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卷崇祯十七年甲申(续)

译范景文（十九日投井） 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九日丁未，李自成攻陷北京，烈皇帝在煤山驾崩。文臣中死于国难的有二十一人，内阁中只有范文贞公。范公名景文，字梦章，号质公，是河间府吴桥县人。父亲范永年，任南宁太守，在乡里行善，因此有“佛子”的称号。范公生来端正明亮，品行醇厚谨慎，还是诸生时，就把天下大事作为自己的责任。万历四十一年癸丑考中进士，授任东昌府推官，在门上题写：“不接受请托，不接受馈赠。”众人称他为“不二公”。他审理的案件，大多得到平反。当时正值大饥荒，他条陈救荒政令，亲自赈济抚恤，救活的人以亿万计。己未年升任吏部稽勋司主事。庚申年代理选官事务，历任文选员外郎、验封郎。当时光宗登极，不到一个月，范公所推荐提拔的，都是先朝的德高望重之士，是世人所称的“威凤祥麟”。天启甲子年，魏忠贤窃取权柄，范公上疏请求清理仕进道路、培养士大夫的操守，说：天地间的人才，应当替天地珍惜；朝廷的名位器物，应当替朝廷守护；天下万世的是非公论，应当同天下万世共同承担。言辞都恳切直率，因此受到当时人的忌恨。南乐人、宰相魏广微因为同乡关系，想招揽范公，最终没有成功。到了按照惯例推举官员时，魏忠贤先授意部堂，排斥周忠毅、李忠毅等清流人物，范公据理力争，丝毫不肯迁就。魏忠贤大怒。不久，范公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闭门谢客，对世俗的荣华富贵全都看淡了；但感慨愤恨时事时，就瞪裂双眼、握拳捶击几案，悲痛惋惜交集于心。当时周忠介被逮捕，银璫把他送进北寺狱，诬陷他贪赃数千。范公想尽办法清空自己的财物代为偿还，企图使他免于死罪。即使祸患难以预料，他最终也毫不顾惜。像这样急人之难、崇尚义气的事，他做过很多。崇祯初年，他起任太常少卿，不久巡抚中州。己巳之难时，他没有等待诏令，就命令将帅率军勤王；京师解围后，升任少司马，调任镇守昌平。后来告老还乡，过了很久，升任南大司马，参与谋划军务。当时贼军在英州、庐州一带，留都形势危急；南方额定兵力八万人，能够作战的不足一万人。范公制定营制，选拔家丁治理楼船，训练火器，部属面貌为之一变。于是有了援救池州、滁州、庐州的军队。江浦战役时，贼军的烽火在夜间照亮江面，使敌军连一根羽毛也无法飞渡江面，这确实是被范公的谋略震慑了。范公的规划认为，不作战就无法防守，不守住长江就无法守住京城、陵寝，不守住江北就无法守住江南。他多次上疏，谋划军事如同在呼吸之间，条理清楚地列举出来。当时武陵籍宰相杨嗣昌夺情起复处理政事，词臣黄道周等人依据义理在朝廷上争辩，接连遭受廷杖、贬谪。范公上疏据理力救，说黄道周等人是国家少有的人才，任用他们尚且担心太迟，弃置他们又怎能得到益处？这就像推取硕果，却叹息只能抱住藤蔓，实在令人惋惜。奏疏上呈后，先帝震怒，将范公除名为民。不久又想起他的才能，特意起用他为大司空。甲申年授任东阁大学士。当时贼势已经十分危急，范公忧虑时局艰难，常常半夜流泪。他说，身为大臣，不能手持利剑替天子击贼，即使死了又有什么益处？只是除了这样做，再没有办法报答圣明于万一。三月十七日奉召入对时，范公已经绝食三天了。他含着眼泪入内奏告，声音无法连续。京城陷落后，众人喧哗着请求南迁，范公写下绝命诗，其中有“翠华迷草露，淮水涨烟澌”的句子。于是他在妻子陆氏的灵位前上吊自尽。家人进入后，赵兰芳把他解下来，他又写了两首诗，其中说：“谁说信国不是男子，延息移时又有什么作为？”他向宫阙方向叩拜痛哭，随后暗中前往龙泉巷的古井投井而死。当时死于守节的有二十多人，范公最早殉难，完全不知道皇帝已经遇害的消息。他的妾也上吊自尽。南都追赠他为太傅，谥号文贞，首先在旌忠祠祭祀他。范公的诗古朴正直、豪迈刚劲，棱角分明而神采爽朗；遇到国运艰难时，因此多有凄惨悲戾的辞句。有《冰坚堂草》，以及《列朝诗选》中收录的若干首诗。史论说：燕京发生变乱时，身居宰辅之位的人接连出现问题。像井研那样的鄙夫姑且不论；甚至有人在大廷对策时，被先帝亲自拔擢为第一名，不到四年突然升为宰相，本应像豫让报答知遇那样百倍报效国家，却在贼军到来的一刻望风屈膝，最终死在贼人手中。他使天子识人失误，造成的损失太大了。若不是有范公一人毅然不屈、践行义理而死，岂不是要让万世后人讥笑烈皇帝在位时朝廷没有端揆之臣吗？” 又说：范公既然没有听到鼎湖之变的消息，却只顾着传达入蜀道路上的行动；在当时，如果以护卫皇帝出行为名，尚且可以不死，但范公却决然选择一死，不再犹豫。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平素志向早已确定。那些隐忍苟生的人姑且不论，也有本来想死、却因一时稍有拖延，后来终于来不及死，最终免不了辱没自身、败坏名声的人；这样以后才知道，果断赴死的人是没有遗憾的。成就仁德、取得义名，本来就不是胸怀迟疑忍让之志、萌生计较私心的人所能做到的。范公这一死，可以和宋朝的文天祥并列，千古同美。

译倪元璐（十九日上吊） 倪元璐，字汝玉，号鸿宝，浙江绍兴上虞人。父亲是万历甲戌年进士，官至太守，以才能著称。倪公年轻时就聪颖超群，二十岁时考中乡试，天启二年壬戌考中进士，才名震动天下，与少詹黄道周一同出自韩太史日缵门下，当时被推为“双璧”。选入庶常馆，不久授任编修。当时魏忠贤掌权，倪公的同乡中有许多人显贵，倪公骨气正直，元气纯正，秉性天然，不依附任何人。谄媚魏忠贤的人正请求在国学建立魏忠贤的生祠，使他与先圣并列；倪公奉命主持江右乡试时，独自以“皜皜乎不可尚已”命题。同事们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考试结束后魏忠贤已经败亡，因此倪公得以免祸。天下人也因此更加敬重他。魏忠贤虽然被诛杀，但他的党羽仍盘踞要职，想把退居林下的贤人永远禁锢，于是借东林之名，又列出赵党、孙党、熊党、邹党等名目，企图一网打尽清流。倪公上疏极力争辩，分辨清楚忠贞与奸邪，打破门户之见，因此受到权势人物侧目。黄道周因上书进言与当时的宰相不合，被选为经筵官时没有任用，倪公上疏请求把自己的官阶让给黄公。由此更加受到当权者排斥，稍后调任南国子司业。崇祯辛未年，任礼闱同考官，主持武试。倪公上疏提出治理实际问题八策、治理空虚弊病八策，尖锐批评朝政。其中说：“治理的根本，只在诏令政令。不要把大政托付给疏忽怠慢之人，不要对琐碎事务反而表现得过于周详；不要让恩怨横亘胸中，好恶必须顺应人的本性。不要只是损伤国家元气，却仍保留情面；不要浮泛地追求精明，实际上却使事务更加琐碎杂乱。凡是直率进言，都必定有深思熟虑，不要用一笔抹杀的办法阻遏众人的谋议。凡是极其深远的谋虑，都必定有确定的归宿，不要用两次票拟来犹豫不决、试探皇上的心意。不要因意见不同而仇视独立不阿的人，不要因声色态度而拒绝前来告发或陈说的人。这样，才能自然产生有才识的人，功勋贡献也自然显著。”这些话都深深击中了政府的弊病，因此当权者决不能容忍他。有人授意勋臣刘孔昭，刘孔昭因为私人怨恨，借封典一事弹劾倪公；铨司迎合风向，落井下石，倪公于是罢官归乡。壬午年北方边境告急，流寇在中原劫掠，皇上想到倪公的才能，便以兵部侍郎兼学士的身份召他入朝。等到入宫觐见，倪公把贼情和边防事务条陈得十分详尽，符合皇上的旨意，皇上仍命他具本上奏。倪公上疏说：防制东边应当分为东西两路，并集中力量进攻东路；东路攻破，西路自然瓦解。谋划讨伐闯贼，应以九江为中军枢纽，以武昌为前锋，以淮扬为后劲。还应当授予督抚灵活处理事务的权力，一切屯田、铸钱、盐务和榷税等事务，都听凭他们便宜处置。”},{ 他又上奏一篇关于边防使用间谍的疏文，皇上都嘉奖并采纳了。不久，因国家财政困乏，提拔他为户部尚书。他按照浙江人的惯例不任户部官职，坚决推辞，但皇上不准。皇上召他到中左门，对他说：“你的志向、品性和才干，不是一般臣子所能相比的，努力替朕承担劳苦吧。”他于是承担起职务，竭尽精力掌握财计，早晚焦虑劳苦。有人进言开采矿产的办法，他上疏说开矿有六种害处，议论于是搁置。癸未年冬，逆贼攻破秦地，他上奏说，贼军既已进入秦地，那么谋划对付贼军的地方就不在秦地而在晋地。晋地有了防备以后，进可以进攻，退可以防守；请免除沿河地区的租税，取其中一半用来资助防御，多修筑敌台，裁汰冗余兵员，优厚待遇死士。皇上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但还未来得及施行，贼军不久就攻陷了山西。甲申年二月，政府认为词臣不能胜任钱粮事务，劝皇上解除他的户部职务，让他回到经筵讲学。三月丁未，京师陷落，他戴着纱帻，穿着绛色衣服，面向北方拜叩宫阙说：“身为大臣，不能保卫国家，这是臣的罪过。”又面向南方拜了两拜，遥向母亲太夫人辞别，随即换上便服，到书斋索取酒来，召来两位朋友，在汉寿亭侯像前作别。他向神像献酒三爵，自己也斟满酒杯，喝尽三大杯。亲近的人都劝他仿效文丞相暂且忍受耻辱，到外地起兵，再图谋恢复国家。他愤怒地指着寿亭侯像说：“假如我活着，还有什么脸面来面对这位君侯？有人说太夫人还在堂上，难道也不为她考虑吗？”他默然不语，一滴眼泪流到颧骨便停住了，随后说：“老母已经八十四岁了，却还很健康，我还有什么遗憾呢？”于是题写在案上：“南都还可以有所作为，死是我的本分。不要准备衣服和被衾，以此表明我的悲痛。”接着他对家人说：“如果要给我入殓，一定要等先帝入殓之后，才可以收殓我的尸体。”于是他走出去，到厅堂面向南坐下，便上吊自尽。众仆人还想把他解下来，一名老仆哭着制止他们说：“这是我主人成就名节的日子啊！