树皮混在一起做食物,也只能稍稍延缓死亡。等到年终,树皮又吃光了!于是又挖山中的石块来吃。石性寒凉,味道腥,吃得少就会饱,不到几天便因腹胀下坠而死。百姓中有不甘心吃石头等死的人,开始相聚成为盗贼。于是,一两个稍有积蓄的人家便遭到他们的胁迫,财物被抢掠一空,有关官吏也不能禁止和治理。偶尔有被捕获的人,也安然不觉得奇怪,说:“死于饥饿和死于做盗贼,结果都是死罢了!与其坐着饿死,为什么不做盗贼而死,至少还能做个吃饱了的鬼。” 最令人怜悯的是,像安塞城西有一处粪坑,每天必定有人把一两个婴儿丢在里面,有的在号哭,有的呼喊父母,有的甚至吃粪土。到了第二天早晨,所丢弃的孩子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却又有人把孩子丢来了!更令人惊异的是,儿童和独自行走的人一出城外便踪迹全无。后来看到城门外的人烧人骨作柴,煮人肉来吃,才知道先前失踪的人都被他们吃掉了。而吃人的人也不能幸免,几天后脸色发红、脚跟肿胀,体内生出燥热而死。于是死者横陈交叠,臭气熏天。县城外挖了几个坑,每个坑可以容纳数百人,用来掩埋遗骸。臣来时已经填满三个坑还多;至于数里以外来不及掩埋的,又不知道有多少了!小县尚且如此,大县更可想而知;一处如此,其他地方也可以知道了。幸亏巡抚岳和能够平息盗乱、赈济饥民,捐出俸禄煮粥,而道、府、州、县各级也都有所施救。然而粥的数量有限,饥饿的人却无穷无尽,这就像用一杯水去浇灭车载柴薪的火,怎么能够救济得了呢?又怎么能不相互结伙去做盗贼呢?况且有司又迫于功令的严厉,不得不严厉催征赋税;仅存的遗民,只有逃亡这一条路!这里的人逃到那里,那里的人又逃到这里,辗转逃亡,便辗转成为盗贼,这就是盗贼遍布秦中的原因。总的来说,秦地之中,庆阳、延安以北,饥荒达到了极严重的程度,而盗贼灾害还稍轻一些;西安、汉中以南,盗贼达到了极严重的程度,而饥荒还稍轻一些。上天降下这场奇异的严重灾荒,正好给了自成以资助。混天王骚扰延川等县。三月二十日丙子,流寇抢掠真宁、宁州、安化、三水。四月,侵犯泾阳、甘峪,游击高从龙被杀。九月,清兵包围蓟州。十一月,京师戒严,征召四方援兵前来勤王。保定的军队首先溃败,其余军队也有许多人在途中逃走,于是同饥民合为一股势力,在山林湖泽间聚集呐喊。皇上命令赶快传谕陕西巡抚刘广生,令他迅速消灭流寇,不必入京护卫。当时大盗混天王等骚扰延川、米脂、清涧等县,朝廷又召来原总兵杜文焕,让他去剿灭他们。吴焕上奏秦地盗寇之事。这一年四月,陕西巡按御史吴焕上奏说:“秦地盗寇造成的惨烈抢掠,是古来少有的。巡抚胡廷宴沉溺于长期积弊和松弛的局面,束手无策,于是把一切推给边兵。延绥巡抚岳和声又忌讳说边兵就是盗贼,把事情推给内地;这样看来,西安、延安各地遭受盗贼侵害,都是两位巡抚相互推诿、隐瞒避讳,实际上酿成的!”

李自成起李自成,陕西延安府米脂县双泉堡人。双泉堡,大镇,东西街口有大井二,故名。父名守忠,务农,颇饶。生二子,长名鸿名,又二十年,为万历三十四年丙午,五月,生次子,名鸿基,即自成也。九月,鸿名生子,名过。十一月,鸿名死。先是,守忠父李海,一名势,俱单传,惟守忠生二子,然鸿基生而鸿名即死,亦单传耳。鸿名死三年,妻改适,守忠抚鸿基与过。八岁就垫,二人不喜读书,酷嗜牶勇,各不相下,守忠屡责不悛。年十三,鸿基母死,窃与过出外朋饮。里有刘国龙,亦同庚,相遇甚欢,偕往外驰马,饮于村肆。守忠见书,往觅。时自成于罗处初习单刀,不即归,罗固劝之,乃还。越三月,守忠恐复往,乃延罗某于家,使刘、李三人师之。年十八,自成性喜生事,守忠为过娶邓氏,而自成欲择美妇,遂迟半载,娶韩金儿。韩金儿艷而淫,年十四适西安老绅为妾,以行斥,继为延安监生妾,又见弃,至是自成娶之。其夕,守忠梦土地告:「汝家祸崇入门,百日内有大灾,速与汝孙暂避河南,勿被虎伤。倘违吾言,后悔无及,汝子自成有祸无害。」守忠觉,不乐,遂与过托进香泰安。去月余,自成往延安,韩金儿与里棍盖虎儿有奸。越半月,自成归,晚宿十里铺,梦韩金儿与少年偕寝,欲杀之,少年走,乃杀韩金儿而寤。黎明,李自成即行,抵家,宛如所梦,举刀直前,盖虎儿以绨袍御之而逸,遂杀韩金儿。众挟李自成赴县,时署篆艾同知:「汝妻不良,杀之固当。但捉奸须双,今止杀妻,于律不合。」遣孟县丞往验。次日庭讯,笞二十,下狱。李自成请丁门子贿二百金,乃出。即发审单云:「李自成因妻韩氏不良而杀之,却无奸夫同杀为证,何以服人?况不合律,姑拟徒,俟获奸夫再审。」李自成怒:「杀死淫妇,理之当然,奈何受金而罪我?会须控宪!」丁闻之而惧,白于艾,艾出牒覆勘。李自成以泄言,知不免,遂杀艾,遁走甘肃。二年己已冬,清兵十万大入,越蓟薄京。京师戒严,征兵勤王。甘肃巡肃梅之焕有文武才,总戎杨肇基素称骁勇,奉旨赴援。李自成投军,居肇基麾下。边地多盗,肇基每使亲兵往剿,止事劫掠,独李自成见壮士辄释去,每云:「东海舟头,亦有遇处。」已而陞总旗,属下五十人,俱称长官。甘肃东有盗警,自成心谓:「响马颇有英雄,可结一二以作异日爪牙。」因请往捕。甘肃与兰州接壤,有高如岳者膂力绝人,善骑射,白袍白巾,聚党百余,服色悉按五方,居土山坡下,自称闯王,时出行劫。李自成引兵搜三日,高如岳以八骑至,李自成列阵以待。高如岳:「高闯王在此,速让道!」李自成:「观者亦是好男子,何为作此举动?予特奉令取汝!」高如岳:「能者来战。」飞骑突至。李自成迎战良久,艺勇悉敌,知不可力争,谓之:「自古好汉识好汉,观汝状貌,定非凡品,可下马相见,有一言奉告」遂各叙礼,欢如鱼水,同至土山。李自成、高如岳结为兄弟,宰马设誓:「患难相扶,富贵共享。若有异心,神其不祐。」酣饮达旦。李自成将行,语之:「自此以往勿复行掠,予若功名小就,请同处边庭。倘鄙愿有违,相从不远。」乃别。李自成回镇,以他级报功。遂陞把总。适征兵檄至,梅之焕、杨肇基勤王,以王参将为先锋。李自成与刘良佐不服,李自成:「宁为鸡口,毌为牛后。」刘良佐:「郭子仪本行伍中人,后为天下大元帅。我二人有才如此,宁忧不富贵?」李自成:「大元帅何足道?汉高祖、刘知远、我太祖皇帝,岂祖宗传下天子?亦是平空做成事业者。杨主将安识吾两人。」时师北行,王参将居前队,杨总戎统中军。过兰州,犒师,秋毫不犯。次日百里,抵金县,邑小令怯,闭署不出。王参将入城,欲见令,有兵哗于庭,笞六人,半为李自成卒。李自成怒,与刘良佐等缚邑令出,欲见肇基,适遇王参将,刺杀之。时刘良佐妻子在兰州十里庄,李自成孑身,闻高如岳有众八百,遂率所部往。时高如岳麾下勇士有罗汝才、刘国龙、贺一龙、马守应、刘希尧等数人,势掠郡县,官兵屡败。高如岳曾于临洮府城外关厢人家掠美妇五:邢氏、赵氏、余氏、安氏、邬氏,而邢氏尤绝色,如岳嬖之,妻鲍氏妒甚。适自成至,遂以邢氏配之。每日,贼将轮劫。贺锦自北都返,报清师已退,将推督下勦。众有惧色,共议乘兵未至,掠平民充阵,以精兵继之。于是各统所部,往渭源、河州、金县、甘州等处劫掠,所至之地即起火,名放亮儿。所掠衣粮等物,即令乡民舁至营中,持刀问:「愿从否?」如不愿,即:「我送汝去。」一刀杀之。苟愿从,又问:「有父母妻子否?」无则不问。有,则问:「想否?」不想则已。

