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季北略二十三

第二十四卷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06–210 段

国运盛衰

  神庙冲龄践祚,睿哲夙成,慈圣内训甚肃。辅臣张居正擅而才,以法制天下,朝令夕行,尤留心边事,初与高拱合策抚俺答,宣大以西称宁土矣。用大帅戚继光为蓟镇,谭纶为督抚,一切用舍兴建,唯继光言是从。继光建城堡墩台相度皆精绝,烽火精明,又素调练浙兵杂边兵,车马步亦杂用,外国闻而畏之,不敢窥边者三十余年。用大帅李成梁于辽左,敢战深入。当是时九边晏如,郡吏畏法,庶几黄龙地节间,居正骄而悍,好自尊大,又以巍第私其子,身没怨丛,卒祸其家。继辅攻者多避怨,鲜任事,上既壮,益明习庶事,不复委柄于下,操切之后,继以宽大,人皆乐之。府库充实,赋敛不苛。士大夫以气节相矜诩,虽无姚宋之辅,亦无愧开元间也。自贵妃宠盛,上渐倦勤,御朝日希,迨国本论起,而朋党以分,朝堂水火矣。争国本者,竟满公车。上益厌恶之。斥逐相继,持论者益坚。上以为威摄之,不若冥置之,批答日寡,后遂绝不视朝。竟疏十九留中矣。郊祀不躬,经筵久辍,推升者不下,被纠者不处。上之一切鄙夷也,以大臣无足仗也。所用益寡,一人掺数柄,益得以持权矣。以言路无可采也,置之。然竟一上,不待上旨处分,而被纠者即去。台省益恣行矣。庸相方从哲,独居政府,若喜其无能也,而安之。然辅臣不能持政,而台省持之。于是亓诗教、赵兴邦、官应震、吴亮嗣等,称当关虎豹,放废天下贤才殆尽。凡中外之得选为台省,皆阁不下。旧台省益复以笼致后进,必入其党。当时所喧持者,惟禁道学一事,而边防吏治,俱置不理,贿赂日张,风俗大坏。辽东之难,一发而将驽兵骄,无可支吾。赋加民贫,流寇乘之。土崩瓦解,祸发于天启、崇祯之代,而所从来久矣。至群臣背公营私,日甚一日,流寇之患愈迫,朋党之攻愈苛,虽持论各有短长,不抵世所谓小人者,皆真小人,而所谓君子者,则未必真君子也。民益贫而吏益寡,风俗日坏,将士不知杀敌,惟知害民。文官不知职业,惟习夤缘。虽以烈皇帝之忧勤,而不能挽回万一。呜呼!一日二日万几,而可以高卧治乎?高皇帝一日两视朝,未明而兴,夜分而寐,非好劳也。文之日昃不食,良不容已,舜称无为,特言其政治云尔。岂以不事事为无为哉?乃谓万历以宽弛得承平,崇祯以操切致祸乱,抑何悖也!

译国运的盛衰 神宗年幼登基,但很早就显露出聪睿明哲,慈圣皇太后的宫中训导也十分严肃。辅臣张居正专断而有才干,以法制治理天下,朝廷早晨下令,晚上就能施行;他尤其留心边疆事务,起初和高拱共同筹划安抚俺答,宣府、大同以西成为安宁之地。任用名将戚继光镇守蓟州,谭纶担任督抚,各项任免和兴建事务,全都听从戚继光的意见。戚继光修建城堡、墩台,规划考察都极其精细,烽火传递也十分准确;又一向调练浙江兵,与边兵混合使用,车兵、骑兵、步兵也交错使用。外国听说后都畏惧,不敢窥伺边境达三十多年。又任用名将李成梁在辽东,敢于作战并深入敌境。当时九边安宁,郡县官吏畏惧法令,几乎可以比拟黄龙、地节年间。张居正后来骄傲强横,喜好自我尊大,又把巍峨宅第私自留给儿子;死后怨恨聚集,最终祸及他的家族。继任辅臣多半为了避免怨恨而不愿任事。神宗成年后,更加明白熟悉各种政务,不再把权柄交给臣下;在操切之后,继而施行宽大政策,人人都感到高兴。府库充实,赋税征收不苛刻。士大夫以气节互相夸耀,即使没有姚崇、宋璟那样的辅臣,也并不愧对开元年间。自从贵妃宠爱日盛,神宗逐渐厌倦勤政,临朝听政的日子越来越少。等到国本之争兴起,朋党也因此分裂,朝堂上水火不容了。争论国本的人,竟然挤满了公车。神宗更加厌恶他们。斥退、放逐接连不断,持不同意见的人反而更加坚定。神宗认为用威势震慑他们,不如置之不理,于是批答奏章越来越少,后来竟完全不上朝了。最终有十九份奏疏被留在宫中,不予批复。郊祀不亲自参加,经筵也长期停止;应当推升的官员得不到升迁,被弹劾的人也不处理。神宗对一切都鄙弃,是因为认为大臣没有一个值得依靠的。所任用的人越来越少,一个人兼任数项职务,于是更能把持权力。又认为言官的意见没有可取之处,便置之不理。然而最终往往奏疏一上,不等神宗下旨处分,被弹劾的人就立即离职,台省官员于是更加肆意行事。庸碌的宰相方从哲独自居于政府,神宗似乎喜欢他的无能,因而安置任用他。然而辅臣不能主持政务,台省官员却掌握了政务。于是亓诗教、赵兴邦、官应震、吴亮嗣等人,被称为把守关隘的虎豹,几乎把天下贤才都放逐废黜了。凡是内外被选任为台省官员的人,内阁都扣留不予下发任命。旧日的台省官员又用各种手段笼络后进之士,要求他们必须加入自己的党派。当时他们大肆鼓噪坚持的,只有禁止道学这一件事;至于边防和吏治,全都置之不理,贿赂日益盛行,风俗大坏。辽东的灾难一旦爆发,将领懦弱、士兵骄纵,已经无从应付。赋税加重,百姓贫困,流寇乘机而起。土崩瓦解的祸患爆发于天启、崇祯年间,但它的由来已经很久了。到了群臣背弃公义、谋求私利一天比一天严重的时候,流寇的祸患越来越紧迫,朋党的攻击也越来越苛刻。虽然各方持论各有长短,但与当时所谓的小人相比,那些人全都是真正的小人;而所谓君子,也未必是真正的君子。百姓越来越贫困,官吏越来越少,风俗一天天败坏;将领和士兵不知道杀敌,只知道残害百姓;文官不知道履行职责,只知道钻营攀附。即使有烈皇帝那样忧虑勤劳,也不能挽回哪怕万分之一。唉!一天之内有万般政务,难道可以高卧安睡而治理国家吗?高皇帝一天两次视朝,天还没亮就起身,到了半夜才睡,并不是喜欢劳苦。文王到了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实在是不能停下;舜所说的“无为”,只是说他的政治境界罢了,难道是把不办事当作无为吗?竟然说万历年间因宽松松弛而得到太平,崇祯年间因操切急迫而导致祸乱,这岂不是太荒谬了吗!