他已经再三嘱咐过了。”过了很久他才断气，眼泪像两根玉箸一样落下几尺，舌头收回，双眼闭合，脸色仍像活着一样。当天中午，有贼军骑兵突然闯入，询问“公在哪里”，这时他的尸体已经陈列在堂上，贼骑于是惊愕地骑马离去。不久，有个担任伪职的王方弼发布告示，并把传令箭送到寓所，说：“这是忠义之家，不要进行骚扰。”因此他的家人得以安宁。他的儿子会覃不忍违背遗命，于是等到先帝入殓后，才合上棺盖，贼军无不叹息称赞他是忠臣。一家殉节，共十三人。另有一种说法称，妾王氏和幼子没有遇害。他的文章精华深刻，受到至性激发时，下笔成文，字迹飞动，因此后人得到他的片言只字，也视若天球宏璧；他奖掖援助后辈，保护同道声气，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愿意出自他的门下。在殉难的诸位贤者中，只有他尤其受到世人的哀痛。南都追赠他太保，谥号文正，并在旌忠祠祭祀他。史论说：古今改易名号的典范中，要达到文正这样的程度是很难的。明朝兴起几百年来，只有余姚、长沙二人都曾任宰辅。北都殉难的诸臣，才有公和刘中允。长沙高文典册，且为一代风雅开创先声；但他曾委曲周旋于逆瑾，虽然匡正补救、周全弥缝，功劳也不小，却也是后来误入歧途的缘由。余姚的中允，像未经雕琢的金玉，足以流传千秋；只有公兼具怀蛟吐凤的才华和化碧贯虹的气节。论正直，长沙不如公；论文章，刘中允也要逊让。尊贵的名声和美好的德行，未有像公这样最为相称的。况且这使得那些歌颂新朝、仇视故国的人，不能自行混入艺苑的笙簧之中；孤凤高鸣，鸺鶹止息，这就是公所著□的意义。这样说来，公不只是为正人增添光彩，更是替文人扬眉吐气。陈文庄仁锡与公同年中进士，又同在翰林馆任职，曾说公是人伦的师表，又有经世济民的才干，这确实是公允的定论。然而公受到皇上的知遇，最终却不能充分发挥才干，只能以节义终身。可悲啊！文集有奏疏、代言、讲章等，应当流传于世；诗作则有《忆草》等数种。

译李邦华 李邦华，字懋明，江西吉安吉水人。万历三十二年甲辰考中进士，授任泾县知县。壬子年升任御史，巡按浙江，很有风骨气节。当时甘陵南北两派的嫌隙已经开始，群小争相攻击东林党人和西北诸位正直之士。公是邹忠介的门生，又与他同乡，人们大多因此忌恨他。公又分辨邪正，丝毫不加宽容，于是有人散布流言，把公和周起元等五人称为“五鬼”。不久，德清掌握政权，驱逐东林党人和西北正直之士，几乎没有一天停止。有人劝公在其中稍微委曲周旋。公说：“我宁可成为偏执不全的学问之士，也不做反复无常的小人。”当时舆论更加忌恨公。丁巳年出任山东参政，因病免职。天启元年，在家中被起用为光禄寺少卿，多次以有病请求辞职。天启二年升任佥都御史，巡抚天津。天启三年升任兵部右侍郎。天启四年又称病回乡。当时正值魏忠贤掌权，崔呈秀等人想把各位名贤一网打尽，编造了《天鉴录》《同志录》《点将录》等名册。《天鉴录》中，公的名字列在前面。督辅孙承宗拥重兵驻守关外，请求入朝面奏所有边防事务。有人说孙承宗将要兴起晋阳之兵，公是朝中的内应。魏忠贤害怕了，于是伪造圣旨，强令孙承宗回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御史倪文焕于是上疏诬称公是东林党的死党，革去公的职务，贬谪戍守岭南。到崇祯元年，起用公为工部左侍郎，负责河道，升任兵部右侍郎，又因病离职。己巳年起用为南京兵部尚书。服丧。癸未年起用为南京都察院都御史，两次上疏坚决推辞。听说京城危急，辞别家人之日，写文章告知先前的临淮王，发誓要以身殉国。当时献贼攻陷武昌，迅速逼近江右，公上疏提出保卫江南的策略。公说长江形势如衣带，不能只满足于守住九江、安庆，就以为可以无所畏惧。如今应当增兵扼守险要：江抚驻守九江，赣抚驻守吉安，以壮大虎豹据关的形势；向东策应，责任在监司。皇上嘉许并采纳了这一建议。适逢掌院刘宗周因营救科臣熊开元而违抗圣旨，被罢职。朝廷议论认为，总宪是百官之长，不是竭尽全力的方面元老，便不能胜任。皇上特意选用公为左都御史代替他。公到任后，申明宪规，张榜禁止馈赠；上疏推荐成勇、叶廷秀，认为二人清廉有操守，可以担当重任。甲申年贼势十分危急。皇上每天召见公对答，公秘密上奏，请皇上坚守社稷，效死不去，仿效仁庙旧例，命皇太子到旧京抚军；又秘密上奏，请把二王分封到江南，以壮大东南的声势。皇上因此心有所动。不久，中允李明睿提出南迁建议，科臣光时亨上疏弹劾他，朝廷议论喧闹不止。于是连监国、分封的建议也一并搁置了，而大势也就此不可挽回。到了三月十五日，贼军已经逼近京师，公赶到内阁，奏请发放国库钱财，召集朝廷官员、乡绅、居民，不论大小、老少、强弱，全部命令守城，亲自冒着箭石来巩固我们的疆土。然而首相魏藻德还摆出退朝后与夔龙同僚从容进食的姿态，等了很久也不出来。出来后只说：“事情未必会到这种地步，老先生姑且等待。”公当时声色俱厉，痛哭流涕地陈说，魏藻德最终还是没有醒悟。十八日，贼军猛烈攻城，既没有兵力，也没有粮饷，疲弱的士卒守在城墙上，宦官掌权，奸细遍布城中。公的意见既不能实行，又亲自率领诸位御史登城巡视。诸位宦官用箭石阻挡他们，不许他们停留太久。公在路上遇到太常卿吴麟征，握手挥泪，发誓以死承担国难。十九日听说皇上遭遇变故，公面向南方痛哭，带着册印和冠带，进入吉安会同馆，向文丞相再拜，发誓要写绝命诗。诗中有：“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骑箕天上去，儿孙百代仰芳名。”又自题赞语说：“堂堂大丈夫，以圣贤为门徒；忠孝的大节，发誓至死不移。” 遭逢国家不幸，徒然辜负了平日的名声和谋略；危急之际奉献生命，但愿没有愧对自己。君王的恩德无法报答，请鉴察我这痴愚的心。题写完毕。于是自缢而死。听说尸体过了五天才得以收殓。公性情耿介独特，少言少笑，不崇尚华丽奢侈，举止庄重严肃；做官四十多年，重视名节，勉励自己守持廉正，生活清寒简朴。虽然地位声望崇高，是海内仰望的山斗人物，平日却谦退得像不能胜任；到了遭遇事变、面对利害时，却巍然如山，不可动摇。南都赠公为吏部尚书，谥号忠文，在旌忠祠祭祀他。史论说：忠文公本来就是兼具理学、经世才干和忠节的全备名臣。虞山钱氏说，忠文三次掌管戎政，提出了许多重要建议，可惜没能实现自己的志向。等到贼军逼近京师，他想奉太子南渡，朝廷议论纷乱，最终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忠言没有被采纳，他便以死来继承自己的忠言。这正是所谓竭尽臣子的辅弼之力，再以忠贞来继承它。公请求皇太子抚军，并等待消息，夜里作诗，有句说：“五龙候日影，一马听江声。”等到请求分封二王，也有诗说：“剪桐天子贵，画策老臣才。”诗意慷慨悲凉，声音和泪水一同迸发哽咽。那个光时亨固然罪不容诛，若是逋州相，又怎么能只处以寸磔这种刑罚呢？另一种说法是：公听闻国难后说：“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这是臣子的本分，还能再说什么！只要能够为东宫引导出一条生路而死，也就差不多可以没有遗憾了。大势已经不可挽回了。”于是题写“堂堂丈夫”等语。接着走进文丞相祠，拜了两拜，吟诵“人生”诗句等内容。大哭三声后自缢。死后三天，面色没有改变。贼军到来，见他穿戴冠带端坐，争先上前捉拿，才知道他已经死了，惊恐地避开离去。各种书都记载他是在文丞相祠自缢，《启祯录》记载他从文丞相祠返回寓所后自缢，也有人说他在文丞相祠服药而死。

译施邦曜 施邦曜，字尔韬，号四明，浙江绍兴余杭人。万历己未年考中进士，授任武学教授，升任国子监博士、工部营膳司主事。天启甲子年主持云南乡试，升任员外郎。丁丑年出任漳州知府，以廉洁能干著称。升任本省布政司参政、四川按察司使。崇祯戊寅年，升任光禄寺卿、通政使，后免官。癸未年，起用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公见人心瓦解，贼寇所到之处，百姓不是投降就是逃跑；造成这种情况，是因为官吏搜刮削夺，早已失去民心，以至于遇事便溃散，这是有关官署的罪过。监察官的责任，在巡按、御史。于是上疏提出切实考察官吏、安抚百姓的办法。大意说：巡按权力重大，宪纲所载明文规定，凡奸邪贪污、败坏政务、危害百姓的人，应立即捉拿审问。又规定六品以下官员有罪，应审问明白后，公正裁决，再如实上奏。如今巡按考察官吏，只是叫名到堂上，没有见到拿问一人；即使逐一弹劾，也要等候复命。近来虽有随时弹劾的诏旨，不过是拿一些孤立无援的人来敷衍塞责。如今百姓的性命悬于一线，危急只在呼吸之间，怎么能把这些当作文书上的具文？考察官吏，必须当面处理：某官称职，留任；某官不称职，斥退；某官奸贪、败坏政务、危害百姓，拿问治罪。巡行各府各县时立即分别处理，这样或许可以使人心震动警惧。然而关键在于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原因：一定要做到不收赃款罚金，不过问地方土仪，不接受谢荐之礼，先治理好自己，然后才可以治理别人。否则，受赃的法律自己先触犯了，怎么能够用法律约束别人？又说：得到一个良吏，胜过得到一员名将；罢免一个贪吏，就等于除掉一个残害百姓的盗贼。奏疏上呈后，天子嘉许了他，下敕命巡按御史依照奏疏切实施行。甲申年春，贼军逼近京师，公慷慨发誓说：“这是臣子献出生命的日子。”城破后，公问仆人：“倪尚书在哪里？”让他去探听。仆人回来报告说：“已经自尽了。”公骗他说：“你们等候在这里，我马上去穿戴冠服见倪尚书。”于是进入内室，久久没有出来。进去探看，发现他已经自缢而死。他在几案上题诗说：“愧无半策匡时难，但有微躯报主恩。”南都赠公为左都御史，谥号忠介，在旌忠祠祭祀他。总宪刘公宗周作诗哭悼说：“淮南一别燠垂寒，再拜班荆话屡酸。国难敢忘婺妇纬，时危转忆菜根盘。身担风纪纲常重，节自平生问学安。白马岩前池畔草，永存规矩奉轮般。” 《编年》记载，公自缢时，仆人把他解下来，使他苏醒。公呵斥说：“你如果懂得大义，就不要让我久留！”于是又服药而死。但其他书都记载为自缢。先帝升遐后，九列官员中最先自尽的，是倪文正和公，二人都是越人。后来又有周文节。二十一人中，绍兴人就有三人。此后则有刘都宪、祁佥都、余庶子等，史书还在不断记载。大概浙东各郡中，绍兴士大夫尤其以文章和气节自负。建文年间死难的诸臣，大多出自江西；近几年来也同样如此。越州次之，吴地和闽地又次之。唉，真是盛况啊！那些自缢的贤人，往往辗转反复几次，免不了有些纠葛。只有忠介最为直接利落，既从容又慷慨，两者兼备。

