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季北略三

第二卷天启元年辛酉至七年丁卯七月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8–24 段

辽阳陷

  天启元年三月二十日,辽阳陷。先是,经略袁应泰闻渖阳陷,与巡按张铨、分守道何廷魁、监军道崔儒秀等会议,忽报大兵自四里铺至矣,命总兵侯世禄,出敌,遇哈都、哈真二将合战,自午至戌胜负未分,遂收兵,至东山驻营。大兵乘夜攻小西门,应泰命发火器达旦。大兵死伤颇众,火器亦尽。令监军牛维曜出小南门助侯世禄再战,维曜中流矢师溃。世禄不支亦走。应泰与张铨、何廷魁、崔儒秀城上见之,知事败,乃曰:本院奉命专征,欲恢复疆土,上报朝廷,下安百姓,无如天数至此,使谋臣不能决策,勇将不能奏功,辽阳会城危在指顾,若退守河西,不惟无颜面圣,抑且羞见诸将士,愿缴尚方,誓以身殉。公等无阃外责可速出城收拾余烬为退守河西计。铨等曰:我辈皆受国恩,今日患难时,正当捐躯报国,愿相从地下,同为厉鬼击敌耳。言未讫,四门报攻城,各分门而守。顷之小西门火起,大兵已登城。小南门内应开门兵大入,应泰在东城楼拜阙谢恩取剑自刎。儒秀缢死。张铨死守北门,见李永芳攻城大骂背国忘君逆贼。永芳佯不闻,厉声叱兵攻益急,须臾城破,铨于城楼,犹骂不绝口。大兵登城杀之。遍城火起,哭声震地。何廷魁回署,与一妻二女投园井而死。

  附记

  辽阳生员杨某,顺治十七年总督松江,与无锡进士刘果远会饮,演梨园酒酣,杨拍案呼曰:此板误矣。刘间曰:老总台精审音律乎:杨曰:予命亦藉是获存。初辽东之破也,恐民贫思乱,先拘贫民杀尽,又二年恐民富聚众致乱,复尽杀之。惟四等人不杀。一等皮工,能为快鞋不杀。二等木工,能作器用,不杀。三等针工能缝裘帽不杀。四等优人能歌汉曲,不杀。惟欲杀秀士。

  时予为谋生思得寸进,闭户读书,面颇肥白,被获,问曰:汝得非秀士乎。对日:非也。优人耳。曰:优人必善歌,汝试歌之,予遂唱四平腔一曲始得释。杨述竟,即于筵间亲点板歌一阕而罢。

袁应泰传

  袁应泰,字大来号位宇,凤翔人。万历乙未进士,除临漳知县,筑长堤四十余里,以御漳水,升工部主事。又备兵淮徐以岁饥发赈,被参移疾归。起河南参政,备兵永平。会边报警,庚申八月初九升佥都御史巡抚辽东。熊廷弼既以人言去任,十月初十乃升兵部侍郎,赐剑经略辽东,既至辽,上疏言:臣父遗书,命臣不得请告乞骸,病医于斯,死葬于斯,如以罪蒙谴,亦愿编为士伍以杀敌,不敢入山海关一步。有旨褒答。初熊廷弼守辽阳部署严整,应泰至微有改张,而收降一事,殊不厌人心。应泰谓西人以食尽投东,东辄抚为锐师,姑收之以壮我而孤敌,计良便。迨渖阳破,监军欲诛降人,就缚矣,应泰验其背负重创慰遣之,而骂缚者,既与死难诸臣积相左,而他苟活者无所诿辜。竞曰:辽不自亡,降人亡之云。城陷应泰于城楼上望阙拜疏曰:臣至辽见人心不固,不可以守,是以有死辽葬辽之誓,今果陷,臣力竭而死,望皇上收拾人心为恢复计。复寄书辞其父,遂自缢死。内淫姚居秀从之。仆唐世明凭尸大恸,纵火焚楼而死。朝廷以应泰妄,收降人,轻信叛将,致亡渖辽,及明年十月始得赠兵部尚书予祭,荫一子入监云。

张铨殉节

  公讳铨,字宇衡,号见平,山西沁水人。万历甲辰进士,授保定推官,入为浙江道御史,以忧归,起按江右。会东事棘,巡按辽东,袁应泰方以受降,公曰辽祸在此矣。力争不得,及辽阳被围,公与应泰婴城守。应泰曰:泰不才,待罪经略,当以身殉之,按臣无阃外责,尚可收拾余烬,为退守河西计。公曰:不然。吾世受国恩,岂有城破身存之理,城陷,大兵拥公出署。公不屈,将杀之,比出门,复引公还,好言慰之。公终不屈,乃令二人强扶上马,送还署。至署门,向北阙五拜曰:臣不能报皇上;复呼父母四拜曰:儿不得事父母,乃自经死之。公美须髯好读书,在江西着春秋补传若干卷,赠大理寺卿,再赠兵部尚书,謚忠烈,予祭葬,荫一子锦衣世指挥佥事。建祠名日昭忠。而特擢公父大理卿五典至兵部尚书,而与公同死者又有按察司副使何廷魁、佥事崔儒秀。

  公死事,与他载微异。然杀与缢,总归殉节而已。

何廷魁投井

  何廷魁,字汝谦,山西大同人,万历辛丑进士,授泾县知县,改令宁晋。入为刑部主事,升归德知府,擢西宁副使,降黎平知府,寻备兵辽阳,与袁应泰多抵牾,争纳降事不得,乃贻书家人曰:吾不知死所矣。渖阳陷,同事者争遣其孥,公曰:吾不敢为民望。大兵济河,请于应泰,乘半渡急击。不听。及薄城未合,请悉锐御之,又不听。城陷,还署,怀印自投于井。妾高氏、金氏从之。婢仆六人,一时同死。赠光禄寺卿,再赠大理寺卿,謚忠愍,荫一子,锦衣世百户,赐祭,祀昭忠。

译辽阳失陷 天启元年三月二十日,辽阳失陷。在此之前,经略袁应泰听说沈阳失陷,便与巡按张铨、分守道何廷魁、监军道崔儒秀等会商,忽然报告说大兵已经从四里铺到来。袁应泰命总兵侯世禄出战,遇到哈都、哈真两员将领合战,从午时战到戌时,胜负未分,于是收兵,退到东山扎营。大兵乘夜攻打小西门,袁应泰命令发射火器直到天亮。大兵死伤很多,火器也用尽。袁应泰命监军牛维曜从小南门出去,协助侯世禄再次作战,牛维曜被流箭射中,军队溃败。侯世禄也支撑不住逃走。袁应泰与张铨、何廷魁、崔儒秀在城上看见这一情况,知道事情失败,于是说:本院奉命专门征讨,想要上报朝廷、下安百姓,怎奈天数到了这个地步,使谋臣不能制定决策,勇将不能建立功勋。辽阳这座会城的危急已迫在眉睫,如果退守河西,不仅无颜面见圣上,而且也羞于面对各位将士。我愿交还尚方剑,发誓以身殉国。你们在京外没有责任,可以赶快出城,收拢残余兵力,作为退守河西的打算。张铨等说:我们都受过国家恩惠,今日正值患难之时,正应当捐躯报国。我们愿意跟随您到地下,一同做厉鬼来攻击敌人。话还没有说完,四门都报告敌军正在攻城,于是各自分守一门。不一会儿,小西门燃起大火,大兵已经登上城墙。小南门的内应打开城门,敌兵大量涌入。袁应泰在东城楼上向北阙拜谢皇恩,取剑自刎。崔儒秀上吊而死。张铨坚守北门,看见李永芳攻城,便大骂他背叛国家、忘恩负君,是个逆贼。李永芳假装没有听见,厉声斥令士兵更加猛烈地攻城。不一会儿城池被攻破,张铨在城楼上仍然骂个不停。大兵登城将他杀死。全城到处燃起大火,哭声震动大地。何廷魁回到衙署,与一位妻子、两个女儿投园中井内而死。附记 辽阳生员杨某,顺治十七年任松江总督,和无锡进士刘果远会饮,演梨园戏,酒兴正浓时,杨某拍案喊道:“这板眼错了。”刘果远问:“老总台精通、审辨音律吗?”杨某说:“我的性命也正是靠这个才得以保全。”起初辽东被攻破时,敌人担心百姓贫困而产生叛乱,先把贫民拘捕起来杀光;过了两年,又担心富民聚众作乱,于是又把他们全部杀掉。只有四种人不杀:第一种是皮匠,因为能做快靴,所以不杀;第二种是木匠,因为能制作器具,所以不杀;第三种是针工,因为能缝制皮裘帽子,所以不杀;第四种是优人,因为能演唱汉曲,所以不杀。只是想杀掉秀才。当时我为了谋生,想求得一点进身机会,闭门读书,脸色很肥白,被抓住后,敌人问我:“你莫非是秀才吗?”我回答说:“不是,是优人。”敌人说:“优人一定擅长唱歌,你试着唱一段。”我于是唱了一曲四平腔,才得以获释。杨某讲完后,就在宴席间亲自打板唱了一阕,这件事便结束了。袁应泰传 袁应泰,字大来,号位宇,凤翔人。万历乙未年进士,授任临漳知县,修筑四十多里长的堤坝,用来抵御漳水,升任工部主事。后来又在淮徐一带负责备兵,因当年饥荒而发放赈济,被弹劾后以疾病为由回乡。起用为河南参政,负责永平一带的军务。恰逢边疆报警,庚申八月初九升任佥都御史、巡抚辽东。熊廷弼因舆论议论而离任后,十月初十,袁应泰升任兵部侍郎,赐剑,任经略辽东。到达辽东后,他上疏说:臣父亲留下遗书,命令臣不得请求告老还乡;要在这里治病,死后也葬在这里;如果因罪受到谴责,也愿意编入士卒行列来杀敌,不敢踏入山海关一步。皇上有旨褒奖答复。起初熊廷弼守卫辽阳,部署严整;袁应泰到任后稍有变更,而收降一事尤其不得人心。袁应泰认为,西边的人因为粮食吃尽而投降东边,东边便把他们安抚下来作为精锐部队;姑且收纳他们,可以壮大我方而使敌人孤立,这是很好的计策。等到沈阳攻破,监军想杀掉投降的人,已经把他们捆绑起来,袁应泰检查后发现他们背上有重伤,便安慰他们遣送离开,并斥骂捆绑他们的人。他既与后来殉难的诸臣意见长期相左,又使那些苟且偷生的人没有可推脱的罪责。最终人们说:“辽东不是自己灭亡的,是投降的人使它灭亡的。”城池失陷后,袁应泰在城楼上望着北阙,拜奏说:臣到辽东后,看到人心不稳,无法守住,所以有死在辽东、葬在辽东的誓言。如今果然失陷,臣已经竭尽力量而死,希望皇上收拾人心,谋划恢复辽东。他又写信告别父亲,随后上吊而死。内侍姚居秀跟随他自尽。仆人唐世明伏在尸体上放声痛哭,放火焚烧楼阁而死。朝廷认为袁应泰妄自收纳降人、轻信叛将,以致沈阳、辽阳失陷,到第二年十月才追赠他为兵部尚书,赐祭,并荫一子入国子监,等等。张铨殉节 张公名铨,字宇衡,号见平,山西沁水人。万历甲辰年进士,授任保定推官,入朝任浙江道御史,因服丧回乡,起用为按察江右。恰逢辽东局势危急,出任巡按辽东。袁应泰正在接受降人,张公说:“辽东的祸患就在这里了。”他极力争辩而没有被采纳。等到辽阳被围,张公与袁应泰登城守卫。袁应泰说:“我没有才能,担任经略而等待治罪,应当以身殉国;按察官没有京外统兵的责任,还可以收拢残余兵力,作为退守河西的打算。”张公说:“不是这样。我们世代承受国家恩惠,哪里有城破而自身还活着的道理?”城池陷落后,大兵拥着张公走出衙署。张公不屈服,敌人将要杀他时,走到门口又把他带回来,好言安慰他。张公始终不屈,敌人于是命两人强行扶他上马,送回衙署。到了衙署门口,他面向北阙拜了五拜,说:“臣不能报答皇上。”又呼唤父母拜了四拜,说:“儿不能侍奉父母了。”于是上吊而死。张公胡须美盛,喜爱读书,在江西时著有《春秋补传》若干卷。追赠大理寺卿,又追赠兵部尚书,谥号忠烈,赐祭安葬,荫一子为锦衣卫世袭指挥佥事。建祠,名为昭忠祠。又特别擢升张公父亲大理卿张五典为兵部尚书。与张公一同死难的还有按察司副使何廷魁、佥事崔儒秀。张公死难的经过,与其他记载略有不同。不过,无论是被杀还是上吊,归根到底都属于殉节而死。何廷魁投井 何廷魁,字汝谦,山西大同人。万历辛丑年进士,授任泾县知县,改任宁晋知县。入朝任刑部主事,升任归德知府,擢升西宁副使,降为黎平知府,不久负责辽阳军务。他与袁应泰多次意见冲突,在接受降人一事上争辩而没有被采纳,于是写信给家人说:“我不知道将死在哪里了。”沈阳失陷后,与他共事的人争相派遣家属离开,何公说:“我不敢做百姓的榜样。”大兵渡过河后,他向袁应泰请求趁敌军渡到一半时猛烈攻击,袁应泰没有听从。等敌军逼近城池而尚未合围时,他请求集中精锐抵御,又没有被听从。城池陷落后,他回到衙署,怀抱官印投井而死。他的妾高氏、金氏跟随他投井,六名婢仆也同时死去。追赠光禄寺卿,又追赠大理寺卿,谥号忠愍,荫一子为锦衣卫世袭百户,赐祭,入昭忠祠祭祀。

崔儒秀自缢

  崔儒秀,号儆初,河南陕州人。万历戊戌进士,除掖县知县,与要人忤,屏居数年,补降调翼城。尝格杀大盗,升刑部主事,左迁令交安,复入为户部主事,升山东佥事。饬开原兵备,而开原亡矣。公散家资,募健儿八百人,辞墓而行。公既以能吏闻,复究心兵法,及行阵器械之制,旁及奇门六壬太乙之属,无不通晓。应泰倾心任之。亡何,纳降起,公力谏不听。贺帅世贤有异图,公讽之,质其家于辽阳。大兵攻奉集堡,小衄而去,寻举众攻辽阳,公分守东城,矢集如雨,不少却。顷之,应泰所简精兵自溃,降兵竞起,刃人于衢。城开。公恸哭,戎服北向再拜,步至都司厅事自经死。赠光禄寺卿,再赠大理寺卿,荫一子锦衣世百户,赐祭,祀昭忠。而武臣死者。尤世功、陈策、童仲揆、张名世、吴之杰、周敦吉、戚金、邓起袭、秦邦屏、饷司陈尧甫、段展及邦屏姊土官秦氏,并得赠卹云。

广宁溃

  辽东经略熊廷弼主守,驻闾阳;巡抚王化贞主战,驻广宁。三人议论遂成水火,此致败之由也。天启二年壬戌正月,化贞疏言臣愿请兵六万进战,一举荡平,且与粘化定盟,及虎墩、免憨歃血,又用辽将孙得功为先锋,欲共杀敌。廷弼俱言不可信。化贞不从。大兵临河欲渡,总兵刘渠驻兵振武,飞书告急。化贞招外兵万众至边,策敌必不敢渡柳河,欲令部将罗万言哨卒过河诱之来入,以骁骑蹙之,可以大创,各道以为非计,乃止。大兵渡河,逼西平堡,罗一贵坚守一日夜,大兵颇被伤,将解围,复攻振武。总兵刘渠方集,有先锋孙得功乃化贞所任心腹骁将也,推渠当先,未及战,得功呼曰:兵败矣,率所部走渠略阵,马蹶被杀。祁秉忠扶病上马中箭死,李永芳复环攻,西平城陷。一贵自刎。得功走入广宁,疾呼军民宜早剃头归降,因命其党封府库以待,一城哄然,率夺门走,化贞方晨起视书,西将江朝栋排门入呼曰:满城人走空矣。化贞股栗不知所为,而所坐马已为心腹将窃去,仓皇整行李四箱,以二橐驼载之,而自骑朝栋马以行,及门,乱兵诃止,将缚之,朝栋后至,持刀与斗,乃得出。得功遂踞城附敌。此正月二十二日事。广宁既溃,化贞所招外兵大肆杀掠,逃军和之,难民西奔者十不得一,损弃幼小于途,蹂践死者相望。化贞从数骑走闾阳边,熊廷弼自右屯引兵至,止焉。化贞向廷弼而哭,廷弼顾笑曰:六万军荡平辽阳,竟何如?化贞惭,寻向廷弼议固守宁前计。廷弼曰:晚矣,公不受绐慕战,不撤广甯兵于振武,当无今日。此时兵溃之势,谁与为守?惟有护百万之生灵入关,勿以资敌足矣。乃整众西行,化贞与宁前道张应吾殿后。时大兵以东无追逼者,故得缓辔以施,总督王象干一一验放入关。

  按臣方震儒在广宁尚卧未起,闻抚臣走单骑走,亦单骑走,监军牛维嚁、邢慎言随之。高出、胡嘉栋、韩初命随经略走关上,惟高邦佐留松山沐浴衣冠向西再拜缢死。其仆高厚亦从死焉。

高邦佐自缢

  高邦佐,字以道,山西襄陵人。万历己未进士,授寿光知县,招抚流移,为山东循良第一。入为户部主事,出守永平,升副使备兵天津,升陕西参政。丁艰归,服阕备兵蓟州,寻乞义归。会辽事孔棘,奉命以参政兼佥事,分巡东宁,顾经、抚不和,西酋内讧,势且莫支。公不得已,具文请告,已得允,而正月二十日大兵渡三坌河矣。广宁官吏皆遁,人多劝公西走,且谓请告之身,可以无死。公曰:吾一日在事,则一日臣子也。若偷生入关,何面目见天下士?乃作书与母太淑人杨氏诀。以匹马二仆走松山,乞援于经略。公知必不可为,乃亲书一纸,令家童持信入关。其略曰:本道奉命分巡广宁,家有九旬之母,绝裾出山,抵任以来,饮食具废,意图肃清迅扫,仰报君父。不意天不厌乱,三坌失守,惟有一死以殉封疆耳。除西向叩阙、南向拜母,自经公署,以明臣节外,所有随任家童二名,遣还原籍报信。诚恐关津阻滞,合给印批。遂整冠束带再拜,以印绶自经。二仆高永、高厚谓不忍主人独去,无给使令地下者,恸哭争死,永遂以书付厚,抱公尸呼号抢地,仰就其绶尾自缢。时,大兵且迫,经略命举火并二尸及公署焚之,未及以马票给厚。厚年仅十九,有武弁卢科,感公德,弃家护厚入关。有旨赠公光禄寺卿,再赠大理寺卿,謚忠节,赐祭葬,荫一子锦衣世百户,立祠。义仆高永优卹银二十两。

罗一贵自刎

  参将罗一贵,守西平。大兵攻之,一日一夜不下,砲伤六七千人,尸与城平。大兵夜半布十面云梯,竟不能下,李永芳知守将为一贵,欲招降之。一贵在城大骂曰:岂不知罗一贵是好汉,肯降尔乎?亦竖招降旗。永芳四面环攻,三进三却,城中火药尽,一贵遂自刎死。