门户大略自三代而下,代有朋党。汉之党人,皆君子也;唐之党人,小人为多,然多能者;宋之党人,君子为多。然朋党之论一起,必与国运相终始,迄于败亡者。以聪明正直之士,世道攸赖,必以党目之。于是精神智术,俱用之相倾轧,而国事不暇顾矣。且指人为党者,亦必有党。此党衰,彼党盛,后出者愈不如前。祸延宗社,固其所也。国朝自万历以前,未有党名,及四名沈一贯为相,以才自许,不为人下,而一时贤者,如顾宪成、孙丕扬、邹元标、赵南星之流,蹇谔自负,与政府每相持,附一贯者多言路,而宪成讲学于东林,名流咸乐趋之,此东林之党所由始也。国本论起,一时名流,俱以伦序有定,早建为请。此亦一定之理,言者无可居功,听者亦无可指为罪也。而上以为有意拥立,乃冀他年富贵,故不乐群臣上请,即不请上亦不行也。假使旋请旋得,不独上无骨肉之猜,并下无气节之目矣。乃初请不许,再请严黜,后遂廷杖累累,务仇贤者,而痛惩之,即上慈爱无他意,而欲静议论。议论愈烦,于是政府诸臣,惟山阴王家屏、归德沈鲤与言者合力请,不允,即忤旨放归,余自一贯以及申时行、王锡爵辈,皆以调护为名,未尝不婉转力请于上,而心亦以言者为多事。上以为激〈目舌〉,政府亦激以〈目舌〉目之。然请者逆耳,调停者言甘,遂目言者为党人矣。时行性宽平,所黜必旋加拔用,而一贯颇持权求胜,受黜者身去而名益高,东林君子之名满天下,尊其言为清论,虽朝端亦每以其是非为低昂。交日益多,而求进者愈杂。始而领袖者皆君子也,继而好名者,躁进者,咸附之。于是淮抚之论起矣,淮抚为李三才,家居三辅,年少早贵,所至有赫赫声,但负才而守不洁,及为淮抚垂涎大拜,多结游客,日誉于宪成左右。宪成因而悦之,亦为游扬。纠三才者,即以为东林,玷三才挟纵横之术,与言者为难,公论益诎之。而东林亦受累不小。未几妖书之狱起,而清流有累卵之危。挺击之案起,而两党益相水火。妖书者,所谓续忧危竑议也。不知出自谁手,大抵言夺长之事虽难,然当世豪杰,如沈四明某某辈辅成之,言若出于清流之口,将以倾四明辈者,或云此奸人造为之以陷郭正域者。郭时有清流领袖之目,政府所最忌也。时上震怒甚,罗织甚严,搜正域寅,并侦其左右危迫之至,卒无迹,遂归狱于皦生光而终不得其实也。梃击者,张羌持梃以闯青宫,据称欲愬二璫于上。璫乃郑贵妃所遣建野寺者,巡视御史刘廷元报疏云:观其状一似风癫,窥其情大为叵测,于是刘光复辈,皆主风癫之说,而刑部主事王之寀入狱中,钩得其言,以为主使出自郑戚,举朝喧然,以为国戚殆有专诸之事。贵妃亦危惧,诉于上。上命自白之东宫。贵妃见东宫辩之甚力,东宫遂奏恳上出见群臣,为之昭白。上与东宫俱谆谆剖明之,遂以二璫及张羌成狱,余置不问。当张差事起,中外不能无疑,因事发于贵妃之璫,而又直闯东宫,若巧合之。之寀疏称羌言甚凿凿,或差恨二璫已甚,故以主使梃击诬之,亦不可知。而廷元辈恨之寀特甚。之寀素守亦不洁,廷元与韩浚辈遂于计典重处之。盖东宫侍卫萧条,至外人阑入,渐不可长,诸臣危言之,使东宫免意外之虞,国戚怀惕若之虑,亦断断不可少。顾事连宫禁,势难结案,则田叔烧梁狱词亦调停不得已之术也。二说者亦互相济,乃必斥遂执法者而后已。是何心欤!当是时,两党业不并立,辛亥之京察,孙丕扬主之,曹于汴、汤兆京佐之,而所处汤宾尹、王绍徽辈,则攻东林者也。绍徽有清望,而宾尹负才名,故秦聚奎直纠其不平。有丁巳之京察。郑继之主之,徐绍吉、韩浚佐之,而所处皆东林也。世之所谓清流者,一网尽矣。是时叶向高去而方从哲独相,庸庸无所主持。上于奏疏俱留中,无所处分,惟言路一纠,则其人自罢去,不从旨也。台省之势,积重不返,有齐、楚、浙三方鼎峙之名。齐为亓诗教、韩浚辈,楚为官应震、吴亮嗣,浙为刘廷元、姚宗文辈,其势张甚。汤宾尹辈阴为之主。于是有宣党、昆党种种别名。宣谓宾尹,昆谓顾天峻也。天峻、高亢自得,而宾尹淫污无行。庚戌之榜,如韩敬、钱谦益、王象春、邹之邻,皆负才名,急富贵而相妒轧。之麟附予韩,求铨部不得,遂反攻之。于是,之麟、谦益皆为时贵所抑,礼部主事夏嘉遇初亦为时贵所推重,而与之麟交,亦被抑,而辽东四路失事之报至。

译朋党概略 自夏、商、周三代以来,每一代都有朋党。汉代的党人都是君子;唐代的党人以小人为多,但其中有很多有才干的人;宋代的党人则以君子为多。然而朋党的议论一旦兴起,就必定同国运相始终,最终走向败亡。聪明正直的人,是世道所依赖的,却必定被用“党”来指称。于是他们把精神、智慧和谋略都用来互相倾轧,没有闲暇顾及国事。而且指责别人结党的人,自己也必定有党派。这一党衰落,那一党兴盛,后来出现的人越来越不如前人。祸患延及宗庙社稷,本来就是必然的。国朝自万历以前,还没有朋党的名目;到了沈一贯四十岁时做宰相,他自以为有才干,不肯居于人下。当时的贤者,如顾宪成、孙丕扬、邹元标、赵南星等,正直敢言而又自负,常常同政府相抗;依附沈一贯的人多在言路任职,而顾宪成在东林讲学,名流都乐于前往,这就是东林党开始形成的原因。国本之争兴起后,当时的名流都认为嫡长次序已有定论,应当早早册立太子并上请。这也是一定的道理,提出请求的人没有什么可居功的地方,听取请求的人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罪过。但神宗认为他们是有意拥立太子,是希望将来获得富贵,所以不乐意群臣上请;即使他们不请求,神宗也不会实行。假使一请求就得到批准,不仅神宗不会对宗室骨肉产生猜疑,臣下也不会被扣上没有气节的罪名。可是第一次请求没有得到允许,第二次请求便遭到严厉贬黜,后来又屡屡受到廷杖;朝廷专门仇视贤者,并严厉惩罚他们。即使神宗心怀慈爱,并没有别的意图,只是想让议论平息,议论却反而越来越繁杂。