译凌义渠（二十日自缢） 凌义渠，字骏甫，号茗柯，浙江乌程人。家世向来以擅长雕龙文采而享有声誉。公留着长须，身材高挺站立，仿佛高空的霞光独自映照、明月独自升起。他所作的制举文，摒弃众说，独树一帜，特别标举最高境界。长期斋戒奉佛，对世俗滋味十分淡泊。他从做诸生起，就被称为菰芦中的第一流人物。天启甲子年考中乡试，乙丑年考中进士，参加谒选后任行人。崇祯庚午年考选，授任礼科给事中。当时执政者是公的同乡近亲，正受到皇帝隆重宠信，人们争相依附他以求升进。公身穿黑色囊袋、手持白色奏牍，直言不讳地陈述意见，丝毫没有顾忌退缩。贼寇气焰渐盛，公亲眼目睹，内心悲痛，上疏极力论述此事。他说，皇上关于消灭贼寇的明确旨意屡次更改，但叛逆的气焰仍旧滔天；朝廷上下搜求军需已经用尽，但军队仍旧不能奋战。就外部部署而言，有谁能清楚了解贼寇的饥饱虚实、来路去路，随时据实上报而不加虚饰？有谁能不报微小的功劳，慷慨披甲，刻定时日，发誓不与贼寇共戴一片天空？就内部调度而言，有谁能有力革除文法拘束牵制的弊病，把一切事权专门交给一个人，听任他自行操持，不计较小小的利害得失？有谁能排除众多意见，独自作出决断，切实使边疆以外的将领知道接受谁的命令，截然不再游移？军事机务关系到顷刻之间，但既要等待圣旨，又要等待兵部复核，还要等待兵部发文，耗费许多周折，也就耗费许多时日；等到奔赴军前时，当前的形势和先前的部署已经不在掌握之中了。至于赏罚分明的军政，天天都有因功进爵受赏的人，天天也都有因罪显著处死的人；事情繁多便容易被轻视，积久便会产生玩忽，恐怕温和的文告从此不能生效，严厉的檄文也因此不能震慑了。后来国家政事败坏，果然都如他所说。甲戌年，转任礼科右给事中，负责磨勘。癸酉年试卷中，河南贵公子曹凤祯靠行贿考中，公阅看他的试卷，发现全是小孩子般嘶哑难懂的话，于是在整张试卷上涂满批改符号，拟议黜落革除，却被同僚阻止。丙子年以户科左给事中身份主持山东乡试，取士颇为盛多。其中王中丞汉，就是后来先于公殉义的人。不久，公任兵垣之首，而掌管吏垣的某人和曹凤祯是姻亲好友，因记恨公过去的事情，按年例把公调任外职，公任福建按察使，援引义理接受职务，一句话也没有说。同僚替他不平，揭发了这件事。皇上下令取来曹凤祯的试卷亲自阅看，知道公持守正道、不阿附权势，于是革去曹凤祯的举人资格，并削除吏垣某人的官籍。公虽然暂时滞留在外任，声誉和威望却更加提高。他由福建按察使转任三吴兵备使者。三吴是财赋重地，公身处富庶之地，却悬鱼拔薤，清廉自守，只有两袖清风；他所取的只是吴地士子的帖括文章，亲手评定甲乙，刊刻出来以间世流传。他不完成初学，不迎合文坛，只探取文章精华、拔取声韵，完全淘汰时下流行的风格。远近议论者认为，永嘉派还没有能够端正当时的文风。后来升任山东布政使，不久升为南京光禄卿。癸未年升任大理卿，但国家的变故发生了。当时贼寇在三月乙巳日侵犯都城，丁未日天刚亮，公赶到长安门，却没有人给他开门；他拱手站立直到天亮，城门始终没有打开，只好返回住所。不久报告传来，说城已经陷落；人马嘶鸣，街巷拥塞。公端坐在旅舍中，神色凄然，胡须怒张。没过多久，沸腾的局势稍稍平定，东鲁门人李某赶来拜见公，告诉他皇帝已经升遐。公听后惊惧变色，背靠墙放声痛哭，哭声震动大地，抬头撞向柱子，鲜血淋漓，沾满衣襟衣袖。李某大惊，拉住他的衣服用力阻止，劝他不要过分激烈。公说：“君主为了社稷而死，就应当这样死；为了社稷而亡，就应当这样亡。死是我的本分，还有什么可说的？”李某援引古曲作比喻，请他留下性命等待时机。公说：“这不过是想让我暂缓片刻去死罢了。” 我承受国恩，到现在已有二十年；皇帝去世，孤臣即使想独自苟生，按义理也不忍心。李某抱着公哭泣，公厉声说：“你既然同我以道义相交，就应当彼此勉励，为什么要像儿女一样哭泣？”李某拜辞离去。公站在灯下看着各部书籍，叹息说：“唉！这些都是我亲手留下的手泽，怎么忍心丢给贼人玷污我的书籍！”于是命人把他批评过的?书以及平生所著的文章全部取来焚烧。公一生没有别的嗜好，唯独爱好书籍；自从参加公车考试、出入京城，跋涉八闽，任岷藩、主持鲁地考试、镇守吴地按察之职、屏障齐邦以来，装满书籍的箱子有十多个，没有一样不是亲自整理后随身带着的。退朝用膳有空时，便亲手拿起一部书阅读，即使应酬事务多如猬毛，也从不停止。听说某处有奇异的书籍，便竭尽精力和财力，想尽办法买来。到这时，全部交付火中焚毁。公的门客和童仆知道公的意志坚定而决绝，暗中把他房中的绳索、器械和器皿全都藏起来。公发怒说：“你们这样做，难道要让我连死的办法都没有吗？”他指着面前的几案说：“正好可以把它的方棱和我的头一起撞碎。”门客竭力阻止，无法奏效，于是故意以家庭亲情深厚的话来打动公。公变了脸色，向他们道谢说：“我当然痛心，然而我已经把自己献给君主，义理上不能两全。”夜里将近天亮时，有人来报告说皇帝升遐的消息还未证实，仆人急忙把这话报告给公。公赤着脚走出住所，路上遇到乡亲旧友，得知凶讯已经确实，于是急忙奔回，索要冠服。仆人拿青色绣衣进来，公拒绝了，命令换成绯袍；仆人都挡在旁边站着不动。公说：“我一生租屋居住，吃蔬菜粗食，对物质没有什么留恋；而且这世上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如今遇到国难，正是我结束生命的时候。赶快办理，不要拖延。”于是整理衣冠，面向宫阙拜了又拜，又向南方遥拜，起草给尊长的书信，其中有“尽忠就是尽孝，男儿应视死如归，含笑进入地下”等话。字迹清莹，点画一丝不苟。写完把信交给仆人，并说：“我的魂魄已经先回去侍奉尊长了。”仆人们围跪在地，哭泣着请求他留下遗言。公说：“死后可以在我的灵柩上写：‘死节孤臣凌义渠之柩。’这样就够了。”于是上吊自尽。当时五十二岁。南都赠公为刑部尚书，谥号忠清，在旌忠祠祭祀他。

译附记：公的女婿茅曦蔚所述公的生平简略 李某是公在丙子年主持考试时录取的士人。听说皇帝驾崩，公痛哭说：“我读书明白义理已有五十年，承受国家厚恩已有二十年。君主亡故，我也应当同亡，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李某见公要撞柱，跪下抱住他不放。公大声说：“你今天和我一同殉死，才是男子汉。”李某哭着离去。记室赵振之、家人冯相、金升都把绳索、器械等物藏了起来。公说：“你们这样做，我只能骂贼而死了。”又指着面前的几案说：“这张桌子有方形棱角，撞上脑袋便会贯穿头颅，难道不是更加惨烈吗？”赵振之用公临别时说的“珍重”之语使公警醒。公也点头说：“这自然是关心我。不过死后我的忠魂片刻就能回到家中，依傍在父亲身边了。”公在灯下看见各种书籍，叹息着把平生所著述以及所评论的各种书，都整理出来，堆在台阶下亲自焚烧。天亮后，听说凶变的消息已经确实，便哭喊着索要冠服。家人不肯拿来。公说：“你们只看我一生素来饮食清淡，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难道我是害怕死亡、贪恋生命的人吗？我的志向已定，不要再耽误片刻。”于是写信向父亲辞别说：“竭尽忠诚正是竭尽孝道。儿子视死如归，已经含笑走入地下了。只是父亲年老无人依靠，病妻弱子，实在不忍回想。十儿容默，我放不下他。” 七弟犀渠，你要好好抚养他。不过，儿子将把这份心情转达给皇上，希望皇上知道孤臣的一腔热血。公自子、丑年登记入仕以来，靠近城郭只有半百田产，四面土墙的住所也只是租来的；历任内外官职二十年，在谏官职位上任职十多年，刚直敢谏屡次直达皇帝，筹划边防如同聚米成图。上疏请求离开国都，先王也为之改变脸色。唉！为国忘家，却无处可以投奔湘水；舍生取义，上天应当照耀燕山。前面的传记本来就已经写得很好，但后面的记载也有许多切中事实的话，所以一并录在这里。王家彦 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号尊五，福建兴化莆田人。他为人昂首阔步，胸怀大志，不拘泥于小节；同人谈到义侠之事，总是心向往之。他说，大丈夫应当自我期许，应该像汉代伏波将军那样。平日始终不忘战死后用马革裹尸，至于那些琐屑拘谨之事，都是没有用的。天启辛酉、壬戌年，他连续考中乡试和会试。初入仕时任开化县县令。到任后召集各位父老说：“古人把刺史、县令称为亲民官，关系到百姓的利益和疾苦，事关重大。我奉天子的命令来治理这里，希望和你们一道重新开始。你们要恭敬听从我的命令，不要只顾骄横傲慢而招致祸患。”众人答应了。一年之间，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他都实行；有不便于百姓的地方，就立即加以整治。百姓无论远近，不约而同地说：“真是神明般的父母官啊！”甲子年主持分省试，他发誓一定要选得人才，为天子报效。进入考场后叹道：“鱼目混杂投入其中，夜明珠就无法辨认；美玉璧像玉一样，碧卢却难以叫出名称。