译李自成起事。李自成是陕西延安府米脂县双泉堡人。双泉堡是一个大镇,东西两边的街口有两口大井,所以得名。他的父亲名叫守忠,以务农为业,家境颇为富裕。他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名叫鸿名;又过了二十年,即万历三十四年丙午五月,生了次子,名叫鸿基,就是自成。九月,鸿名生了一个儿子,名叫过。十一月,鸿名去世。在此以前,守忠的父亲李海,另一个名字叫势,都是单传,只有守忠生了两个儿子;但鸿基出生后鸿名就死了,也仍然是单传。鸿名死后三年,他的妻子改嫁,守忠抚养鸿基和过。八岁时,二人入塾读书;他们都不喜欢读书,却极其爱好拳勇,彼此都不肯服输,守忠多次责罚他们,他们仍不改悔。十三岁时,鸿基的母亲去世,他偷偷带着过出外结伴饮酒。乡里有个刘国龙,与他同年出生,二人相遇后十分投契,一同骑马到外面去,在村中酒肆饮酒。守忠得知后,便去寻找他们。当时自成正在罗某那里初学单刀,没有立即回家,罗某再三劝他,他才回来。过了三个月,守忠担心他们又外出,于是把罗某请到家中,让刘、李三人拜他为师。十八岁时,自成生性喜欢惹事。守忠为过迎娶了邓氏,而自成想挑选美貌的女子,所以拖延了半年,娶了韩金儿。韩金儿艳丽而淫荡,十四岁时嫁给西安一位老绅士做妾,因品行不端被休弃;后来又做了延安一名监生的妾,再次被遗弃,到这时被自成娶进门。当天晚上,守忠梦见土地神告诉他说:“你家中灾祸就要进门,百日之内会有大灾,赶快带着你的孙子暂时躲到河南去,不要被老虎伤害。如果违背我的话,后悔也来不及了;你的儿子自成自身有灾祸,但不会受到牵连。” 守忠醒来后很不高兴,于是便托词要和过一起去泰安进香。过了一个多月,自成前往延安,韩金儿与乡里的恶棍盖虎儿通奸。过了半个月,自成回来,晚上住在十里铺,梦见韩金儿和一个少年同床,便想杀掉他们;少年逃走了,于是他杀了韩金儿,随即醒来。天刚亮,李自成便动身,回到家后,情形果然如梦中所见。他举刀直冲上前,盖虎儿用绨袍挡住刀后逃走,于是他杀了韩金儿。众人押着李自成到县衙,当时代理县令艾同知说:“你的妻子品行不端,杀了她本来应当;但捉奸必须男女双方都在,如今只杀了妻子,在法律上不合适。” 于是派孟县丞前去验看。第二天开庭审讯,打了他二十板,关进监狱。李自成请求丁门子收下二百金贿赂,这才被释放。随即发下审理文书说:“李自成因为妻子韩氏品行不端而杀死她,但没有将奸夫一同杀死作为证据,凭什么使人信服?况且这不合律例,暂且拟判徒刑,等抓到奸夫后再审理。” 李自成愤怒地说:“杀死淫妇,本来就是合乎情理的,为什么收了钱还要治我的罪?我一定要向宪司控告!” 丁门子听说后感到害怕,便向艾同知禀报;艾同知发出文书,要求重新审查。李自成因为泄露了这番话,知道自己免不了罪责,于是杀死艾同知,逃往甘肃。二年己巳冬,清兵十万人大举入侵,越过蓟州逼近京城。京师戒严,征兵勤王。甘肃巡抚梅之焕有文武才干,总戎杨肇基一向以勇猛著称,他们奉旨前往救援。李自成投军,隶属于杨肇基麾下。边地盗贼很多,杨肇基常常派亲兵前去剿捕,他们只顾劫掠,唯独李自成每逢见到壮士便把他们释放,还常说:“东海的船头,也有相逢相遇的时候。” 不久,他升任总旗,统领部下五十人,这些人都称他为长官。甘肃东部传来盗贼警报,自成心想:“响马中颇有英雄人物,可以结交一两个,作为日后的羽翼。”于是请求前去捕捉他们。甘肃与兰州接壤,有个叫高如岳的人,力气大得异乎常人,善于骑马射箭,穿白袍、戴白巾,聚集党徒一百多人,服色全都按照五方之色,住在土山坡下,自称闯王,时常出动抢劫。李自成带兵搜捕了三天,高如岳带着八名骑兵来到,李自成列阵等待。高如岳说:“高闯王在此,赶快让开道路!” 李自成说:“看你的样子也是个好汉,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正是奉命来捉拿你的!” 高如岳说:“有本事就来交战。”说完纵马飞驰而来。李自成迎战了很久,双方的武艺和勇力相当。他知道不能靠武力取胜,便对高如岳说:“自古以来好汉都能识别好汉,看你的相貌,必定不是平凡之人,可以下马相见吗?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于是两人互相行礼,亲密得如鱼得水,一同到土山上去。李自成和高如岳结为兄弟,杀马设誓:“患难时互相扶持,富贵时共同享有;如果有人心怀异心,愿神明不保佑他。”两人畅饮直到天亮。李自成将要离开时,对他说:“从今以后不要再进行抢掠了。我如果稍稍取得功名,请你和我一同留在边地。假如你违背这个愿望,我跟随你也不会相距太远。”说完便告别。李自成回到营镇,拿别人的功劳等级上报请功,于是升任把总。正好征兵的檄文到达,梅之焕、杨肇基前往勤王,任命王参将为先锋。李自成和刘良佐不服气,李自成说:“宁可做鸡口,也不要做牛后。” 刘良佐说:“郭子仪本来也是行伍中的人,后来成为天下的大元帅。我们两人有这样的才干,难道还担心不能获得富贵吗?” 李自成说:“大元帅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汉高祖、刘知远、我太祖皇帝,难道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天子吗?他们也都是凭空创成一番事业的人。杨主将哪里识得我们两人的才干。” 当时军队向北行进,王参将位于前队,杨总戎统领中军。经过兰州时,犒劳军队,军队对百姓秋毫无犯。第二天行军一百里,到达金县。县令胆怯,关闭衙门不出来。王参将进入城中,想要见县令,正好有士兵在庭院中喧闹,便打了六个人,其中一半是李自成的部下。李自成大怒,和刘良佐等人把县令捆出来,想去见杨肇基,恰好遇到王参将,便将他刺杀。当时刘良佐的妻子和儿女在兰州十里庄,李自成独自一人,听说高如岳有八百人,便率领自己的部下前往投奔。当时高如岳麾下有罗汝才、刘国龙、贺一龙、马守应、刘希尧等几名勇士,势力足以抢掠各郡县,官兵屡屡败退。高如岳曾在临洮府城外关厢一带的人家抢来五名美妇:邢氏、赵氏、余氏、安氏、邬氏;其中邢氏尤其美貌,高如岳宠爱她,妻子鲍氏非常嫉妒。恰好李自成到来,于是高如岳便把邢氏配给他。每天,盗贼将领轮流出去抢劫。贺锦从北都回来,报告说清军已经退兵,将要推动督师部下进行剿杀。众人面露惧色,共同商议趁官兵尚未到达,先掳掠平民充作阵兵,再让精锐部队跟在后面。于是各自统率所部,前往渭源、河州、金县、甘州等地劫掠,所到之处立即放火,名叫“放亮儿”。所掠得的衣物、粮食等物品,就命乡民扛到营中,拿刀问道:“你愿意跟从吗?” 如果不愿意,就说:“我送你走。”随即一刀把他杀死。如果愿意跟从,又问道:“你有父母妻子儿女吗?”没有的就不再询问。有的,就问:“你想念他们吗?”说不想念的就算了。