于是政府诸臣中,只有山阴王家屏、归德沈鲤同言官合力请求;请求不被允许,就违背圣旨而被放归。其余从沈一贯到申时行、王锡爵等人,都以调护为名,未尝不婉转地竭力向神宗请求,但内心也认为言官是在多事。神宗认为他们是在激〈目舌〉,政府也把他们视为激〈目舌〉。然而请求的人言语逆耳,调停的人言语甘美,于是便把请求的人指为党人。申时行性情宽厚平和,凡是被贬黜的人,往往很快又加以提拔任用;沈一贯却很能把持权力,务求取胜,被贬黜的人虽然离开了职位,名声却越来越高。东林君子的名声传遍天下,人们尊崇他们的言论为清正之论,即使朝廷中也常常依据他们的是非来决定取舍。交往的人越来越多,而求取进用的人也越来越杂。起初作领袖的都是君子,后来爱惜名声的人、急于进取的人,都来依附他们。于是“淮抚”之争兴起了。淮抚指李三才,他居家时位列三辅,年少便显贵,所到之处都有显赫声名;但他倚仗才气而操守不清,等到担任淮抚后,垂涎于大拜之位,广泛结交游士,每天在顾宪成身边的人面前称誉自己。顾宪成因此喜欢他,也替他宣扬。弹劾李三才的人,便被说成是东林党;指责李三才倚仗纵横之术、与言官为难,于是公论更加贬低他,而东林也受到不小的牵累。不久“妖书”案件兴起,清流面临像累卵一样危险的处境。梃击案件发生后,两党更加水火不容。“妖书”就是所谓《续忧危竑议》。不知道是谁写的,大体上是说,夺取嫡长地位虽然困难,但当世豪杰如沈四明、某某等人辅佐促成此事;又有人说,如果这些话出自清流之口,就是要倾覆沈四明等人;也有人说,这是奸人制造出来陷害郭正域的。郭正域当时有清流领袖的名声,是政府最忌惮的人。那时神宗震怒非常,罗织罪名也十分严密,搜查郭正域的寅[字义不明],并侦察他的左右,形势危急到了极点,最终却没有找到踪迹,于是把案件归到皦生光身上,但到最后也没有查明真实情况。“梃击”一案,是张羌拿着木棒闯入青宫,据说是想向神宗控诉两个宦官。这两个宦官是郑贵妃派去修建野寺的人。巡视御史刘廷元上疏说:看他的样子,很像风癫;探究他的内情,实在极其不可测。于是刘光复等人都主张是风癫之说,而刑部主事王之寀进入狱中,套问出他的话,认为主使者出自郑氏外戚;满朝哗然,认为皇亲国戚几乎要发生专诸刺杀那样的事情。贵妃也感到害怕,便向皇上诉说。皇上命她到东宫自我申辩。贵妃见东宫为她极力辩解,东宫于是上奏恳请皇上出来接见群臣,为她昭雪澄清。皇上和东宫一同反复详细地剖析明白此事,于是把二名宦官和张羌定成此案,其余的人置而不问。张差事件发生时,朝廷内外不能没有疑虑,因为事情是由贵妃的宦官引起的,又直接闯入东宫,仿佛只是巧合。之寀的奏疏说,张羌的话说得十分确凿;也可能是张差对二名宦官恨之入骨,所以诬称他们主使梃击之事,这也无法知道。然而廷元等人对之寀尤其憎恨。之寀平日操守也不清白,廷元和韩浚等人便在京察中把他从重处置。大概东宫侍卫疏于防守,以至于外人闯入,渐渐发展下去就不可收拾了;诸臣对此提出严厉警告,使东宫免遭意外之患,也使国戚怀有警惕之心,这些确实都不能缺少。只是事情牵涉宫禁,情势很难结案,所以田叔焚烧梁王狱词,也是不得已而采取的调停办法。这两种说法也可以相互补救,却偏偏一定要斥责并惩办执法者才肯罢休。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当时两党已经不能并立。辛亥年的京察由孙丕扬主持,曹于汴、汤兆京协助,而被处置的汤宾尹、王绍徽等人,都是攻击东林的人。王绍徽有清正的声望,汤宾尹则以才华著称,所以秦聚奎特意指责这种不公平。到了丁巳年的京察,由郑继之主持,徐绍吉、韩浚协助,而被处置的全都是东林党人。世人所谓的清流,在这一网中全被清除。当时叶向高离去,只有方从哲任首辅,庸碌无能,毫无主张。皇上对奏疏一概留在宫中不作处理,只有言官一经弹劾,那个人便自行罢职离去,并不等候圣旨。都察院和给事中等机构的势力积重难返,当时有齐、楚、浙三方鼎立的说法。齐党是亓诗教、韩浚等人,楚党是官应震、吴亮嗣,浙党是刘廷元、姚宗文等人,他们的势力十分嚣张。汤宾尹等人在暗中主持这些事情。于是又有宣党、昆党等各种别称。所谓宣党,指汤宾尹;所谓昆党,指顾天峻。顾天峻、高亢自负得意,而汤宾尹则淫乱污浊、没有操守。庚戌年科举榜中的韩敬、钱谦益、王象春、邹之邻,都以才华著名,却急于追求富贵,彼此嫉妒倾轧。邹之麟依附韩敬,想求取铨部职位而未能如愿,于是反过来攻击他。这样一来,邹之麟、钱谦益都受到当时权贵的压制;礼部主事夏嘉遇起初也受到当时权贵的推重,但因为同邹之麟交往,也受到压制。这时辽东四路失事的消息传来了。

赵兴邦时为兵垣,仍入礼闱,之麟、嘉遇,遂纠之,并及诗教。言路合疏纠嘉遇,兴邦遽升京卿,其势益张,而公论益愤矣。御史詹世济,助夏攻赵,而元赵之焰渐衰。神祖殂落,光庙首召叶向高,而阁臣刘一燝、冢臣周嘉谟,俱以召门名流为首务,自邹元标、赵南星、曹于汴之属,皆为铨宪大臣,即附丽东林,亦无不由田间为显官,齐、楚、浙前此用事之人,俱放黜。一时以为元祐之隆。然附丽之徒,惟营躁进,京卿添注累累,已不满人意,而南星为冢宰时,高攀龙、杨涟、左光斗皆为宪臣,魏大中为吏垣长,邹维连、夏嘉遇、程国祥俱为吏部司官,咸清激,操论不无小苛,人益侧目。大璫魏忠贤阴持国柄,初亦雅意诸贤而诸贤以其倾仄,弥恨恶之。周宗建、侯震暘等相继纠弹,并及客氏。客氏者,熹庙之乳母,而与忠贤私为夫妇者也。上于庶务皆委不问,宫中惟忠贤、客氏为政。向高故欲调停,而诸贤必欲斥逐为快。杨涟二十四大罪之疏上,遂为不共之仇。向高亟去而事大变矣。