译崔儒秀上吊 崔儒秀,号儆初,河南陕州人。万历戊戌年进士,授任掖县知县,因与权要不合,闲居多年,后来补任降调后的翼城知县。他曾经格杀大盗,升任刑部主事,降为交安知县,又入朝任户部主事,升任山东佥事。负责整饬开原兵备时,开原却失陷了。崔公散尽家产,招募八百名健儿,辞别祖墓后出发。崔公既以能干的官吏闻名,又潜心研究兵法以及行军布阵、器械制度,旁及奇门、六壬、太乙等学问,没有不通晓的。袁应泰非常信任他。没过多久,袁应泰提出接受降人,崔公极力劝谏,但没有被采纳。贺世贤将军另有图谋,崔公加以劝说,并把他的家属扣押在辽阳。大兵攻打奉集堡,受了小挫后退去;不久又举兵攻打辽阳,崔公分守东城,箭矢像雨一样射来,他也没有稍稍退却。不久,袁应泰挑选的精兵自行溃散,降兵争相起事,在街道上杀人。城门被打开。崔公悲痛哭泣,穿着军服向北再拜,步行到都司衙署自缢而死。追赠光禄寺卿,又追赠大理寺卿,荫一子为锦衣卫世袭百户,赐祭,入昭忠祠祭祀。武臣中死难的还有尤世功、陈策、童仲揆、张名世、吴之杰、周敦吉、戚金、邓起袭、秦邦屏,以及饷司陈尧甫、段展和秦邦屏的姐姐土官秦氏,都得到追赠和抚恤。广宁溃败 辽东经略熊廷弼主张防守,驻扎在闾阳;巡抚王化贞主张进攻,驻扎在广宁。两人的意见于是水火不容,这就是导致失败的原因。天启二年壬戌正月,王化贞上疏说,臣愿请求六万兵力进攻,一举荡平敌人;并且要和粘化订立盟约,同虎墩、免憨歃血结盟,又任用辽将孙得功为先锋,想共同杀敌。熊廷弼都说这些人不可信,王化贞不听。大兵来到河边想要渡河,总兵刘渠驻兵振武,把紧急军情飞书报告。王化贞招来外兵万人到边境,估计敌人一定不敢渡过柳河,想命部将罗万言率哨卒渡河诱敌深入,再用骁骑逼迫敌人,可以给敌人以重创;各道都认为这不是好计策,于是作罢。大兵渡过河,逼近西平堡,罗一贵坚守了一天一夜,大兵受到很大伤亡,正准备解除包围,又转而攻打振武。总兵刘渠正在集合军队,先锋孙得功是王化贞所任用的心腹骁将,他推让刘渠率军先出战。还没有交战,孙得功就喊道:“军队败了!”率领部下逃跑,冲乱了刘渠的阵势;刘渠战马跌倒,被杀。祁秉忠扶病上马,中箭而死。李永芳又四面围攻,西平城陷落。罗一贵自刎。孙得功逃入广宁,大声疾呼军民应当早早剃发投降,于是命令他的党羽封闭府库等待敌人。全城顿时哄乱,纷纷夺门逃走。王化贞当时刚起床看文书,西路将领江朝栋推门进来,喊道:“满城的人都逃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王化贞惊恐战栗,不知如何是好;而他所骑的马已经被心腹将领孙得功偷走。王化贞仓皇收拾四箱行李,装在两匹骆驼上,自己骑着朝栋的马出行。到了城门,乱兵呵斥阻拦,准备把他捆起来;朝栋随后赶到,持刀与乱兵搏斗,他才得以出城。孙得功夺得功劳后便据守城池,投附敌军。这是正月二十二日发生的事。广宁溃败后,王化贞招来的外兵大肆杀掠,逃兵也参与其中;向西逃奔的难民十人中还不到一人能够到达,许多幼小的孩子被丢弃在路上,被践踏而死的人前后相望。王化贞带着几名骑兵逃到闾阳一带,熊廷弼从右屯带兵赶来,在那里停下。王化贞面对熊廷弼哭泣,熊廷弼回头笑着说:“六万军队荡平辽阳,结果怎么样?”王化贞感到惭愧,不久便向熊廷弼商议固守宁前的办法。熊廷弼说:“晚了!您不该受人欺骗而迷恋作战,也不该不把广宁的军队撤到振武,否则不会有今天。如今军队已经溃败,谁还能留下来守卫?只要把百万百姓护送进山海关,不让敌人得到资助,就够了。”于是整顿队伍向西行进,王化贞和宁前道张应吾负责殿后。当时大军在东面没有追兵逼近,所以能够放慢马速前进;总督王象干逐一查验,放他们入关。按察使方震孺还在广宁躺着没有起身,听说巡抚骑一匹马逃走,也骑一匹马逃走,监军牛维嚁、邢慎言跟随他。高出、胡嘉栋、韩初命跟随经略从关上逃走,只有高邦佐留在松山,沐浴后穿戴整齐,面向西方再拜,然后上吊自尽。他的仆人高厚也跟着殉死。高邦佐上吊自尽。高邦佐,字以道,山西襄陵人。万历己未年进士,授任寿光知县,招抚流离百姓,是山东巡行考察官员中最为贤良的第一人。入朝任户部主事,出任永平知府,升任副使,负责天津兵备,又升任陕西参政。因父母丧服而归,服丧期满后负责蓟州兵备,不久请求辞官归乡。适逢辽东局势极其危急,他奉命以参政兼任佥事,分巡东宁;但总督与巡抚不和,西部首领又发生内讧,局势将要无法支撑。高邦佐不得已写文请求告归,已经得到批准,但正月二十日大军已经渡过三坌河。广宁官吏全都逃走,许多人劝他向西逃,并且说他既然已经请告,可以不必赴死。高邦佐说:“我只要有一天还在任职,就有一天是臣子。若苟且偷生进入关内,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士人?”于是写信向母亲太淑人杨氏诀别。他骑一匹马、带两个仆人前往松山,向经略请求援助。高邦佐知道事情必定不可挽回,便亲自写了一封信,叫家童带入关内。信的大意是:“本道奉命分巡广宁,家中有九十岁的老母。我扯断衣襟离家出山,抵任以来,饮食全都废置,心里只想着迅速肃清敌患,以报答君父。不料上天并不厌弃乱世,三坌失守,只有以死殉守疆土了。” 除了面向西方叩拜宫阙、面向南方拜别母亲,并在公署自缢以表明臣子的气节之外,又把随任的两个家童遣返回原籍报信。恐怕关卡渡口阻拦他们,便应当发给印信批文。于是他整理帽子、束好衣带,再拜之后,用印绶自缢。两个仆人高永、高厚认为不能让主人独自离去,地下也没有人为他服侍,便痛哭争着赴死。高永于是把书信交给高厚,抱着主人的尸体呼喊捶地,抬头就着印绶的末端上吊。此时大军逼近,经略下令点火,把两具尸体和公署一同焚毁,来不及给高厚发马票。高厚当时只有十九岁,有个武官卢科感念高邦佐的恩德,舍弃自己的家业,护送高厚入关。朝廷下旨追赠高邦佐为光禄寺卿,又追赠为大理寺卿,谥号“忠节”,赐祭葬,荫封一个儿子为锦衣卫世袭百户,并为他建立祠堂。对义仆高永优恤白银二十两。罗一贵自刎。参将罗一贵守卫西平。大军攻城,一天一夜都没有攻下,炮火打死打伤六七千人,尸体几乎和城墙一样高。大军半夜布置了十面云梯,最终仍然没有攻下城来。李永芳知道守将是罗一贵,想招降他。罗一贵在城上大骂道:“难道不知道罗一贵是个好汉,肯向你们投降吗?”他还竖起了招降旗。李永芳从四面包围进攻,三次攻上来,三次退下去。城中的火药用尽,罗一贵于是自刎而死。

五监军

  高出,胡嘉栋,韩初命,牛象干,刑慎言,时称同逃五监军。盖三路之败,亦有五监军,上命官旗拿解高出,胡嘉栋来京究问。

  附记

  西夷以憨为主,憨之顺逆,西夷所视为向背。王化贞初意虎憨外助,永芳内应,侥幸浪战,守备不设,不觉堕计。又孙得功昔居贺世贤麾下,世贤东降,驰书得功约内应,故对阵时得功忽分兵二翼退后。让刘渠当先,出马才一交锋,得功率众先奔,刘兵见后帅奔,亦相奔溃,而渠被敌将哈都刺死。此时大兵尚不信得功等投降之心是实,按兵不进。熊廷弼引兵五千至,见广宁已溃,遂率众入山海关。以化贞言,失在柔而愚,信间谍,轻信辽人。以廷弼言,失在刚而愎,不为预备。然化真匹马就逮,百姓遮道而哭,吶喊三声。廷弼回京听勘,单骑夜行,百姓若罔闻知,绝无一送;则宽严之分,刚柔之别也。御史谢文锦疏曰:廷弼责在虽重,事权实轻,不幸与本兵相忤,系手缚足,展布无由,虽欲图固守而不可得。化页意气既锐,荧惑复多,又不幸有本兵为主,言听计从,所请如意,虽欲不言战而不可得。是二臣之陷于辟者,实本兵张鹤鸣致之。且运筹决胜,职在中枢,而视诟谇嚣凌,漫无定画,明分左右之袒,激成水火之形,以致断送河西,震撼山海。本兵其何辞以解于众?按熊廷弼号芝冈,楚人,吾邑邹迪光督学三楚拔之。盖由武、入文者也。未几登进士,督学江南,岁试时用封皮二条,将诸生自耳及肩封之,使不得左右顾。劣等被笞,有被笞而入学者。其待文士严酷若此,则御军可知矣。然廷弼本胆气过人者,宜不畏战而反主守。是知彼知己,能刚能柔一等人,真可将矣。然守定后战,今日上揭,明日上疏,与枢抚争执成仇,未免齿牙过利。台省诸臣复多有隙,崔呈秀又最恨之,廷弼既与朝臣多怨,无功诛,有功亦诛,止争先后耳。惟有解印南归,可免吏议,恋栈豆遂及于难,有以也。谢文锦疏云:经抚之罪,朝廷自有处分,决不意为轻重,乃幸灾乐祸者,欲藉是以报其宿憾,或请速逮经略,或请速斩经略,而抚臣身任封疆,若漠然事外可不问者。近且欲甘心延弼,而以化贞仍移蓟镇。是非至此,颠倒已极,其何以服经抚?又何以服天下后世之人?浊此疏为平心之论。及上命刑部尚书王纪、左都御史邹元标、大理寺卿周应秋会审,熊延弼一跪就起,言从田间起,原议住扎山海,并无住扎广宁字样,一躬投一招揭。邹都宪云:失地丧城,功罪一体,难辞其责。公进刑部,是非自明。廷躬相争多时。王纪曰:公不肯进狱,暂到天仙庵住一日。请旨定夺。廷弼遂自请诏狱。邹王云:请过王巡抚来。化贞跪下大哭。言经略先不听我过河大战,河东宽大可战,河西窄小难战,及广宁危在旦夕,经略领兵来救,后竟逃回。此罪归于廷弼,不于化贞也。邹、王云:公必须引罪,还有在朝列班之日。化贞投上一揭,亦一躬而散。熊廷弼审单内有云比之杨镐,更多一逃,比之袁应泰,反欠一死。宜用重典以警将来。天启五年八月决廷弼,传首九边。

  初,廷弼在闾阳闻广宁被围,深忧之,方夜饮,忽思敌兵益炽,大呼曰可恨,忽屏后亦云可恨。廷弼惊是甚么人做声。屏后亦云是甚么人做声。廷弼命左右快去后面看来。屏后亦云快去后面看来。左右入视,寂无一人。廷弼曰:好古怪,难道有这样事。屏后亦云:好古怪,难道有这样事。廷弼曰:待我自去看来。屏后亦云,待我自去看来。廷弼且走且说,听至屏风,始知铜盆。廷弼曰:这又来作怪了。铜盆亦云:这又来作怪了。廷弼曰:快把水来倾掉了。铜盆亦云:快把水来倾掉了。水既去,铜盆遂不能言。廷弼心疑甚,不能寐,忽报广宁内溃,王化贞奔至云。

  辽事一败于红旗催战,而李维翰逮;再败于马上催战,而杨镐逮;三败于出城浪战而袁应泰死、崔景荣罢。广宁事,廷弼以控扼山海而罪其西奔,然王化贞一败,实为首罪。廷弼但不能收散卒固守宁前耳。惟杀化贞而戍廷弼。始称平允。至于传首九边,过矣。

译五名监军。高出、胡嘉栋、韩初命、牛象干、刑慎言,当时被称为一同逃走的“五监军”。大概三路军队失败时,也有五名监军;皇上下令派官旗把高出押解来京,胡嘉栋也来到京城接受审问。附记。西夷以憨为主,憨的顺从或反叛,是西夷判断人是否归附的依据。王化贞起初打算以虎憨作为外援、李永芳在内部接应,抱着侥幸心理轻率作战,却没有设置防守,不知不觉落入了敌人的计谋。孙得功过去曾在贺世贤部下,贺世贤向东投降后,便写信给孙得功约定内应,所以交战时孙得功突然把军队分成两翼退到后面,让刘渠冲在前面。刘渠刚骑马交锋一次,孙得功就率众先逃;刘渠的军队看见后面的主帅逃跑,也纷纷溃散,而刘渠被敌将哈都刺死。当时大军还不相信孙得功等人投降是真心的,所以按兵不动。熊廷弼带五千兵赶到,看到广宁已经溃败,于是率军进入山海关。按照王化贞的说法,失败在于性情柔弱而愚昧,相信间谍,轻信辽人;按照熊廷弼的说法,失败在于性情刚强而固执,不作预先准备。然而王化贞骑一匹马被擒时,百姓拦在道路上哭泣,高声喊了三声;熊廷弼回京接受审问时,连夜单骑赶路,百姓仿佛完全没有听见或知道,绝没有一个人来送行。这就是宽严的区别、刚柔的不同。御史谢文锦上疏说:“熊廷弼的责任虽然重大,但实际掌握的事权很轻;不幸又与本兵相冲突,手脚都被束缚,无法施展。即使想谋划固守,也不可能做到。王化贞意气已经很锐利,又受到许多迷惑;更不幸的是有本兵作为主帅,凡是他的意见都听从,所请求的都如愿,即使想不谈作战也做不到。” 这两位大臣陷入死罪,实际上是本兵张鹤鸣造成的。况且筹划军事、决定胜负,职责在于中枢;他却看着诟骂、争吵和欺凌,始终没有确定的谋划,明显地偏袒一方,激成水火不容的局面,以至于断送河西,震动山海关。本兵将用什么话向众人辩解?熊廷弼号芝冈,是楚地人。我邑的邹迪光任三楚督学时选拔了他。他大概是由武职转入文职的人。不久考中进士,任江南督学;岁试时使用两条封皮,把诸生从耳朵直到肩膀封住,使他们不能左右张望。劣等者遭受鞭笞,其中还有被鞭笞后仍入学的人。他对文士严酷到这种程度,那么他统率军队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熊廷弼本来是胆气超过常人的人,应该不怕作战,却反而主张防守。可见他是能够知彼知己、能刚能柔的一等人才,确实可以任用为将领。但他决定防守以后又寻求作战,今天上揭帖,明天上奏疏,与中枢和巡抚争执成仇,未免言辞太过尖利。台省诸臣又有许多人同他有嫌隙,崔呈秀尤其痛恨他。熊廷弼既然同朝臣多有怨恨,无功也会被杀,有功也会被杀,只不过争的是先后罢了。只有交还印信向南归去,才可以避免吏部的议处;他留恋官位,终于遭逢灾难,也是有原因的。谢文锦的奏疏说:“经略、巡抚的罪过,朝廷自然会有处分,绝不会故意偏重偏轻;却有人幸灾乐祸,想借此报复过去的怨恨,有的请求迅速逮捕经略,有的请求迅速斩杀经略,却把身任封疆重任的巡抚看作仿佛置身事外、可以不予追究的人。” 最近还想让熊廷弼偿命,却把王化贞仍然调往蓟镇。是非到了这种地步,颠倒得已经极其严重,这怎么能使经略、巡抚服气?又怎么能使天下后世的人服气?把这篇奏疏作为平心静气的议论。后来皇上下令刑部尚书王纪、左都御史邹元标、大理寺卿周应秋会同审理。熊廷弼跪下后立即起身,说自己是从田野间起家的,原先议定的是驻扎山海关,并没有驻扎广宁的字样;说完便鞠躬,投上一份申辩揭帖。邹都宪说:“丢失土地、丧失城池,功罪是一体的,难以推卸责任。您进入刑部后,是非自然会明白。”熊廷弼与他们争辩了很久。王纪说:“您不肯进入监狱,就暂且到天仙庵住一天,请皇上下旨裁定。”熊廷弼于是自己请求进入诏狱。邹元标、王纪说:“请把王巡抚叫来。”王化贞跪下大哭,说经略起先不听从他渡河决战的建议;河东地势宽阔,可以作战,河西地势狭窄,难以作战;等到广宁危在旦夕时,经略带兵来救,后来却竟然逃了回去。这项罪责应归熊廷弼,不应归王化贞。邹元标、王纪说:“您必须认罪,以后还要有在朝廷列班的时候。”王化贞投上一份揭帖,也鞠了一躬,审问便散了。熊廷弼的审判单据中有这样的评语:“与杨镐相比,多了一次逃跑;与袁应泰相比,反而少了一死。” 应当使用严厉的刑法来警戒后人。天启五年八月,熊廷弼被处决,首级传示九边。当初,熊廷弼在闾阳听说广宁被围,深深忧虑,正当夜间饮酒时,忽然想到敌军越来越强盛,大声说:“可恨!”屏风后也跟着说:“可恨!”熊廷弼惊问:“是什么人在说话?”屏风后也说:“是什么人在说话?”熊廷弼命身边人赶快到后面查看。屏风后也说:“快到后面查看。”身边人进去察看,寂静无一人。熊廷弼说:“真是奇怪,难道会有这样的事?”屏风后也说:“真是奇怪,难道会有这样的事?”熊廷弼说:“等我亲自去看看。”屏风后也说:“等我亲自去看看。”熊廷弼边走边说,走到屏风处才发现是铜盆在发声。熊廷弼说:“这又来作怪了。”铜盆也说:“这又来作怪了。”熊廷弼说:“快把水拿来倒掉。”铜盆也说:“快把水拿来倒掉。”水倒掉以后,铜盆便不能说话了。熊廷弼心中非常疑惑,无法入睡,忽然有人报告广宁内部溃败,王化贞逃到这里来了。辽东战事第一次因红旗催战而失败,李维翰被逮捕;第二次因骑马催战而失败,杨镐被逮捕;第三次因出城轻率作战而失败,袁应泰死去,崔景荣被罢免。广宁之事,熊廷弼因为要控制山海关而被指责向西逃跑,但王化贞的失败实际上是首要罪责。熊廷弼只不过没有收拢溃散的士卒,固守宁前罢了。只有杀王化贞、戍守熊廷弼,才开始称得上公平允当。至于把熊廷弼的首级传示九边,则过分了。

熊廷弼传

  廷弼,号芝岗,湖广江夏人。躯长七尺余,少髯,有膂力,能左右射。年二十九,万历丁酉解元,戊戌进士,授保定府推官,召入为御史,特命巡抚辽东。辛亥,督学南畿,中蜚语归。己未,杜松等败衄,神宗用御史杨鹤言,召公前往宣慰,随授兵部侍郎,代杨镐经略辽东。赐剑,以八月初三受命,整顿年余。会熹宗立,与中朝议多不合,为阅科姚宗文构退,而以袁应泰代之。四阅月而辽阳亡。上忽思曰:假令熊廷弼在,岂坏至此。召公为兵部尚书。且赐手诏曰:汝当念先皇赐环之恩,朕在冲年,遘兹患难,勉为一出,以全君臣始终大义。公赴召出关,大司马张鹤鸣设饯三十里外,冀有所嘱。公手击案曰:今日不得言边事。鹤鸣由此衔公。乃怂惥巡抚王化贞以分公权。职方郎耿如杞、主事鹿善继皆,阻经袒抚,以公负才使气,内外忌之,遂以五千人守右屯,而化贞兵十三万驻广宁。辛酉十月,化真进兵,壬戌正月,河西陷。一时廷臣胥欲杀公,在狱四年,会杨忠烈劾璫党,人谓稿出公手。时有蒋应赐者,公门下将也。化贞乘璫意,谍应赐观音经后。有图谶败语,遂坐妖言弃市,牵及公。越三日,四鼓,中贵捧驾帖至。公沐浴整冠曰,我大臣也,死当拜旨,岂容草草,从容就戮。赋绝命词曰:他日傥拊髀,安得起死魄。绝笔叹可惜,一叹天地白。后辅臣韩爌为之讼冤,得赐归葬。

毛文龙入皮岛

  毛文龙,号振南。居钱塘荐桥忠孝巷,与于忠肃同里。万历丙子正月十一戌时生,家虽贫,有英气,虬髯,相者谓必登坛制阃。善骑射,尤嗜奕。尝云杀得北斗归南。友问之。文龙曰,行棋如决战,对垒若交锋,个中先天深意,谁能悟之。道士逍遥子寓西湖净慈寺,文龙问奕。道士曰:昔马融有围棋之赋,班固作奕旨之论,谢安赌墅而秦军亡,费褘借谈而魏敌却,元机不能尽述。因对奕寓兵法于中。文龙颇悟,临别授天书一函,遂晓畅兵机。神宗乙巳仲春,舅氏沈光祚为兵部主事,因思入京,祈梦于庙。夜梦少保示书云:欲效淮阴,老了一半。好个田横,无人作伴。盖韩信二十七岁为大将,文龙五十二作元戎,是老了一半也。田横有五百人同殉岛中,后袁崇焕止害文龙一人,是无伴也。梦也征矣。文龙入京,光祚荐于辽东总兵李成梁,补内丁千总。九月,兵巡道某考武举,文龙列名第六,遂署安山百户。升辽阳千总。三载升守备。熹宗初,经臣袁应泰命造火药,两月而辨,加游击衔。抚臣王化贞招武材,文龙入谒,补练兵游击。历仕至此,俱由光祚所荐。阅两月,进呈讨羌功□,化贞命往河东等处,招致遗民,恢复疆土。遣千总张板等四人、兵二百,给扎百张,与海舟四号,米五百石。文龙遂经三坌河口行至猪岛,地可三十里,庐舍俱毁,寂无一人,止水牛二十三,取之。长年李景先。各岛颇熟,率勇壮二千人见补千总至广鹿岛,地七十里,令守备苏其民擒岛官胡可实,安抚七百余人,至店岛,方三十里,命千总张继善,执岛官任光先,安民二百。至石城岛地五十里,命张扳执岛官何国用,安抚四百家。诸岛官俱南人降清者。次又收复鹿岛、长山岛、小长山岛、色利岛、章子留岛、海洋岛、王家岛、至弥串堡。文龙上崖驻军招集,难民归者甚众。是堡为朝鲜地,过此二百里,即鸭绿江,乃中国与朝鲜界。过江即镇江城。城本中国地,万历庚申为大清所取。命总兵佟养贞以千人居守。七月既望夜,文龙率将士九十七人袭破之,献俘王化贞捷奏。授广宁都司,兼副总兵,驻镇江。大兵五万至,亲往朝鲜借师,镇江复失。文龙谋择一岛驻军,以截大兵。李景先曰:莫如皮岛,大可四百里,环山峭壁。文龙北行五百里至荒茸无人,多蛇虎,悉射杀之,遂迁居于中。此天启二年五月也。已而,间杀哈都民归者万计。天启二年,文龙与诸将计曰:辽东要地,惟金州南通旅顺口,北至三牛坝,西通广宁东,可图复此城,若得,陆扼建州,水可运粮,停泊。遂命守备张盘、程鸿鸣等,率众自麻羊岛往止,距海面四十里。七月初三四鼓,至金州南门,各举火把吶喊放砲,守兵五百,从北门去,天明进城,安抚居民。盖州领兵官佟养性至,败却之,闰十月,闻大兵将渡河,调兵三万,统各将陈继盛、许日新等攻牛毛寨,王贵、杜贵攻岛鸡,俱捷。命张盘守金州。