倘云想之,亦曰:「吾送汝去。」复一刀杀之。凡初获者,必缚五日始释。有逃而复获者,则截其耳,或黥其面。兵遇之,反指为真贼,解官请赏,主将不之省,斩首示众。故不愿作贼者,既为贼所掠,亦无如之何而从之矣,由是众至数万。

袁崇焕谋杀毛文龙

  先是,毛文龙驻皮岛以牵敌,二年三月,袁崇焕奏设东江饷司于宁远,令东江自觉华岛转饷,禁登莱商船入市。自是岛中京饷,俱着关宁经略验过,始解朝鲜贡道往宁远,不许过皮岛,商贾不通,岛中大饥取野菜为粮。初,文龙称麾下兵一十余万,朝廷为治饷,兵科给事中王梦尹、翰林编修姜曰广,诣岛阅视,称十万,及登莱道王廷试复裁之,定额二万八千人。文龙大不平,上章请饷,又累奏宁远转饷不便,崇焕不听。又请自往旅顺议之。六月,崇焕致书文龙曰:知岛中军饥,发饷银十万,至双岛约公会议灭敌。文龙语子承禄曰:昔日彼奏减粮,今又发粮,其迹可疑。承禄曰:渠为抚臣时,已有和议疏,兹复云灭敌,必有他意,不如勿往。文龙思久之。曰:古来战守和,得机即行,原非可执。况我与彼,总为朝廷出力,不必猜疑,遂与部将二十人、家丁百人,引兵三千至双岛,进谒崇燠,慰劳甚至。且曰:辽东海外,止藉贵镇与本部院两人,同心共济方能了局。文龙曰:职在海外数年,日以东事为虑,第饷匮军饥耳。若大人展回天之力,使诸军安饱,指授方略,则功可成矣。次日,崇焕犒师,每人银一两、米一石、布三疋,已而文龙设宴,甫坐,忽报大清兵万余将渡河东。崇焕遣兵驰救,止留数百人,与文龙款语而罢。三日,崇焕登岛,又大犒师。谓文龙曰:今后贵镇与本部院以旅顺为界,东行贵镇印,西行本部院印。文龙从之。复报河西有警,崇焕思久之,谓文龙曰:愿借贵镇兵一往。文龙即令疾救。四日,崇焕命军士拢围。文龙不悟。从之入。麾下欲进,袁兵围之止,从官人围。崇焕谓众军士曰:念尔等海外劳苦,每人仅得粮五斗,一家分食,言之痛酸。尔等当受本部院一拜,今后勿忧无粮,只须为朝廷出力。语毕,即拜将士答谢,泪下。崇焕遂与文龙曰:本部院节制四镇,清严海禁,恐登津受腹心之患,东江粮饷由宁远过亦便,汝何必要解银登津自籴,且虚耗国家多少钱粮,并无实效,要东江何用。文龙曰:公言差矣,职以义旅九十人取镇江,不费朝廷斗米寸铁,抚集辽沈逃民九十余万,罗致各岛,以为犄角,以义取朝鲜粮饷,以信括商贾锱铢,种屯鼓铸,斩将复城,六七年来,止受国家银一百五万两,米九十余万石,犹谓无功虚冒乎?崇焕曰:与汝谈三日,谁知狼子野心,一片欺诳。若杀汝,此一块土,异日岂朝廷所有?文龙曰:督师惟恃节制,何得杀我?崇焕曰:今日非本部院意,乃是上旨。左右色变。文龙自若。乃曰:既出上旨,亦勿辨,遂西望拜曰:臣负朝廷久矣,崇焕命旗牌官张国柄,执剑杀之。诸将伏尸恸。崇焕曰:止斩文龙一人,余悉供职如故。命殓之,因奏文龙十二罪,并自劾。上以文龙骄悖,命崇焕安心任事,且嘉谕之。时敌警寂然,师旋,闻文龙死,皆哭。崇焕因佯祭曰:昨杀汝是朝廷法,今祭奠是本院情。遂流泪。将士俱泣。崇焕恐变,呼文龙部下曰:若等被主帅侵粮甚苦,今有十万金犒赏,各领三两,众始定。崇焕分其军为四。毛承禄,及旗鼓徐敷奏,东江将刘兴祚,与陈继盛分将之,遂回宁远。