初,廷杖工部主事万燝,以威怵廷臣,后遂因嘉遇、大中与御史陈九畴相诘,遽行斥降,旋尽斥诸贤,且起大狱,竟成清流之祸。国祚几危,虽奸邪崔呈秀辈阴道之,诸贤不可谓无咎也。议论高而事功寡,名位轧而猜忌起。异己者虽清必驱,附己者虽秽必纳。即领袖之贤,谔谔可重而妒之者众矣。忠贤一得志,尽用奸邪崔呈秀辈,举国如狂,银铛四出。如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周宗建、李应升辈,皆下诏狱,备受毒刑以死,天下痛之。而称忠贤功德,请为祠祀者满天下。凡群臣上疏,必以上与厂臣并称。一门封公侯者三人,其势比刘瑾辈且十倍矣。下重足而立,斯时忧国者,駸駸有易祚之势。特似呈秀辈虽凶恶,实庸陋无足数。熹庙宾天,忠贤呼呈秀语移时,竟不能有所图,而烈皇帝一登极,神明自操,忠贤之党,内外林立,不觉其自屈,部臣钱元悫、陆澄源、贡士钱嘉征,先后纠忠贤。忠贤、呈秀,皆自缢死。其党皆放废。凡忠贤所逐,无不召用。上复定逆党之案,励精求治,数数召对,每发言,群臣皆不能及。天下欣欣望太平。昔东林诸臣为魏璫所罗织甚惨,其尚存者,人无不以名贤推之,为忠贤收用者,自属下流无可取。佥谓君子小人之分界,至此大明。诸贤之死而生皆上恩也。宜同心忧国以报上。然急功名,多议论恶逆耳,收附会,其习如前。上久而厌之,心疑其偏党,及枚卜事起,而钱谦益与周延儒才名相轧,谦益必欲抑延儒使不得上。温体仁乘其隙,疏纠谦益,科场旧事,上为震怒。面加诘问。吏垣章允儒愤争甚力,上逮而黜之,谦益亦黜归。党祸再起,而诸臣仍泄泄,不思图实绩以回上意,惟疏攻温、周无虚日。攻愈力而上愈疑,边警日深,上视诸臣无一足恃者。史〈范上土下〉、袁宏勋之属,纠阁臣韩矿、钱龙锡罢之。龙锡旋以袁崇焕事,遂下狱。延儒遂为首辅,体仁亦相继入政府,而门户之名,为上所深恶。上神圣知两党各以私意相攻,不欲偏听,故政府大僚,俱用攻东林者,而言路则东林为多。时又有复社之名,与东林继起,而其徒弥盛,文彩足以变一时,虽朝论亦常及之,不能止也。周、温以权相轧,旋又自相贰,周罢去,而温秉国。又引薛国观继其后,大抵周明敏而贪,温洁清而险,薛才不如两人,而傲与偏同之。流寇之患日迫,而终无能建一策。温去而薛遂败,以贪赐自尽。且其事发于东厂。佥云部臣吴昌时实发其机,要亦薛之偏狭,上自心厌之,非下所为也。未几再召延儒与张至发、贺逢圣等。至发辞不出,逢圣不久以病归。延儒乘上悔,赦逋宥罪,罢斥诸臣,多收用之。救词臣黄道周之狱,一时有贤名。盖延儒罢相时,其门人张溥、马世奇,时以公论感动之。昌时与深相结,延儒遂纳其言。故其所举措,尽反前事。向之所排更援而进之。然性素贪,又见群论相推,益自恣。纳贿益广,上亦虚己听之。溥既殁,世奇欲远权势不入都,延儒之左右皆小人,所趋日下。上以此怀怒,亟放之归。昌时亦置之死,仍提延儒至都勒自尽。如所以待国观者。延儒虽宽厚,再出所行多善政,及死而人莫之怜,以太揽权及婪贿也。其时名流尚多在列,要皆负虚声,无济国事。寇一入都,烈皇帝以身殉国,而群臣从死者寥寥。

译赵兴邦当时任兵部官员,仍然进入礼部主持考试,邹之麟、夏嘉遇于是弹劾他,并牵连到亓诗教。言官们联合上疏弹劾夏嘉遇,赵兴邦却立即升为京卿,他的势力更加张扬,而公论也更加愤怒了。御史詹世济帮助夏嘉遇攻击赵兴邦,于是赵兴邦的气焰渐渐衰落。神祖去世,光庙首先召回叶向高;阁臣刘一燝、冢臣周嘉谟,都把招纳名流作为首要事务。自邹元标、赵南星、曹于汴等人起,都成为铨部和宪台的大臣;即使是依附东林的人,也无不从民间出身而成为显贵官员。此前掌握齐、楚、浙三方权势的人,都被放逐罢黜。一时之间,人们把这种局面看作元祐年间的兴盛。然而,那些依附权势的人只知经营钻营、急于求进,京卿添注的人接连不断,已经不能令人满意。赵南星任冢宰时,高攀龙、杨涟、左光斗都任宪臣,魏大中任吏部侍郎,邹维连、夏嘉遇、程国祥都任吏部司官,他们都清正激烈,持论也不免有些苛刻,因此人们更加侧目。大宦官魏忠贤暗中掌握国柄,起初也对诸位贤臣抱有好感,但诸贤认为他行为邪曲,于是更加憎恨厌恶他。周宗建、侯震暘等人相继弹劾他,又牵连到客氏。客氏是熹宗的乳母,并且同魏忠贤私下结为夫妻。皇上把各种政务全都委弃不问,宫中只有魏忠贤、客氏掌权。叶向高本来想从中调停,但诸贤却一定要把他们斥逐出去才觉得痛快。杨涟上奏列举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于是双方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叶向高很快离去,事情便发生了重大变化。起初,廷杖工部主事万燝,是为了威吓朝廷大臣;后来又因为夏嘉遇、魏大中同御史陈九畴互相争辩,皇上突然下令将他们斥退降职,不久便把诸贤全部斥逐,并且兴起大狱,最终酿成清流的灾祸。国运几乎因此陷入危险。虽然崔呈秀等奸邪之人暗中推波助澜,诸贤也不能说没有过错。他们议论高深而实际功业很少,争夺名位而产生猜忌。凡是异己者,即使清正也要驱逐;依附自己的人,即使污秽也要接纳。即便是领袖中的贤者,敢于直言、值得尊重,也有许多人嫉妒他。魏忠贤一得势,便任用崔呈秀等所有奸邪之人,全国上下如同疯狂,拿着银铛的逮捕者四处出动。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周宗建、李应升等人,都被下诏狱,遭受各种酷刑而死,天下人为之悲痛。然而,称颂魏忠贤功德、请求为他建立祠祀的人却遍布天下。凡是群臣上疏,必定把皇上同厂臣并称。一家之中被封为公侯的有三人,他的势力比刘瑾等人还要大十倍。