即使如此，终究还要看鉴别者的眼力如何。”等到撤去试场的棘围，只有公所取的士人才被称为知名之士。乙丑年调任兰谿，有惠民政绩，和他治理开化县时一样，因此政绩最为显著，被提升为刑科给事中，历任工科右给事中、户科左给事中，又转任都给事中。丙子年因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补任吏科给事中。公在谏官职位上十年，弹劾攻击从不回避，权贵们都收敛了手脚。当时福建盗寇刘香老等人劫掠同安镇，几乎危及省会。公于是上奏福建省海防事宜，说：旧制设有卫所军，没有另外的军队，也没有另外的将领，而是由各卫的指挥统领；每座寨堡设置号船，彼此联络呼应。后来又增设游击等官，虽然深入海洋、穷至偏远海湾，戈船仍能彼此望见。如今防御的办法，不如恢复旧有军额并训练民兵。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极为正确的论断。公尤其留意祸乱的根源，认为祸乱都是贪赃枉法的守令造成的，他们搜刮百姓膏脂，使百姓不能维持衣食，导致良民全都逃去做盗贼。于是上疏说：“臣看见秦、晋之间，饥民彼此煽动，越过城邑和边境，成百上千地聚集在一起。追究它的起因，没有不是从一个乡、一个县开始的。假使当时担任守令的人，早早采取措施，按照《周官》的十二项荒政一一实行，也未必会溃散四处，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议论的人把这说成是考核法令造成的：催征赋税急迫的，就考核为政绩卓异；督责严厉的，就称为奉行善政的官吏。对于因不肖而贪墨的官吏，却用考核制度为其遮掩，助长他们的贪婪。一两个贤明的官吏，又被文书法令束缚，不能施展作为。即使有召公、杜母那样的官吏，也无法安抚百姓、治理地方；即使是郑侠，也不敢绘制灾民图进献。秦、晋的祸乱，大多就是由此造成的。如今四方并不是没有事变，三楚举竿起事已经显现出迹象；闽越一带正在发动兵乱，也已经明白地发出警告。倘若现在还不早作打算，不出五年，必定会成为秦、晋之后的又一场祸乱。只希望陛下稍微放宽文法的罗网，使官员能够施展手脚，一心安抚百姓。《诗经》说：‘不争竞，不急迫，施行政令从容宽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果这样做了仍然有人不能承受宣扬教化的职责，以致盗贼仍不能平息，就应当逮捕守令，以养寇的罪名治罪；他们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这篇奏疏传出后，天下人认为它像兴平年间的梁肉一样可贵，像救治乱世的药石一样有效，大概没有超过它的。公上密封奏疏一百多次，大体都切实关系到利弊，补益百姓。庚辰年，晋升为大理丞；过了一年，跟随左少卿任职，升任太仆。又过了一年，提升为少司徒。癸未年，授任左司马，协助处理京营军务。当时国事败坏，已经没有什么可挽救的了。譬如一个患痼疾的人，即使有扁鹊、仓公，也不能把他立即治好使其起身。然而公到任后仍尽力补救，没有遗漏任何策略。甲申年，贼军逼近京师，公守卫安定门，防备抵御十分卖力。因有宦官与贼军勾结，充当内应，城池于是被攻破。贼军大批拥入，有人劝公逃走。公神色严正地斥责说：“国破身死，我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只是主上的生死还不知道，遗憾不能追随皇帝的车驾，在车前撞死，以赎回臣子万分之一的罪过。” 说完，他向北叩首，以此感谢先帝；又向南叩首，以此感谢父母，随后上吊而死。四名仆人扶送公的灵柩回乡。途中遇到贼军，遭受的祸害更加惨烈。弘光初年，追赠公为太子少保，谥号忠端，供奉在旌忠祠。《启祯录》说：都城被攻破后，贼军非常愤怒，提刀将他剁斩。有人说他是自刎而死。《编年》说：公守卫德胜门，城陷后从城上跳下，没有死，只折断了手臂和腿；他的仆人把他扶进民舍，他上吊而死。贼军焚烧民舍，烧掉了他的一条手臂，其余尸体由仆人收殓带回。另一种说法是，贼军在城楼上斩杀他，仍然用火焚烧他的尸身。评论说：国事败坏，一半是因为良民全都逃去做盗贼，然而驱使他们这样做的是贪墨的官吏。公从担任县令到做言官，始终忧虑这件事；假如朝廷早些看清这一点，人人都像公这样，贼祸的惨烈难道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吗？霜降时还不警戒，不久便会到了坚冰的季节，真令人悲痛啊！

译孟兆祥（孟章明） 孟兆祥，字允吉，号肖形，山西泽州人，家住河间府交河县。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授任大理寺评事，因父母丧事离职。丁卯年授原职，主持四川乡试。崇祯己巳年，升任吏部稽勋司主事，历任验封司、考功司、文选司员外郎。辛未年分校会试，录取的多是名士。当时正主持选官，他的门生有人为地方官职前来请托。公神色严正地拒绝说：“刚一进入仕途，就已经有趋附和躲避，今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听到这话的人都惊惧不已。回顾他的松柏般的操守，到了晚年更加坚劲。他的长胡须超过腹部，仪表风采凛然有棱角。他不接受权要的请托，也不和亲朋通消息问候，孤独地待在官署中，凛然如冰霜。当时人认为他有包孝肃遗留下来的风范。不久因违逆宦官的心意，以某件事降为行人司司副。后来由光禄寺丞升为少卿、左通政、太仆寺卿。癸未年升任通政使。这年八月，他的儿子章明考中进士，观政期间尚未授职。甲申年升任刑部右侍郎。当时局势日益紧急，他的门生、司勋郎熊文举乘机向公请示说：“万一京都守不住，怎么办？”公挥手表示不高兴，说：“不要商量。每个人自己拿定主意。”又说：“你有老母亲在千里之外，又在清闲的官署任职，不是要职，还可以从容应对。” 熊文举因此悚然，不敢回答。贼军到来后，公守卫正阳门；城陷后，他不屈而死在城门下。他的妻子何氏也死了。他的儿子章明，字显之，号纲宜，收殓安葬父亲的尸体，立即回家，向妻子王氏告别说：“我不忍心让父亲独自死去，应当死后跟随他。”王氏说：“夫君死，我也死。”章明以头撞地说：“感谢夫人。”但他说夫人必须先死，于是让家人全部出去。章明看着妻子上吊，拿笔在墙上大字写道：“有谁侮辱我们夫妇的尸体，我一定化作厉鬼杀了他。”妻子断气后，他取来一把扇子放在她身上，又取来一扇门板放在妻子左边；他也穿上绯色衣服上吊，并嘱咐婢女说：“我死后也要把我放在门板上。”于是死去。南都追赠公为刑部尚书，谥号忠贞；追赠其子为河南道御史，谥号节愍。父子一同祭祀于旌忠祠。熊文举两次上吊，都最终被门生刘兰生等人救活，曾作哭祭老师的诗。其中第一首说：‘盛德令人仰望，纯厚和穆；雄奇的文章显现光彩。太阳沉落，先丢下手杖；风势急迫，只能焚烧车轮。故乡旧里的碑刻传记，空堂上的几案被尘土掩盖。门生以未能随后死去为羞，洒泪记述忠臣。’第二首说：‘清正严肃的选官规制尚在，选拔人才而得到的士人很多。尊严如岱岳般稳重，悲痛使山河也为之动容。父子忠贞一同流传，天地间的正气永不磨灭。’ ‘在西州投策的痛苦，令人汗出而害怕经过那里。’第三首说：‘生死自古以来就是常事，师门的教诲却严正。希望志向操守能逼近古人，风俗风尚足以使顽劣者变得廉洁。曲折的道路凭借内心的印记，迂回之间使这个志向沉淹。惆怅地不忍展开诗卷，孤月坠落在空寂的屋檐。’第四首说：‘怎忍看见皇帝的车驾动荡，羞于自称逃避江海的亡命之徒。追随您时君臣都已老去，为父亲殉死并不只是我父子二人。青史上的美名共同流传，大地四方的正气相扶。弟子们招魂，风雨中哭泣苍梧。’ 评论说：燕京发生变乱时，死守节义的文臣有二十一人，先生父子占了其中两人，确实十分奇异。臣子为君主而死，妻子为丈夫而死，本来就是同一个道理。至于节愍公还没有接受一项正式任命，却立志不改，慷慨殉节，更加值得敬佩。议论的人认为，这是二百多年间仅见的事情。我考察山西的情况，投靠贼军的人很多，唯独公父子为节义而死，忠孝出于一门，真是严寒时节的松柏啊！

译马世奇 马世奇，字君常，号素修，南直隶无锡人。祖父马濂，是嘉靖庚戌年进士，任桂林知府。父亲马希尹，是万历壬子年贡生，任太仓儒学官。公天资聪颖，年轻时就和弟弟孝廉马世名闭门苦读，有“平原二龙”的美誉。十八岁成为诸生，三次考试都得第一，当时称为“小三元”。此后参加考试没有一次不是第一名。他所居书斋名为“澹宁居”，和马世名每天取同门录、《尚书》义理，互相评定高下。因此丁未、庚戌年以后，天下人争相把澹宁居的选文当作艺文家传诵的珍品。天启元年辛酉，以恩选第一名参加廷试。甲子年考中贤书。辛未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壬申年四月五日，午门赐百官麦饼宴；重阳日，皇极门赐糕。这些旧典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于是各自作诗十章，以记载一时的盛况。癸酉年授任编修。烈皇帝勤于政务，早起晚睡，每隔三天临朝一次，直到漏水声下到四鼓时，常常还要出御殿。朝廷大臣大多迟到，公却总是最早到达。每当宫门尚未开启，辅臣尚未到来，灯火微明、相对而立的，只有公和刘文正公二人。丁丑年分校礼部会试，录取的吴适、倪长圩等人，都是知名士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戊寅年，皇上想到二祖列宗的后代繁衍众多，而连年用兵使百姓劳苦，于是命词臣分别前往各藩，传谕他们务必体会天子体恤百姓的心意。公负责山东、湖广、江西各藩府，行程计算有二万里，传敕给二十王。