锺万里解梦

  毛夫人张氏,居杭闻文龙死,疑未得报,有所亲锺万里曰:昔振南祈梦于忠肃,授诗。前联云:欲效淮阴,老了一半。盖韩信二十七岁为大将,振南五十二岁作元戎。非老了一半乎?后联云:好个田横,无人为伴。盖田横有五百人,同殉岛中。今云无人为伴,是自死于岛矣。已而果然。杭人莫不怜之。

  崇焕捏十二罪,矫制杀文龙,与秦桧以十二金牌矫诏杀武穆,古今一辙。

  闻余邑高忠宪当遣使阅岛时,语之曰:若往须图其山川以归,使者至微行四境,尽得其险易而还。忠宪披图叹曰,是扶余国也。使者故高公门下士,然则文龙功高不赏之疑,非独钱龙锡辈而已。

译如果说想念,也说:“我送你走。”又一刀把他杀死。凡是第一次抓到的人,一定捆绑五天后才释放。有逃走后又被抓到的,就割掉他的耳朵,或者在他脸上刺字。官兵遇到这种人,反而指称他们是真正的盗贼,押送到官府请求赏赐,主将也不加查问,便斩首示众。因此,不愿意做盗贼的人,既然被盗贼掠去,也无可奈何,只得跟从他们,于是人数达到数万人。袁崇焕谋杀毛文龙 此前,毛文龙驻守皮岛,用来牵制敌军。二年三月,袁崇焕上奏请求在宁远设置东江饷司,命东江从觉华岛转运粮饷,禁止登莱商船入市。从此,岛中的京饷都必须由关宁经略查验后,才沿朝鲜贡道运往宁远,不许经过皮岛;商贸断绝,岛中发生大饥荒,只得采野菜充饥。起初,文龙声称部下有十多万人。朝廷为了整顿粮饷,兵科给事中王梦尹、翰林编修姜曰广前往岛上巡视,称有十万人;等到登莱道王廷试再次裁减后,定额为二万八千人。文龙非常不平,上奏请求粮饷,又多次上奏说宁远转运粮饷不方便,崇焕不听。他又请求亲自前往旅顺商议此事。六月,崇焕写信给文龙说:“知道岛中军队饥饿,已经发给饷银十万两,到了双岛后,希望与你共同商议消灭敌人。”文龙对儿子承禄说:“从前他上奏减少粮饷,如今又发粮饷,行迹很可疑。”承禄说:“他担任抚臣时,已经上过主张和议的奏疏,如今又说要消灭敌人,一定另有意图,不如不要去。”文龙考虑了很久,说:“自古以来,战、守、和三种策略,遇到机会就应实行,原本不能拘泥。况且我和他都是为朝廷出力,不必互相猜疑。”于是他带着部将二十人、家丁一百人,率兵三千到达双岛,进见崇焕,崇焕对他慰劳得十分周到。崇焕又说:“辽东海外,只依靠贵镇和本部院两人同心协力,才能解决问题。”文龙说:“我任职海外已经多年,每天都把东江的事务放在心上,只是粮饷匮乏、军队饥饿罢了。如果大人施展扭转乾坤的力量,使各军安定饱食,再指示方略,那么功业就可以成就了。”第二天,崇焕犒劳军队,每人银一两、米一石、布三匹。不久文龙设宴,刚坐下,忽然有人报告说大清兵一万多人将要渡过河东。崇焕派兵急驰救援,只留下几百人,与文龙从容交谈后结束宴会。三天后,崇焕登岛,又大肆犒劳军队。他对文龙说:“今后以旅顺为界,向东行军使用贵镇的印信,向西行军使用本部院的印信。”文龙同意了。随后又报告说河西有警报,崇焕考虑很久,对文龙说:“希望借用贵镇的军队前往一次。”文龙立即命令部队赶快救援。第四天,崇焕命军士合围。文龙没有察觉,跟着进入包围圈。部下想继续前进,袁崇焕的军队包围并阻止他们,连同随从官员也被包围。崇焕对众军士说:“想到你们在海外辛苦劳作,每人只得到粮食五斗,还要一家人分着吃,说起来实在令人心酸。你们应当接受本部院一拜,今后不要担心没有粮食,只管为朝廷出力。” 说完,崇焕便向将士们行拜礼表示答谢,流下了眼泪。随后崇焕对文龙说:“本部院统辖四镇,严格整治海禁,恐怕登莱会受到腹心之患;东江的粮饷从宁远经过也很方便。你为什么一定要把银子运到登莱自行购买粮食?这还白白耗费国家多少粮饷,却没有实际效果;东江还要来做什么?”文龙说:“您的话错了。我凭借义勇之士九十人攻取镇江,没有耗费朝廷一斗米、一寸铁;招抚聚集辽沈逃民九十多万人,分布到各岛,作为犄角;凭义理取得朝鲜粮饷,凭信誉征收商贾的微薄财物;屯田种粮、铸钱,斩杀敌将、收复城池。六七年来,只接受国家银一百五万两、米九十多万石,难道还要说我没有功劳、虚报冒领吗?”崇焕说:“和你谈了三天,谁知道你竟有狼子野心,一派欺骗诳语。若杀了你,这一块土地日后难道还会属于朝廷吗?”文龙说:“督师只是依靠节制之权,怎么能杀我?”崇焕说:“今天不是本部院的意思,而是皇上的旨意。”左右的人都变了脸色,文龙却神色自若。于是他说:“既然是皇上的旨意,也不必争辩了。”便向西遥拜说:“臣辜负朝廷已经很久了。”崇焕命旗牌官张国柄拿剑杀死了他。各位将领伏在尸体上悲痛号哭。崇焕说:“只斩杀文龙一人,其余人都照旧任职。”他命人收殓文龙,趁机上奏列举文龙十二条罪状,并自我弹劾。皇上认为文龙骄横悖逆,命崇焕安心办事,并且嘉奖谕示他。当时敌情已经平静,军队回师,听说文龙死了,都哭了起来。崇焕于是佯装祭奠说:“昨天杀你,是朝廷的法令;今天祭奠你,是本院的情意。”说完流下眼泪,将士们也都哭泣。崇焕害怕发生变乱,召集文龙部下说:“你们受到主帅克扣粮饷,十分困苦。现在有十万金作为犒赏,每人领取三两。”众人这才安定下来。崇焕把他的军队分为四部,由毛承禄、旗鼓徐敷奏、东江将领刘兴祚和陈继盛分别统领,于是回到宁远。锺万里解梦 毛夫人张氏住在杭州,听说文龙死了,怀疑还没有得到确切消息。有位亲近的人锺万里说:“从前振南曾向忠肃祈求梦兆,得到一首诗。前两句说:‘想要效法淮阴侯,却已经老了一半。’因为韩信二十七岁成为大将,振南五十二岁担任元戎,这不就是老了一半吗?后两句说:‘好一个田横,却没有人相伴。’因为田横有五百人,一同在岛中殉死。如今说没有人相伴,就是说自己将在岛上独自死去。”后来果然如此。杭州人没有不怜悯他的。崇焕捏造十二条罪名,假传诏令杀死文龙,与秦桧用十二道金牌假传诏令杀害武穆,古今如出一辙。听说我邑的高忠宪当初被派遣为使者巡视海岛时,有人对他说:“你如果前去,必须把那里的山川地势绘图带回来。”使者到达后,微服巡行四方,完全查明了地形的险要和平易,然后回来。忠宪展开地图感叹说:“这是扶余国啊。”这位使者原本是高公门下的士人;这样看来,对文龙功劳很高却没有得到赏赐的怀疑,并不只是钱龙锡等人才有。