臣民吓得两腿交叠而立;当时忧虑国事的人,渐渐觉得有改换国祚的趋势。只是崔呈秀等人虽然凶恶,实际上庸劣浅陋,不值得一提。熹宗去世时,魏忠贤把崔呈秀叫来谈了很久,最终也没能策划出什么;而烈皇帝一登极,便亲自明察决断,魏忠贤的党羽在朝廷内外遍布,却不知不觉间自行屈服了。部臣钱元悫、陆澄源以及贡士钱嘉征,先后弹劾魏忠贤。魏忠贤、崔呈秀都上吊自杀,他们的党羽也都被放逐废黜。凡是魏忠贤从前驱逐的人,无不被召回任用。皇上又重新审定逆党案件,振作精神谋求治理,多次召见大臣询问,每次发言,群臣都无法比得上。天下人欣喜地盼望太平。过去东林诸臣被魏忠贤罗织罪名,遭受极其惨重的迫害;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人人都把他们推为名贤。至于被魏忠贤收用的人,自然都属于下流之辈,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众人都说君子与小人的分界,到这时已经十分清楚。诸贤无论死去还是获得新生,都是皇上的恩典,应当同心忧国来报答皇上。然而他们急于追求功名,喜欢议论而厌恶逆耳之言,又收纳附和依从的人,习气仍和从前一样。皇上久而久之厌恶这种风气,心中怀疑他们偏袒党派。等到枚卜之事发生,钱谦益和周延儒又因才名相互倾轧,钱谦益一定要压制周延儒,使他不能升上来。温体仁趁着这个机会,上疏弹劾钱谦益;又因科场旧事,皇上大为震怒,当面加以诘问。吏部侍郎章允儒愤怒地极力抗争,皇上将他逮捕并罢黜,钱谦益也被罢职回乡。党争的灾祸再次兴起,但诸臣仍然懈怠散漫,不思考怎样取得实际政绩来挽回皇上的心意,只是天天上疏攻击温体仁、周延儒,没有一天停止。攻击得越厉害,皇上就越加怀疑;边境警报日益严重,皇上看着这些大臣,觉得没有一个值得依靠。史〔字形有误〕、袁宏勋等人弹劾阁臣韩矿、钱龙锡,使他们被罢职。钱龙锡不久又因袁崇焕的事情被下狱。周延儒于是成为首辅,温体仁也相继入阁执政,而党派门户的名目,最为皇上深恶。皇上圣明,知道两党各以私意相互攻击,不愿偏听偏信,因此内阁大臣都任用攻击东林的人,而言官中东林党人却较多。当时又出现复社的名目,继东林而兴起,其徒众更加壮大,文章才华足以改变一时风气;即使朝廷舆论也常常谈到它,不能加以禁止。周延儒、温体仁因权力相互倾轧,不久又彼此反目,周延儒罢去,温体仁掌握国政。他又引荐薛国观接替自己。大体说来,周延儒精明而贪婪,温体仁清廉而阴险,薛国观才干不如他们二人,却同样傲慢而偏狭。流寇的祸患日益逼近,却始终没有人能够提出一条对策。温体仁离去后,薛国观也随即败亡,因贪赃事情败露而自尽;而且这件事是由东厂查出的。众人都说,部臣吴昌时实际上揭发了这件事的端倪;但归根结底,也是薛国观自己偏狭,皇上本来就从心里厌恶他,并不是下面的人造成的。不久,皇上再次召回周延儒,并召张至发、贺逢圣等人。张至发推辞不肯出任,贺逢圣不久也因病回乡。周延儒趁皇上后悔之际,赦免逃亡者、宽宥罪人,罢免斥退诸臣,又大量召回任用他们。他营救词臣黄道周的狱案,一时获得贤臣的声名。原来周延儒罢相时,他的门人张溥、马世奇曾经以公论感动他;吴昌时又同他交结很深,周延儒于是采纳了吴昌时的意见。所以他所采取的措施,全都反过来改变了从前的做法,把过去排斥的人重新援引进来。然而他本性一向贪婪,又见群臣相互推许,便更加放纵自己。收受贿赂的范围越来越广,皇上也放低姿态听信他。张溥去世后,马世奇想远离权势,不肯进入京城;周延儒身边的人又都是小人,所作所为一天比一天坏。皇上因此心怀愤怒,急忙把他放归故里。吴昌时也被置于死地,同时把周延儒提解到京城,勒令他自尽,正如当初处置薛国观那样。周延儒虽然宽厚,再次出任时所做的事情多有善政,但到他死后,人们却没有谁怜悯他,因为他过分揽权并且贪婪受贿。当时名流仍有很多位列朝廷,但大多徒有虚名,对国事没有帮助。流寇一进入京城,烈皇帝以身殉国,而跟随他死难的群臣却寥寥无几。

以是益为世诟厉。然如范景文、李邦华、倪元璐、刘理顺、马世奇、成德辈烈就死,日月争光,虽仇口不能不推重也。至南都再建,国事累卵,宜尽捐异同,专心忧国,尚恐难支,而相仇益甚。当拥立之始,凤督马士英移书商之,枢臣史可法,有择贤语,可法意士英有所谓也,遽与姜曰广、吕大器辈移文士英,言福王失德事,而钱谦益虽家居,往来江上,亦意在潞藩,若以福邸向有三案旧事,与东林不利也。士英得移文,即与大帅黄得功、高杰辈持为口实,力主福王,其所操伦序之说自当,但与初时移书意不相合。可法辈实为其所卖。上□立,可法为首辅,亟召天下名流以收人心,而士英一入,可法即出为督师。士英有阮大铖之荐,举朝力争之,卒以中旨起为少司马。大铖一入,即翻逆案,处诸清流,宪臣刘宗周以疏争,士英,大铖内用璫,外用藩帅,并收勋臣以助其意。盖欲逐宗周辈。而内璫勋旧,从此遂不可知。贿赂大行。凡察处者,重纠败官者,赃迹狼籍者,皆还原官。或数加超擢。时以拥立怀异心,并三案旧事激上怒,上实宽仁,不欲起大狱,故清流不至骈首,卒致左帅因众愤,有清君侧之举。士英尽檄劲兵以防左帅,大兵已至维扬,而满朝俱谓无虞。且欲因以破左。一时有识者,谓乱政亟行,群邪并进,莫过于此。大兵一渡江,国事瓦解。马阮之徒,身统重兵,望风奔窜,不亦痛哉!二党之于国事,皆不可谓无罪。平心论之,始而领袖者为顾、邹诸贤,继为杨、左,又继为文震孟、姚希孟,最后如张溥、马世奇辈,皆文章气节足动一时,而攻东林者,始为四明,继为亓、赵,继为魏、崔,继为温、薛,又继为马、阮,皆公论所不与也。东林中亦多败类,及攻东林者,亦间有清操独立之人。然其领袖之人,殆天渊也。