己卯年主持江右乡试，录取刘渤等一百零三人。刘渤一向被称为江西的侨肸，而且也是丁卯年倪文正公曾拟定的第一名。不久遭父丧。壬午年十月北行。当时战事日益恶化，船行到淮阴。癸未年到达京城，升任左春坊左中允，这是宜兴再次被召用的缘故。公当时在家，祖道饯行时极力说东南民力已经枯竭，应当赶快免除拖欠的赋税，使百姓能够获得安宁的居所。因此宜兴入朝报告，最终奉到皇帝批准的旨意。等公进入京城时，宜兴已经离职了。后来宜兴又被逮捕入狱，获赐自尽。门生和旧吏中，那些被称为曾入幕府、接受润资的人，害怕受到牵连，争相躲避逃走。只有公独自料理后事，一点也没有退缩。主持武会试，录取士人二百名。他在策论中说：“如今那些想保全家产性命的人，船将要和深渊一起沉没，却还从容享受偷看牙樯锦缆的乐趣；房屋将要和火焰一起化为灰烬，却还仰卧俯伏，谋求鸟革翬飞般坚固的房屋。难道还看得见天下动乱而有能够安定国家的人、国家动乱而有能够安定家室的人、家室动乱而有能够安保自身的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三人〕 他又说：“现在有一万人，经过选拔，其中必定有一千人可以任用；但把他们混杂在一万人中，一万人奔逃，而这一千人也未必能站稳脚跟。现在有一千人，经过选拔，其中必定有一百人可以任用；但把他们混杂在一千人中，一千人畏缩，而这一百人也未必有胆量。这就是军队人数过多反而成为拖累。至于边饷的年例，二祖在位时还没有，是从宏治、正德年间开始的；但那时只有四十多万。到了万历年间增加了十倍，如今又增加到五倍于万历时的数目。正额不足，就通过加派和节省裁减来补足。墩军引导敌人，驿卒跟随贼军，一半是节省裁减造成的激变；饥民依附乱军，一半是因为加派而被迫走险。这就是军饷过多反而成为拖累。况且军队多了就有人冒领军饷，军饷多了就有人冒充士兵。冒领军饷的，有瘦弱的奴仆冒充投距之名，有胥吏占据摧锋的名册，有苍头冒充异军的名号，这些都算士兵。冒充士兵的，有星卜之人冒领从军的粮饷，有守津要的人截取酬劳士卒的钱，有██分取陷敌的赏金，这些都算军饷。他又说：敌方的情形，对我们来说像浓雾；我们的情形，对敌方来说却像排列的火炬，几乎到了敌人的谋划已经显现、自己的形势反而无从掩藏的地步。因为人的情形难以知晓，如同阴暗的内心，却偏偏在用兵时只使用公开的一面，不懂得其中的道理。况且两军交战，间谍处于其中；有利用敌方间谍来误导敌人的，像马服君对秦国、岳武穆对金国那样。” “有利用敌方间谍来为我方服务的，像李允则对契丹那样。用兵没有比使用间谍更高明的，使用间谍也没有比反间更高明的。古人于是善于用言语安慰间谍，善于供给饮食后遣送他们，以帮助我方神出鬼没地行动；如今却只把查究奸细当成功劳，不把使用奸细当作谋略，又不懂得其中的道理。正当他的谋略如此之时，给事中章正宸上疏抗辩，弹劾相国王应熊。天子将要治他的罪，幸赖公据理抗争，才使章正宸被废为民。烈皇帝英明威武，赏罚分明，毫不宽赦；而臣下却一概把蒙蔽皇上当作自己的事情。皇上于是认为朝廷中没有一个可用的人。政府、部院等衙门把官职看得像旅舍一样，许多事情都废置不办。公曾为此叹息。这年冬天，闯贼进入秦、晋，献贼攻破楚、蜀，内外库藏全部空虚，营兵离心瓦解，而廷臣仍拘守文法，朝廷内外党争和贿赂更加严重。皇上不时召见臣下对答，公说，用兵应以人心为根本；人心乐意为之效力，兵少也强，人心不愿效力，兵多也弱。如今闯贼、献贼都犯下滔天罪行，但讨平献贼容易，讨平闯贼困难。因为献贼是人人所畏惧的，闯贼却是人人所依附的。并不是百姓真心依附闯贼，而是苦于兵祸。第一次苦于杨嗣昌的军队，使百姓不能守护自己的营垒；第二次苦于宋一鹤的军队，使百姓不能保有自己的家室；第三次苦于左良玉的军队，使无论居家还是出行的人，都不能安稳保全性命。” “贼军知道百姓苦于这些事情，特意借着‘剿兵安民’的名义行事。一时愚民受到迷惑，听到风声便投降；贼军又散发财物救济贫民，发放粮食赈济饥民，以此收拢他们的心志。于是百姓把贼军看得像归宿一样，忘记了忠义。其实贼军哪里能够攻破各州各县，实在是各州县自己甘心跟随贼军罢了。所以眼下最好的策略，必须从收拾人心开始。收拾人心，必须从督府、镇将约束所属部伍做起，命令军队不得虐待百姓，使百姓不再苦于军队；这样人心才会转变，贼势才会孤立，然后再根据时机加以操纵，剿抚并用，献贼、闯贼都将成为游釜之鱼。他又说，如今朝廷懈怠嬉笑，各自坚持模棱两可的谋略，连一项确定的计划也没有，宁可断送疆土，也不肯打破门户之见。就像楚地贼寇这件事，人心应当怎样收拾，左帅应当怎样安置，通盘计算下来却只争一个步骤，难道还能再次误事吗？”皇帝听后没有省察。甲申年正月，关于闯贼的警报更加紧急，朝廷各部商议让各官捐助铜钱、军饷和粮食。朝中许多人借口出差到外地，公便卖掉酒器、典当袍带来应付。三月，贼军进入京畿辅地，京师满城骚动，传言贼军将要到来；然而朝廷上下互相蒙蔽，政府中枢整天召集官员聚讼，得意扬扬，和平时一样。初三，才开始商议守城。

译初十日，招募官民等人捐助军饷。皇上那天召见百官，大官们还挟制下属，想让大家闭口不言；但众臣中仍有人因被召对答而抱有希望，每当面对此事，大官们便称说自己有罪请罪，众臣也就默不作声罢了。皇上看到整个朝廷都这样，每次召对结束后回宫，常常不免痛哭。公每次退朝回到府邸，脱下袍服和腰带，就叹息说：“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了。”十六日，贼军来到城下。以往敌军到距城百里的地方，近的也不过几十里，守城士卒登上城墙，大多沉溺于歌唱喧闹，从未亲眼见过敌人。如今突然遇到贼军，城上城下炮火交相发射，城外火光照天，人人惊慌急迫，不知如何是好。士大夫彼此相见，只是唯唯诺诺、含糊应答，有的说没有什么妨害，有的说这可怎么办。大家只议论巡街、关闭城门，根本没有一个取胜的办法。十七日早晨，公拿着所撰写的诰敕到内阁，午门内外寂静无一人。不久，范文贞、周文节相继到来。这天他们都在朝班中侍立，皇上退朝后，众臣见形势危急，便聚集在殿门口交谈。十八日，两条道路上都没有行人。公的府邸在城西一带，靠近城墙，九门戒严守卫，往来交通断绝。只听见[缺字]声震响。由于城边的官署房舍倾塌破败，贼军的箭落入城中，密集得像刺猬的刺。当夜大风骤雨，雷电交加。十九日丁未，天色阴沉惨淡。自十六日贼军来到城下，炮声昼夜不断。到这天辰时，忽然寂静无声。公说：“城破了。”急忙出去察看，只见贼军骑兵遍布道路，城中人来往疾驰，哭声震动大地。皇上已经在煤山自缢，民间还不知道。众人都传说皇上已经向南巡幸，公起身沐浴，整肃衣冠，捧着所掌司经局的印章，面向北方宫阙拜说道：“臣不能报效国家，怎么办啊！”起身后拿着印章交给仆人说：“皇上如果果真向南巡幸，你就拿着这方印章到行在去。”又面向南方遥拜母亲告辞说：“母亲生养了我，我却不能奉养；既不能尽忠，又不能尽孝。本想长久依偎在母亲膝下，却不能实现了。”于是眼泪流下，全家都哭起来。当时朱、李两名妾哭得失声，公制止她们说：“不要扰乱人心。”忽然有两个穿绯衣的贼人露出刀刃，飞奔进来，左右的人都逃跑躲藏。贼人斜眼看公，公安坐不动；贼人回头看四壁空荡，便离去了。公于是和两名妾一起关在一间小屋中上吊自杀。仆人撞开门进去救援。公和李妾又苏醒过来，而朱妾已经断气。仆人哭着劝说道：“太夫人还在，主人不能死。”不久有人打听皇上的消息，才知道皇上前一晚三更果然从齐化门向南巡幸去了。公说：“我不死，正是怕留下这条性命给太夫人带来羞辱。而且按我的判断，皇上一定不会向南方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在这以前，兵部郎成德与公是同年进士。壬午年到吴中时，两人相处极为欢洽；后来成德误听小人的离间之言，愤怒离去。过了很久，他自己觉察到错了，两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友好。到了这时，成德写信来，以慷慨赴死和从容就义这两件事向公询问。公回信说：“我们除了舍弃一死，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承担这个艰难，谁来承担呢？国家的大运和个人的命数，总有上天作主。上天让我成就仁义，所以没有什么遗憾。弟弟幸好还有老母亲在家，怎么能使老年伯母得到安顿呢？请努力吧。我们本来就不必逊色于古人。”于是夜里整理书籍，让仆人带回去。二十日戊申，亲笔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弟弟，一封交给儿子壬玉。不久有几名朝廷官员穿着便服来访，其中有一人已经剃发。他们对公说：“皇上已经向南去了，我们因为这个缘故才苟且偷生，你可以不必死。”于是流泪劝说。公说：“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了，你们不必再劝。”这时李妾哭着上前说：“妾身死在主人手里，应当让主人收殓我。妾身在义理上不能落后于主人而死。”于是立即请求得到纱巾，自缢而死。公命人买来三口棺材，用其中两口殡殓朱妾、李妾。他指着另一口棺材对仆人说：“留下这口给我殡殓。”于是众人才惭愧地退去。公呼唤仆人说：“我家世代承受国恩，我身居秘署，从辛未年至今已经十三年了。” 如今看见国家破亡、君主死亡，作为臣子，按本分本来就应当去死。太夫人年老，听到消息一定会过度悲哀；回去告诉我的儿子，要谨慎侍奉太夫人，这样我就能守正而死了。死时还有两名妾相伴，上天待我已经很厚了。即使皇上没有向南方去，南方也一定会有新君主，只是天下的事情还不知道会怎样罢了。”说完，便命仆人出去，起身在墙上题写道：“马世奇和两名妾在这里殉死。”于是自缢。