袁崇焕通敌射满桂

  袁崇焕既杀毛文龙,密报于清议和。

  清主大喜,置酒高会,谋攻宁远。

  二王子:「姑索抚百万,许,还辽。俟得赏后,复为深入计。」于是答报。

  袁崇焕疑有变,自思:「口许上五年复辽,又难言抚,不如语使发兵索赏,我可入奏。」

  清主将起兵,二王子:「闻插酋数万攻蓟州,调兵甚急,喜峰口必虚,我阳言征插,暗入喜峰,是为上策。」

  遂发兵数万,三王子、五王子、六王子分将子。

  时喜峰守兵八千,已调半讨插,所存守兵,亦止备插而不防清。

  九月戊寅,清兵一夜进口,杀参将周镇。

  袁崇焕大惊,率总兵祖大寿驰喜峰,清师已入长城,围遵化。

  袁崇焕率兵往救,清帅:「汝招我至,何反挠我?」

  袁崇焕益惧,驰蓟州,会总督刘策,议奏抚赏。

  刘策:「敌志不在小,宜以战为正。」

  袁崇焕不从,奏请议款。

  御史毛羽健上言:「崇焕议以五年灭敌,乃反议款,乞皇上问之。」报闻。

  十一月清兵从马兰谷破墙而入,初五丙戊围遵化。

  遵化人内应纵火,诸军奔溃。

  巡抚王元雅自缢,三屯营副总兵朱来等夜遁,总兵朱国彦同妇张氏,北拜自经。

  初九辛卯,都督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入援,战于遵化,率教败没。

  袁崇焕闻遵化陷,谓刘策:「密云危矣!我驻此,公速守密云。」

  刘策:「此吾地也,奈何去之?」

  翼日,上命总戎申甫、侯世禄至。

  袁崇焕:「有我在。」令率兵回。

  俄,清兵至,围蓟州,大掠。

  刘策欲战,袁崇焕阻之。

  清兵攻数日,不破,乃去,屠固安,焚良乡,大掠通州,直抵北都齐化门下,京师戒严。

  初,清兵围遵化,破石门驿,袁崇焕移营城外,清兵以二百骑尝袁崇焕。

  袁崇焕军闻炮遽退,竟日不见一骑,至是率众至沙河门驻营。

  山海关总兵满桂闻之,率兵入援,与清兵战,斩获颇众,部下亦伤。

  须臾,城上炮发,悉中明师,不伤清兵一骑。

  守者大惧,遥见袁兵亦溷清兵劫掠,城内运饷袁营,反遗清寨。

  袁营列前,清营驻后,相距不远,复不出战,众甚疑之。

  围城数日,上命内监召袁崇焕。袁崇焕恐事泄,:「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上既任我,自有处分,何须又召,得毌听细人之言罪我乎?必欲进见,须金、王二监出质,始可回奏。」

  上命金、王二监出城,袁崇焕令军守韦公寺,自易青衣入见。

  上解貂裘及银甲冑赐之,乃退。

  丁酉,袁崇焕抵左安门,上赐玉带、彩弊六。祖大寿玉带、彩弊四,余大将各绯蟒一袭,户部给各军刍粟。

  已饥再日,私掠。

  清兵攻南城,袁崇复不战,独满桂以五千人与清一日二十战。

  清兵益盛,满桂不支而走,经袁营,竟不出救。

  俄满桂中流矢五,三中体,二中甲,拔视,乃袁兵字号。

  满桂初疑清将反间,伪为袁号耳。及敌骑稍远,细审,果为袁兵所射,大惊,入奏。

逮袁崇焕

  十二月辛亥,上召崇焕议饷,密敕满桂、黑云龙、祖大寿同入。崇焕进阙不数武,一内监趋出曰,万岁爷在平台速入。崇焕趋进,见桂等在上所。惊沮,上问杀毛文龙,致敌兵犯阙,及射满桂三事。崇焕不能对。上命桂解衣验示,着锦衣拿掷殿下,校尉十人,褫其朝服,枉押西长安门外锦衣大堂,发南镇抚司监候。上遣太监车天祥谕慰辽东将士,命满桂总理援兵,节制诸将,马世龙、祖大寿分理辽东兵。都人大喜。袁兵闻之,半走固安、良乡杀掠。桂招余众隶麾下。大清师闻报撤兵,李总戎部将擒一头目讯之,具述崇焕通敌根底。入奏,上命法司追崇焕书,明年四月诏磔西市。时百姓怨恨,争啖其肉,皮骨已尽,心肺之间,叫声不绝半日而止。所谓活剐者也。崇焕,广西梧州府藤县人,万历己未进士。

  江阴中书夏复甦,尝与予云:昔在都中,见磔崇焕时,百姓将银一钱,买肉一块,如手指大,啖之。食时必骂一声。须臾,崇焕肉悉卖尽。

  一云崇祯二年九月初七日,磔袁崇焕于西市。

  上召九卿面谕:「袁崇焕以复辽自任,功在五年,朕是以遣兵凑饷,无请不发。不意专事欺瞒,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入犯,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散遣。及敌兵薄城下,又潜携嘛僧于军中,坚请入城。敕法司定罪,依律,家属十六岁以上处斩,十五岁以下给配,朕今流他子女妻妾兄弟,释放不问,崇焕本犯置极刑。」