东林之持论高,而于筹敌制寇卒无实着。攻东林者自谓孤立任怨,然未尝为朝廷振一法纪,徒以忮刻胜,可谓之聚怨,不可谓之任恐也。其无济国事,两者同讥。东林附丽之徒,多不肖,贪者、狡者,俱出其中。然清议犹得而持之。间亦以公道拔人。其行贿者,尚耻人知之也。攻东林,纳贿惟恐不足。至崔魏之时,南都之政,则明目张胆,以网利为市,而不以为耻矣。东林初负气节,每与内璫为难,即贤璫王安,亦璫之慕贤,非诸贤之通璫也。及其衰也,求胜不得,亦有走险与璫结交者。崇祯之季,往往有之矣。攻东林者,当神庙时,群璫无权,未有内通者。自呈秀辈奉忠贤为主,而所以媚璫者,无所不极矣。若诵莽功德诚,天地间一大怪事。迄于南都,而通璫者,扬扬骄语,惟恐人不知也。若两党之最可恨者,专喜逢迎附会,若有进和平之说者,即疑其异己,必操戈随之,虽有贤者,畏其辨而不能持,亦有因友及友、并亲戚门墙之相连者,必多方猜防,务抑其进而后止,激而愈甚,后忿深前,身家两败,而国运随之。谓皆高皇帝之罪人可也。顾后世之论为贤为邪,有难混者,余亦以前辈所爱重,欲推而入之清流〈衤固〉中。然余不以此怀偏念,平言其实,庶鬼神之可质也(此出夏允彝)。李三才,少负才名,为山东藩臬极有名。去山东二十年,民歌思不忘,谓大盗大猾,皆为李所擒治殆尽。民得安生。锡爵蒙特召时,手疏言上于章奏一概留中,持鄙夷之。如禽鸟之立不以入耳。然下此愈嚣,称神称鬼成何国体。此疏甚秘。而三才钩得之,泄言于众。谓锡爵以台省为禽兽,台省益攻锡爵。具词丑甚。三才多取多与,结客遍天下,宪成之左右誉言日至,意其真足以干国矣。然余尝见其辨疏,谓相传上于宫中请仙仙语,以李三才为圣人,故群臣咸妒之。此其言亦甚不根。大抵才而不羁,非纯臣也。其豪华之习,宜不为清流所喜。或言三才初请宪成时,止常蔬三四色,厥明盛陈百味,宪成讶而问之。三才曰:此皆偶然耳。昨偶乏,即寥寥,今偶有,故罗列。宪成以此不疑。又闻一孝廉负才名者,当计偕时,与一孝廉偕谒之,留两日不过赆数金,所偕孝廉颇愠,及至都,旅馆甫定,而三才之使者已至,赠孝廉二百金,所与偕者亦四十金。其操纵类如此。使以其才智尽用之职业,亦非常也。

译因此更加受到世人的谴责。然而,像范景文、李邦华、倪元璐、刘理顺、马世奇、成德等人那样壮烈赴死,光辉与日月争长,即使是仇敌的言论也不能不推重他们。到了南都重新建立,国事危急得像堆叠起来的鸡蛋,原本应当完全抛弃异同,专心忧国,尚且担心难以支撑,但彼此仇视却更加厉害。拥立开始时,凤督马士英写信同枢臣史可法商议;史可法信中有选择贤人的话,史可法以为马士英另有所指,便立即同姜曰广、吕大器等人发文给马士英,说明福王失德的事情。钱谦益虽然居家,也往来于江上,同样有意拥立潞藩;况且福王府过去有三案旧事,对东林不利。马士英得到这份公文后,便同大帅黄得功、高杰等人拿它作为口实,极力主张拥立福王。他所依据的伦序说本来有道理,但同他最初写信商议的意思并不相合。史可法等人实际上被他出卖了。皇帝□立后,史可法任首辅,急忙召集天下名流以收拢人心;马士英一入朝,史可法立即出任督师。马士英得到阮大铖的推荐,满朝大臣极力争论反对,但阮大铖最终还是奉中旨起用为少司马。阮大铖一入朝,便翻动逆案,处置各位清流;宪臣刘宗周上疏争辩。马士英、阮大铖在内任用宦官,在外任用藩帅,又招纳勋臣来帮助他们实现意图。他们大概是想驱逐刘宗周等人。从此,宫中的宦官和勋旧势力便更加不可预测。贿赂盛行。凡是在考察中被处置的人、被重加弹劾而罢官的人、贪赃劣迹狼藉的人,都恢复原来的官职,有的还多次得到越级提拔。当时有人因拥立之事怀有异心,又拿三案旧事激怒皇上;皇上实际上宽厚仁慈,不愿兴起大狱,所以清流不至于接连被杀,最终却导致左帅因众人愤怒而发动清君侧之举。马士英下令调集精锐部队来防备左帅,大军已经抵达维扬,而满朝都说没有忧患。他们还想借此机会消灭左帅。当时有见识的人说,乱政急速推行、群邪一同进用,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大军一渡过长江,国事便土崩瓦解。马士英、阮大铖之流身统重兵,却望风奔逃,难道不可悲痛吗!两党对于国事,都不能说没有罪过。平心而论,起初作为领袖的是顾宪成、邹元标等贤人,后来是杨涟、左光斗,再后来是文震孟、姚希孟,最后是张溥、马世奇等人;他们的文章、气节都足以震动一时。攻击东林的人,起初是四明一派,后来是亓诗教、赵彦,接着是魏忠贤、崔呈秀,再后来是温体仁、薛国观,又后来是马士英、阮大铖;这些人都不为公论所支持。东林中也有许多败类,而攻击东林的人中,也间或有操守清正、能够独立自持的人。然而,他们各自的领袖人物,彼此相差实在如同天壤。东林持论高尚,但在筹划抵御敌人、制服流寇方面,最终没有实际成效。攻击东林的人自称孤立无援、甘愿承受怨恨,却从未替朝廷振兴一条法纪,只是凭借刻毒取胜;这可以说是在聚集怨恨,却不能说是在承担恐惧和怨责。他们对于国事都没有帮助,两方面都应受到讥评。东林中依附权势的人,大多不肖,贪婪的、狡猾的,都出在其中。然而清议还能够约束他们,间或也能按照公道提拔人才。他们中行贿的人,还以被人知道为耻。攻击东林的人收受贿赂,唯恐不够。到了崔呈秀、魏忠贤时期,南都的政治则公开而毫无顾忌地以牟利为交易,却不以此为耻。东林起初自负气节,每次都同宫中宦官为难;即使是贤宦官王安,也只是宦官中仰慕贤人的人,并不是诸贤同宦官勾结。等到东林衰败时,求胜而不可得,也有人冒险同宦官结交。崇祯末年,这种情况往往出现。攻击东林的人在神宗时,群宦官没有权力,还没有同宫中内臣勾通的事情。