译熊廷弼传。熊廷弼,号芝冈,湖广江夏人。身高七尺多,胡须很少,臂力强,能够左右开弓。二十九岁时,考中万历丁酉科解元;戊戌年中进士,授任保定府推官,召入朝廷任御史,特命巡抚辽东。辛亥年,任南畿督学,因受到流言诽谤而归乡。己未年,杜松等战败,神宗采纳御史杨鹤的建议,召他前往宣慰,随后授任兵部侍郎,代替杨镐经略辽东。赐给他宝剑;他在八月初三接受任命,整顿军务一年多。适逢熹宗即位,他同朝廷中枢的意见多不相合,被阅科姚宗文构陷罢退,朝廷于是用袁应泰代替他。四个月后辽阳失陷。皇上忽然想道:“假如熊廷弼在,怎么会败坏到这个地步?”于是召他任兵部尚书,并赐给亲笔诏书说:“你应当记住先皇赐你还朝的恩德。我年纪尚幼,又遭遇这样的患难,请你勉强出山,以成全君臣始终的大义。”熊廷弼奉召出关,大司马张鹤鸣在三十里外设宴饯行,希望有所嘱托。熊廷弼拍着桌子说:“今天不能谈边疆事务。”张鹤鸣因此怨恨他。于是怂恿巡抚王化贞来分割熊廷弼的权力。职方郎耿如杞、主事鹿善继等人,都阻挠经略而偏袒巡抚;由于熊廷弼恃才使气,朝内朝外都忌恨他,于是让他用五千人守右屯,而王化贞率十三万兵驻守广宁。辛酉年十月,王化贞进兵;壬戌年正月,河西失陷。一时间朝廷大臣都想杀熊廷弼,他被关在狱中四年。适逢杨忠烈弹劾魏忠贤党羽,人们说弹劾稿出自熊廷弼之手。当时有个叫蒋应赐的人,是熊廷弼门下的将领。王化贞迎合魏忠贤的意图,派人到蒋应赐那里查看《观音经》;其中有图谶和败亡之语,于是以妖言罪将蒋应赐弃市,并牵连到熊廷弼。过了三天,四更时分,宦官捧着驾帖来到。熊廷弼沐浴、整理好帽子,说:“我是大臣,死时应当拜受圣旨,怎么能草草了事?”于是从容赴死。他写下绝命词:“他日倘若拍着大腿,哪里能够使死去的魂魄复生?”写完最后一笔后叹息说:“可惜啊!”一声叹息,仿佛天地都变白了。后来辅臣韩爌替他申诉冤屈,朝廷才准许把他的遗骨归葬。毛文龙进入皮岛。毛文龙,号振南,住在钱塘荐桥忠孝巷,与于忠肃是同乡。他生于万历丙子年正月十一日戌时。家境虽然贫寒,却有英武之气,长着盘曲的胡须。相面的人说他一定能够登坛掌握军权。毛文龙善于骑射,尤其喜欢下棋。他曾说:“杀得北斗归南。”朋友问这是什么意思。毛文龙说:“下棋就像决定战争,双方对垒就像交锋,其中先天深奥的道理,谁能领悟呢?”道士逍遥子寄居在西湖净慈寺,毛文龙向他请教棋艺。道士说:“从前马融作有《围棋赋》,班固作有《弈旨》一文,谢安以别墅作赌注而使秦军败亡,费祎借谈论棋艺而使魏国敌军退却;其中精妙的机理不能全部写尽。”于是边下棋边把兵法寓于其中。毛文龙颇有领悟,临别时道士授给他一函天书,从此他便通晓了用兵的机理。神宗乙巳年仲春,毛文龙的舅父沈光祚任兵部主事;毛文龙于是想到京城去,便到庙里祈求梦兆。夜里梦见少保给他看一封书信,上面说:“想要效法淮阴侯韩信,却已经老了一半。好一个田横,却没有人陪伴。”这是因为韩信二十七岁成为大将,而毛文龙五十二岁才担任元帅,正是老了一半;田横有五百人一同在岛中殉死,后来袁崇焕只害死毛文龙一人,就是没有同伴。这个梦也应验了。毛文龙进入京城,沈光祚把他推荐给辽东总兵李成梁,补任内丁千总。九月,兵巡道某人考核武举,毛文龙名列第六,于是署任安山百户。升任辽阳千总,三年后升任守备。熹宗初年,经臣袁应泰命令他制造火药,两个月便完成,因此加授游击衔。巡抚王化贞招募武艺人才,毛文龙入见,补任练兵游击。他历次做到这些官职,全都由沈光祚推荐。过了两个月,他进呈讨伐羌人的功绩文书□;王化贞命他前往河东等地,招集遗民,收复疆土。王化贞派千总张板等四人、士兵二百人,发给扎文一百张以及海船四艘,并给米五百石。毛文龙于是从三坌河口出发,走到猪岛。猪岛方圆三十里,房屋全都毁坏,寂静无人,只有二十三头水牛,便把它们取来。任用长年李景先作向导。李景先对各岛很熟悉,毛文龙率领二千名勇壮士卒到达广鹿岛。广鹿岛方圆七十里,便命守备苏其民擒住岛官胡可实,安抚七百多名百姓。到达店岛,方圆三十里,命千总张继善抓住岛官任光先,安抚百姓二百人。到了石城岛,方圆五十里,命张扳抓住岛官何国用,安抚四百户人家。各岛的官员都是投降后归附清朝的南方人。随后又收复鹿岛、长山岛、小长山岛、色利岛、章子留岛、海洋岛、王家岛,一直到弥串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毛文龙登上山崖驻军,招集百姓,归来的难民很多。这个堡属于朝鲜土地,再往前二百里就是鸭绿江,是中国和朝鲜的边界。渡过鸭绿江就是镇江城。镇江城本来是中国的土地,万历庚申年被大清夺取。大清命总兵佟养贞带一千人驻守。七月十六日夜里,毛文龙率领将士九十七人袭击并攻破镇江城,把俘虏献给王化贞,王化贞上报捷报。毛文龙被授任广宁都司,兼任副总兵,驻守镇江。大军五万人到来后,毛文龙亲自前往朝鲜借兵,镇江又失守。毛文龙谋划选择一座岛驻军,以截击大军。李景先说:“没有比皮岛更合适的了。皮岛很大,方圆四百里,四周是山岭和峭壁。”毛文龙向北走了五百里,到达荒草丛生、没有人烟的地方,那里蛇虎很多,他全都射杀了,于是迁居其中。这是天启二年五月的事。不久,他暗中杀掉哈都,归附的百姓达到数万人。天启二年,毛文龙同诸将商议说:“辽东的要地,只有金州向南通往旅顺口,向北到三牛坝,向西通往广宁、向东临海;可以谋划收复这座城。若能得到它,陆路可以扼守建州,水路可以运输粮食并停泊船只。”于是命守备张盘、程鸿鸣等人率众从麻羊岛出发,停驻在距海面四十里的地方。七月初三日四更时分,他们到达金州南门,各自举起火把,高声呐喊并开炮。守兵五百人从北门逃走,天亮后进入城中,安抚居民。盖州领兵官佟养性赶到,毛文龙将其击败击退。闰十月,听说大军将要渡河,便调集三万人,统率陈继盛、许日新等将领攻打牛毛寨;王贵、杜贵攻打岛鸡,都取得胜利。命张盘守卫金州。

毛文龙请饷

  天启三年十二月

  毛文龙奏云:「夫牵尾俦巢,兵须用五万,今臣有浙直等处南兵八千,挑选辽兵三万七千,招练辽兵二千,已四万七千矣。以五万兵计,一岁之饷,并军器、盔甲、马匹、船只等项,应一百五十万两方能足用。自有东事,海内加派新饷,每岁四百万,足供今日山海之用矣!尚有辽饷旧额每岁一百万,今全辽已亡,此项银两所当给臣者也。三年以来,止给银十一万两、米二十万石,其谷养官兵、谷养马匹乎?」

袁崇焕守宁远

  袁崇焕号自如,广西梧州府藤县人,万历己未进士。天启六年丙寅,巡抚辽东,守宁远。正月初四日,忽报大兵入边。初十外即至宁远,以星夜倍道疾驰。士马疲罢,恐袁兵出战,皆坐马佛寺。崇焕与总兵满桂、赵率教、左辅等,俱闭城不出。须臾围城,骑可二万,将铁裹车撞城,声轰然。久之,城为之撼且碎矣。又用状如云梯而高过于城者击撞,上以板遮蔽,兵藏于下,掘城垣墉将堕,以长阶沿石撞下,兵多死,及攻既久,城基俱成凹龛,兵匿深处,挖掘城上,以石掷之,又不能及,城将破,合城大惧。俱怨曰:袁爷为己一人,累我一城百姓。时有通判某,浙江人也。有智略,急造火药,不置砲中,匀筛于芦花褥子及被单上,卷之,号万人敌。药甫成,通判爇火欲试,忽火星飞于须上,立刻焚死。万人敌着一火星,即不得生,其利害如此。守者用此掷于城下。大兵方攻城,忽见被褥遍地,大喜,趋出争夺,城上望见,即以火箭硝黄等物掷于被褥上,火大发,扑之愈炽,火星所及,无不糜烂,延烧数千人。大兵不利,解围。诘李永芳曰:汝言此城易破,如何若此难攻。遂去。凡入内地二十日,合城百姓,大哭拜谢崇焕、满桂等救命之恩。二月,经略高第报捷,崇焕升佥都御史,满桂、赵率教,左辅等各升赏有差。顺治十五年戊戌八月十二日,先君子曰,予昔在滁州遇椒客,自云居宁远城,开肆鼓楼前,曾被围中,故熟知其事如此。诚他书所未悉也。大兵既归,练兵渖阳,以图再举。明年六月,复攻宁远。满桂等大战却之。颂天胪笔云:丙寅正月,大兵数万渡河。其最劲无敌者,人被铁铠二重,号铁头子。三坌至宁远四百余里,列城六七,士马尽敛入宁远。二十三日,大兵列营城下,次日攻东门,推坚车薄城,车用数寸厚板冒以生牛革,藏健士于下,鎚凿坏城十余里,矢石不能制,后拥铁骑。李永芳督阵严酷,城内架西洋大砲十一门,从城上击,周而不停。每砲所中,糜烂可数里,独城下无以施,乃束蒭秸,灌脂糁,以镜药燃之投下。车鳞叠不得开,焚死甚众。毙锦服者十余人,所谓固山、牛鹿也。大兵遂退。使死士五十人缒城而下,拾矢十余万枝,见城上大小穴至七十余。而查硝黄库亦已尽。危矣哉!

毛文龙安州之战

  文龙居岛,联络朝鲜,招携辽庶,时以游兵出没海外,牵制大兵,使不得深入山海。天启四年七月初二,大兵遣人与龙议和。李永芳致手札,言龙在辽族属未遭屠戮者,尽行优待,诱龙同叛,中分土地等情。文龙将来使暨手札差官进呈。上加左都督,赏大红蟒衣一袭,银五十两。参将陈继善、汪崇孝、游击陈希顺、李钺、时可达、王辅、朱家能、毛承禄、程尤、都司佥书许武、元顶选、李镳、张举,各准实授。参谋葛应贞、王命卿加都司。佥书解俘官、周世登、苏万良实授守备。岁运米二十万。及七年四月,大兵三万攻郭山,杀朝鲜兵六万,烧粮百万,李永芳、贺世贤、麻城塔等攻乂州,文龙遣参将毛承禄、陈继盛等率兵万五千赴救,使张晓以万人设奇,自统八千后应,战千安州。大兵不利,退八里,文龙与曲承恩斩七将围之。大兵北去。文龙入安州等处安民。回岛奏捷。

赵率教守锦州

  七年五月十一日辰时,大兵十余万骑至锦州城外,四面扎营,分兵两路,轮番交攻西北二面。总督赵率教同总兵左辅、副总兵朱梅,力督各营将领并力射打,砲火矢石交下如雨,自辰至戌。死者甚众。见天坠大星如斗。其落地时如天崩之状,众惊恐终夜。大兵至五鼓撤兵,锦州围解。东行至小凌河扎营。留精兵殿后。是役也,大战三次。大胜三捷。小战二十五日,无日不战。后赵率教败没于遵化。

译毛文龙请求军饷。天启三年十二月。毛文龙上奏说:“如果要牵制敌军、捣毁敌巢,军队必须使用五万人。现在臣有浙江、直隶等地的南兵八千人,挑选辽兵三万七千人,招募训练辽兵二千人,已经有四万七千人了。按五万军队计算,一年的军饷以及军器、盔甲、马匹、船只等各项费用,应当有一百五十万两才够使用。自从发生辽东战事以来,天下加派的新饷每年四百万两,足以供应今天山海关的费用了!此外还有旧定的辽饷,每年一百万两;如今整个辽东都已经失陷,这笔银两本来应当拨给臣使用。三年以来,只发给银十一万两、米二十万石;这些粮食是用来养活官兵的,还是用来喂养马匹的呢?” 袁崇焕守卫宁远。袁崇焕,号自如,是广西梧州府藤县人,万历己未年进士。天启六年丙寅,任辽东巡抚,驻守宁远。正月初四日,忽然报告说大军入侵边境。初十日前后抵达宁远,因为连夜兼程、加倍赶路而来。士兵和战马都疲惫不堪,担心袁崇焕出城交战,便都坐在马上驻于佛寺。袁崇焕与总兵满桂、赵率教、左辅等人,全都闭城不出。不久敌军包围城池,骑兵约有二万人,推着外包铁皮的车辆撞击城墙,声音轰然作响。过了很久,城墙被震得摇动并且崩裂。敌军又使用形状像云梯而且高过城墙的器械撞击,器械上面用木板遮蔽,士兵藏在下面;他们挖掘城墙,墙体将要坍塌时,守军便用长梯沿着城墙把器械撞下去,敌兵死了很多。攻城时间一久,城基全都被挖成凹陷的洞穴,敌兵藏在深处;守军挖掘城上,又向下投石,却仍然打不到他们。城池将要被攻破,全城人都非常恐惧。大家都怨恨说:“袁爷只顾自己一个人,连累了我们全城百姓。”当时有一名通判,某处浙江人。他有智谋,急忙制造火药,不装在炮中,而是均匀筛撒在芦花褥子和被单上,卷起来,称为“万人敌”。药刚制成,通判点火想试验,忽然火星飞到胡须上,立即被烧死。“万人敌”只要沾上一点火星,就不能活命,危险就是这样厉害。守城的人用这种东西投到城下。大军正在攻城,忽然看见被褥遍地,非常高兴,争相跑出来抢夺。城上的人看见后,便把火箭、硝石、黄药等物投到被褥上,火势大起,越扑越旺;火星所到之处,无不烧得溃烂,蔓延烧死了几千人。大军失利,解除了包围。大军责问李永芳说:“你说这座城容易攻破,为什么这样难攻?”于是撤走。大军进入内地共二十日后,全城百姓都大哭着拜谢崇焕、满桂等人救命的恩德。二月,经略高第报告胜利,崇焕升任佥都御史,满桂、赵率教、左辅等人各自按等级升迁赏赐。顺治十五年戊戌八月十二日,先父说:“我过去在滁州遇到一名椒客,他自称住在宁远城,在鼓楼前开店,曾经被围困其中,所以对这件事熟悉到这种程度。这确实是其他书中没有详细记载的。”大军撤回后,在渖阳操练军队,准备再次进攻。第二年六月,又攻打宁远。满桂等人进行大战,将其击退。《颂天胪笔》说:丙寅正月,大军数万人渡过河流。其中最强悍无敌的部队,士兵身穿两重铁铠,号称“铁头子”。从三坌到宁远四百多里,中间有六七座城池,士兵和战马全都收拢进入宁远。二十三日,大军在城下列营;第二天攻打东门,推着坚固的车辆逼近城墙。车辆用数寸厚的木板制成,外面蒙上生牛皮,下面藏着强壮的士兵;他们用锤子和凿子毁坏城墙十多里,箭和石头都无法阻止,后面还有铁骑压阵。李永芳严酷地督战。城内架起西洋大炮十一门,从城上不断轰击,周而复始,没有停息。每一炮击中之处,数里范围内都被炸得血肉横飞,只是城墙下无法直接施展炮火,于是便捆扎秸秆,浇上油脂,撒上火药,用镜药点燃后投下。敌军车辆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无法散开,被烧死的敌兵很多。被烧死的穿锦绣服装的人有十多人,就是所谓的固山、牛鹿。大军于是退去。守军派五十名敢死队员用绳子从城上缒下,捡回箭十多万支,发现城墙上下大小孔洞有七十多个。而且检查硝黄仓库,火药也已经用尽。真是危险啊!毛文龙安州之战 毛文龙驻在海岛上,联络朝鲜,招抚和收容辽东百姓,时常带领游击部队在海外出没,牵制大军,使其不能深入山海关。天启四年七月初二日,大军派人同毛文龙议和。李永芳送来亲笔信,说辽东各族中没有遭到屠杀的人,都已经受到优待,并以此诱使毛文龙一同反叛、平分土地等。毛文龙将来使和书信交给差官进呈皇帝。皇帝加授他左都督,赏赐大红蟒衣一袭、白银五十两。参将陈继善、汪崇孝,游击陈希顺、李钺、时可达、王辅、朱家能、毛承禄、程尤,都司佥书许武、元顶选、李镳、张举,都准予实授。参谋葛应贞、王命卿加授都司。佥书解俘官、周世登、苏万良实授守备。每年运送米二十万。到了天启七年四月,大军三万人进攻郭山,杀死朝鲜军六万人,烧毁粮食百万;李永芳、贺世贤、麻城塔等人进攻乂州,毛文龙派参将毛承禄、陈继盛等率兵一万五千人前往救援,又派张晓率一万人设下奇兵,自己统率八千人随后接应,在千安州交战。大军失利,退却八里,毛文龙与曲承恩斩杀七名将领,将其包围。大军向北撤去。毛文龙进入安州等地安抚百姓。返回海岛后上奏报告胜利。赵率教守锦州 天启七年五月十一日辰时,大军十多万骑兵抵达锦州城外,四面扎营,分兵两路,轮番进攻西、北两面。总督赵率教与总兵左辅、副总兵朱梅,竭力督促各营将领一同放箭开炮,炮火、箭矢和石块交相落下,如同下雨一般,从辰时一直到戌时。死者很多。只见天空坠下一颗像斗那么大的星。它落地时像天崩一样,众人惊恐,整夜不得安宁。大军到五更时撤兵,锦州的包围解除。敌军向东行至小凌河扎营,留下精兵殿后。这一战中,大战三次,大胜三次;小战持续二十五日,没有一天不交战。后来赵率教在遵化战败阵亡。

魏忠贤浊乱朝政

  是时三韩新陷,九边震惊,外事亦孔棘矣,天降杀星,穷凶肆恶,虽正典刑,未尽厥罪。延及申酉之际,奸党杨、阮辈,犹以余烬乱天下,甚矣逆阉之流祸大也。

  忠贤,北直河间府肃宁县人,原名李进忠,本姓魏,继父姓李,得宠后因避移宫事,改赐名忠贤。万历四十八年庚申九月初六日,熹宗立,年十六,未婚,乳母客氏,侯田儿之妻,年三十,妖艳。熹宗惑之,封为奉圣夫人,出入与俱。时忠贤渐用事,私杀司礼监王安、于海子,然与客氏尚未合。及熹宗婚,立张氏为皇后,王氏为良妃、段氏为妃,客氏不悦。熹宗赏赉无算。客氏偶出,用八人轿开棍,五道避之,稍迟辙笞。给事朱钦相、倪思辉奏之,被降。江西御史王心一疏救,贬三级。由是客氏势益横。忠贤谋结之。邀饮六十肴一席,费至五百金,遂表里为奸,升降任意。熹宗言动,客报于忠贤。忠贤告假,则客氏留中,顾杀心犹未炽也。会高攀龙参崔呈秀,呈秀贿忠贤,高疏留内不发。于是群小归附,阁臣魏广微认姪,顾秉谦、傅櫆、阮大铖、倪文焕、杨维垣、梁梦环,俱拜忠贤为父,客氏为母。忠贤听崔、傅、阮三人言,于镇抚司设五等刑具,夹桚棍杠敲遣,校尉点城探听,丝微必报,如有所发,赀命立尽。许显纯掌镇抚,又残忍第一。忠贤以左光斗、魏大中欲阻封荫,切恨之。阮大铖曰:此俱东林党,每事与公相忤。崔、傅等遂谋一网打尽。

点将录(阮大铖作。献魏奄,指为东林恶党)

  天罡星托塔天王李三才、及时雨叶向高、天巧星浪子钱谦益,圣手书生文震孟、白面郎君郑鄤、霹雳火惠世扬、鼓上蚤汪文言、大刀杨涟、智多星缪昌期等共三十六人。地煞星神机军师顾大章、青面兽左光斗、金眼彪魏大中、旱地忽律游士任等共七十二人。

天鉴录(崔呈秀作。献逆奄,指东林党)

  叶向高、孙承宗、韩爌、刘一燝、赵南星、杨涟、高攀龙、左光斗、孙居相、李邦华、乔允升、王洽、曹子汴、钱谦益、姚希孟、李腾芳、孙鼎相、文震孟、侯恪、熊明遇、沈惟炳、熊奋渭、周宗建、王心一、顾宗孟、姚士慎、张振秀、顾大章。

  又有非东林为人正直不附魏党,亦一网打尽。

  孙慎行、邹元标、韩继思、易应昌、冯从吾、陈宗器、申用懋、陈仁锡、毛士龙、黄尊素、刘芳、李应升、张慎言、房可壮、惠世扬、章允儒、刘弘光、蒋允仪、侯恂、游士任、张光前、贺烺、孙必显、汪始亨、周顺昌、侯震暘、张澄、刘宗周、邹之麟、刘时俊、解学龙、瞿式耜、邹维琏等。

选佛录(明哲保身,不附逆奄)

  孙承宗、蔡复一、董其昌、王洽、申用懋、范景文、邹之麟、姚士慎、杨朝栋、方应祥、申绍芳、魏浣初、侯恪、姜一洪、张玮、周诗雅、贺烺、张秀、白贻清、程国祥、彭惟成(余二十人未录)。