满桂战死

  十二月,大清兵复围城。

  十七日丙寅,满桂率师救援。大清兵大至,桂败收兵。

  十七丁卯,满桂以五千人,同孙祖寿等阵安定门外,自辰至酉,十余战。大清兵屡易,桂箭创发,坠马,殁于阵。

  申甫夜袭营,又战没。黑云龙、麻登云被执。

  大清复攻城,都人大惧,会各省援兵四集,互相拒战,大清兵乃退。

译袁崇焕通敌并射杀满桂 袁崇焕杀死毛文龙后,秘密向清方报告,表示愿意议和。清主非常高兴,置办酒席大宴群臣,谋划进攻宁远。二王子说:“姑且索取抚赏一百万,答应他们以后归还辽地。等得到赏赐后,再谋划深入进攻。”于是清方作了答复。袁崇焕怀疑事情有变,心想:“我口头答应皇上五年收复辽地,又难以明说正在议和,不如让使者出兵索取赏赐,我就可以上奏报告。” 清主将要起兵时,二王子说:“听说插酋数万人进攻蓟州,调兵十分紧急,喜峰口一定空虚。我表面上声称征讨插酋,暗中进入喜峰口,这是上策。” 于是发兵数万人,由三王子、五王子、六王子分别统领。当时喜峰口的守兵有八千人,已经调走一半去讨伐插酋,留下的守兵也只是防备插酋,并没有防备清军。九月戊寅日,清兵一夜之间进入关口,杀死参将周镇。袁崇焕大为震惊,率领总兵祖大寿急驰喜峰口;清军已经进入长城,包围遵化。袁崇焕率兵前往救援,清军统帅说:“是你招我来的,为什么反而阻挠我?” 袁崇焕更加害怕,急驰蓟州,与总督刘策会合,商议上奏请求议和并给付抚赏。刘策说:“敌人的志向不小,应当以交战为正策。” 袁崇焕不听从,上奏请求商议和款。御史毛羽健上奏说:“崇焕曾议定五年消灭敌人,如今却反而议和,请求皇上责问他。”皇上批示知道了。十一月,清兵从马兰谷打破墙垣进入,初五丙戊日包围遵化。遵化人充当内应放火,各路军队溃逃。巡抚王元雅自缢,三屯营副总兵朱来等人连夜逃走;总兵朱国彦和妻子张氏一同向北拜祭后自缢。初九辛卯日,都督山海关总兵赵率教进入救援,在遵化交战,赵率教战败阵亡。袁崇焕听说遵化陷落,对刘策说:“密云危险了!我驻守这里,你赶快守卫密云。” 刘策说:“这里是我的辖地,怎么能离开它呢?” 第二天,皇上命令总戎申甫、侯世禄到来。袁崇焕说:“有我在这里。”命令他们率兵返回。不久,清兵到达,包围蓟州,大肆掠夺。刘策想要交战,袁崇焕阻止了他。清兵攻打了数日,没有攻破,于是离去,屠杀固安,焚烧良乡,大肆掠夺通州,直抵北都齐化门下,京城实行戒严。起初,清兵包围遵化、攻破石门驿时,袁崇焕把军营移到城外,清兵派二百名骑兵试探袁崇焕。袁崇焕的军队听到炮声便仓促退却,整天没有见到一名骑兵;到这时才率众来到沙河门扎营。山海关总兵满桂听说后,率兵入援,与清兵交战,斩杀俘获了很多敌人,部下也有伤亡。不一会儿,城上的大炮发射,全部击中明军,没有伤到清兵一名骑兵。守城的人十分害怕,远远看见袁军也混在清兵中抢掠;城内运给袁营的粮饷,反而遗留给了清军营寨。袁军驻扎在前面,清军驻扎在后面,两军相距不远,却又不出战,众人对此非常怀疑。围城数日后,皇上命内监召袁崇焕入见。袁崇焕害怕事情败露,说:“将领在军中,君命有时可以不接受。皇上既然任用我,自然会有处置,何必又召我入见?难道是听了小人的话,要治我的罪吗?如果一定要我进见,必须让金、王两位内监出城作人质,我才可以回来复命。” 皇上命令金、王两位内监出城,袁崇焕命军队守卫韦公寺,自己换上青衣入宫觐见。皇上解下貂裘和银甲胄赐给他,他才退下。丁酉日,袁崇焕抵达左安门,皇上赏赐他玉带、彩弊六匹;祖大寿赏玉带、彩弊四匹;其余大将各赏绯色蟒袍一袭,户部给各军发放饲草和粮食。已经饥饿了两天,便私自抢掠。清兵进攻南城,袁崇焕又不交战,只有满桂率五千人同清军一天交战二十次。清兵越来越强盛,满桂支撑不住而退走,经过袁营时,袁军竟然不出兵救援。不久,满桂中了五支流箭,三支射中身体,二支射中铠甲;拔出查看,竟然是袁军的标记。满桂起初怀疑这是清军将领施行反间计,假造了袁军的标记。等敌骑稍稍远去后,他仔细查验,果然是袁军射的,大为震惊,入朝上奏。逮捕袁崇焕 十二月辛亥日,皇上召袁崇焕商议粮饷,秘密命令满桂、黑云龙、祖大寿一同入见。袁崇焕进宫还没有走几步,一个内监快步出来说:“万岁爷正在平台,快进去。”袁崇焕快步入内,看见满桂等人在皇上那里,惊恐沮丧。皇上询问他杀死毛文龙、导致敌兵侵犯京城以及射伤满桂三件事,袁崇焕无法回答。皇上命满桂解衣验看伤处,随后命锦衣卫将袁崇焕拿下并掷到殿下,派校尉十人,剥去他的朝服,押解到西长安门外锦衣卫大堂,发往南镇抚司监禁候审。皇上派太监车天祥去慰谕辽东将士,命满桂总理援兵、节制诸将,马世龙、祖大寿分别管理辽东军队。京城百姓都非常高兴。袁军听说后,有一半逃往固安、良乡进行杀掠。满桂招收余下的部众,编入自己麾下。大清军听到消息后撤兵,李总戎的部将擒获一名头目,审问后详细说出了崇焕通敌的内情。入朝上奏后,皇上命法司追查崇焕的书信,第二年四月下诏在西市磔刑处死。那时百姓怨恨他,争着吃他的肉,连皮和骨头都被吃尽;在心肺之间,叫声不断,过了半天才停止。这就是所谓的活剐。崇焕是广西梧州府藤县人,万历己未年进士。江阴中书夏复甦曾经对我说:从前在京城中,看到磔杀崇焕时,百姓拿一钱银子,买下一块肉,只有手指那么大,便把它吃掉。每吃一口,必定骂一声。不一会儿,崇焕身上的肉就全卖光了。另一种说法是:崇祯二年九月初七日,袁崇焕在西市被磔刑处死。皇上召集九卿,当面宣布说:“袁崇焕把收复辽东当作自己的责任,说五年内可以成功,因此朕派兵筹饷,他没有请求而不发给。没想到他专门欺骗隐瞒,借买粮之名资助盗贼,借谋求议和之名斩杀主将;放任敌人入侵,却停兵不战;援兵从四面八方赶到后,又全部遣散。等到敌兵逼近城下,他又暗中把喇嘛僧带进军中,坚决请求让其入城。朕命法司定罪,依法应将家属十六岁以上斩首,十五岁以下发配。朕现在把他的子女、妻妾、兄弟流放,释放其他人不予追究;崇焕本人处以极刑。” 满桂战死 十二月,大清兵再次包围京城。十七日丙寅,满桂率军救援。大清兵大批赶来,满桂战败收兵。十七日丁卯,满桂率五千人,与孙祖寿等在安定门外列阵,从辰时到酉时交战十多次。大清兵屡次更换部队,满桂身中箭伤,坠下马来,死于阵中。申甫夜袭敌营,又战死。黑云龙、麻登云被俘。大清兵再次攻城,城中人都十分恐惧。适逢各省援兵从四面八方赶到,彼此拒绝配合作战,大清兵于是退去。