自从崔呈秀等人奉魏忠贤为主,他们用来媚事宦官的手段便无所不用其极。至于诵扬“莽”的功德,实在是天地间的一大怪事。直到南都时期,同宦官勾结的人还扬扬自得地夸耀,唯恐别人不知道。如果说两党中最可恨的人,就是他们专门喜欢逢迎附会;谁提出缓和、和平之说,他们就怀疑是异己,必定拿起武器跟着攻击。即使有贤能的人,也因害怕他们的辩难而不能坚持;又有人因为朋友而牵连朋友,甚至把亲戚、门生故旧相互联系起来,便多方猜疑防范,务必要压制对方的进步才肯罢休。这样相互激怒,后来的愤恨超过先前,最终个人与家族都遭败亡,国运也随之衰败。说他们都是高皇帝的罪人,也是可以的。不过,后世评论谁是贤、谁是邪,有些地方难以混淆;我也因为前辈所爱重的人,想把他们推入清流〔缺字〕之中。然而我不因此怀有偏见,只是平实地说明事实,希望可以对鬼神质证。(此段出自夏允彝。) 李三才年轻时就以才华著称,任山东藩臬时尤其有名。他离开山东二十年,百姓仍歌咏思念、没有忘记他,说大盗大奸几乎都被李三才擒获惩治了,百姓因此得以安居乐业。锡爵蒙受皇上特意召见时,亲自上疏说皇上把章奏一概留在宫中,对它们持鄙夷态度,就像禽鸟站在那里,根本不让它们进入耳中。然而在这之后,舆论更加喧嚣,称神称鬼,成什么国家体统!这份奏疏十分秘密,但李三才设法得到后,把它泄露给众人。他说锡爵把台省官员看作禽兽,于是台省官员更加攻击锡爵,所写的言辞十分丑恶。李三才多取多给,结交宾客遍布天下,顾宪成身边的人每天都称赞他,以为他确实足以干预国政。然而我曾见过他的辩解奏疏,其中说,传闻皇上在宫中请仙,仙人说李三才是圣人,所以群臣都嫉妒他。这种说法也非常没有根据。总的说来,李三才有才华却不受约束,不是纯粹的忠臣。他奢豪华靡的习气,理应不受清流喜爱。有人说,李三才最初请顾宪成到家里时,只摆了三四样普通蔬菜;第二天却盛陈各种食物,顾宪成惊讶地问他。李三才说:这些都是偶然罢了。昨天偶然缺乏,所以东西寥寥无几;今天偶然有了,所以摆列出来。顾宪成因此没有怀疑他。又听说有一位以才名著称的孝廉,在计偕入京时,同另一位孝廉一起拜访李三才,在他那里留了两天,得到的不过是几两路费。同行的孝廉很生气。到了京城,旅馆刚刚安顿好,李三才的使者已经到了,赠给那位孝廉二百金,赠给同行者四十金。他操纵安排事情,大致就是这样。如果把他的才智全部用在职务上,也一定非同寻常。

金擅于玉立者,东林中用胜于体之士也。于诸生中独赏韩敬才,托丁元荐与结婚姻,相与至密,乃敬为鼎元,而元荐首攻之。玉立实发其机,此又人情之不可解者。敬于宾尹往来最密,取之为元,未必无故。但敬之才亦不愧耳。敬好纵横之学,恣色货,自非治平之臣,要不至如宾尹之甚,每夺人妻,而坏人节也。争论之嚣,莫如辛亥京察。御史金明时于察前上言,察典势必及某某,其意固在免察。而于汴兆京辈以阻挠察典严纠之,明时辨以阻挠何迹。兆京谓俟察典竣,宜言之于是察典尚未下,而明时先为民,然兆京所谓阻挠者,不过前疏颇觉太甚。泰聚奎舍死报国之疏;人亦有称之者。但疏中自称今年算命该死,故舍生为此,亦可讶也。时称察典冤处者七人,总为宾尹所鼓动耳。宾尹盛才名,一时重处,或以为駴。然绳其品行,实不冤也。至丁已京察不平弥甚,竟无一人起而争者,则在清流驱逐已尽矣。韩、钱、王、邹,才既相伯仲,又为同籍,而相仇至甚,殆不可解也。王象春自述云:与邹同游西山,邹为对偶云:敬字无文便是苟。思其对不可得。王忽云:林中有点不成材。以宾尹号霍林故也。此皆轻薄之尤。韩、邹固为世诟矣。王居乡,最为乡人所疾,其族人亦多恨之。钱声色自娱,末路失节,既投阮大铖,而以其妾柳氏出为奉酒,阮赠以珠冠一顶,价值千金,钱命柳姬谢阮,且命移席近阮,其丑状令人欲呕。嗟乎!相鼠有体,钱、胡独不闻之。南都破,日与王铎南面而坐,点诸降臣名,至邹之麟不应名,王铎急欲参之,张孙振对钱言曰:此系老先生同乡同籍,宜为周旋,钱颔之。邹得无恙。张孙振每对人夸此语云:非我邹衣老几弄出来。闻邹厚酬之,而邹犹洋洋称我不臣二姓。噫亦可丑矣!北都死难,如孟兆祥及其子章明、汪伟夫妇,凌义渠、施邦曜、周凤翔、陈纯德、吴甘来、朱之冯、卫景瑗、吴麟征、王家彦、勋臣惠安伯、张庆臻、戚臣新乐侯刘文炳及其弟都督文耀,大康伯张国纪、驸马永固,举家焚死。武臣周遇吉、内臣王承恩。南都死难,如高倬、刘邦弼、何刚、吴嘉允、陈于阶、钱栋、祁彪隹、勋臣靖南侯黄得功、鲁之璵、黄蜚、侯承祖父子、陈天叙等,皆争光日月,与二党皆中立,故附记于此。成德之自尽也,先语其妹云:尔尚未嫁,留此何依?妹请先自尽。德哭而视其缢。其妻请继之,德痛不及视,入别其母,哭尽哀,出而自缢。母见子女及媳皆已殁,亦恸而自缢。当德之纠温体仁也,廷枚栲讯,备受惨毒,其母多方詈体仁于途,且欲击之。体仁诉于上,逐之出都,谪戌遇变,家属尽殁,又以流离颠沛,其妹年二十余,竟未及嫁,甫召还而阖门殉难,最为烈云。刘理顺,盛德士也,亦合门自尽。寇在中州知其清,亦聚哭之。马世奇二妾皆先自尽,汪伟与其妻对饮自尽。妻误在左,即曰误矣,夫宜左也,仍易位而没。南都之覆,人皆以为无可为矣,惟石麟矢死,必图兴复禾城,杀魏官后,众情纷纷互猜,出石麟于外,及城垂破,自长入城,慷慨赋诗,自经二义仆,二义僮从死焉。侯峒曾倡义守城,其子元演、元洁,少年高才,自闻南都破,即发愤求死,与父同守城,至是兄弟争死,俱为兵杀,义仆亦从死。黄淳耀初登第,即知时事已非,不受职而归,布衣徒步,萧然高隐,及与侯同守城,城破,及其弟渊耀同自缢,仍题壁以不能谋国为歉。陈于阶,官止钦天监博士,闻难,衣冠谢国恩,首自缢。吴嘉允,已奉差出都,闻渡江,乃复回车寓于城外僧寺,欲上书,屡不达,及书上,即自经。侯承祖,守金山卫,杀五百余人,力屈,被擒,大骂而死。此数公者,尤死难中最烈。其生平美行不胜书,计异日史臣当各为立传。又南都破后,起义而死节,草野间亦多其人,未能详也。