魏党

  顾秉谦、魏广征、王绍徽、王永光、霍维华、徐大化、周应秋、崔呈秀、阎鸣泰、邵辅忠、杨维垣、倪文焕、阮大铖、卓迈、李鲁生、梁梦环、李蕃、曹钦程、吴淳大、孙国祯、刘廷元、孙杰、刘志选、李春烨、黄克缵、贾继春、刘廷宣。

群小谋陷正人

  傅櫆、梁梦环曰:叶向高用徽州门子汪文言为中书,即可罗织此辈矣。忠贤使许显纯勘文言,问杨涟、左光斗等十七人过赃多少?文言曰:我不认得。此俱是正人,如何有赃?五刑备极。文言呼天,宁死不扳累。显纯无如之何。自为狱词以进。即索文言气绝,使无所证。天启五年四、五月逮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袁化中、顾大章等,后俱死于狱。

群小封爵

  魏忠贤封肃宁侯,姪魏良卿宁国公,世袭;孙鹏翼方五岁,世锦衣指挥。许显纯,太子太保。田尔耕,锦衣卫大堂,荫正千户。崔呈秀,兵部尚书。后熹宗疾笃,忠贤加宁国公,魏良卿加太保,魏明望安平伯加少师,魏良栋东安侯太子太保,客氏子侯国兴拟封伯爵。

建生祠

  江南巡抚毛一鹭建魏忠贤生祠于虎丘。南京指挥李之才建二祠于孝陵之前。总督苏茂相建生祠于凤阳皇陵之次。皆具本求上赐额。虎丘赐曰善惠,孝陵赐曰仁溥,凤阳赐曰怀德。由是纷纷请建,真如醉如痴矣。阎鸣泰建生祠于通州及昌平门,一名崇仁,一名彰德。主事何宗圣建生祠于长沟,名显德。巡抚刘诏建生祠于密云,名崇功。其余载之正史,不能悉录。

称功颂德

  时上书颂魏忠贤功德者,不可胜记。兵部尚书霍维华奏曰:厂臣茅土尚觉其轻,良卿太师尚余一级。同年翰林王应熊笑曰:昧年翁两个尚字,想当让位与他。维华面赤。越六日,削应熊等去。郑芝龙受抚,丰城侯李承祚具本请封魏上公为王。周应秋三十九疏,请封忠贤子姪为公侯伯。郭允厚四十疏,请给忠贤庄田禄米。薛凤翔四十七疏,请结忠贤第宅铁券。李审呼忠贤为九千岁。卢承钦请刻党籍碑示海内。

译魏忠贤混乱败坏朝政 当时三韩刚刚陷落,九边震动惊恐,外部事务也极其危急。上天降下杀星,使其穷凶极恶、肆意作恶;即使依法处死,也没有完全抵偿他的罪行。延续到申、酉年间,奸党杨、阮一类人仍凭借残余势力扰乱天下,可见逆阉造成的祸害实在太大。忠贤是北直隶河间府肃宁县人,原名李进忠,本姓魏,因继父姓李,得宠后又因躲避“移宫”事件,改赐名为忠贤。万历四十八年庚申九月初六日,熹宗即位,年十六岁,尚未婚配。他的乳母客氏是侯田儿的妻子,年三十岁,妖艳动人。熹宗被她迷惑,封她为奉圣夫人,出入都与她相伴。当时忠贤逐渐掌权,私下杀害司礼监王安和于海子,但还没有同客氏勾结。熹宗成婚后,立张氏为皇后,王氏为良妃,段氏为妃,客氏对此不满。熹宗赏赐她们没有限度。客氏偶尔出行,乘坐八人抬的轿子,打开棍棒驱赶行人,五条道路都要避让她,稍微迟缓便遭鞭打。给事中朱钦相、倪思辉上奏指责此事,结果被降职。江西御史王心一上疏营救,也被贬三级。从此客氏的势力更加横行。忠贤谋划同她结交,邀请她饮宴,一席设六十道菜,花费达到五百金,于是两人内外勾结,任意升降官员。熹宗的言语举动,客氏都报告给忠贤。忠贤告假时,客氏便把奏章留在宫中不发;不过当时他们害人的念头还没有特别强烈。适逢高攀龙弹劾崔呈秀,呈秀贿赂忠贤,高攀龙的奏疏便被留在宫内不发。于是群小纷纷归附,阁臣魏广微认魏忠贤为叔父,顾秉谦、傅櫆、阮大铖、倪文焕、杨维垣、梁梦环,都拜忠贤为父、客氏为母。忠贤听从崔呈秀、傅櫆、阮大铖三人的话,在镇抚司设置五等刑具,用夹、桚、棍、杠等刑具拷打驱遣;又派校尉巡查城中、刺探消息,哪怕极细微的事情也必须报告,一旦有所揭发,便立即使人破财丧命。许显纯掌管镇抚司,残忍更是首屈一指。忠贤因为左光斗、魏大中想阻止封荫之事,对他们深为痛恨。阮大铖说:“这些人都是东林党,事事都同您作对。”崔呈秀、傅櫆等人于是谋划将他们一网打尽。《点将录》(阮大铖编作,献给魏忠贤,指称其中人为东林恶党) 天罡星托塔天王李三才、及时雨叶向高、天巧星浪子钱谦益、圣手书生文震孟、白面郎君郑鄤、霹雳火惠世扬、鼓上蚤汪文言、大刀杨涟、智多星缪昌期等,共三十六人。地煞星神机军师顾大章、青面兽左光斗、金眼彪魏大中、旱地忽律游士任等,共七十二人。《天鉴录》(崔呈秀编作,献给魏忠贤,指称东林党人) 叶向高、孙承宗、韩爌、刘一燝、赵南星、杨涟、高攀龙、左光斗、孙居相、李邦华、乔允升、王洽、曹子汴、钱谦益、姚希孟、李腾芳、孙鼎相、文震孟、侯恪、熊明遇、沈惟炳、熊奋渭、周宗建、王心一、顾宗孟、姚士慎、张振秀、顾大章。还有一些并非东林党、为人正直而不依附魏党的人,也被一网打尽。孙慎行、邹元标、韩继思、易应昌、冯从吾、陈宗器、申用懋、陈仁锡、毛士龙、黄尊素、刘芳、李应升、张慎言、房可壮、惠世扬、章允儒、刘弘光、蒋允仪、侯恂、游士任、张光前、贺烺、孙必显、汪始亨、周顺昌、侯震暘、张澄、刘宗周、邹之麟、刘时俊、解学龙、瞿式耜、邹维琏等。《选佛录》(指明哲保身、不依附逆阉的人) 孙承宗、蔡复一、董其昌、王洽、申用懋、范景文、邹之麟、姚士慎、杨朝栋、方应祥、申绍芳、魏浣初、侯恪、姜一洪、张玮、周诗雅、贺烺、张秀、白贻清、程国祥、彭惟成(其余二十人没有记录)。魏党 顾秉谦、魏广征、王绍徽、王永光、霍维华、徐大化、周应秋、崔呈秀、阎鸣泰、邵辅忠、杨维垣、倪文焕、阮大铖、卓迈、李鲁生、梁梦环、李蕃、曹钦程、吴淳大、孙国祯、刘廷元、孙杰、刘志选、李春烨、黄克缵、贾继春、刘廷宣。群小谋划陷害正直之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傅櫆、梁梦环说:“叶向高任用徽州门子汪文言为中书,就可以罗织陷害这些人了。”忠贤让许显纯审讯汪文言,问杨涟、左光斗等十七人贪赃多少。文言说:“我不认识他们。这些人都是正直之士,怎么会有贪赃呢?”五种刑罚全都用尽,文言仰天呼喊,宁愿死也不牵连别人。许显纯对此无可奈何,只好自己写成狱词呈上。随即搜求文言的口供,直到他气绝,使他再也不能作证。天启五年四、五月间,逮捕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袁化中、顾大章等人,后来都死在狱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群小封爵 魏忠贤封为肃宁侯,侄子魏良卿封宁国公,世袭;孙鹏翼才五岁,便世袭锦衣卫指挥。许显纯任太子太保。田尔耕任锦衣卫大堂,荫授正千户。崔呈秀任兵部尚书。后来熹宗病重,忠贤加封宁国公,魏良卿加授太保,魏明望封安平伯并加少师,魏良栋封东安侯、太子太保,客氏的儿子侯国兴拟封伯爵。建造生祠 江南巡抚毛一鹭在虎丘为魏忠贤建造生祠。南京指挥李之才在孝陵前建造两座生祠。总督苏茂相在凤阳皇陵旁边建造生祠。他们都上具奏本,请求皇帝赐额。虎丘赐额“善惠”,孝陵赐额“仁溥”,凤阳赐额“怀德”。从此纷纷请求建造生祠,真是如醉如痴。阎鸣泰在通州和昌平门建造生祠,一座名为“崇仁”,一座名为“彰德”。主事何宗圣在长沟建造生祠,名为“显德”。巡抚刘诏在密云建造生祠,名为“崇功”。其余事迹载于正史,不能全部抄录。称颂功劳和德行 当时上书歌颂魏忠贤功德的人,多得无法记载。兵部尚书霍维华上奏说:“厂臣的茅土封爵还觉得太轻,良卿做太师还差一级。”同年进士、翰林王应熊笑着说:“这位老同年没有弄明白两个‘尚’字,大概是想让位给他们吧。”霍维华面红耳赤。过了六天,王应熊等人被削职遣去。郑芝龙接受招抚后,丰城侯李承祚上奏请求封魏忠贤为上公、进爵为王。周应秋上了三十九道奏疏,请求封忠贤的子侄为公、侯、伯。郭允厚上了四十道奏疏,请求赐给忠贤庄田和禄米。薛凤翔上了四十七道奏疏,请求为忠贤修建宅第并赐铁券。李审称忠贤为“九千岁”。卢承钦请求刻立党籍碑,向天下示众。

杨涟

  杨涟字文孺,号大洪,应山人。万历三十四年(丙午、丁未)进士,授常熟县尹,赠太子太保,謚忠节。公初为县令,迁户礼兵垣给谏,历事三朝,以移宫一事,为群小所忌。庚申冬告归,癸亥起用,升礼科,历都御史,见魏忠贤、客氏专擅,遂声罪首攻。于天启四年甲子六月初一日,有二十四罪之奏。权璫惊怖累日,既乃大泣于上前云:外边有人计害奴婢,且谤皇爷。上云:前日有科道官沈参立枷事,你如何说?忠贤知上意叵测,送匿涟疏不进。首辅叶素善璫,调停为姑不究之旨。南北台省交章劾忠贤,悉留中不报。越几日,二更许,忠贤手封墨敕,不由阁票,竟送该科,削涟等为民。时值苦署,钮锁铁铛,惨如砲烙。都城士民数万拥道攀号,争欲碎官旗而夺公。公四向叩头,告以君臣大义,始得解散。及至都城,竟下镇抚。许显纯问:你如何首倡移宫?公答云我只见干清宫之富静,皇上之当尊,旧宫人当避新天子,九卿科道俱有公疏,至于宫内处得相安不相安,与我论移宫者不相干。又问云:你如何陷皇上不孝?将刑具过来。公答云:有天日在上,此地明心堂,不要改作昧心处。又问大计事。公答云:大计时,我在家,我在京时,未遇大计。如今考选诸人,现在何不拿来对审?又问熊廷弼赃事。公答云:辽阳未败时,我尚豫上参疏,岂既失广宁,而反为营脱。试问廷弼原招,曾改轻半字否?又叫加起刑来。公云:加甚幺刑,如今有死而已。许显纯密承璫意,异刑酷拷,肉绽骨裂,坐赃二万,五日一比,髓血飞溅,死而复甦。许显纯竟将头面乱打,齿颊尽脱,钢针作刷,遍体扫门都丝。公骂不绝口。复以铜鎚击胸,胁骨寸断,仍加铁钉贯顶,立刻致死。时七月二十四日也。是夕白虹亘天,挨延七日,始得领埋之旨。随行舁榇,田尔耕又复使人劫去,赤炎蒸暴,蛆蝇填集,止存血衣数片、残骨几根,以恶木殓之。老仆比赃身死,三岁幼弟惊死,亲戚朋友填满囹圄,家赀产业蓆卷扫卖完赃。至崇祯元年始得赠謚,子荫国子监生,子名之易。

译杨涟 杨涟字文孺,号大洪,是应山人。万历三十四年(丙午、丁未)进士,授任常熟县尹,死后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忠节。杨公起初任县令,后来升任户、礼、兵三科的给事中,历经三朝任职,因为“移宫”一事被群小忌恨。庚申年冬天请求归乡,癸亥年重新起用,升任礼科给事中,历任都御史。见魏忠贤、客氏专擅权力,便公开列举罪状,首先发起弹劾。天启四年甲子六月初一日,他上奏列举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权阉惊恐了好几天,后来在皇帝面前大哭说:“外面有人谋害奴婢,还诽谤皇爷。”皇帝说:“前些日子有科道官员沈参被施以枷号示众的事,你怎么说?”忠贤知道皇帝心意难以测度,便把杨涟的奏疏送去藏匿,不让它进呈。首辅叶向高一向善待权阉,出面调停,下旨暂且不追究。南北台省官员纷纷上奏弹劾忠贤,奏疏全都被留中不报。过了几天,约在二更时分,忠贤亲手封发墨敕,不经过内阁票拟,竟直接送到有关科,削去杨涟等人的官籍,贬为平民。当时正值酷暑,杨涟被戴上钮锁、铁镣,惨烈得像遭受炮烙。都城士民数万人拥在道路两旁,攀车号哭,争着要砸毁官旗、抢救杨公。杨公向四面叩头,告诉他们君臣大义,众人才解散。到了都城后,竟被交付镇抚司。许显纯问:“你为什么首先倡议移宫?”杨公回答:“我只看见乾清宫富丽而幽静,皇上理应受到尊崇;旧宫人应当避让新天子,九卿和科道官员都有公开奏疏。至于宫内安排得是否相安无事,同我所议论的移宫没有关系。”又问:“你为什么陷皇上于不孝?”杨公回答:“把刑具拿来吧。有上天在上,这里是明心堂,不要把它改成昧心处。”又问大计之事。杨公回答:“举行大计时,我在家;我在京城时,没有遇到大计。如今参加考选的那些人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把他们拿来对质审问?”又问熊廷弼贪赃之事。杨公回答:“辽阳尚未失败时,我就已经预先上疏参劾,难道广宁失守之后,反而替他营救开脱吗?请问熊廷弼原来的供词,我是否改轻了哪怕一个字?”又命令加重刑罚。杨公说:“还要加什么刑罚?如今不过一死而已。”许显纯暗中承受魏忠贤的意旨,施用奇异刑具严酷拷打,打得皮肉裂开、骨头破碎,强行坐实贪赃二万的罪名,每隔五日审讯一次,骨髓和鲜血飞溅,死去后又苏醒。许显纯最后把他的头脸乱打一通,牙齿和面颊全都脱落,又把钢针做成刷子,把全身刷得丝丝缕缕。杨公始终不断痛骂。随后又用铜锤击打胸部,肋骨寸寸折断,仍加以铁钉贯穿头顶,当场将他打死。当时是七月二十四日。这天晚上白虹横贯天空,持续了七天,才得到准许收尸埋葬的旨意。随行人员抬着棺材,田尔耕又派人劫走尸体;尸体被烈日暴晒,蛆虫和苍蝇聚集满身,最后只剩下几片血衣和几根残骨,只好用劣木收殓。老仆因与赃物案牵连而死,三岁的幼弟惊吓而死,亲戚朋友塞满监狱,家中的财产产业像卷席一样全部搜卖,用来充作赃物。直到崇祯元年,才得到追赠和谥号,儿子获荫入国子监为生员,儿子名叫之易。

移宫一案

  泰昌八月初一日登极时,公在兵科,近瞻天颜,无病容也。初四闻不豫,初八日病甚。十一日固欲出见群臣,则神采大可駴矣。长安传闻某日郑妃进姬侍八人,帝疾甚,骇闻。郑固时侍帝侧,命内医崔文升进药,药固下痢剂也。帝一昼夜近三、四十起,遂支离床褥间。郑同选侍日以看视为名,邀有封太后旨,谕内阁方从哲登礼部;少宗伯孙如游疏请收成命。时公署礼科印务,将疏论,门人徐养量止之。至十四日,有郭、王二皇亲遍谒台省,泣诉宫禁危状,谓帝势必不起,郑贵妃与李选侍日于帝左右,一图太后、一图后。其浼熹宗附己,勒以先帝要封太后。此时两妇盖环弄两朝于股掌之间矣。诸宫侍俱不得近,并传熹宗时时向人泣,谓皇爷素固健甚,今诸奴捉弄如此,如何了此?十五日御史左光斗会议,请诸大老约贵妃姪郑养性礼请贵妃移宫。十七日,上召阁部科道入。曰几夜不得睡,日食粥不满盂。十九日,公从大臣再问安后,则闻头目眩晕,身体软弱,不能动履之旨矣。二十二日大臣入,上曰朕在东宫,饮食不调,至今四、五月始愈,登极后劳着些,又未得静一静。今大病服药无效,阁臣刘一燝、孙宗伯言及封李选侍仪注。上曰:是事朕有年,生育多,伏侍久。二十六日再召,上音吐犹亮。二十九日甲戌召见,则曰:朕难了国家事,卿等为朕尽心分忧。与朕辅皇长子为尧舜之君。又曰:朕寿宫要紧。大臣共对曰:圣寿无疆,何念及此。适内帷幔中一小竖从上耳语,摇手不应,忽一穿上红妇人张手,从光宗前挟熹宗入,嘈嘈者久之。熹宗滞帷幔间,若推之出。熹宗失色。忿向光宗曰:皇爷爷要封皇后,我等为上请急,或误也。是日凡三召见,赐请臣酒饭。李可灼进药。九月乙亥朔五更帝崩。公从大臣趋干清宫,守阍者将挺固阻不容。公大骂奴才,皇帝召我等,今已晏驾,皇长子小,你们据住门不容宰相入,意欲何为?阍者却,乃入哭临,请见今上。上久不出,再四请,乃得见。共呼万岁。诸臣请初六日吉登极,因奉上诣干清宫门首,诸臣请到文华殿,受诸臣三呼礼毕,导至慈庆宫。顷奏事,中宫公拥上行。交付辅臣刘一燝捧左手,英国公张惟贤捧右手,甫到中宫,诸璫从寝阁内出者,共喝你们拉小爷那里走。急请回宫。上小害怕,固欲夺上。八公亦喝之曰:胡说;殿下是我等主,我等是殿下臣子,四海九州都是臣子,殿下怕甚幺。共拥上行过干清宫门。西向坐。诸大臣叩头慰安。因请登舆,拥到文华殿上,仍西上坐。诸臣行五拜三叩头礼。嵩呼毕,拥人慈庆宫。刘一燝奏曰:干清宫尚未净,请殿下暂居此。令李选侍出宫讫,乃归干清宫。公出与左光斗、太宰周嘉谟语,李选侍无恩无德之故,必不可令上同居。周乃莫移宫公疏。初四日既得旨,而选侍听李进忠谋,必欲挟上,母子同宫。且欲垂帘称制。有中使来公曰:选侍移宫否?其人答曰:莫讲移宫了。母子一宫好,如何要两处住。李娘娘恼得狠。今日请小爷讲明白同住,并欲问左御史,武氏之言是如何说?公曰:殿下在东宫,是皇长子。今日皇帝,选侍非太后,如何召得皇帝。选侍顺旨移宫,后日等我辈与他奏请封号。若抗据未便,怒目视之。其人还。传闻至初九、十二始移宫。公急促相臣方从哲曰:圣上明日登极矣,无复住东宫礼,相公当上揭急促移宫。方云:到初九、十二也罢。公曰:但苦上无住处,如到干清宫,前日以李在而出,今日仍在而入上,何如前日不出。方曰:就在东宫,住住无害。公曰:前日以皇长子而就太子之宫,可明日为天子矣,世间那有天子逊宫人之礼,且此干清宫自祖宗相传,是天子之居,即圣母在,止当居坤宁宫。太后居慈宁宫。选侍何人,而居干清宫不移耶?时诸璫中有言先帝旧宠,从容些也罢。公曰:诸大臣是受先帝顾命者,先帝是欲先顾其子,岂有先顾其嬖媵之理?便请选侍到九庙前去讲,汝是食先帝饭的,是食李、郑二家饭的,须抬我去杀了便罢。不则今日不移宫,死不出也。闻李进忠盗承应库银几尽,是必欲盗尽干清宫之宝乃已耶!争论声彻帝座,上遣中官传旨移宫。李即移宫,李进忠、刘逊、刘朝等,并以盗藏被缉。明日上乃正干清宫升殿,陕西抚臣奏黄河清五日。

  予按郑贵妃慧人也,神宗宠之,生福王;李选侍郑党也,光宗宠之。当光宗登极,郑、李进美人等,遂致不起。光宗崩,李选侍犹居干清宫,欲与熹宗同居,邀封后,垂帘称制;而杨、左等以选侍素无德,又非生母、嫡母与养母,恐有武氏之祸,必欲令选侍出干清宫,不与熹宗同居,竖议甚正,未免稍激,遂为群小所忌,而祸自此始矣。