仆人进去察看，只见他左手握着椅子，右手抚着几案，整衣端坐，像活着一样。享年六十一岁。公曾经说：“疾风才能知道劲草，何如不要遇到疾风？天下动荡才能识别忠臣，何如不要遇到天下动荡？”唉，真是忠臣啊！他给弟弟的信中说：“元升一家，四个人都死了；我这一室三人，也差不多可以与他们相匹敌了。官署中有许多人剃发做和尚，虽然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道义上未免有所妨碍，但也是不得已的苦心。他们是因为想到君主还在南方。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我自然应当用一死报答皇上。几个月前我就已经决定了，只是不忍心决然离去，牵挂的只是母亲罢了。我将身体完整地承受、完整地归还，母亲自然可以没有遗憾。而且人的魂气无所不到，在天上成为日月星辰，在地上成为山河岳渎，本来就时时刻刻陪伴在母亲身边。江南此时，恐怕也没有一片干净的土地了。” 想到这些，便悲愤至极，几乎昏厥。又给儿子写信说：“京都失守，毫无办法，真是所谓死有余责；我不能决然离去，牵挂的只是你的祖母、你的母亲和你们兄弟。忠、孝二字，是我家的家风，你们要好好守住它。一个姐姐先死，玉润后来也死了，女子能做到这样，更是称得上特殊的节义。我可以没有遗憾了。我写的文章共十二本，文章草稿三卷，经书各五本，都附带送回去。我自己不能再阅读，皇上哪里会顾及这些事呢？只是积久的习惯还没有忘掉罢了。主人在南方，南方也许可以无事。你应当努力安慰祖母，不要因为我的死而过度悲痛，多吃饭来延长大年寿命就可以了。把我的勉励逐一寄给各位相知。我的殉国消息传到之后，又会惋惜诸位的文章笔墨；其实我自己仍有很多惭愧之处，名声并不是我所看重的，只是两名侍妾的特殊节义不能不加以表彰。玉润的父母，要好好善待他们。我年轻时曾梦中吟咏两句诗：‘从今别却江南日，化作啼鹃带血归。’这是文文山的话。特意告诉你，让你记住。去年又梦见你的祖父对我说：‘你六十一岁时，命中有羁星，过不去这一关。’我把这件事告诉戴如云，如云说一定不会有这种事。按申年推算起，金星是恩星。如今我以千秋不朽的节义成就了自己，又有两名侍妾为我增添光彩，为什么一定不能说这是恩呢？”

译公六七岁时，他的父亲梦见抱着他，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说：“臣的官位做到侍郎，却不能报效国家，只有一死来向陛下谢罪。”说着痛哭醒来。甲子年考中乡试，公夜里梦见高皇帝身穿白衣、头戴白冠面向南方，公身穿白衣、头戴白冠面向东方侍立；两人相互交谈，不久又相对哭泣。辛未年考中进士，报捷的当夜，他的父亲梦见前妻徐孺人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改嫁两个丈夫。”说完便掩袖流泪离去。公一生一世的大节，大概是上天早已注定的。公刚到弱冠之年，就得到顾端文公的赏识；顾公在他的行稿上题词，祝愿他日后辅佐国家。门人龚廷祥三十多岁时，穿着破鞋、青衫，贫困得无人留意；公一见便称许他是正直之人，并让自己的子弟行拜师礼。南都赠公礼部右侍郎，谥号文忠。两名妾都追赠为孺人，祭祀于旌忠祠。荫封一子，入监读书。弘光年间，准许礼臣上疏，请求在京城中总建一座祠堂，祭祀殉难诸臣，赐名旌忠祠。侄子马瑞请假回家探望父母。公说：“你已经成年并考中进士，虽然暂时在家吃闲饭，也应当把这里作为增进学业的地方，不要把它当作偷闲的地方。‘闲时做得忙时用’这句话，大概要反复体会三遍。”后来又写信说：“你年少而高中，绝不是诗盟酒社、放纵优游的日子。自古名臣的大业，很多都是从郡县任职中取得成就的；只要有这样的志向，那么才干没有不能扩大施展的。” 刘理顺（十九日上吊自尽）。刘理顺，字复礼，号湛六，河南开封杞县人。万历三十一年癸卯，在乡试中举；前后十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人们惋惜公命运多舛，公自己却看得很平淡。到崇祯甲戌年考中进士，廷试取得第一名。在此以前，原拟定李焻的试卷为第一，因合乎皇帝心意，最终提升公为众进士之首，而李焻列为二甲第一名，两人以此争相荣耀。公说：“科举名次本来就是分内之事。从前宋代王曾考中进士，有人还嘲笑他。我说：平生志向不在温饱。如今这次中第，我反而担心这是开始，有什么值得荣耀的呢？”众人都佩服他的志向，认为他将来一定会有卓越的建树。起初授官修撰，丙子年掌管记注起居。己卯年主持福建乡试。他所出的试题，都是深研理学、沉浸道德之言。过了一年升任谕德。癸未年分任礼部会试考官，录取的多是有文章和节义的人。甲申年三月十九日黎明，公入朝时宫门还没有打开，大理卿凌义渠、侍郎吴履中来到，传报贼军骑兵已经入城，两人相视惊愕。不久又传来皇上驾崩的消息。公抚胸大哭说：“理顺承受皇上特别选拔，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效力的。国事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能赎罪。”回到寓所，亲笔写在墙上说：“成仁取义，是孔子、孟子所传的道理。文信公已经践行了，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 既然已经取得状元这样的显赫科名，怎么可以苟且保全性命！在三忠祠中，也无愧于前代贤人。于是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自缢而死。妻子万氏、妾李氏、儿子孝廉以及四名仆人都一同殉死。另一种说法是：连同婢女、仆人共十八人，全家都上吊而死。公平日对乡里有德，他考中状元后，乡人在门上题写榜文说：“上天顺从人的愿望。”到了这时，贼军中有许多中州人，有几百名骑兵来到他的寓所，说：“这是我们乡里的杞县刘状元，他居乡时极其仁厚，乡里没有一个人没有受到他的恩惠。我们奉李将军的命令，正是来护卫公，以报答他的厚德，怎么竟然就死了呢？”众人都下马痛哭，列队拜了几拜后离去。当时臣子为君主而死，妻子为丈夫而死，儿子为父亲而死，仆人为主人而死，一家人共同殉难的，以刘状元家为最。南都追赠公为詹事府正詹事，谥号文正。妻万氏追赠淑人，并与妾李氏一同祭祀于旌忠祠。我曾经考察宋、元以来因国事而死的状元：宋代有三人，即何禀、文天祥、陈文龙；元代有三人，即李黼、泰不华、李齐；而本朝竟有五人。逊国之时，有黄侍中观；土木之难时，有曹文忠鼐；北京发生变故时，有刘文正理顺；浙东有余庶子煌，江右有刘中允同升，前后都为国事而死。这也是科举名臣盛盛超过前代的地方。余煌，字武贞，绍兴会稽人。天启乙丑年考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任起居注。当时魏忠贤正掌权，修撰《三朝要典》；在这部书中，公以史官身份联署姓名。崇祯年间，历任官职至中允、谕德，升至左庶子。由于过去的事情受到议论者的攻击，所以没有得到重用。鲁王在浙东监国，起用并任命他为兵部尚书。北方军队到来后，他投水而死。刘同升，字晋卿，吉安吉水人。崇祯丁丑科考中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枢辅杨嗣昌为父亲夺情时，皇上正锐意灭贼，准备任用他；刘公与编修赵士春连续上疏弹劾，于是两人都被降职贬谪。刘公补任福建按察司知事，后来复官并升任右中允；朝廷起用他参与义军的请求没有获准，于是死在峡江县。这两位公的死，都发生在崇祯以后；因为他们有科举名次的身份，所以接连记述在这里。史论说：刘公难道是逊国时黄伯澜之后的又一人吗？不然的话，两人同为鼎元，恰好都遭逢大变故，而且一家人共同守节，为什么在大体上如此相似呢？两人前后相隔将近三百年，取义成仁，几乎完全相同。俗话说：“非常时期，贤人就会出现。”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臣子为君主而死，是忠；儿子为父亲而死，是孝；妻子为丈夫而死，是节；仆人为主人而死，是义。忠、孝、节、义集中在一家之中，可以说是盛大了，也可以说是艰难了。而刘公又以状元及第的身份兼具这四种美德，更是盛大中的盛大、艰难中的艰难。美名照耀青史，真是美好啊！