刘之纶死节

  刘之纶,字元诚,蜀宜宾人。喜学理家言,大书其坐隅曰:「必为圣人」。里中因呼为刘圣人。天启辛酉举乡试,崇祯戊辰成进士。授庶常,与同官金公声、多客死士申甫辈以备国家缓急。己巳冬北兵入,日声先上疏得召见,荐公并及申甫。上立召对称旨。授甫京营副总兵,改金公御史监其军,而授公协理戎政,兵部右侍郎,督守城事,已而满桂、申甫俱战没,公誓师出城,会北兵引去。遂抵通州。至蓟,知兵众在永平,乃约总兵马世龙、吴自勉,自蓟赴永平牵之无动,而自率兵入路进攻遵化,既由石门至白草沟,距遵化八里而营娘娘山,乃世龙,等不受节制,负公约,大兵驱三万骑自永平来,公严阵以待,先发一砲,杀百骑,再发一砲,砲反裂,营中自焚,兵遂上山,一裨校请结阵徐退,公不听,命鼓人严鼓再战,自午至酉,士皆力战军中矢石竭,人持短刀,夹公马而前,矢集如雨,公度不可为,乃大呼曰死死,负皇上,解所佩印授家丁,间道归送巡抚,忽一矢贯公首,又一矢中膝,遂引而绝。诸将从公者,齐呼哭震天,拔营野战死之。事闻,赐祭葬,阴一子。

  公之为人,文文肃尝详言之。

党还醇良乡殉难

  党还醇,字子真,陕西三原人。天启乙丑进士,己巳令良乡,十二月,北兵薄城,属兵坚守力竭援绝,遂死之。兵退得其尸于草中,身被数创,赤身面缚,怒气勃勃如生。方赴选时,送座师侯恪出都门,恪曰:但愿诸君子为好人,不愿诸君子为好官。还醇当讽诵不辍云。事闻,赠太仆寺卿謚忠节,荫一子入监。时有保定推官李献明,奉命查蓟密军饷,抵遵化,大兵至。不肯他适,城陷而死,赠光禄少卿。又有保定饷司何天球、永平知府张凤奇、推官罗成功、滦州知州杨燫、香河知县任光裕、遵化知县徐泽、良乡典史史之谏、教谕安上逵、训导李廷表、驿丞杨其礼、三屯纯兵朱国彦,俱先后死。

  己巳之役,大兵所向,有兵未至而城先空者,良乡,滦州、香河、固安、张湾也。有城先空而兵不入者霸州、三屯也。有先降数日而兵始至者,玉田、迁安也。有兵将先降而守臣不知者,遵化、永平也。有虚张声势而兵不敢犯者,昌平、涿州也。有受降旗,兵过而不取者,顺义也。有兵留而不攻,迹在若守若顺之间者,房山也。有兵至而顺,兵去而守,以援兵至而免者,乐亭、抚宁也。总由人心不固至此,向使各城尽如宝抵令史应聘之上下一心,永清令王象云之有备无患,昌黎令左应选之男妇皆兵,开平举人之请兵捐饷,何至一朝同归于尽?内如固安令刘伸,守而不能守,所欠一死。良乡、香河、遵化三令,永平守,及推官滦州守,与夫三屯总镇各官之死,皆不愧其官。而保定司理李献明,一死尤烈。永平道郑国昌之死,与巡抚王元雅等,失地丧师,不可语于殉难之列。其最劣者,则卢龙、迁安两令,余若蓟州、通州、三河、丰润,官虽能守,亦将士得力居多。时巡方董邃初,见漷县斗大空城,而县令沈域举动安详,问曰:情景若此,贵县何恃而不恐,沈域从容拱手曰:以身殉之,邃初为改容以谢,幸免焉。