二十四大罪疏

译移宫一案 泰昌八月初一日登极时,杨公任兵科官,近距离瞻见皇帝的面容,并没有生病的样子。初四日听说皇帝身体不适,初八日病情加重。十一日皇帝本来还想出来会见群臣,但神采已经大为惊惧憔悴。长安一带传闻,某日郑妃进献姬侍八人,皇帝病情更加严重,听到此事后受惊。郑妃当时确实侍奉在皇帝身边,命内医崔文升进药,而那药本来就是使人腹泻的药剂。皇帝一天一夜起身近三四十次,身体于是困顿不堪,躺倒在床褥之间。郑妃和李选侍每天以看望为名,提出要有封太后的诏旨,并请求皇帝谕令内阁方从哲到礼部办理;少宗伯孙如游上疏,请求收回成命。当时杨公掌管礼科印务,准备上疏论奏,门生徐养量阻止了他。到了十四日,郭、王两位皇亲遍访台省官员,哭诉宫禁中的危急情形,说皇帝势必不能痊愈;郑贵妃与李选侍每天在皇帝身边,一个图谋做太后,一个图谋做皇后。她们还诱使熹宗依附自己,以先帝的名义强迫他承诺封她们为太后。此时这两个妇人几乎把两朝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各宫侍从都不能接近皇帝,并且传说熹宗常常对人哭泣,说:“皇爷一向身体非常强健,如今这些奴婢这样捉弄,事情可怎么收拾呢?”十五日,御史左光斗召集会议,请几位老臣约见贵妃的侄子郑养性,礼貌地请贵妃迁出宫去。十七日,皇帝召阁部、科道官员入见,说:“这几夜都睡不着,每天只喝粥,连一盂都吃不满。”十九日,公随大臣再次问安后,便听到皇帝头目眩晕、身体虚弱,不能行动的旨意。二十二日大臣入见,皇帝说:“我在东宫时饮食失调,到现在过了四五个月才痊愈;登极以后又劳累了一些,也没有得到安静休养。如今重病服药无效。”阁臣刘一燝、孙宗伯谈到册封李选侍的仪注。皇帝说:“这件事我已经考虑多年了。她生育子女很多,服侍我也很久。”二十六日再次召见时,皇帝的声音吐字仍然响亮。二十九日甲戌召见时,皇帝说:“我恐怕不能处理国家大事了,你们要替我尽心分忧,辅佐皇长子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又说:“我的寿宫最要紧。”大臣们一同回答:“皇上的寿命无穷无尽,为什么想到这些呢?”恰好内帷幔中有一个小宦官在皇帝耳边低语,皇帝摆手不答。忽然一个穿红衣的妇人伸手从光宗面前把熹宗挟了进去,嘈杂了很久。熹宗停在帷幔之间,像是被推了出来,脸色变了。光宗愤怒地对他说:“皇爷爷要册封皇后,我们替他赶紧请求,或许弄错了。”这一天一共召见三次,并赐给请见的大臣酒饭。李可灼进献药物。九月乙亥朔日五更,皇帝驾崩。公随大臣赶往干清宫,守门人拿着棍棒坚决阻拦,不让他们进去。公大骂道:“奴才!皇帝召见我们,如今已经晏驾,皇长子年幼,你们却把住宫门不让宰相进去,究竟想干什么?”守门人退开后,他们才进去哭临,请求觐见当今皇帝。皇帝很久没有出来,反复请求后才得以见到,众臣一同高呼万岁。诸臣请求定于初六日择吉登极,于是奉皇帝到干清宫门前。诸臣请他到文华殿,接受诸臣三呼礼,礼毕后引导他到慈庆宫。过了一会儿,奏事完毕,中宫公拥着皇帝前行。辅臣刘一燝捧着皇帝的左手,英国公张惟贤捧着右手。刚到中宫,几个宦官从寝阁里出来,一齐喝道:“你们要把小爷拉到哪里去?”并急忙请求把皇帝送回宫中。皇帝有些害怕,宦官们坚持要把他夺回去。八位公侯也喝斥道:“胡说!殿下是我们的君主,我们是殿下的臣子,四海九州都是臣子,殿下怕什么?”众人拥着皇帝走过干清宫门,面向西坐下。诸大臣叩头慰问。于是请皇帝登舆,拥到文华殿上,仍面向西坐。诸臣行五拜三叩头礼。高呼万岁完毕后,又拥入慈庆宫。刘一燝奏道:“干清宫还没有清理好,请殿下暂时住在这里。” 命令李选侍出宫后,才回到干清宫。公出来与左光斗、太宰周嘉谟谈话,说李选侍既没有恩德,绝不能让皇帝与她同住。周嘉谟于是起草了《莫移宫公疏》。初四日已经得到旨意,但李选侍听从李进忠的谋划,执意要挟持皇帝,母子同住一宫,而且想垂帘听政、代行皇帝权力。有中使来,公问道:“选侍是否移宫?”那人回答:“不要再说移宫了。母子住在一宫很好,为什么要分住两处?李娘娘恼怒得很。今天请小爷把话说明白,要与她同住;还要问左御史,武氏的话究竟是怎么说的?”公说:“殿下在东宫时是皇长子,如今已经是皇帝。选侍不是太后,怎么能召皇帝过去?选侍如果遵旨移宫,日后我们这些人再替她奏请封号。若抗拒占据宫殿,就不合适。”说着怒视那人。那人回去了。后来听说直到初九、十二日才移宫。公急忙催促相臣方从哲说:“圣上明天就要登极了,不能再按照住东宫的礼制,相公应当上揭帖,紧急催促移宫。”方从哲说:“拖到初九、十二日也可以。”公说:“只是苦了皇上没有住处。若让他到干清宫,前几天因为李选侍在里面而让他出来,今天又让他进去,那还不如前几天不要让他出来。” 方从哲说:“就在东宫住着,也没有什么妨碍。”公说:“前几天皇上还是皇长子,所以住进太子宫;明天就要成为天子了,世上哪有天子向宫人让出宫殿的礼制?况且这干清宫是祖宗相传的天子居所,即使圣母在世,也只应居住坤宁宫;太后居住慈宁宫。选侍是什么人,怎么能住在干清宫而不移宫?”当时宦官中有人说,选侍是先帝过去宠爱的人,还是从容一些为好。公说:“诸位大臣是接受先帝顾命的人,先帝是要先顾念自己的儿子,哪里有先顾念宠妾的道理?”于是请选侍到九庙前来讲理,说:“你是吃先帝饭的,还是吃李、郑两家的饭的?必须抬我去把她杀了才罢休;否则今天不移宫,我死也不出去。”又听说李进忠把承应库的银子几乎盗空了,难道非要把干清宫的珍宝也盗尽才罢休吗?争论声传到皇帝所在之处,皇帝派中官传旨移宫。李选侍立即移宫,李进忠、刘逊、刘朝等人也都因盗窃、藏匿财物而被捕。第二天皇帝才正式在干清宫升殿,陕西抚臣上奏说黄河清澈了五天。我考察认为,郑贵妃是聪慧的人,神宗宠爱她,她生了福王;李选侍是郑贵妃一党的人,光宗宠爱她。光宗登极时,郑贵妃、李选侍以及进献的美人等人,终于使他病重不起。光宗驾崩后,李选侍仍住在干清宫,想与熹宗同住,要求册封为皇后,并垂帘听政、代行皇帝权力;而杨、左等人认为选侍一向没有德行,又不是熹宗的生母、嫡母或养母,担心发生武氏那样的祸乱,因此一定要让选侍搬出干清宫,不与熹宗同住。这些宦官的议论本来很正当,但未免稍显激烈,于是被群小所忌恨,祸患也从此开始了。二十四大罪疏

周顺昌周顺昌,字景文,号蓼洲,吴县人。万历四十一年癸丑进士,授福州府推官,考满擢吏部主事。吏有以人参汤进,公酬之金,戒勿再进。尝推一大僚,失要人意,遂引归。时逆璫日炽,巡抚周起元以忤璫削籍,公为赠言指斥不讳。嘉善吏科都垣魏大中被逮,道经吴门,公过之,以女字其孙,奉酒炙相持恸哭,流连三日。且云:大丈夫视死如归,幸勿为儿女牵怀,使千秋而下知有继杨椒山而起魏某,亦不负读书一场,所可恨者椒山为权相所害,公为权璫所害,又有些不同处。然而忠臣无二道,止行其所志可也。且詈魏忠贤鸡狗而别。临行云适联姻语,小弟决不食言,周顺昌是个好男子,老先生请自放心乃去。校尉俱闻其言,倪文焕疏劾公不应与罪人结婚,因言署选时受贿不可胜数。至张家湾舟为之沈。不知公取道中州,归装仅二担而已。疏出闻者咸唾骂。然公竟落职,而璫怒未已。公对人语刺刺亦未已也。天启六年丙寅,苏杭织造太监李实,欲得忠贤欢,迺借织造事,以欺君蔑旨参诬诸臣。奉圣旨周起元有违明旨,擅减袍段数目,又掯勒袍价,以致连年误运,且托名道学,引类呼朋,各立门户,一时逢迎附和,有周宗建、缪昌期、周顺昌、高攀龙、李应升、黄尊素,尽是东林邪党,与起元臭味亲密,干请说事,大肆贪婪,吴民恨深切齿,除周宗建、缪昌期已经逮解外,其周起元等五人都着锦衣卫差的当官旗,扭解来京究问。李实仍安心供职。该部知道。此三月忠贤所捏旨也。锦衣卫掌堂田尔耕,遣官旗张应龙、文之炳等六十余人,分拿公等。十五至苏州,吴县令陈文瑞,公所拔士也,夜半叩户求见,抚床而恸。公曰:吴固知诏使必致,毋效楚囚对泣,乃悉召故人与决别,而夫人吴氏号泣昏迷,绝而复甦者再。诸子环地而哭,声彻街市,公不顾,神色自若。临行,妻舅庠士吴尔璋曰:昔范司隶嘱子数语,千古酸鼻,君独恝然长往乎?公笑曰:无事乱人怀也。顾左右有一素膀曰:此龙树庵僧属书者,向已许之,今日不了,亦一负心,乃呼笔题「小云栖」三字。字大如斗,体法遒劲,复书周顺昌题并识年月日。投笔而起。意气浩然。甫出门,百姓号冤聚送者已数百人,公囚服小帽诣军门,士民聚益众。巡抚毛一鹭,浙人也,檄有司数易置公,毋使赘益众,一日四五迁,然远近闻风,相继至愈多,皆言吏部清忠亮节,何罪而朝廷逮之,相守至昏夜,犹不散,旦则复聚。自十五日至十八日,盖通国皇皇也。开读之日,郡中士民送者数万,相聚谋乞两台,恳其疏救。于是皆执香迎顺昌于县署,号声振天,县官马不得行。日午至西察院,诸生五百余人,公服立门外,顷巡抚毛一鹭、巡按徐吉至,百姓执香伏地,呼号之声,如奔雷泻川,轰轰不辨一语。诸生王节、杨廷枢、刘曙、郑敷教、刘羽仪、文震亨、殷献臣、王景皋、袁征、朱隗、沙舜臣、王一经等,乃迎两台于门,痛哭而陈曰:周诠部清忠端亮,舆望久归,一旦以触忤权璫,遂下诏狱,百姓怨痛,万心若一,明公为天子重臣,何以慰汹汹之众,使无崩解之患。言讫,诸生皆恸哭,一鹭流汗被面,惴惴不敢出一语。旗尉文之炳等妄自尊大,不察民情,持械击百姓,且厉声曰:东厂严旨逮官,迺容鼠辈置喙。百姓颜佩韦等闻之,还问曰:而言东厂逮官,则此旨出魏监耶?诸旗虎面豹声,曰速剜若舌。旨出东厂将何如?韦等不胜佩愤,振臂大呼曰:吾辈谓天子诏耳。东厂何得逮官。首击之炳,百姓从者千计,以伞柄击缇骑,诸生皆惊避,毛一鹭恐怖失色,急请兵自卫。与徐吉散去。兵备张孝、太守寇慎,陕西人,甚得民心,再三晓谕,至夜分百姓始渐散,从尉李国柱死,余或匿斗拱间,或升屋走,因得全。公立不动,请就狱中。当事者命宿署中。是日,城中正沸而锦衣逮黄尊素者,由吴入浙,泊舟胥江,罔知也。登岸扬杨,凌轹市民,一人偏袒呼曰:是何得纵,一招而击者云集,遂沈其舟。焚其衣冠,所得辎重,悉投之于河。诸旗仅以身免。始知城中有变,踉跄而逃。曰:东厂误我。越二日,民情稍定,公谓所知曰:今我赴都必死,死则诉高皇帝速殛元凶,以清君侧之恶。君等他日为我作忠臣传可耳。乃以三月二十六日黑夜潜行,远郡城百里,于野次宣读矫旨,防民心愤愤生变也。自是旗校相戒不敢复出,故有本处抚按起解之议。公至都下狱对簿不屈,强坐赃三千,即欲杀公。天意示儆,火起王恭厂,奉旨停刑,六月酷暑,复五日一严比,公大骂许显纯。显纯将铜鎚击公齿,齿俱落,公犹极骂喷血于显纯面,遂死。明年逆璫败,追赠公太常寺卿,荫一子,謚忠介。

译周顺昌 周顺昌,字景文,号蓼洲,吴县人。万历四十一年癸丑进士,授任福州府推官,考核期满后升任吏部主事。吏员曾经送来人参汤,公用钱酬谢他,并告诫他不要再送。公曾经推举一位大僚,得罪了权要,于是辞官归乡。当时宦官魏忠贤的势力一天比一天强,巡抚周起元因触犯魏忠贤而被削籍,公作赠言直斥其事,毫不避讳。嘉善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被逮捕,经过吴门时,公去探望他,把女儿许配给魏大中的孙子,并拿酒和烤肉相待,二人痛哭,留连了三天。公还说:“大丈夫应当把死看得像回家一样,希望你不要因为儿女而牵挂,使后世知道有继杨椒山之后挺身而出的魏某,也不辜负这一场读书。所可恨的是,杨椒山被权相害死,而你被权宦害死,这两者又有些不同。不过忠臣没有两条道路,只要实行自己的志向就可以了。”说完还痛骂魏忠贤如鸡狗一般,才告别。临行时说:“刚才联姻的话,我周顺昌决不食言。周顺昌是个好男子,老先生请放心。”说完离去。校尉都听见了这些话。倪文焕上疏弹劾公不该同罪人结婚,又说公在主持选官时受贿多得数不清。船到张家湾时,船被弄沉了。却不知道公是取道中州回去的,行李只有两担而已。奏疏传出后,听到的人都唾骂他。然而公最终还是被罢职,魏忠贤的怒气却没有平息。公对人说话尖锐讥刺,也一直没有停止。天启六年丙寅,苏杭织造太监李实想讨魏忠贤欢心,便借织造之事欺骗君主、蔑视圣旨,诬陷并弹劾诸臣。奉圣旨说:“周起元违背明旨,擅自减少袍段数目,又克扣勒索袍服价钱,以致连续多年耽误运输;还假托道学名义,招引同类、结党营私,各自建立门户。一时逢迎附和的人中,有周宗建、缪昌期、周顺昌、高攀龙、李应升、黄尊素,都是东林邪党,与周起元气味相投,干请说情,大肆贪婪,吴地百姓恨之入骨。除周宗建、缪昌期已经逮捕押解外,周起元等五人都着锦衣卫派遣当官旗,捆绑押解来京审问。李实仍安心任职。”有关部门知道了这件事。这是三月魏忠贤捏造的圣旨。锦衣卫掌堂田尔耕派官旗张应龙、文之炳等六十多人,分别逮捕公等人。十五日到苏州,吴县令陈文瑞是公提拔的士人,半夜敲门求见,抚摸着床铺痛哭。公说:“吴君本来就知道诏使一定会来,不要像楚囚那样相对哭泣。”于是把旧日友人全都召来诀别,而夫人吴氏号哭得昏迷过去,苏醒后又昏迷,如此两次。几个儿子围坐在地上哭泣,哭声传遍街市,公却不为所动,神色自若。临行时,妻舅、生员吴尔璋说:“从前范司隶嘱咐儿子的几句话,千古以来都使人心酸,你难道独自无动于衷地长久离去吗?”公笑着说:“不要让无谓的事情扰乱心怀。”回头看见身边有一把白色的扇子,便说:“这是龙树庵僧人请我题字的扇子,我从前已经答应他了,今天不能完成,也算辜负了人家。”于是叫人拿笔题写“小云栖”三个字。字大如斗,笔法刚劲,又写上“周顺昌题”并记下年月日。随后投笔起身,意气凛然。刚出门,百姓中喊冤、聚集送行的已经有几百人。公穿囚服、戴小帽到军门,士民聚集得更多。巡抚毛一鹭是浙江人,发布文书命有关官员多次转移公,不能让送行百姓越聚越多,一天转移四五次;然而远近百姓听到消息后接连赶来,反而越来越多,都说吏部官员清廉忠贞、光明正直,究竟犯了什么罪,朝廷为什么逮捕他。他们相守到黄昏深夜仍不散去,早晨又重新聚集。从十五日到十八日,大概整个国家都惶恐不安。宣读诏令那天,郡中送行的士民有几万人,聚在一起谋划请求两台官员上疏营救。于是众人手持香火到县署迎接顺昌,号哭声震动天空,县官的马都无法行走。中午到达西察院时,五百多名诸生穿着公服站在门外。不久巡抚毛一鹭、巡按徐吉到来,百姓手持香火伏在地上,呼号声像奔雷冲泄山川,轰轰作响,连一句话也听不清。诸生王节、杨廷枢、刘曙、郑敷教、刘羽仪、文震亨、殷献臣、王景皋、袁征、朱隗、沙舜臣、王一经等人,于是到门口迎接两台官员,痛哭陈说道:“周诠部清廉忠贞、端正光明,众望归附他已经很久了;如今一旦因为触犯权宦,竟被下到诏狱,百姓怨恨悲痛,万人的心像一个人的心。明公是天子的重臣,怎样才能安慰这汹涌的民众,使他们不至于发生崩解的祸患?”说完,诸生都放声痛哭。毛一鹭汗流满面,惶恐不安,不敢说一句话。旗尉文之炳等人妄自尊大,不体察民情,拿着器械殴打百姓,还厉声说:“东厂奉严旨逮捕官员,难道容许你们这些鼠辈插嘴吗?”百姓颜佩韦等听到后,回问道:“你们说是东厂逮捕官员,那么这道旨意是魏监发出的吗?”诸旗尉瞪眼怒喝,声音如豹,说:“快把你们的舌头剜出来。旨意如果出自东厂,又怎么样?”颜佩韦等人愤怒至极,振臂高呼:“我们以为这是天子的诏令。东厂怎么能逮捕官员?”颜佩韦首先击打文之炳,跟随的百姓有上千人,用伞柄殴打缇骑。诸生都惊慌躲避,毛一鹭恐惧得脸色大变,急忙请求调兵保护自己,并与徐吉分散离去。兵备张孝、太守寇慎,都是陕西人,很得民心,反复晓谕百姓,直到半夜百姓才逐渐散去。跟随的校尉李国柱被打死,其余人有的藏在斗拱之间,有的爬上屋顶逃走,因此得以保全。公站着一动不动,请求到狱中去。当事官员命令他住在署中。这一天,城中正喧闹,而锦衣卫逮捕黄尊素的人从吴地进入浙江,船停泊在胥江,毫不知情。他们上岸后扬威凌辱市民,有一个人袒露一只臂膀喊道:“这算什么,竟敢放纵?”一声招呼,打他们的人便聚集起来,于是把他们的船沉入水中,烧掉他们的衣冠,把夺得的军需财物全部投入河里。那些旗尉仅仅保住性命,才知道城中发生了变故,踉跄逃走,说:“东厂误了我。”过了两天,民情稍稍平定,公对熟人说:“如今我到京城去一定会死,死后就向高皇帝申诉,请他迅速诛杀元凶,以清除君王身边的奸恶。你们日后替我写一篇《忠臣传》就可以了。”于是三月二十六日连夜秘密出发,离郡城一百里远后,在野外宣读伪造的诏旨,是为了防止民心愤怒而发生变乱。从此旗尉、校尉彼此告诫,不敢再出来,因此才有由本地抚按官员押解起程的议论。公到京城后下狱受审,坚决不屈;他们强行给他定下三千的赃款,便想杀掉公。上天仿佛显示警告,王恭厂发生火灾,奉旨暂缓行刑。六月酷暑时,又恢复每五天一次的严刑拷问,公大骂许显纯。许显纯拿铜锤打落公的牙齿,牙齿全掉了,公仍然极力痛骂,喷出的血溅到许显纯脸上,于是死去。第二年魏忠贤失势败亡,追赠公为太常寺卿,荫封一个儿子,谥号忠介。

公下狱,生员王节、刘羽仪、王景皋、殷献臣、沙舜臣五人黜退,而颜佩韦、杨念如、沈扬、马杰、周文元五人下狱。太守寇慎叹泣语司狱曰:此俱是仗义人,不须拘禁,即家属送饭亦不可阻。至十月,公柩至阊门河下,马杰云:周吏部忠臣已死,速杀我等去辅彼作厉鬼击贼。颜佩韦云:上本是毛都堂,今本下生杀在彼,我辈杀了先去寻他,毛闻之大怒,适报升兵侍,即委理刑斩五人于阊门吊桥,时颜佩韦等四人俱不畏,独周文元本舆夫,大哭,马杰笑曰:大丈夫譬如病死,与草本同腐,今我等为魏贼恶党所害,未必不千载留名,去去。时法场上观者数千人,佩韦笑谓众曰:列位请了,我学生走路去了,殁后五人为神,苏人有疾,必祭赛之。毛一鹭,严州遂安县人,一日在家对客,读邸报,忽见五人来追,默然入内,客讶之,已而闻内哭声,一鹭大叫一声而死。虎丘东有石竖于道旁,题曰五人之墓,或谓状元文震孟书也。墓门额云:义风千古,乃解元杨廷枢笔。暮内碑云:颜佩韦等,至今莫不称之。康熙二年癸卯季冬十八日,予过而欲谒之,以门扃不得入焉。附魏大中大中,浙江嘉兴府嘉善县人,万历丙辰进士,吏科给事中。家贫如洗,相臣魏广微欲认为兄,大中不许,遂忤。及大中被逮,北门登舟,子大哭。公曰:不须哭。自古云:死生有命,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亦是分内事。哭亦枉然。竟开舟去。子学洢闻死孝语,遂欲从公北去。改姓而行。七月七夕,公到京,即下镇抚狱。次日,提杨涟、左光斗六君子等各打四十棍,拶敲一百,夹扛五十,狱成追赃。七月十三比起,杨涟须俱白。五日两限,御史张讷请废天下讲院,邹元标、孙慎行等俱削籍,一切书院尽行拆毁变价入官。七月十九比用全刑,涟等大号,郄无回声。光斗声呦如小儿啼,公体弱伏地受刑,竟似木人,叫不出矣。周朝瑞、顾大章二十棍,拶敲五十。袁化中亦拶敲五十。许显纯令收监。公与家人曰:我十五日已后止可饮冷水一二矣。急买棺。二十日,杨涟家人送饭,于茶叶中杂金屑,送入,被狱吏搜获而去。自此杨竟无人侍矣。二十一,杨、左用全刑,公被三十棍,周、顾二十棍,袁病免。二十,比杨、左与公俱用全刑。顾拶敲五十,周、袁免。是夕,将杨、左与公俱令发大监,使狱卒叶文仲俱讨气绝,狱中谓死者为壁挺。二十六日公死。二十七日顾大章二十棍。八月十九袁化中死,周期瑞帛曳死。九月十五顾大章自缢。六君子俱死。方逮周顺昌等时,田尔耕逻执游方僧本福,有诗扇为扬州知府刘铎所书,讥刺时事。即逮刘铎杀之。