译吴麟征 吴麟征，字来玉，号磊斋，浙江嘉兴海盐人。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起初任江西建昌司李，服丧期满后，起用补任福建兴化府官职；他平反冤狱，所审案件没有冤枉百姓，综合考核所属官吏，官吏不敢以私情求进。有一次，夜间有人送来贿金，他拒不接受。因治理政务成绩优异，被征召授任吏科给事中。同僚章正宸、庄鳌献因上书建言违背皇帝旨意而下狱，公上疏极力营救。又论说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守令：守廉洁，令就不敢贪污；守慈爱，令就不敢虐待百姓；守精明，令就不敢粗疏懒散。而且县令人数多，又多是拿刀学割、缺少治理才干的人，所以很难精心甄别；知府人数少，都是按资历积累俸禄升迁，所以才能品行容易考核。希望皇上在朝廷中推举，并以礼相待、礼送贤能。凡是百姓的疾苦、吏治的好坏，都让他们能够直接上达天子。等到政绩完成以后，再给予不按常规的破格擢升。皇上没有采纳。后来历任兵科、刑科都给事中，之后掌管吏科。眼见盗贼纷纷而起、百姓生活凋敝困苦，多次上疏请求亲自到危急边疆任职，最终没有得到允许。庚辰年大计考核时，当时三吴地区的守令依仗权要人物作为庇护，吏部拱手不敢过问。公与掌河南道的祁公彪佳立志澄清吏治。凡是吞舟之鱼般的大恶之徒和漏网之人，都列入纠弹官吏的白简之中。凶恶贪暴之徒，因此全都得到清理。按照旧例，掌管吏科的人，吏部考核事务完成后，当月就会优先升任太常寺官职；唯独公没有走宰相的门路，先后两次遭到驳回，直到辅政大臣请求退休，任命公的命令才下达。这是甲申年三月初七日。当时贼军的警报已经逼近，公在十二日接受职事，十五日奉命驻守西直门。十六日甲辰，贼军突然来到城下，公披甲、穿短衣，睡在城墙角落；贼军攻打西北一带最为猛烈，西直门尤其正处于贼军冲击之下。同守城的人相继逃避离开。公给友人写信说：“时局已经决裂，一旦到了这种地步，同僚们都藏身远祸，我只愿献出生命、实现志向，这是我自己的誓言。”当时城上城下一片仓皇失措，火攻和防御的准备大多不熟练。公登上城墙巡视，箭矢密集射来，像刺猬的刺一样；他屹立不退，指挥调度更加严厉。士卒已经缺粮五个月，没有人肯尽力作战。公夜里坐着抚慰患病士卒，忽然一枚大炮坠落，打碎的瓦片落在公的案几前，椽子栋梁全部倒下。公的神色不变，手仍照旧抚摸士卒，士卒都感动流泪。十七日乙巳，公亲自督率民夫运载土石堵塞城门。同守城的武安侯郑某、伯爵张某，尚且打开城门接纳难民；贼军几百名骑兵跟在后面，他们竟未察觉。公亲手发射弓箭和炮火，贼军稍稍退却。这时才听从公的建议，在城门和城头堵塞防守。宦官和寺人中有些人穿着鲜艳衣服、骑着骏马，彼此相望而不惊，高举青色车盖，奔驰往来，混杂扰乱；守卒想擅自开关城门，凡是坐镇城门的诸位大臣都不能登城察看贼军。公冲开道路登上城墙，看见贼军忽然全都换上绯色衣服；不久，同守城的一名官员也换上绯衣登上城墙。公感到奇怪，便瞪眼斥责他。这天夜深时，某太监暗中派两名士卒，手持弓箭飞奔而来，砍杀关门想要出城；公亲自盘问他们，他们无言以对，于是严厉地斥退他们。不久，他们从德胜门离去了。十八日丙午，贼军聚集在城墙外，其中有许多瘦弱男子。公召集士卒告诉他们：“能杀死一个贼人，赏金五十两。”不一会儿，几百名精壮士卒从城上用绳索缒下，格杀贼军一百多人，擒获十多人，立即在城下斩首。贼军分为骑兵和步兵，向东西两边回头张望，样子像是要退走，城上欢呼起来。公说：“这些贼人只是狡猾罢了，一定会合营而来。”没过多久，贼军果然大举到来，进攻更加猛烈。戚臣、贵臣相互商议，认为形势已经无法支撑。公请求面见天子说明情况。到达西长安门时，已经二更了；守门的少宰沈惟炳禁止出入。公推门直接进去，门内遇到辅臣魏藻德，魏藻德拉着公的手说：“朝廷有大福，自然不会有其他忧患。早晚军饷就会聚集起来，公为什么如此匆忙呢？”说着拉公一同出来。公既然不能面见皇上，又奔去拜访总宪李邦华，说明形势不可挽回，两人相对哭泣。于是公返回西直门。十九日丁未黎明，宫中数百上千人争相从东华门出去，城中大为骚乱，谣传天子已经到别处巡幸，城防更加松弛。贼军于是从德胜门攀入，守门士卒全都逃散。吴公当即关上门上吊自杀，被随从解救下来，随从拥着他哭泣。吴公说：“我如果能见皇帝一面，死也没有遗憾了。”随从陪着他奔走，风尘沾满面孔，最终也无法前进。他们进入道旁的三元祠，吴公抬头看着屋梁说：“我将死在这里了。”于是要酒来喝。他对随从们说：“我受国家恩遇，位列卿寺；如今国家灭亡、贼军入城，即使君父的死讯还没有确实传来，我又有什么脸面独自活着？”众人都哭了。吴公制止他们说：“不要扰乱我的心绪。”随后睡去。约到二更时，吴公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家人张俭先察觉，起身查看，发现吴公已经用旧手巾打成套结上吊，赶紧解下来，吴公才苏醒。吴公说：“误了我！误了我！”家人哭着请求道：“等明早祝孝廉到来，可以和他诀别。”吴公答应了。祝渊是吴公的密友，同乡举人；当时因刘宗周在奏对时被逮捕，祝渊留在京师。吴公于是起身写下绝笔：“祖宗二百七十余年的宗社，一旦之间丧失；上有元龙之悔，下有鱼烂之祸，而我身居谏垣，不能匡正挽救，按法应当革去官服。入殓时用角中青衣覆盖，盖一床单被，下面垫一领布席，这就够了。棺木应当赶快送回去，恐怕这也是先人的愿望。” 茫茫黄泉路上，我的一点忠心却明明白白。我之所以闭上双眼，也不只是因为这些。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日，罪臣吴麟征绝笔。他又写信给弟弟、偏沅中丞吴麟瑞，表达对江南将有事变的忧虑；写信给堂弟，说明自己平生以文天祥为榜样，抱定了要穷困便穷困、要死便去死的志向；写信给几个儿子，教导他们读书明白义理，崇尚俭朴，并说不能向他人北面称臣侍奉。这一天，有一名同僚已经向贼军表示效忠，又派一个差役来劝吴公，打算护送他回乡。吴公挥手让差役离去。过了一会儿，差役又来，吴公把他推到门外。逆臣高翔汉已经接受贼军官署的任命，平素很敬重吴公，千方百计劝说他，吴公严厉地拒绝了他。高翔汉怨恨地离去。祝孝廉听说此事后来探望吴公。吴公斟酒慷慨地与他告别，两人相对而泣，泪流数行。吴公告诉祝孝廉说：“从前我曾向山阴刘念台先生请教。先生说：人的最初念头没有不善的，往往因为后来转了念头而失去善意。我接受天命而死，本来就是我的初衷。我会试放榜的那天晚上，梦见一个人拱手向我作揖，口中吟诵文信国的诗句赠给我：‘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我问路人那人是谁，路人说：‘是刘宗周。’我和刘宗周同科出身，而刘宗周先已隐遁。如今山河破碎，我不死还做什么？”

译我请求整顿江南，枢臣不准许；我请求亲自担任危急边疆的守臣，冢臣也不准许。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只能留待后人了。有人问：“戴黄冠回故乡，如今也可以这样做吗？”吴公笑着说：“文山的话虽然如此，文山的事情又是怎样呢？”到了傍晚，祝孝廉告别，吴公随后投环自尽，过了一会儿才死去。他的面色凛然，白胡须像戟一样张开，三天后眼睛仍闭合如生前。贼军传说有将领甘愿殉节，左右的人惊愕不知如何处置。倪公元璐过了六天才入殓。许公直抬尸验看后才得以入殓。施公邦曜依靠江右曾明经曾子聿才得以入殓；李公邦华验尸后，因恐惧而不敢盖棺。只有孝廉曾公遵照吴公遗命，当天便入棺入殓，最终也没有发生祸患。贼军进入京城后，八座城门同时开启，只有西直门坚闭不能打开。二十日仍听到炮火攻打的声音，二十一日才开始寂静下来。贼军最终跟随平子从德胜门进入，西直门仍然无恙。后来大清军队来到燕地，在五月初七派城西御史某人发掘西直门，随后才全部打开。城门守卫有功，情况就是这样。癸未年冬、甲申年春之间，曾有人提出撤除宁远守关兵力的建议，督臣王永吉、枢臣张缙彦、镇臣吴三桂倡议实行。皇帝把这项建议交付廷议，只有吴公认为撤兵有利。一时间朝廷群臣纷纷议论此事。辅臣陈演、魏藻德尤其与吴公意见相左。次辅方岳贡写信给南司马史可法，严厉责怪吴公关于守关的主张。此事最终搁置。又曾在壬午年冬提出整顿江南这个根本重地，使它成为京师的援助，请南司马史可法暂借权力，节制各路将帅，也被群臣的议论阻止了。南都赠吴公兵部右侍郎，谥号忠节，在旌忠祠祭祀他。当初京城陷落时，有谣言说先帝藏在前门外，许多随从劝吴公剃发南逃，谋划日后图谋复国报效国家。吴公对他们说：“我身居谏垣，进言不足以打动皇上；亲眼看见时局危急，每每想要牵住皇上的衣服，哭着陈述详细情况，自己触柱而死，以尸体作为谏诤。何况是在国家破亡之日呢？” 史论说：燕京之难中殉难的人有好几个，但死也就只是死了，对于国事并没有什么补益。只有吴公不是这样。假使当初不放弃宁远，听从吴三桂的建议实行，那么上等可以成为奉天的李晟，次等也可以成为汴都的种师道，原本没有什么难处。怎么会让像封豕长蛇一样的贼军肆意凌辱，毫无顾忌地覆灭我们的宗社、劫害我们的君父呢？即使不能这样，人人都像吴公一样坚守，贼军在城下受到阻滞，援军逐渐聚集，也只会像鸟逃兽散一样溃败。何况如果及早采纳吴公请南司马节制诸帅的建议，威权和军纪已经整肃，勤王的义军，难道还不能一声号召便聚集起来吗？既然如此，世人只把殉节这一点来评价吴公，难道算是了解吴公的人吗？周凤翔 周凤翔，字仪伯，号巢轩，浙江绍兴山阴人。父亲名叫思观，曾经割取自己的肝来救治亲人，以孝著称。吴公出生时就有奇异的征兆，聪明颖悟绝世，知情者都期望他成为大器。天启甲子年乡试考中第三名，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翰林院一向是清贵的官署，史臣们大多安闲地以文墨相互推重；谈到时事，往往拿“代庖”来作解释。只有吴公专心讲求世务和人才，并与人共同登记记录。门外常常鞋子满地，每当拍掌谈论天下大事时，从不首鼠两端。执笔任职三年，声望日益显著。庚午年晋升为编修，丙子年主持江西乡试，丁丑年充任经筵讲官。入内侍奉皇帝讲学于金华殿后，退下来说：“明主勤勉向学，谦逊自持而时时敏学，而讲官不能竭尽忠诚、用尽才智来启迪皇上的听闻，这不是忠臣。”半夜里抚胸叹息，希望得到启发和恩泽。不久升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学校政务长期松弛，师生倚着席子而不讲学，吴公整顿得十分周详。后来升任左中允，转任左谕德。当时国家多事，吴公感念皇上的恩德，每次被召见答对，便捋着胡须直言不讳，话语意旨清楚明白，同列都惊悚地倾听。他曾陈述说，官吏求速成，政治就不能治理好；百姓负担赋税过重，盗贼就不会止息。每当有所陈奏，皇上都倾心听取。癸未年分校礼闱，沈公泓、黄公淳耀等名流都出自他的门下。每次接见他们，总是用大义相互勉励。甲申年三月，都城陷落，贼军命令各官报名登记。当时吴公还不知道先帝是否生死，想赶到朝廷查探踪迹。