商敬石射清兵

  清裨将引六百骑往屿山,至河西,忽十二骑突至,欲擒之。

  清将左目中矢而死,两头目操戈前战,复两矢飞至,各中目皆死。

  诸军悉前,应弦而倒,殪者甚众。清兵惧,悉去刀发矢,十二人俱以手接,无一伤者。

  清兵惊走,十二人追射,死者三百余人,矢尽乃止。

  盖十二人乃响马贼,商敬石为首,闻清兵入,约其党欲建功,至此忽遇耳。

  遂至通州镇守营报功,守将申兵部,兵部悉隶之于麾下。

  时清兵大将至河西、天津等处劫粮,闻通州十二骑杀兵四百,乃不往,俱至昌黎县。

左应选固守昌黎

  清兵至昌黎,尽焚城外庐舍,恣掠子女、金币,将抵城下。

  时邑令左应选初莅任,胆略过人,闻报,登城周望,谕百姓:「勿恐,数日敌当自退。」即闭城治火药。

  清兵至,列药于城,俟攻时始发。

  是药止及步外,亦不纳砲中。

  临敌,燃火散下,须臾如火星飞坠,清众俱伤,乃退。

  守者见之,始以火炮突发,击毙甚众,清兵遂歛师他掠。

何大纲斩将

  清兵掠漷县,何大纲、张洪诗两将率万骑赴救,战一日,却之。

  何大纲、张洪诗引众夜追,清兵不戒而走,复追之。

  达旦师疲,何大纲、张洪诗遂斩一将。

  清兵走,挟辎重东旋,马世龙率骁勇五百人追之,夺车辆而还,清兵始出口。

  北京凡被围四十余日云。

第六卷

崇祯三年庚午

志异

  正月辛巳朔,京师大风,霾昼晦。三月,威鼎自鸣,荧惑入井分,退而复留,又入鬼宿。五月二十二日辛丑,海丰县有石围数丈,高丈余,忽移五十余步。

  昼晦异矣,元旦昼晦,尤异之甚,殆天地否塞之会乎?故首书之。

译刘之纶为节义而死 刘之纶,字元诚,蜀地宜宾人。他喜爱研习理学,在座位旁边大书“必为圣人”四字,乡里人因此称他为“刘圣人”。天启辛酉年考中乡试,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授官庶常,与同僚金公声以及多位客死之士、申甫等人,准备应对国家的紧急情况。己巳年冬,北方兵马入侵,金公声首先上疏,得以被召见,推荐刘之纶,并提到申甫。皇上立即召见答问,认为回答符合旨意。授申甫为京营副总兵,改授金公声为御史,监督他的军队;又授刘之纶协理戎政、兵部右侍郎,督办守城事务。不久满桂、申甫都战死,刘之纶誓师出城,正逢北方兵马撤走,于是抵达通州。到了蓟州,得知敌军在永平,便约同总兵马世龙、吴自勉,从蓟州前往永平牵制敌军,却没有使敌军行动;刘之纶自己率兵从道路进攻遵化。军队由石门到达白草沟后,距遵化八里,在娘娘山扎营。马世龙等人却不接受节制,违背了与刘之纶的约定。大批敌军于是从永平赶来,驱使三万骑兵进攻。刘之纶严阵以待,先发一炮,杀死一百名骑兵;再次发炮时,炮却炸裂,营中自行起火。士兵于是登上山去。一名裨校请求结阵缓慢撤退,刘之纶不听,命令击鼓的人用力擂鼓,再战。从午时到酉时,士兵都奋力作战,军中箭和石头用尽,人人拿着短刀,夹护着刘之纶的马向前冲。敌箭密集如雨,刘之纶估计已经无法取胜,便大声喊道:“死,死!我辜负皇上了!”随后解下所佩的印,交给家丁,让他从小路回去送给巡抚。忽然一箭射穿他的头,另一箭射中膝部,于是他牵引伤口而断气。跟随刘之纶的各位将领齐声呼喊,哭声震天,拔营进行野战,最终都战死。事情上报后,朝廷赐祭并安葬,荫封一子。刘之纶的为人,文文肃曾经作过详细说明。党还醇在良乡殉难 党还醇,字子真,陕西三原人。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己巳年任良乡县令。十二月,北方兵马逼近城下,他率领士兵坚守,力竭援绝,于是为此战死。敌军退去后,在草丛中找到他的尸体,只见身上有数处创伤,赤身裸体,脸朝下反绑着,怒气勃发,仿佛还活着。他当初赴京候选时,送座师侯恪出都城,侯恪说:“只愿诸位君子做个好人,不愿诸位君子做个好官。”还醇一直诵读这句话不停止。事情上报后,追赠太仆寺卿,谥号忠节,荫一子入国子监。当时还有保定推官李献明,奉命查核蓟州秘密军饷,抵达遵化时,大军到来。他不肯逃往别处,城陷后战死,追赠光禄少卿。又有保定饷司何天球、永平知府张凤奇、推官罗成功、滦州知州杨燫、香河县令任光裕、遵化县令徐泽、良乡典史史之谏、教谕安上逵、训导李廷表、驿丞杨其礼、三屯纯兵朱国彦,都先后战死。己巳年这场战事中,大军所到之处,有的地方援兵尚未到,城里却已经空了,良乡、滦州、香河、固安、张湾就是这样;有的城先已空虚,而敌兵没有进入,霸州、三屯就是这样;有的地方先投降了数日,敌兵才到,玉田、迁安就是这样;有的地方兵将先投降,而守臣并不知道,遵化、永平就是这样;有的地方虚张声势,使敌兵不敢侵犯,昌平、涿州就是这样;有的地方接受了投降旗号,敌兵经过却没有攻取,顺义就是这样;有的地方敌兵停留却不进攻,情形处在似乎防守、又似乎归顺之间,房山就是这样;有的地方敌兵到来便归顺,敌兵离去后又防守,因援兵到来而得以免祸,乐亭、抚宁就是这样。总的都是因为人心不稳才造成这种局面。假使各城都像宝坻县令史应聘那样,上下一心;像永清县令王象云那样,有备无患;像昌黎县令左应选那样,男女都能当兵;像开平举人那样,请求发兵并捐出粮饷,怎么会在一天之内一同走向灭亡呢?至于固安县令刘伸,虽然守城却不能守住,只差没有以死相报。良乡、香河、遵化三县县令,永平守,以及推官兼任滦州守的官员,还有三屯总镇所属各官的死,都无愧于他们的官职。保定司理李献明,则死得尤其壮烈。永平道郑国昌之死,以及巡抚王元雅等人,他们丢失土地、损失军队,不能列入殉难者之中。其中最差的,是卢龙、迁安两县县令;其余如蓟州、通州、三河、丰润,官员虽然能够守城,也大多是依靠将士出力。当时巡方董邃初看见漷县像斗那么大的空城,而县令沈域举止安详,便问:“情势到了这样,贵县凭什么还能不害怕?”沈域从容地拱手回答:“凭我以身殉城。”董邃初因此改变脸色,向他道谢,漷县幸而得以保全。商敬石射杀清兵 清军一名裨将带领六百名骑兵前往屿山,到了河西,忽然有十二名骑兵冲来,想要擒住他。清将左眼中箭而死;两名头目持戈上前交战,又有两支箭飞来,分别射中他们的眼睛,两人都死了。各路军队全都上前,随着弓弦响起纷纷倒下,被射死的人很多。清兵害怕了,纷纷丢下刀、射出箭,十二人全都用手接住,没有一人受伤。清兵惊慌逃走,十二人追赶射击,死了三百多人,直到箭用尽才停止。原来这十二人是响马盗,商敬石为首。听说清兵入境,便约集同党想要建立功劳,到了这里正好突然遇上清兵。于是他们到通州镇守营报功,守将向兵部申报,兵部把他们全部编隶到自己麾下。当时清军大将正要到河西、天津等地劫掠粮食,听说通州有十二名骑兵杀了四百名士兵,于是不再前往那里,全都到了昌黎县。左应选坚守昌黎 清兵到达昌黎,把城外的房屋全部焚毁,任意掠夺妇女、子女和金钱财物,准备逼近城下。当时县令左应选刚到任,胆略过人。他听到报告后登城四处观察,告诫百姓说:“不要害怕,过几天敌人自然会退去。”随即关闭城门,制造火药。清兵到来后,守军把火药布置在城墙上,等敌人进攻时才发射。这些火药的射程只到步兵之外,也不能装入炮中。敌人逼近时,点燃火药使其散落下去,一会儿便像火星飞坠,清军众人都受了伤,于是退去。守军看到这一情况,才突然发射火炮,击毙了很多人,清兵于是收拢军队,到别处掠夺。何大纲斩杀敌将 清兵掠夺漷县,何大纲、张洪诗两名将领率领一万骑兵前往救援,交战一天,将清兵击退。何大纲、张洪诗带领众人连夜追击,清兵毫无戒备地逃走,他们又继续追赶。到了天亮,军队疲惫不堪,何大纲、张洪诗于是斩杀了一名清将。清兵逃走,带着辎重向东回转。马世龙率五百名勇猛士兵追击,夺取车辆后返回,清兵才出了关口。据说北京总共被围困了四十多天。第六卷 崇祯三年庚午 志异 正月辛巳朔日,京师刮起大风,雾霾使白天昏暗。三月,威鼎自行鸣响,荧惑星进入井宿的分野,退回后又停留在那里,后来又进入鬼宿。五月二十二日辛丑,海丰县有一圈周长数丈、高一丈多的石头,忽然移动了五十多步。白天昏暗已经是怪异现象了,元旦白天昏暗,更是异常到了极点,大概是天地闭塞的时运吧?所以把它记在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