补前许显纯勘汪文言罗勘织十七君子姓氏

  赵南星、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缪昌期、邓渼、袁化中、惠世扬、毛士龙、邹维琏、卢化鳌、夏之令、王之采、钱士晋、徐良彦、熊明遇、施天德。

  初,显纯问文言过赃多少,文言宁死不扳,显纯无如之何,因采杨维垣、徐大化所奏诬本,云熊廷弼之缓狱,皆周朝瑞、黄龙光、顾大章受贿使然,并赵南星等十七人,皆汪文言居间通贿,紊乱朝政。本上,即将文言讨气绝,使无所证。显纯疏今日上,明日即传内旨缇骑四出,逮杨涟等。

译公下狱后,生员王节、刘羽仪、王景皋、殷献臣、沙舜臣五人被黜退,颜佩韦、杨念如、沈扬、马杰、周文元五人被下狱。太守寇慎叹息哭泣着对司狱说:“这些都是仗义之人,不必拘禁;即使家属送饭,也不可以阻拦。”到了十月,公的灵柩运到阊门河下,马杰说:“周吏部这样的忠臣已经死了,赶快杀掉我们,让我们去辅佐他做厉鬼,打击贼人。”颜佩韦说:“从前本来是毛都堂,如今生杀大权在他手里;我们先把他杀掉,再去找他。”毛一鹭听到后大怒,恰好接到升任兵部侍郎的报告,便命理刑官在阊门吊桥斩杀五人。当时颜佩韦等四人都不害怕,只有原来是轿夫的周文元大哭。马杰笑着说:“大丈夫譬如病死,和草木一同腐朽;如今我们被魏贼的恶党害死,未必不能千载留名。走吧,走吧。”刑场上观看的人有几千,颜佩韦笑着对众人说:“各位请了,我这个学生要上路了。死后我们五人会成为神,苏州人有了疾病,一定会祭祀我们。”毛一鹭是严州遂安县人。有一天他在家中接待客人,读邸报时,忽然看见五人来追他,便默默走入内室。客人感到惊讶,不久听见内室传来哭声,毛一鹭大叫一声便死了。虎丘东面有一块石碑竖立在路旁,题名为“五人之墓”,有人说是状元文震孟书写的。墓门额题写“义风千古”,是解元杨廷枢的笔迹。墓内碑上写着颜佩韦等人的名字,直到今天没有人不称颂他们。康熙二年癸卯季冬十八日,我经过这里,想进去拜谒他们,但因为墓门关闭而不能进入。附记魏大中 魏大中是浙江嘉兴府嘉善县人,万历丙辰进士,任吏科给事中。家里贫穷得一无所有,相臣魏广微想认他为兄,魏大中不答应,于是得罪了魏广微。等到魏大中被逮捕,从北门登船时,儿子大哭。公说:“不必哭。自古说死生有命,做臣子的为忠而死,做儿子的为孝而死,这也是分内的事。哭也是白哭。”最终开船离去。儿子魏学洢听到“死孝”这句话,便想随公北上,于是改姓同行。七月七夕,公到京城后,立即被下到镇抚狱。第二天,提审杨涟、左光斗等六君子,各打四十棍,用拶刑、敲击一百下,再用夹棍夹五十次,狱案成立后追缴赃款。七月十三日开始比较刑讯,杨涟的胡须已经全白。每五天审讯一次。御史张讷请求废除天下讲院,邹元标、孙慎行等人都被削籍,所有书院全部拆毁,变卖后收入官府。七月十九日使用全部刑具,杨涟等人大声号叫,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左光斗的声音像小孩啼哭,公身体虚弱,伏在地上受刑,竟像木头人一样,已经叫不出声来。周朝瑞、顾大章各受二十棍、拶刑和敲击五十下;袁化中也受拶刑和敲击五十下。许显纯命令把他们收监。公对家人说:“我从十五日以后,大概只能喝一两口冷水了。” 赶快买棺材。二十日,杨涟的家人送饭,在茶叶中夹带金屑,送进去后被狱吏搜出拿走。从此杨涟竟无人侍奉。二十一日,杨涟、左光斗使用全部刑具,公挨三十棍,周朝瑞、顾大章各挨二十棍,袁化中因病免刑。二十日,杨涟、左光斗与公都使用全部刑具;顾大章受拶刑和敲击五十下,周朝瑞、袁化中免刑。当晚,将杨涟、左光斗与公一同发往大监,命狱卒叶文仲等人把他们折磨到气绝。狱中把被打死的人称作“壁挺”。二十六日,公死。二十七日,顾大章受二十棍。八月十九日,袁化中死,周朝瑞被帛勒死。九月十五日,顾大章自缢。六君子全部死去。当初逮捕周顺昌等人时,田尔耕巡逻时抓到一个云游僧人本福。僧人有一把扇子,上面有扬州知府刘铎所写的诗,诗中讥刺时事。田尔耕随即逮捕刘铎并将他杀死。补记此前许显纯审讯汪文言、罗织十七君子姓名的情况 赵南星、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缪昌期、邓渼、袁化中、惠世扬、毛士龙、邹维琏、卢化鳌、夏之令、王之采、钱士晋、徐良彦、熊明遇、施天德。起初,许显纯审问汪文言收受赃款有多少,汪文言宁死也不牵连别人,许显纯对此无可奈何,于是采用杨维垣、徐大化上奏的诬陷奏本,说熊廷弼案件拖延审理,都是周朝瑞、黄龙光、顾大章受贿所致;又说赵南星等十七人,都是汪文言从中牵线行贿,扰乱朝政。奏本上呈后,立即把汪文言打到气绝,使他无法留下证据。许显纯今天上疏,第二天宫中就传出内旨,缇骑四处出动,逮捕杨涟等人。

左光斗

  左光斗,字共之,号沧屿,桐城人。万历三十五年丁未进士,授中书舍人,选入西台,及考选命下,进中丞。熹宗初,郑贵妃、李选侍皆请后封,公于九月初一日随上移宫停封疏,选侍怒,既而移一号殿,公迁大理丞,晋少卿;逾年,拜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时,赵南星为冢宰,而群小错愕,乃借势于魏忠贤,附进百官图,某宜先驱,某宜后击,某宜正射,某宜借攻,布置已定,时公已草忠贤、广微三十二斩罪欲上,竟为家奴福生泄露,矫旨削夺,公归。通籍十八年,橐如洗。自分为权奸所忌,万无生理,苦无计以白老亲,乃命小奴扮椒山写本,赴西市数曲,暗解封夫人。夫人心知之,尝为母夫人说滂母故事,母夫人亦为强颜,诸逆璫借移宫逼选侍受熊廷弼贿误封疆为罪端,矫旨下逮,缇骑至桐城,公神气坦然,惟私语子弟曰:父母老矣,何以为别,及妻子环泣,不顾也。勉其子弟读书为善,里人数千,祀神欲击缇骑,公力止之。曰:是速我死也。槛车出郭,诸父老子弟遮拥号天,顶香拜祷北阙,复拜缇骑。缇骑亦为涕泗,又密约数百人伏阙上疏。公譬以利害,至黄河始反。公至京,下镇抚拷讯,身无完肤。坐赃二万。卒之夜,长虹亘天,里中星陨,光灼灼大如斗。三日尸出,肢骸穿裂,面目如生。是举也,兄光霁累死,母夫人哭死,弟光先、光明万险几死,诸生就系者士二人。赤族之讹,一日数十惊,变产完赃,不满千余。合亲兄弟辈入产,不满万余。株连同堂、同宗,以及三族、十族,无一免者。囹圄填满,流离载道,始充二万之数。思庙登极,诛逆璫,下诏优卹,初赠右都御史,荫一子入监,予祭葬,再赠太子少保,予三代诰命。士民合请庙祀以风世,吴中诸当事捐助有差。

译左光斗 左光斗,字共之,号沧屿,桐城人。万历三十五年丁未考中进士,授任中书舍人,选入西台;等到考选任命下达,升任中丞。熹宗初年,郑贵妃、李选侍都请求册立皇后,左光斗在九月初一随同皇帝移宫,上疏请求停止册封。李选侍发怒,后来迁居一号殿。左光斗升任大理丞,进为少卿;过了一年,授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当时赵南星任冢宰,群小惊惶失措,于是借助魏忠贤的势力,附上百官图,安排某人应先行驱逐,某人应随后打击,某人应当正面弹劾,某人应当借题攻击,部署已经确定。当时左光斗已经起草弹劾魏忠贤、魏广微三十二条斩罪,准备上奏,却被家奴福生泄露。魏忠贤等便假传圣旨,削夺他的官职,左光斗归里。他做官十八年,行囊空空如洗。他自知被权奸所忌,绝无生还希望,只是苦于没有办法向年老的父母说明,便命小奴扮作左椒山,前往西市绕行数曲,暗中向封夫人说明。封夫人心里明白,曾经给母夫人讲过滂母的故事,母夫人也勉强装作若无其事。诸逆阉借移宫之事逼迫李选侍,又把接受熊廷弼贿赂、贻误边疆作为罪名,假传圣旨下令逮捕。缇骑到达桐城,左光斗神色坦然,只私下对子弟说:“父母已经老了,怎么忍心同他们告别?”等到妻子儿女围绕着哭泣,他也不回头顾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勉励子弟读书行善。乡里数千人准备祭神并袭击缇骑,左光斗极力制止,说:“这样只会加速我的死亡。”囚车出城时,父老子弟拦路拥挤,仰天号哭,顶着香向北阙叩拜祈祷,又向缇骑叩拜。缇骑也流下眼泪,并暗中约集数百人伏在宫阙前上疏。左光斗把利害关系讲给他们听,直到黄河才让他们返回。左光斗到京后,被送入镇抚司拷问,身上没有一处皮肉完好,被定为贪赃二万。其死的那天夜里,长虹横贯天空,乡里有星陨落,光芒灼灼,大小如斗。三天后尸体被抬出,四肢骨骸穿裂,面容却像活着一样。这次事变中,他的兄长左光霁因牵连多次濒死,母夫人哭泣而死,弟弟左光先、左光明历经万险,几乎丧命;被牵连入狱的诸生有两人。关于“赤族”的讹传,一天之内惊扰数十次;变卖家产用来补足赃款,也不满一千余。把近亲兄弟一辈的家产合起来,也不满一万余。牵连同堂、同宗,乃至三族、十族,没有一个能幸免。监狱里塞满了人,流离失所者沿路都是,这才凑足二万之数。思庙登极后,诛杀逆阉,下诏优恤,起初追赠右都御史,荫一子入国子监,给予祭祀和安葬;后来又追赠太子少保,给予三代诰命。士民共同请求建立庙宇祭祀,以此教化世人;吴中各位当事官员也分别捐助。

高攀龙高攀龙,字存之,号景逸,无锡人。万历十七年进士。公登第,旋丁嗣父忧,服阕授行人。自盟日:吾于道未有所见,但依独知担负,庶几深造。适佥事张世则疏诋程、朱,欲改易传注,上所着书求颁行天下,不胜愤,上崇正学辟异说一疏。报曰:高攀龙所言有关世教,寻论大本大机,语极剀切。高邑方在铨部,其相确证,深味河东粹言,谓约而且精,当字字体贴。孙立亭为司寇,相见勉以力学,且言律为世用,本因加意律学,作日省编,谓读书意思不进者。尊德性工夫少也。率以半日静坐,即出游公会,水边石上僧房,皆其默默斋心处。五更气清,尤自提策,忽思闲邪存诚句,觉得当下无邪,浑然是诚,又觉得觅诚即邪,存之即是,旧字云从,因以改焉。奉使金陵,邹南皋在刑部,各言所志,期以最上工夫,送朝感时事。上君相同心、惜才远佞疏,侵阁臣,下部院会议,闻之坦然。顾端文曰:亦觉未至,此意须当自得。公深服其言。既议上,降杂职,寻调极边,泾阳亦以言事黜矣。甲午,公赴揭阳典史,舟中严立规程,只于静中着力,当心气澄寝时,有塞乎天地气象,所经奇峻山川险绝滩顶,一一悦心,当境皆为我助。过汀州坐旅舍一小楼甚乐,手二程书,至万变俱在人,其实无一事句。猛省曰:果无事,从来牵缠,俄然斩绝,抵官勤职事,课农,集诸子要语刊示之。邑令为同年,佐其不逮,除一凶人,署事三月,觅差归与泾阳修东林书院,集吴越士会其中,一依白鹿洞旧规,每会拈出大旨互证,要归于端居主静。四十年攻苦,确然可自信。两朝以次起用废臣,神宗四十八年庚申,召拜光禄寺丞;熹宗元年辛酉,进光禄少卿。上戚畹郑氏疏,转太常少卿,又转太仆卿。时方从哲、郑养性之党,且愤且惧,窃窃以东林为言,将注其毒,京师建首善书院,邹南皋、冯少墟两中丞,率同志所辟,福清叶公为之记,称一时盛事。给事朱童蒙疏诋,大约归重东林,踵而归者甚众。两中丞皆辞位去。公亦疏辞,福清留之。明年,差归东林如故,日宦情秋露,学境春风,是可决择矣。无何晋刑部侍郎,还朝。公既入台,首纠极贪御史崔呈秀,夺官勘赃。呈秀遂投逆璫,言曾纠陶朗先,高攀龙曲庇,借事执仇,于是朗先直追赃四十八万,而公等尽逐。呈秀复用。明年乙丑,毁书院,杀杨涟等十余人。至丙寅三月十六日逮公。官旗拟于十八日开读。而公先于十七日谒道南祠,有别圣文,归看花后园,呼诸子举「原无生死」四字以示曰:急料理为出门计,独身就理,可免他累。作字二纸,示两孙无先发,明日以此付官旗。时已三更,命妻子暂退,移时诸孙推户入,不见公,发所封乃遗表也。诸子急遍视,则赴水死矣。思庙初历赠至兵部尚书,謚忠宪。光禄寺少卿高攀龙疏言戚畹郑氏,并其昔日所用之人,皆奴酋奸细,近且讹言入于大内矣。往者张差谋逆,实系郑国泰主谋;刘保谋逆,实系卢受通谋;受亦郑氏之私人也。自张差、刘保先后伏诛,凡谋必败,败必死,而人心积疑不解;宜令义性速归湖广原籍。至李如桢一家交关郑氏,陷名将,杀百万军民,失千里土地,祸延至今,且与李永芳约为内应,所当亟正典刑,以除祸本者也。崔文升当先帝哀痛劳瘁之日,故用泄药,是明以药弒也,陛下即不诛夷,仅止斥逐,今且潜伏京师,意欲何为?亦当亟正典刑者也。乞早正逆谋之罪。都御史高攀龙,纠劾贪污御史崔呈秀,部议革职回籍,透支银数下抚按勘之,呈秀奉命淮扬,贪污可鄙,盗以贿释,犯以贿免,出巡每有节省之费,透支至一万四千两,各县赔补甚苦。其荐运同谈天相、樊尚燝、刘大受,旋而罗列其赃私,又荐霍丘知县郑延祚,吏科给事魏大中,又发其餽遗,御货攫金,墦间垄断,一身兼之,公因其回道考察劾之,以洗巡方之耻。遗疏云:臣虽削籍,旧属大臣,大臣不可辱。辱大臣则辱国矣。谨北面稽首以效屈平之遗。君恩未报,愿结来生,臣高攀龙垂绝书。望使者特此以复皇上。无锡庠士华时亨,字仲通,会元拱芳之姪也。时官旗已至苏州,尚未开读,时亨密闻,之即报于公。公遂赴园池死。而旗尉以颜佩韦等事过期不至,众疑时亨误逼大臣,咸虑之,俄而缇骑果至,始属时亨声气之广,名遂大着。

译高攀龙 高攀龙,字存之,号景逸,无锡人。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高攀龙登第后不久,父亲去世,他为嗣父服丧;服丧期满,授任行人。他自我盟誓说:“我对于道还没有真正见解,只能依靠独知来承担,希望借此达到更深的造诣。”适逢佥事张世则上疏诋毁程朱,想要改换传注,并请求把自己所著的书颁行天下,高攀龙非常愤怒,便上《崇正学辟异说》一疏。皇帝答复说:“高攀龙所说关系到世道人心,接着论述根本和关键,言语极其恳切。”高邑当时正在铨部任职,认为他的说法确实有根据,深深体会河东的精粹言论,认为这些话简约而精当,应当逐字体会。孙立亭任司寇,与高攀龙相见时勉励他努力学习,并且说法律是为世间事务所用的;高攀龙因此更加留意律学,编写《日省编》,说读书时思想没有进步,是因为尊德性的工夫太少。他通常用半天时间静坐,然后出游参加公会;水边石上、僧房之中,都是他默默斋心的地方。五更时分气息清明,他尤其自我提策,忽然想到“闲邪存诚”这句话,觉得当下没有邪念,浑然都是诚;又觉得刻意寻找“诚”本身就是邪,能够存守它便是了。他原来的字是云从,于是因此改字。奉命出使金陵时,邹南皋在刑部,两人各自谈论志向,约定以最高的工夫自我修养;送行时又感慨时事。高攀龙上疏请求君臣同心、珍惜人才、远离奸佞,触犯了阁臣,皇帝下令交部院议处;他听到后神色坦然。顾端文说:“我也觉得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这种意思必须自己体会出来。”高攀龙十分佩服他的话。议论结果上报后,高攀龙被降为杂职,不久调往极边;泾阳也因上疏论事被贬。甲午年,高攀龙赴揭阳任典史,船中严格订立规程,只在静定中下工夫。当心气澄静、将要入睡时,他感到有一种充塞天地的气象;沿途所见奇峻山川、险绝滩头,无不使他心情愉悦,眼前的一切都成为帮助自己的助力。经过汀州时,他住在旅舍一座小楼上,十分快乐,手里拿着二程的书,读到“万变俱在人,其实无一事”这句话,猛然醒悟说:“果真没有什么事。”从前的牵缠忽然斩断。他到任后勤于职事,督课农务,召集诸生,把重要言论刊印出来给他们看。县令是他的同年,帮助他弥补不足;他铲除一个凶恶之人,代理政事三个月,寻求差遣归里,和泾阳一起修缮东林书院,召集吴越士人在其中会讲,一概依照白鹿洞书院旧规。每次会讲都提出大旨,互相参证,最后归结到端坐居处、以静为主。经过四十年的苦学,他确实可以自信。两朝相继起用废黜之臣,神宗四十八年庚申,召用高攀龙,授任光禄寺丞;熹宗元年辛酉,升光禄少卿。高攀龙上疏弹劾外戚郑氏,于是转任太常少卿,又转任太仆卿。当时方从哲、郑养性的党羽又愤怒又恐惧,私下议论东林,准备向他们施放毒箭。京师建立首善书院,邹南皋、冯少墟两位中丞率领同道筹建,福清叶公为书院作记,称为一时盛事。给事中朱童蒙上疏诋毁,大致归罪于东林,跟着归附的人很多。两位中丞都辞官离去。高攀龙也上疏辞职,福清挽留他。第二年,他得到差遣归里,东林书院一如往常;他每日感叹仕途如秋露,求学境界如春风,认为这已经可以作出取舍。不久升任刑部侍郎,回朝任职。高攀龙进入都察院后,首先弹劾极其贪婪的御史崔呈秀,革去其官职并查问赃物。崔呈秀于是投靠逆阉,声称高攀龙曾经弹劾陶朗先,是高攀龙曲意包庇,借事报仇。于是陶朗先被追缴赃款四十八万,高攀龙等人全被逐出。崔呈秀又重新起用。第二年乙丑,书院被毁,杨涟等十多人被杀。到了丙寅年三月十六日,逮捕高攀龙。官旗原定十八日宣读逮捕诏令,但高攀龙在十七日先到道南祠拜谒,向圣文告别,回到后园赏花后,召集几个儿子,举起“原无生死”四字给他们看,说:“赶快料理出门的事,我一人接受审理,可以免得连累你们。”他写了两幅字,交给两个孙子,嘱咐不要先拿出来,第二天把它交给官旗。当时已经三更,高攀龙命妻子儿女暂且退下。过了一会儿,几个孙子推门进来,却看不见他;打开他封存的东西,原来是一篇遗表。几个儿子急忙到处寻找,才知道他已经投水而死。思庙初年,追赠官职直到兵部尚书,谥号忠宪。光禄寺少卿高攀龙上疏说:外戚郑氏以及他过去任用的人,全都是奴酋的奸细,近来甚至有谣言说他们已经进入大内。过去张差谋逆,实在是郑国泰主谋;刘保谋逆,实在是卢受与他共同谋划;卢受也是郑氏的私人。自张差、刘保先后伏诛以来,凡是谋逆必然失败,失败必然死亡,但人心中积累的疑虑却没有消除;应当让义性立即返回湖广原籍。至于李如桢一家与郑氏相互勾结,陷害名将,杀害百万军民,丧失千里土地,祸患延续至今,而且还与李永芳约定作为内应,这种人应当立即依法处以极刑,以除掉祸根。崔文升在先帝哀痛劳瘁之时,故意使用泄药,这明显是用药物弑害先帝。陛下即使不诛灭其族,只把他斥逐,如今他又暗中潜伏在京师,究竟想做什么?也应当立即依法处以极刑。请求早日依法惩治这些逆谋之罪。都御史高攀龙弹劾贪污的御史崔呈秀,部议决定革职回籍;他侵吞支取的银两,交给抚按官查勘。崔呈秀奉命巡行淮扬,贪污行为十分可耻:盗取财物靠行贿获释,犯罪靠行贿免罪;出巡时每有节省下来的费用,侵吞至一万四千两,各县赔补此款十分困苦。他推荐运同谈天相、樊尚燝、刘大受,随后又列举他们的赃私;又推荐霍丘知县郑延祚、吏科给事魏大中,后来又揭发他们馈赠的礼物。他把御用货物攫取为金钱,又垄断坟地之间的交易,这些事情一身兼有。高攀龙因崔呈秀回道接受考察,弹劾他,以洗刷巡方官的耻辱。遗疏说:“臣虽然已经被削除官籍,但过去曾任大臣,大臣不可受辱。侮辱大臣,就是侮辱国家。谨向北面叩首,以效法屈平的遗意。君恩尚未报答,愿结来生之缘。臣高攀龙临死前写下这封信。希望使者特意将此信转呈皇上。” 无锡庠生华时亨,字仲通,是会元拱芳的侄子。当时官旗已经到苏州,却还没有宣读诏令,华时亨暗中听到消息,立即去报告高攀龙。高攀龙于是到园池投水而死。官旗和旗尉因为颜佩韦等人的事情,过了期限还没有到,众人怀疑是华时亨误使大臣提前自尽,都替他担忧;不久缇骑果然到来,这才显示华时亨消息灵通,名声也因此大振。

公有两荫,两子各得其一。长名世学,字伯祯;次名世儒,字仲叙。世儒以家窘先受职,辛未为都察院经历。然公所赠宫保诰敕尚未领玺,及丁丑携之入京,盖诰敕用宝,年只两次。三月二十五、九月二十五也。于未近三九月得者,每每领归无玺,亦容得补。世儒至京,以诰敕遽入内阁请宝,八月初一日,忽内寺二十人至寓索持诰敕人,谓有万世一人句在内,且字亦逾干,非诰体。旨责撰敕官常熟许士柔降三级,世儒亦降三级,乃为五城兵马吏。不然擢部属矣。呜呼,璫之流祸甚矣哉!