译金擅,字玉立,是东林中才干胜过仪表的人。他在诸生中唯独赏识韩敬的才华,托丁元荐同他结成婚姻,两人的关系十分亲密;然而韩敬成为鼎元后,丁元荐却首先攻击他。金玉立实际上是这件事的发起者,这又是人情难以理解的地方。韩敬同汤宾尹来往最密切,汤宾尹选他为元,未必没有缘故;但韩敬的才华也确实不差。韩敬喜好纵横家的学说,放纵于女色和财货;他本来就不是治理太平的臣子,但总不至于像汤宾尹那样严重,动辄夺人妻子,败坏别人的节操。论争喧嚣,没有比辛亥年京察更厉害的了。御史金明时在京察前上言,说考察的法规势必会涉及某某人,他的意思本来就是想免于考察。曹于汴、汤兆京等人便以阻挠考察法规为由严厉弹劾他,金明时辩解说,自己有什么阻挠的迹象?汤兆京说,等考察法规完成后再说明。考察法规尚未下达,金明时却先被罢职为民。不过,汤兆京所谓的阻挠,也不过是说金明时前一份奏疏显得过于严厉。秦聚奎那篇舍死报国的奏疏,也有人称许;但奏疏中自称今年算命应该死,所以舍生来做这件事,也令人惊讶。当时被称为在考察中受到冤屈的共有七人,总的说来都是汤宾尹煽动的。汤宾尹才名很盛,当时受到重视,有人因此认为考察对他不公。然而按照他的品行来衡量,实际上并不冤枉。到了丁巳年京察,不公平的情况更加严重,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争辩;这说明清流已经被驱逐殆尽了。韩、钱、王、邹四人,才学本来不相上下,又是同乡同籍,却彼此仇恨到了极点,几乎无法调和。王象春自述说:他曾与邹同游西山,邹作对联说:“敬”字去掉“文”就是“苟”。王象春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相应的下联。王象春忽然说:“林中有一点,便成了‘不成材’。”这是因为钱宾尹的号是霍林。这些都是极其轻薄的行为。韩、邹二人本来就为世人所诟病。王象春居住乡里时,最受乡人厌恶,连他的族人也有许多恨他。钱谦益沉溺于声色以自我享乐,晚年失去操守,既投靠阮大铖,又把自己的妾柳氏送出来为阮大铖斟酒。阮大铖送给她一顶珠冠,价值千金。钱谦益命柳姬向阮大铖道谢,又命她把席位移到阮大铖身边;那副丑态令人作呕。唉!《诗经》说:“看看老鼠还有体面”,钱谦益、胡某难道独独没有听说过吗?南京陷落后,钱谦益每天和王铎面向南坐着,点名登记投降的官员。点到邹之麟时,邹没有答应,王铎急着要参劾他,张孙振对钱谦益说:“这人是老先生的同乡同籍,应当替他周旋。”钱谦益点头同意,邹之麟因此得以无恙。张孙振常常向人夸耀这句话,说:“若不是我,邹衣老几乎就弄不出来了。”听说邹之麟厚重酬谢了他,但邹之麟仍得意洋洋地自称“我不臣二姓”。唉,这也实在可耻!北都死难的人,如孟兆祥及其子孟章明、汪伟夫妇、凌义渠、施邦曜、周凤翔、陈纯德、吴甘来、朱之冯、卫景瑗、吴麟征、王家彦,勋臣惠安伯张庆臻,戚臣新乐侯刘文炳及其弟都督刘文耀,大康伯张国纪、驸马永固,都是全家焚死的。武臣周遇吉、内臣王承恩也死于难。南都死难的人,如高倬、刘邦弼、何刚、吴嘉允、陈于阶、钱栋、祁彪隹,勋臣靖南侯黄得功、鲁之璵、黄蜚、侯承祖父子、陈天叙等,都是以死争光于日月的人;他们与二党都保持中立,所以附记在这里。成德自尽时,先对妹妹说:“你还没有出嫁,留下来依靠谁呢?”妹妹请求先自尽。成德哭着看她上吊而死。他的妻子请求接着自尽,成德悲痛万分,不忍看她,便进去向母亲告别,放声哀哭;出来后上吊自尽。母亲见子女和儿媳都已经死了,也悲痛地上吊自尽。当初成德弹劾温体仁时,朝廷对他拷打审讯,使他备受残酷折磨。他的母亲曾在路上多次辱骂温体仁,还想上前打他。温体仁向皇帝申诉,便把她驱逐出都城。她在谪戍途中遭逢变乱,家属全部死去;又因流离颠沛,她的妹妹二十多岁,最终一直没有出嫁。刚被召回,便全家殉难,实在是最为壮烈的了。刘理顺是德行盛美的士人,也全家自尽。寇兵在中州知道他的清正,也聚集起来为他哭泣。马世奇的两个妾都先行自尽;汪伟和妻子相对饮酒后自尽。妻子误坐在左边,随即说:“坐错了,丈夫应当在左边。”于是仍旧互换了位置,随后死去。南都覆亡时,人人都认为已经无可作为了,只有石麟发誓以死相许,一定要谋求恢复禾城。杀死魏官之后,众人的情绪纷乱,彼此猜疑,把石麟驱逐到城外。等到城池将要攻破时,石麟亲自入城,慷慨赋诗,随后自缢而死;他的两个义仆和两个义僮也跟随他死去。侯峒曾倡导义举,守卫城池。他的儿子元演、元洁年少而有才,自从听说南都陷落,便发愤求死,与父亲一同守城。到这时,兄弟二人争着赴死,都被士兵杀死,义仆也跟随他们死去。黄淳耀刚刚登第,就知道时局已经不可为,不接受官职而归,身穿布衣徒步而行,萧然隐居。后来他与侯峒曾一同守城,城破后,便与弟弟渊耀一同自缢,并在墙上题字,以不能谋划救国为歉。陈于阶官至钦天监博士,听闻国难,穿戴好衣冠以谢国恩,然后上吊自尽。吴嘉允已经奉命出都,听说敌军渡江,便又调转车子,住在城外的僧寺中,想要上书,但多次没有送达;等到奏书送上去后,他便自缢而死。侯承祖守卫金山卫,杀死五百多人,力量耗尽后被擒,大骂着死去。这几位公卿,是死难者中尤其壮烈的。他们一生的美好品行多得写不完,我想将来史臣应当分别为他们立传。南都陷落以后,在民间起义并为守节而死的人也很多,只是不能详细记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