李应升

  李应升,字次见,号仲达,江阴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授南康府推官,升御史。疏论魏广微,有阁臣负罪愈骄,谨平心参驳以拆凶锋疏。疏论魏忠贤有罪,璫巧于护身,明主不宜分过疏。大触逆璫,矫旨以缇骑逮公。公即行,至府驿中,见驿亭有方寿州所题诗,泣下,乃赋一绝云:君怜幼子呱呱泣,我为高堂步步思。最是临风凄切处,壁间俱是断肠诗。夜不能寐,作诗别契友徐时进,并托死后作传。诗云:相逢脉脉共凄伤,讶我无情似木肠。有客冲冠歌易水,不将儿女泪沾裳。第二绝云:南州高士旧知闻,如水交情义拂云。他日清朝好秉笔,党人碑后勒遗文。时徐元修送行而公夜起作此。四月,公抵京,下镇抚司拷掠,追赃。闰六月初九日,遗书诫其子。诗曰:白云渺渺迷归梦,春草凄凄泣路歧。寄语儿曹焚笔砚,好将犁犊听黄鹂。明日乃死于狱。崇祯登极,初拟謚忠悫,又拟忠悼。

译高攀龙有两项荫恩,两个儿子各得到一项。长子名世学,字伯祯;次子名世儒,字仲叙。世儒因家境困窘,先接受了官职,辛未年任都察院经历。然而朝廷追赠高攀龙宫保的诰敕还没有加盖御玺。到丁丑年,世儒带着诰敕进京,因为诰敕加盖御宝每年只有两次,即三月二十五日和九月二十五日。在未接近三月、九月这两个日期时领到的诰敕,往往领回去时还没有御玺,也允许以后补盖。世儒到京后,拿着诰敕立即进入内阁请求加宝。八月初一日,忽然有二十名内寺宦官到住处索要持有诰敕的人,说诰敕中有“万世一人”一句,而且字数也超过限制,不合诰体。诏旨责令撰写诰敕的常熟许士柔降三级,世儒也降三级,于是改任五城兵马吏;否则本来可以升任部属。唉,阉党流毒造成的祸害真是太严重了!李应升 李应升,字次见,号仲达,江阴人。万历四十一年考中进士,授任南康府推官,升任御史。他上疏论劾魏广微,说阁臣明明负有罪责却更加骄横,应当谨慎公正地参劾驳斥,以挫败凶恶势力的锋芒;又上疏论述魏忠贤的罪行,说阉党善于为自己掩饰,明主不应替他们分担罪过。这些言论大大触怒逆阉,逆阉假传圣旨,派缇骑逮捕李应升。李应升立即上路,到了府驿,见驿亭上有方寿州题写的诗,流下眼泪,于是作了一首绝句:“你怜惜幼子呱呱哭泣,我为高堂父母一步一回想。最是迎风而立、凄切难忍的时候,墙壁间全都是令人断肠的诗。”夜里不能入睡,作诗向契友徐时进告别,并托付他在自己死后写传。诗说:“相逢时默默共同悲伤,惊讶我竟无情得像木头一样。有客人冲冠而起高歌《易水》,我不能让儿女的眼泪沾湿衣裳。”第二首说:“南州高士早已听闻其名,交情如水而情义冲天。他日清明之朝若能执笔,请在党人碑后刻下我的遗文。”当时徐元修为他送行,李应升在夜里起身写下这些诗。四月,李应升抵达京城,被送入镇抚司拷打,追究赃款。闰六月初九日,他留下书信告诫儿子。诗说:“白云遥远,迷失了归乡的梦;春草凄清,在岔路上为我哭泣。告诉我的孩子们烧掉笔砚,好好牵着牛犊去听黄鹂。” 第二天,他便死在狱中。崇祯登极后,起初拟定谥号为忠悫,后来又拟定为忠悼。

缪昌期

  缪昌期,字当时,号西谿,江阴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以庶吉士授简讨,主湖广乡试,充纂修两朝实录,管理诰敕经筵展书,升左春坊左赞善,建德王府册封,升左谕德,冠带闲住。

  公自述云:余诸生二十余年,乡举十余年,不营产业,公车之费不赀,家日益挫,至癸丑无以治装,谋之虞山诸友,得三十金以行,幸慱一第,八月馆选,得第七人。同年有不得者,倡为金沙荐举之谤,而东林之目自此始矣。金沙者于时庵玉立也。时方为弹射,故其人以此孽予。予曰:顾泾阳先生知我,以小友进我,我真东林也。余贫不能征逐饮食,僻不能辑辎侯门,主家二三少年,且恶且厌,余日坐针毡也。至乙卯五月,而梃击之事起。其事有心者所共知,夫光庙之在东邸,仆御不设,一妄男子阑入如无人之境,两三老璫尽气力抵。赖天之灵,宫廷无恙,光庙差阉韩本用告变于上。其辞曰:皇爷可怜,此抄报所共传也。旨既下,部拟依违,连朝不决,而提牢之疏始上。上为心动,犹豫不发者十余日,乃得圣谕于疯颠之下。特加奸徒二字。又有奸宄叵测,行径隐微之语。圣心晓然有当子提牢之疏矣。义典三疏,词严义正,上赫然御慈宁,置三犯于理。人心帖然,服大圣人之举动也。余启语人曰:一柱史以疯颠二字,出脱乱臣贼子;一柱史以首功奇货四字,抹杀忠臣义士,此语传而倡疯颠者恨不剸刃其腹矣。于是,有工垣刘文炳之指摘,予遂归杜门却扫,灌园课子,颇自夷犹。时丙辰岁也。又五年,光庙登极,不无利见之想,而夜得一梦,方竭蹶中途,忽闻晏驾,因痛哭伏地不能起。觉而泪痕犹在面也。明日得报,遂有鼎湖之泣。异哉!上登极,余三月抵都,补故官,时辽阳陷没,汹汹惶惶,举朝失措,而海内岩穴起废之士,日渐以集,每朝会束手相叹而已。六月有楚闱之役,一论遂犯深讳,祸自此种矣。壬戌十月九日,转左春坊左赞善,往河南册封建德藩。二月还里舍,栖迟者一年。甲子二月还报。及杨应山疏上,予适遣福唐。福唐曰:大洪这疏,亦太容易。彼其人于上前时有匡正。一日有飞鸟入宫,上秉梯手撄之,其人挽上衣不得,上有小璫赐绯。叱曰:此非汝分,虽赐不许穿,其认真如此。恐大洪疏行,难再得此小心勤慎之人在上左右。予曰:谁为此说,以欺老师,可斩也。福唐色变。予出,其语闻于应山。应山颇愤,福唐间以书辩,未尝诋大洪之短,而含怒于予。初,应山疏上,福唐亦密具一揭,以准其退归,揭入,大拂内意,福唐惧,思有以自解,乃扬言此揭非我意,乃我门生所迫也。而流言自此起矣。且谓应山之疏,出于吾手,而忌者附会其说,益不可解。当左、魏之被言也,闲门閴寂,余时时过慰之,赵、高、陈、杨、左、魏等之逐也,长班谓我勿送,我曰人被逐,我不送乎?明知为詗者所得,予勿避也。南篆之推,有小璫到阁,厉声曰:此人还留他送客。遂阁不下,越数日,请告,传旨闲住,抵家而赵南星等十五人俱削籍提问追赃之旨下矣。辛壬之际,应山家居,见宫府可异,不胜愦惋。辄推案起曰:吾必请诛此奴,以报先帝。癸亥之出,托少子于其执友,御老母以行。然疏之上也,桐城实赞决之,而示几微于我。我答非可草草,失击内者只争呼吸耳;一不中而祸随之。况今日内无永、外无文襄,可几幸乎?桐城默然。又三日,过应山,方注籍,心疑之,疏上,而逆知有今日也。何也?有代草之说,而安得免乎?未几果,缇骑促公,加酷刑杀之。

译缪昌期 缪昌期,字当时,号西谿,江阴人。万历四十一年考中进士,以庶吉士身份授任简讨,主持湖广乡试,充任《两朝实录》纂修官,管理诰敕和经筵展书,升任左春坊左赞善;为建德王府册封后,升任左谕德,随后冠带闲住。缪昌期自述说:“我做诸生二十多年,参加乡试十多年,没有经营产业。参加公车考试的费用非常多,家境日益困顿,到癸丑年已经没有钱置办行装,只好与虞山的朋友商量,得到三十金才得以上路。幸而争得一第,八月参加馆选,考取第七名。同年中有些人没有考取,便倡言金沙荐举的诽谤,从此‘东林’这个称呼开始了。金沙,就是当时的庵玉立。当时正值弹劾我的时候,所以那人拿这件事陷害我。我说:‘只有泾阳先生了解我,他把我作为小友推荐进来;我确实是东林人。’我贫穷,不能参与追逐饮宴;我性情偏僻,不能整理车马拜访权贵之家;那些主持家务的二三个年轻人,又厌恶又嫌弃我,我每天坐立不安。到了乙卯年五月,梃击事件发生。这件事有心人都知道:光庙住在东宫时,侍从防卫没有设置,一个狂妄男子竟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闯入,两个或三个老宦官竭尽力气抵挡。幸赖上天保佑,宫廷没有发生祸患,光庙差遣宦官韩本用向皇帝报告变故。他的说辞是:‘皇爷可怜。’这就是当时抄报中共同流传的话。圣旨下达后,刑部拟议却模棱两可,连续几天不能决定,直到提牢的奏疏才上呈。皇帝因此动心,犹豫了十多天仍不发落,后来才在疯癫说的掩饰下得到圣谕。” 圣谕中特别加上“奸徒”二字,又有“奸宄叵测”“行径隐微”等说法。皇帝的心意已经明白,认为提牢的奏疏是有道理的。义典连续上了三道奏疏,言辞严厉、义理正当,皇帝震怒,在慈宁宫下令把三名犯人交付法司审理。人心于是安定,都佩服圣人的举动。我曾告诉别人说:“一个柱史凭‘疯颠’二字,为乱臣贼子开脱;另一个柱史凭‘首功’‘奇货’四字,抹杀忠臣义士。这个说法传开后,那些鼓吹疯颠说的人,恨不得把刀刺进他的腹中。”于是遭到工部给事中刘文炳的指摘,我便回乡闭门谢客,灌溉园圃,督促子弟读书,心情颇为自得。当时是丙辰年。又过了五年,光庙登极,我不是没有受到任用的希望,但夜里做了一个梦:正跋涉在半路,忽然听说皇帝驾崩,于是痛哭伏地,不能起身。醒来后脸上的泪痕还在。第二天得到消息,果然发生了鼎湖之泣。真是奇异!皇帝登极后,我三个月抵达京城,恢复原官。当时辽阳陷落,局势汹汹,举朝惶恐失措;而全国隐居山林、等待起用的废官,日渐聚集。每逢朝会,大家只是束手相叹罢了。六月发生楚闱事件,我的一篇奏论触犯了皇帝最忌讳的事情,祸根从此种下。壬戌年十月九日,转任左春坊左赞善,前往河南为建德藩册封。二月回到故里居舍,闲居了一年。甲子年二月,回朝复命。等到杨应山的奏疏上呈时,我恰好被派往福唐。福唐说:“大洪的这篇奏疏,也太轻率了。他这个人在皇帝面前常常起匡正作用。有一天飞鸟飞入宫中,皇帝登梯伸手去抓它,那人拉住皇帝的衣服,使皇帝不能上前;皇帝身边有个小宦官得到赐给的绯衣,他呵斥说:‘这不是你的身份,即使赏赐给你也不许穿。’他认真就是这样。我担心大洪的奏疏一施行,就很难再得到这样小心勤慎的人在皇帝身边。”我说:“谁这样说,是要欺骗老师,应该杀掉。”福唐脸色变了。我出去后,这些话被杨应山听到了。杨应山很愤怒,福唐间或写信辩解,从未诋毁大洪的短处,却对我含怒。起初,杨应山的奏疏上呈,福唐也秘密拟写了一份揭帖,准备借此使杨应山退归。揭帖送入后,大大违逆了宫中的意思,福唐害怕,想办法为自己解脱,于是扬言这份揭帖不是自己的意思,而是门生逼迫他写的。流言从此兴起。并且有人说,杨应山的奏疏出自我的手笔,而忌恨我的人又附会这种说法,更加无法解释。当左光斗、魏大中被弹劾时,他们的门庭冷落寂静,我常常去慰问他们。赵南星、高攀龙、陈于廷、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人被逐出时,长班叫我不要去送行,我说:‘人家被驱逐,我难道不送行吗?’ 我明知会被侦察者抓住,也不躲避。南篆推举之后,有个小宦官到内阁,厉声说:‘这个人还留着他给别人送行。’于是事情被搁置,过了几天,我请求告假,传旨让我闲住。回到家时,赵南星等十五人被削除官籍、提审追赃的诏旨也一同下达了。辛、壬年间,杨应山居家,看见宫廷和官府中有许多奇异之事,悲愤不已,便推开案几起身说:‘我一定请求诛杀这个奴才,以报答先帝。’癸亥年出发时,他把小儿托付给自己的朋友,奉养老母亲一同出行。然而奏疏要上呈时,桐城确实参与了决策,并把一些隐微情况透露给我。我回答说:‘这件事不能草率,失误只在一呼一吸之间;一旦不中,灾祸就会随之而来。何况如今内廷没有永和,外廷没有文襄,难道还能有幸成功吗?’桐城默然无言。又过了三天,我去拜访杨应山,正要登记名籍,心中已经怀疑此事;奏疏上呈后,早已料知会有今天。为什么呢?既然有代拟奏疏的说法,又怎么能够免罪?不久果然如此,缇骑催逼缪昌期,施加酷刑将他杀死。

周宗建

  周宗建,字来玉,号季侯,吴江人。万历四十一年癸丑进士。初授武康知县,升福建道御史,巡按湖广,及公入台即劾客氏。客睨魏而叹,旁有闻者。拍手舞,谓生富贵乃在此,谋中之传旨杖八十。壬戌秋,京师久旱,圣上祈祷,忽而雨继以雹,人以圣德格天称贺。公独谓雨后大雹,殊属灾异,因疏魏忠贤目不识一丁,岂复谙其大义等语。忠贤大恨,于文华殿詈骂,摘一丁不识两语嚣诟。声达御听。初拟杖,叶向高婉解之。三拟杖,而三免。最后与郭巩讦奏,复侵忠贤。是时,犹幸福清诸臣在事。止于夺俸,及其按楚,又劾冯铨之父冯盛明,铨甚恨焉。曹钦承乃铨之私人,亦璫之义子诬以无影之事,遂至诏狱。许显纯讯问,时棰楚较众更毒,公偃卧不能出声,前朝下狱,缙绅尚以优待,至此显纯坐镇抚堂,张拳睁眼,以犬豕骂之。曰此时尚能说老爷不识一丁否?大狱既成,御史王心一诣朝房,以公议责铨,欲其开释。铨声色俱厉,曰宗建不宜言郭巩通内。心一含泪而出。璫命钉以铁钉,不死,复令着锦衣而以沸汤浇之,顷刻皮肤卷烂。赤肉满身婉转两日而死,追赃数千,一贫如洗,府县为某立簿募缘,未了其半。思庙立,蠲其坐赃,仍给五百金,以昭悯卹,赠太仆寺卿,荫子庭祚,入监读书。

客、魏毒害诸妃

  光宗选侍赵氏,与客、魏不协。矫旨赐死。裕妃张氏方娠,膺册封礼,客氏谮于上,绝饮食,闭禳道中饥死。成妃李氏诞二公子而殇。先是,冯贵人劝上罢内操,客、魏恶之,矫旨赐死,成妃从容为上言之,乃革封绝饮食。成妃鉴裕妃饥死,密储饮食壁间,数日得不死。客、魏怒稍解,斥为宫人。皇后张氏素精明,客、魏惮之,后方娠,客氏密布心腹,宫人奉御无状殒焉。又于上郊天之期,掩杀胡贵人,以暴疾闻。

魏忠贤怒张后

  顺天府丞刘志选劾后父张国纪,上下旨切责,后贤明,客氏忌之。上幸后宫,顾几上书一卷,问何书?后日,赵高传也。上默然。忠贤怒,次日伏甲士于便殿上,搜得之,送厂衍。忠贤诬后父谋立信王,欲兴大狱。王体干曰:上凡事愦愦,独于兄弟夫妇间不薄,脱有变,吾辈无类矣。忠贤惧,乃杀甲士以灭口。

异人歌

  先是,天启初年,有道人宿朝天宫,日歌市中曰:委鬼当朝立,茄花满地红。盖指客、魏也。未几其言果验。

译周宗建 周宗建,字来玉,号季侯,吴江人。万历四十一年癸丑考中进士。起初授任武康知县,升任福建道御史,巡按湖广。周宗建入都任御史后,立即弹劾客氏。客氏斜眼看着魏忠贤叹息,旁边有人听见了。客氏拍手起舞,说:“这个人将来的富贵就在这里了。”于是谋害他,传旨杖责八十。壬戌年秋天,京师久旱,皇帝祈祷,忽然下雨,接着又降冰雹,人们认为是圣德感动上天,纷纷称贺。周宗建却独自说,雨后降大冰雹,实在是灾异,于是上疏说魏忠贤“不识一丁,哪里还懂得大义”等话。魏忠贤大为恼怒,在文华殿辱骂他,抓住“不识一丁”两句话大声责骂,声音传到了皇帝耳中。起初拟杖责,叶向高委婉替他解说。三次拟定杖责,三次都被免除。最后他又与郭巩互相弹劾,再次触犯魏忠贤。当时,幸亏清正诸位御史还在任职,只被夺去俸禄。等到他巡按楚地,又弹劾冯铨的父亲冯盛明,冯铨对此十分痛恨。曹钦承是冯铨的私人,也是魏忠贤的义子;他用无中生有的事情诬陷周宗建,周宗建于是被关进诏狱。许显纯审讯他,当时施加的刑罚比对其他人更加毒辣。周宗建仰卧在地,不能发声;以前朝廷审讯入狱的官绅,尚且还算优待,到这时许显纯坐镇镇抚司公堂,张拳瞪眼,用辱骂猪狗的话骂他。许显纯说:“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能说老爷不识一丁吗?”大狱定案后,御史王心一到朝房,以公议责备冯铨,希望他释放周宗建。冯铨声色俱厉地说:“周宗建不该说郭巩与宫中交通。”王心一含着眼泪出来。魏忠贤下令用铁钉钉周宗建,他没有死,又命人给他穿上锦衣,用滚汤浇他,不一会儿皮肤就卷烂了。他全身露出红肉,辗转呻吟了两天后死去。追缴赃款数千,家产一贫如洗,府县为他立簿募捐,也没有凑足一半。思宗即位后,免除他因坐赃所欠的财物,仍赏给五百金,以表示怜悯抚恤;追赠太仆寺卿,荫封其子庭祚,入国子监读书。客氏、魏忠贤毒害诸位妃嫔 光宗的选侍赵氏,与客氏、魏忠贤不和。他们假传圣旨赐她死。裕妃张氏当时正怀孕,接受了册封礼,客氏向皇帝进谗言,使她断绝饮食,关在禳道中,因饥饿而死。成妃李氏生下两个皇子后夭折。此前,冯贵人劝皇帝停止内操,客氏、魏忠贤憎恨她,假传圣旨赐她死。成妃从容地向皇帝说明此事,于是被革去封号、断绝饮食。成妃鉴于裕妃饿死,秘密把饮食藏在墙壁间,因此几天没有死。客氏、魏忠贤的怒气稍稍消解,便把她贬为宫人。皇后张氏一向精明,客氏、魏忠贤很忌惮她。皇后正怀孕时,客氏暗中安插亲信,宫女奉御时因不明原因死亡。又在皇帝祭天之时,杀死胡贵人,谎称她是因暴病而死。魏忠贤恼怒张皇后 顺天府丞刘志选弹劾皇后的父亲张国纪,皇帝下旨严厉责备他。皇后贤明,客氏忌恨她。皇帝临幸后宫时,看见几案上有一卷书,问:“是什么书?”皇后说:“《赵高传》。”皇帝默然。魏忠贤大怒,第二天在便殿埋伏甲士,搜出那卷书,送到东厂衍审。魏忠贤诬陷皇后的父亲谋划拥立信王,想要兴起大狱。王体乾说:“皇上平日做事糊涂,唯独在兄弟和夫妻之间不薄;如果发生变故,我们这些人就一个也活不了。”魏忠贤害怕了,于是杀掉甲士灭口。异人歌 此前,天启初年,有个道人住在朝天宫,每天在市中唱道:“委鬼当朝立,茄花满地红。”大概是指客氏、魏忠贤。不久,他的话果然应验了。

辛酉七年纪异

  天启元年辛酉二月初三日,辽东日晕,两傍有耳如月状,内红白光燄闪烁,倏如玉环,其大竟天,并日晕形影如连环状,如西南东北面,复各有形如日,但其色惨淡,如月之在宠。其日晕之上,大圈之中,约有光彩数十丈,青红如虹状。忽如人形,又似刀形、弓形者,二皆外向,与日光相背。自辰至午方散。翼日,淮徐地震,屋瓦皆动(见抚按疏)。

  二月初一,巩昌府会宁县寡妇关氏,夜梦绿袍人借宿。次日家有黑牛产犊,遍身鳞甲,乃麟也。其声与牛不似,至初三日没。

  二年壬戌九月二十二日,陕西临洮地震,摇倒房屋,压伤民命。

  十月初九日午时,开封府禹州紫金里,有大隗山离城四十里,有大鸟高六、七尺,浑身绿毛,头上竖毛一撮,集于山,即有大小群鸟不计其数俱来相随。四面旅绕,东西占三里长,南北一山遍集。十二日申时飞去。各鸟仍随之,人俱指是凤皇。

  三年癸亥四月初六日,云南洱海卫地震三次,初七、十二日,复大震三次如雷。房舍俱倒,大理府亦然。北来南去,有声如吼。时旱魃为灾。十二月乙丑二十二日丁未申时,应天府地震,声如巨雷,两个时方止。常镇扬泰州俱然,摇倒民房无数,压死多命。

  陕西凤县山村,有能飞大鼠食五谷,状若捕鸡。黑色,自首至尾约长一尺八寸,横阔一尺,两旁肉翅,腹下无足;足在肉翅之四角,前瓜止有四,后瓜趾有五。毛乃细软深长,若鹿之黄黑色。尾甚丰大。人逐之,其去甚速。若觉能飞,特不甚高。破其腹,黍粟谷豆饱满几有一升,重三斤。

  四年甲子二月二十八日,天黄日淡无光,次日亦然。见日旁有黑日荡磨。是晚闻空中叫嗥如千军万马突临之状,又若万砲竞放,声震天地,举邑惊惶。时从苏州至嘉兴海盐,其声更甚,过海南去,人云天愁。

  二月三十日巳时,北京地震,自西北至东南,有声如雷,未、申时又震二次。六月初五日,保定各州县地震有声如雷,城墙倾倒,打死人口无数。

  三月初四日,延绥榆林卫生一猪,一头二身,二尾八足。因查晋元帝建武二年,一豕八足,有刘隗之变。

  六年六月初五日四鼓,广昌县地震,摇倒城墙,开三大缝,有大小妖魔,日夜为祟,民心惊怖。县令请僧道百人设醮于关帝、城隍诸庙,旬日渐息(易州道揭)。

  六月初五日,时大同府地震如雷,从西北起至东南去,浑源州等处亦然,城墙俱倒,压死甚众。

  朝天宫向自锁闭,不爇香火。六月二十一日,丑时,忽闻有声,烈燄冲天,红光映地,遥望紫衣神排空而起,大殿及金刚殿周匝火起,凡烧一百十一间。

  六月二十八日至闰六月初三日,北京大雨倾盆,城中水长六尺,屋屋倒塌,压死人口甚多。又良乡县尽夜阴雨,数日不止。至初一日半夜,水由城西门灌入,仓谷漂流,田禾冲入江内,尸横遍野。又武清东安大兴诸县,似大雨数日,禾尽淹没(顺天府尹疏)。八月朔,江南有拔木之风,古今少见。

  十一月十八日午时,南京陵寝地震。二十五日宁夏地震。六月、九月俱震,半年三震。

  七年丁卯正月十八日卯时,京师地震,有声起自西南,以至东北,房屋倾倒,伤人无数。

  四月皇陵失火,延烧四十余里,陵上树木焚尽无遗。

译辛酉七年记载的异事 天启元年辛酉二月初三日,辽东出现日晕,两旁有像月亮一样的耳状光影,里面红白色的光焰闪烁,忽然像玉环一样,其大小竟然遮满天空,与日晕的形影连成环状,像朝向西南、东北两面;又各有一个形状像太阳的光体,但颜色惨淡,像月亮处在白昼。日晕上方大圈之中,大约有数十丈的光彩,青红相间,像彩虹一样。忽然像人形,又像刀形、弓形,二者都向外,与日光相背。从辰时一直到午时才散去。第二天,淮、徐一带发生地震,房屋瓦片都震动了(见巡抚、巡按的奏疏)。二月初一,巩昌府会宁县的寡妇关氏,夜里梦见一个穿绿袍的人来借宿。第二天,她家有一头黑牛生下牛犊,牛犊全身长着鳞甲,原来是麒麟。它的叫声不像牛,到了初三日便死了。二年壬戌九月二十二日,陕西临洮发生地震,房屋被震倒,压伤百姓并造成人员伤亡。十月初九日午时,开封府禹州紫金里有一座大隗山,距城四十里。山上有一只大鸟,高六、七尺,全身长满绿毛,头上竖着一撮毛,聚集在山上;随即又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鸟群全都来跟随它。鸟群从四面环绕,东西占地三里长,南北整座山都聚满了。十二日申时飞走,各种鸟仍然跟随,人们都指认它是凤凰。三年癸亥四月初六日,云南洱海卫发生三次地震;初七日、十二日,又发生三次大震,声音像雷。房屋全都倒塌,大理府也一样。震动由北向南、由南向北传去,发出像吼叫一样的声音。当时旱魃造成灾害。十二月乙丑二十二日丁未申时,应天府发生地震,声音像巨雷,过了两个时辰才停止。常州、镇江、扬州、泰州都发生了地震,震倒民房无数,压死许多人。陕西凤县的山村中,有一种会飞的大老鼠,吃五谷,形状像捕鸡。它是黑色的,从头到尾约长一尺八寸,横宽一尺,两旁有肉翅,腹下没有脚;脚长在肉翅的四角,前脚只有四趾,后脚有五趾。毛细软而深长,像鹿的黄黑色毛。尾巴非常粗大。人追赶它时,它逃得很快。它似乎确实能飞,只是飞得不太高。剖开它的腹部,里面的黍、粟、谷、豆都饱满,几乎有一升,重量三斤。四年甲子二月二十八日,天空发黄,太阳暗淡无光,第二天也是这样。看见太阳旁边有黑色的太阳相互荡磨。当晚听见空中发出像千军万马突然到来一样的吼叫声,又像万炮同时发射,声音震动天地,全县都惊慌恐惧。当时从苏州一直到嘉兴、海盐,声音更加厉害,越过海面向南而去,人们说这是上天忧愁。二月三十日巳时,北京发生地震,震动由西北到东南,声音像雷;未时、申时又震动了两次。六月初五日,保定各州县发生地震,声音像雷,城墙倒塌,打死的人无数。三月初四日,延绥榆林卫生出一头猪,一头两身、两条尾巴、八只脚。于是查考晋元帝建武二年,也曾有一头猪长八只脚,那时发生了刘隗之变。六年六月初五日四更,广昌县发生地震,震倒城墙,裂开三道大缝;有大大小小的妖魔,日夜作祟,百姓内心惊恐。县令请来僧人、道士一百人,在关帝、城隍等庙设醮祈禳,十天后渐渐平息(见易州道的揭帖)。六月初五日,当时大同府发生地震,声音如雷,震动从西北开始,向东南传去,浑源州等地也一样。城墙全都倒塌,压死的人很多。朝天宫向来锁闭,不焚香火。六月二十一日丑时,忽然听见声响,猛烈的火焰冲上天空,红光映照大地;远远望去,像有穿紫衣的神人排空而起。大殿和金刚殿四周都起了火,共烧毁一百十一间房屋。六月二十八日至闰六月初三日,北京大雨倾盆,城中积水六尺,房屋一间间倒塌,压死的人很多。良乡县又整夜阴雨,几天都没有停止。到了初一日半夜,洪水从城西门灌入,仓中的粮食漂流,田里的庄稼被冲入江中,尸体遍地。武清、东安、大兴等县也像是连续下了几天大雨,庄稼全被淹没(见顺天府尹奏疏)。八月初一,江南刮起拔树的大风,古今少见。十一月十八日午时,南京陵寝发生地震。二十五日宁夏发生地震。六月、九月也都发生过地震,半年之内震了三次。七年丁卯正月十八日卯时,京师发生地震,声音从西南传起,直到东北,房屋倒塌,伤人无数。四月皇陵失火,火势延烧四十多里,陵上的树木全部烧尽。

丙寅五月初六纪异(北京天变邸抄)

  天启丙寅五月初六日巳时,天色皎洁,忽有声如吼,从东北方,渐至京城西南角。灰气涌起,屋宇动荡,须臾大震一声,天崩地塌,昏黑如夜,万室平沈。东自顺城门大街,北至刑部街长三四里,周围十三里,尽为虀粉,屋数万间,人二万余;王恭厂一带,糜烂尤甚。偃尸层叠,秽气熏天,瓦砾盈空而下,无从辨别。衙道门户,震声南由河西务,东自通州,北自密云、昌平、告变相同。城中屋宇无不震烈,举国狂奔。象房倾圮,象俱逸出。遥望云气,有如乱丝者,有如五色者,有如灵芝黑色者,冲天而起,经时方散。

  钦天监周司历奏曰:五月初六巳时,地鸣声如霹雳,从东北艮位上来行至西南方。有云气障天,良久散。占曰:地鸣者,天下起兵相攻,妇寺大乱。又曰:地中汹汹有声,是谓凶象,其地有殃。地中有声混混,其邑必亡。魏忠贤谓妖言惑众,杖一百乃死。

  后宰门火,神庙栋宇巍焕,初六日早,守门内侍忽闻音乐之声,一番粗乐过,又一番细乐,如此三叠,众内侍惊怪巡缉,其声出自庙中,方推殿门入,忽见有物如红球,从殿中滚出,腾空而上,俄东城震声发矣。

  哈达门火神庙,庙祝见火神支飒飒行动,势将下殿,忙拈香跪告曰:火神老爷,外边天旱,切不可走动。火神举足欲出,庙祝哀哭抱住。方在推阻间,而震声旋举矣。

  皇上此时方在干清宫进膳,殿震,急奔交泰殿,内侍俱不及随。止一近侍掖之而行。建极殿槛鸳瓦飞堕,此近侍脑裂,而干清宫御座御案俱翻倒。异矣哉。

  绍兴周吏目弟到京纔两日,从蔡市口遇六人,拜揖尚未完,头忽飞去,其六人无恙。

  一部官家眷,因天黑地动,椅桌倾翻,妻妾仆地,乱相击触,逾时天渐明俱蓬跣泥面,若病若鬼。

  大殿做工之人,因是震而坠下者约二千人,俱成肉袋。

  郎中潘云翼母居后房,雷火时抱一铜佛跪于中庭,其房瓦不动,得生。前房十妾俱压重土之下。颂天胪笔云:抱佛者云翼之妻,非母也。

  北城察院此日进衙门,马上仰面见一神人,赤冠赤发,持剑坐一麒麟,近在头上,大惊,堕马伤额,方在喧嚷间,东城忽震。

  初六日五鼓,时东城有一赤脚僧,沿街大呼白:快走!快走!

  所伤男妇,俱赤体寸丝不挂,不知何故?有一长班于响之时,騣帽衣裤鞋袜,一霎俱无。

  都城隍庙中初五夜,道士闻殿中喧嚷叫呼,绝似唱名之声。

  初六日,王恭厂一小太监,早至厂见团团军马,围住听得内适内来,一个缚一个,监奔归响声震起。

  五月朔,山东济南知府往城隍庙行香,及门官吏舆从俱各昏迷,有一皂隶之妻来看其夫,见其前夫死已多年,乃在庙管门,前夫曰:庙里进去不得,天下城隍在此造册。

  四月二十七日午后,有云气似旗,又似关刀,见在东北角上,其长亘天,光彩初白色,后变红紫,经时而灭。

  五月初三日,又见于北方,形如縧,其色红赤。初四日,又见类如意,其色黑。占者曰:此太白蚩尤旗之变幻,总一物也。

  长安街空中飞堕人头,或眉毛和鼻或连一额,纷纷而下,大木飞至密云,驸马街,有大石狮子,重五千斤。数百人移之不动,从空飞出顺城门外。

  震崩后,有报红细丝衣等俱飘至西山,大半挂于树梢。昌平州教场中衣服成堆,首饰银钱器皿,无所不有。户部张凤达使长班往验,果然。

  予闻宰相顾秉谦妾,单裤走出街心,顾归见之,赤身跣足扶归,余人俱陷地中,不知踪迹甚众。又闻冯铨妻坐轿中被风吹去落下,止剩赤身而已。又石忽入云霄,磨转不下,非常怪异,笔难尽述。呜呼!熹庙登极以来,天灾地变,物怪人妖,无不叠见,未有若斯之甚者。思庙十七载之大饥大寇,以迄于亡,已于是乎兆之矣。而举朝若在醉梦中,真可三叹。

传国玺出

  天启四年甲子九月初四日辰时,彰德府临漳县乡民邢一泰,经本县务本庄东磁州八里漳河西畔,耕地忽风火起,旋转半晌,随见河崖滩塌,声震如雷。祥光围绕,直腾而上。一泰就而视之,闪出黄白色物一块,大如斗,视有篆文,不能辨识,随报本邑生员王思桓、王灿同视,粹为至宝不敢隐匿,呈知县何可及当堂净拭,见其晶洁异常,光灿陆离,龙纽斗形,方各四寸厚三寸,重一百一十余两,其篆文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览读骇异。即设香案叩拜,两院具疏,恭进朝廷。

大清朝改元

  大清朝改元天聪元年,即天启七年也,凡在十年,至崇祯九年丙子止。

第三卷

天启七年丁卯八月至十二月

译丙寅五月初六日记载的异事(北京天变邸抄) 天启丙寅五月初六日巳时,天气晴朗明亮,忽然从东北方传来像吼叫一样的声音,渐渐传到京城西南角。灰色气体涌起,房屋震动摇晃;不一会儿发出一声大震,仿佛天崩地陷,昏暗得如同黑夜,万间房屋倒塌沉没。东起顺城门大街,北到刑部街,长三四里,周围十三里,全都化为粉末,倒塌房屋数万间,死伤人员二万余;王恭厂一带尤其惨烈。尸体横陈重叠,污秽气味熏天,瓦砾从空中纷纷落下,无法辨认。各衙门道路门户,听到的震声南边从河西务、东边从通州、北边从密云、昌平传来,所报情形相同。城中的房屋没有不震裂的,全城人疯狂奔逃。象房倒塌,大象全都逃了出来。远望云气,有的像乱丝,有的像五色云,有的像黑色灵芝,冲天而起,过了很久才散去。钦天监周司历上奏说:五月初六日巳时,大地发出像霹雳一样的鸣声,从东北艮位传来,行至西南方。有云气遮蔽天空,很久才散去。占辞说:大地鸣响,天下将起兵相攻,妇人和宦官会发生大乱。又说:地中汹涌有声,叫作凶象,这个地方将有灾祸;地中有混混之声,这个城邑必然灭亡。魏忠贤说这是妖言惑众,杖打一百后将周司历打死。后宰门发生火灾。神庙的栋梁房屋高大壮丽,初六日清晨,守门的内侍忽然听见音乐声,先是一阵粗乐,之后又是一阵细乐,如此反复三遍。众内侍惊讶,巡查搜寻,声音原来出自庙中。正要推开殿门进去,忽然看见一个像红球的东西从殿中滚出,腾空而上;不久东城便传来地震声。哈达门火神庙中,庙祝看见火神支支吾吾、飒飒作响地移动,势必要走下殿来,急忙拈香跪拜说道:“火神老爷,外面天旱,千万不能走动。”火神抬脚想出来,庙祝哭泣着抱住它。正推阻之间,地震声随即大作。皇帝当时正在乾清宫进膳,大殿震动,急忙奔向交泰殿,内侍都来不及跟随,只有一个近侍扶着他走。建极殿的槛鸳瓦飞落下来,这个近侍脑袋裂开;而乾清宫的御座、御案也都翻倒了。真是奇异啊!绍兴周吏目的弟弟到京城才两天,从蔡市口遇到六个人,作揖行礼还没有结束,头忽然飞走了,那六个人却都安然无恙。一位部官的家眷,因为天黑地动,椅子桌子倾倒翻覆,妻妾仆人倒在地上,彼此混乱地撞击;过了一个时辰,天渐渐明亮,他们都蓬头赤脚、满脸泥污,像病人又像鬼一样。在大殿做工的人,因为地震坠落下来的约有二千人,全都成了肉袋。郎中潘云翼的母亲住在后房,雷火发生时抱着一尊铜佛跪在庭院中;她的房屋瓦片没有动,因此得以活命。前房的十名妾都被压在重土之下。颂天胪笔记载说:抱佛的人是潘云翼的妻子,不是母亲。北城察院这天进衙门时,在马上仰面看见一个神人,戴红冠、长红发,手持宝剑,骑坐在麒麟上,离他的头顶很近。他大为惊恐,从马上跌下,额头受伤;正在喧嚷之际,东城忽然发生地震。初六日五更时,东城有一个赤脚和尚沿街大声呼喊:“快走!快走!” 受伤的男人和女人,全都赤身裸体,一丝不挂,不知是什么缘故。有一个长班,在震响发生时,鬃帽、衣裤、鞋袜一瞬间全都没有了。都城隍庙中,初五夜里,道士听见殿中喧嚷叫喊,极像唱名的声音。初六日,王恭厂有一个小太监,早晨到厂里,看见军马成团,团团围住;听见里面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被捆绑,便奔跑回去,地震的响声随即震起。五月初一,山东济南知府到城隍庙进香,到了庙门,官吏和舆从都昏迷了。有一个皂隶的妻子来看望丈夫,看见她那位已经死了多年的前夫竟然在庙里看门。前夫说:“庙里不能进去,天下的城隍都在这里造册。” 四月二十七日下午,有云气像旗子,又像关刀,出现在东北角上,长度横贯天空,光彩起初是白色,后来变成红紫色,过了很久才消失。五月初三日,又在北方看见它,形状像绦带,颜色鲜红。初四日,又看见它像如意,颜色是黑色。占卜者说:这是太白蚩尤旗的变化,其实总共是同一个东西。长安街上空飞落人头,有的只有眉毛和鼻子,有的连着额头,纷纷落下。大树飞到了密云;驸马街有一尊大石狮子,重五千斤,数百人搬它也搬不动,却从空中飞出顺城门外。地震崩塌之后,有人报告说,红色细丝衣等物品全都飘到了西山,大半挂在树梢上。昌平州教场中衣服堆成了堆,首饰、银钱、器皿无所不有。户部张凤达派长班前往查验,果然如此。我听说宰相顾秉谦的妾只穿单裤跑到街心,顾秉谦回来见到她,便赤身赤脚地扶她回去;其他人则有很多陷入地下,不知踪迹。又听说冯铨的妻子坐在轿中被风吹走,落下来时只剩赤身裸体。又有石头忽然飞入云霄,旋转着不落下来,极其怪异,笔墨难以全部描述。唉!自熹宗登极以来,天灾地变、物怪人妖没有不接连出现的,从未有像这样严重的。思宗在位十七年间的大饥荒、大盗寇,直到国家灭亡,其征兆已经在这里显现了。然而满朝大臣好像都处在醉梦之中,真令人叹息再三。传国玺出现 天启四年甲子九月初四日辰时,彰德府临漳县乡民邢一泰经过本县务本庄东、距磁州八里的漳河西岸耕地时,忽然风火四起,旋转了半晌,随后看见河岸沙滩塌陷,声音震动如雷。祥光环绕,直冲而上。邢一泰靠近查看,闪现出一块黄白色的东西,大如斗,上面似有篆文,无法辨认。于是报告本县生员王思桓、王灿一同查看,确认是至宝,不敢隐瞒,呈报知县何可及。何可及当堂将它洗净擦拭,发现它晶莹洁净异常,光彩灿烂斑斓,呈龙纽斗形,边长各四寸,厚三寸,重一百一十多两。篆文写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读到后惊骇异常。于是设置香案叩拜,巡抚、巡按两院都上疏,恭敬地进献朝廷。大清朝改年号 大清朝改年号为天聪元年,也就是天启七年;共使用十年,到崇祯九年丙子结束。第三卷 天启七年丁卯八月至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