等到入宫陛见时，情景已经大不相同。同朝诸臣中，有忧惧害怕而不敢出声的，有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有面无人色的，有得意扬扬、自夸为新朝辅佐功臣的，有放肆称颂贼军功德的。吴公不觉掩面痛哭，哭得失声，赶忙回到寓所。对吴公甘来说：“臣子的义理在于一定要死，但必须亲眼看一看大行皇帝的梓宫，穿着白衣白帽痛哭一场，才没有遗憾。”吴甘来认为他说得对。二十一日，听说梓宫暴露在东华门外，吴公赶去哭祭，悲痛得几乎断气，随即投进金水桥下，但水浅没有死成。回到寓所后写信给父母说：“国君应当死于社稷，臣子没有不为君父而死的道理。我今天幸而没有亏辱自身，使两位老人蒙羞。我的事情已经完毕了。父母无边的恩德，我无从报答，只能指望来生报答。”又写了一首绝命诗，其中有“碧血九原依圣主，白头二老哭忠魂”的句子。家中父母俱在，正是双亲同庆的家庭。可悲啊！他向着宫阙拜了两拜，上吊自杀。他的两个妾也跟随他一同死去。吴公为人明达魁伟，学问广博。他曾评论史事说：“三代以后，汉朝与外戚共同掌握天下，唐朝与皇后、宦官共同掌握天下，魏晋以下与富贵子弟共同掌握天下，宋朝与奸臣共同掌握天下，元朝与族类共同掌握天下，唯独我国朝没有这种情况，可以说是盛大了。不过边防和海运，是今天最急迫的事务。”他又评论学术说：“大凡讨论学问，不能结成党派；结党就一定争斗，怎么能够见到道呢？从前朱熹、陆九渊的争辩，是虚心求取是非；今天争论朱陆，是存着私心求取胜利。话说得越多，道反而越晦暗。”他的论说持续不断，听的人都忘了疲倦。由此可知，他临难殉节并不是由于一时激愤。乙酉年，赠官礼部左侍郎，谥号文节。史论说：吴公死时，看起来大概比倪元璐、马士英等诸公还迟。可是当先帝驾崩升天、仓促失措之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大家都以为先帝南幸金陵，正如明皇逃奔蜀地的旧事。吴公没有立即去死，还差不多是想等待时机逃脱，设法被擒获拘留，以便跟随灵武的车驾。可是吴公也幸亏在这个时候死去。否则，刀锯在前，桁杨在后，不必说那些辱身屈膝、昧着良心蒙面求生的人；即使受刑而死，也不能跟随在诸位君子之后了。吴公也是慷慨激昂、践行义理的人啊！（吴公的儿子周忠玉。）

译汪伟 简讨汪伟，字叔度，号源长，徽州休宁人。他的祖先迁居应天，因此成为上元人。年轻时英俊聪慧，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授任慈溪县知县。慈溪县本来是险要难治的县，汪公以廉洁、公平、清静的方式治理，政绩声名大为显著。当时烈皇帝考虑国家多难，认为翰林院的一席之地，应当储备和培养能够在朝廷内外历练、安定攘除文武事务的人才，以便日后进入内阁和担任宰辅。因此下诏选拔县令、司理中治绩卓异者，考核其高下，召入金华殿供职。汪公名列高等，补授翰林院简讨。当时人们都有登仙般的羡慕，只有汪公想到要仰报皇帝提拔任用的恩德，以及皇帝为国家选拔人才、破格用人的深意，于是更加磨炼自己、洗涤自新，留心经世济民之事。不久充任东宫讲官，每当得到四方警报，便抚胸流泪。壬午年流寇攻破荆襄，南都每天都担心震动邻近地区。汪公上忧宗社，下念桑梓，于是上奏《忧江防绸缪疏》。大意说：留都城周长一百二十里，没有守城的办法，只有守江的办法。贼军从北方来，就以淮河作为防线；贼军从上游而下，就以九江作为防线。所以防守淮河就是防守长江，守住九江就是守住金陵。如今淮河一带有督抚史可法，屹然成为长淮的屏障了。九江一郡正处在江汉的要冲。我曾根据地形考察：武昌屏蔽九江，九江屏蔽太平，太平屏蔽金陵。应当有重臣驻节武昌；九江则设置督抚；太平、采石一带，任命南京兵部侍郎一人，在此建立指挥机构，作为声援并巩固防御工事。武职操江臣应当驻军新江口，文职操江臣应当前往江北巡查训练。浦口江面很狭窄，一叶小船就可以渡过，设置也应当像采石一样，由兵部侍郎分守。城中的守备虽然有军士，但只是粗略具备名册，不能让人毫无忧虑。大司马多半只是担任参赞，对百姓来说尊贵却不亲近；应当赶紧补任府尹、府丞，提升他们的权力，延长任期，以联结百万军民的心。像御史詹尔选、叶树声、郭维经、成勇，巡抚袁继咸、方孔昭，清廉贞正、端庄明达，都是不怀二心的臣子，应当提拔为卿贰，作为江上督抚的人选；或者酌情给予资历和俸禄，准备任用为府尹、府丞。这样一定能真心任事，逐渐取得成功。奏疏上呈后，皇帝批示知道了。癸未年分校会试，顾咸建在他的房中中式。甲申年听说贼军渐渐逼近都城，写信给友人说：“京师孤弱，不仅不能作战，也不能守御。” 除了死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等到贼军进犯宫阙，汪公连续多日不进食。他对继妻耿氏说：“死，我已经决定了。”耿氏说：“如果事情发生不测，请让我跟随您去死。”城池陷落后，汪公出外询问皇帝车驾所在，绕着宫门走了三遍；这时宫人已经全都逃出去了。于是他赶到吴给事中甘来的住处，约定一同殉难。回到寓所后，亲笔写信留给儿子孝廉观生：“唉！我生不逢时，遭逢这样的国难。担任讲读的官员，既没有可以施展的权力，即使有一点长处，也不被采用。只有一死来使自己守住操行罢了。继室耿氏，年轻而有节操，立志坚定不移，于是在城陷之日，安然跟随我去死，使万世以后的人知道我朝又有赵昂发这样的夫妇。我的儿子读圣贤书，必须以忠孝勉励自己，不要辱没先人。老母亲不能终身奉养，幼子晋生才四岁，不能把他抚养成人，这些都是你的责任。棺柩不能运回去，就用我夫妇的衣服和冠帽招魂，在华山张家岗安葬，使魂魄常常能够依傍我的父母。凡是我的亲友，请都替我致意；天下的事情还有可以作为的地方，不能丢掉忠孝的念头。”写完信后，他和妻子呼唤仆人取酒饮用，并把前人的话大字写在墙上：“志向不可屈服，身体不可降辱。” 夫妇一同赴死，节义成双。于是准备好袍服和笏板，向北拜祭宫阙，向南拜别母亲，又在梁间系好两个套结。汪公为了便于就位在右边，耿氏在左边，随后两人都上吊了。耿氏又挥手说：“停下！停下！我们虽然处在颠沛流离之中，夫妇之间的次序不能失去。”于是又解下套结，重新按照左右的次序而死。人们把他们比作结缨、易箦的古人。当时长子观生是壬午年举人，晋生是耿氏所生；耿氏年仅二十三岁，把晋生托付给她的弟弟耿元吉，藏在长班家中，后来才得以回归。南都赠汪公詹事府少詹事，谥号文烈。耿氏赠为恭人，与汪公一同祭祀于旌忠祠。烈皇帝在位时，特别简选、推知而召入翰林并以死守节的，只有汪公一人。而孟进士章明、顾钱塘咸建、刘南昌曙三人，也都是因汪公门下而死节。儿子观生清正自守、操行高洁，能够继承父亲的风范。谕旨说：唐宋选取士人，首先重视制科；如果不能考取这一科，即使做到方州将相，也不算荣耀的遭遇。明代庶常馆的选拔，与制科相类似。不过制科是在历任官职之后精心选拔，所以文学和政事往往兼备而盛；庶常则一出仕便接受官职，进入石渠阁、天禄阁，免不了只被当作雕龙绣虎的文辞之士。这个中断了三百年的制度，到先帝时才恢复。汪公实际承受了这一选拔，难道能说不是特殊的恩典吗？等到铜驼荆棘、国家沦亡之时，馆阁僚属中从外面入内的人，争相匍匐屈膝都来不及；如果不是汪公仗义死节，几乎就要讥笑先帝恢复这一制度是多此一举了。这个制度因为汪公一人而显得重要，确实如此。” 汪公曾在官邸墙上写道：“看不破世事，就会被世事戏弄。”汪公这次舍生取义，真正能够超脱生死了吗？《野乘》记载长子的名字为观，《启祯录》却说是观生。怀疑观生是正确的，姑且保存这一说法，等待考证。

译吴甘来 户科给事中吴甘来，字和受，另一字节之，号苇庵，江西瑞州新昌人。年轻时入塾读书，就能全部记住云台二十八将的姓氏。长大后更加博览群书，议论都有今古文献作根据，出入经史百家诸子之中，仿佛数说家中珍宝。二十岁时考中乡试。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与汪公伟同出于香山何吾驺公门下。最初授任中书，壬申年升入刑科，在任一年多，上呈封事几十件，全都涉及国事、君德、人才、民命等重大问题。心中认为不对的，就立即极力进谏，即使权贵也不回避。京城内外议论纷纷，称他为真正的谏议官。当时大司农毕自严因牵连获罪被下诏狱，道路上的人都为此不平；然而当权者往往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替他申诉冤屈。吴公首先在朝廷上公开说道：“汉臣贾谊曾说：帘子距离地面远，堂屋就显得高；帘子距离地面近，堂屋就显得低。三公地位尊贵，天子已经改变容色以礼待他们，不应当再给他们加上枷锁。古代刑罚不施加给大夫，是为了预先避免对他们的不敬。又有谷永说：记住人的功劳，忘掉人的过错，这是做君主所应当做的。犬马为人出力，还有帷盖的赏赐，何况是国家的功臣呢？如今毕公在六卿之中首先获得宫衔，又专门掌握财政事务，筹划储备粮食，已经历时六年；按照律例，应当适用‘议贵’、‘议勤’，我一定要尽力为他申诉救援。” 言辞十分恳切。不久，他服丧期满，回到朝廷；三年后，又补任原来的职务。己卯年主持福建乡试，进入考场后焚香向上天祈祷，希望能够得到一两个奇才，像文成、忠肃那样，成为国家的股肱心腹，使天下最终达到太平。等到发榜时，所取士子人才济济，被称为盛事。其中如何公家驹、陈公亨，都是声名卓著的人才，后来到吴地任职，都以政绩闻名。不久，他请求告假。癸未年起任兵科，随后转任掌管户科。当时朝廷内外多有变故，荆襄数郡，贼军尚未到来，抚道诸臣却大多声称要护卫藩王而离去。公抚摸胸口痛哭说：“这是借题发挥来退避逃遁啊！如果全都这样，那么皇上的城池、社稷和百姓，谁还能抵御保卫呢？”于是上奏抗议说，天子广泛分封亲属为藩王，是要让他们屏卫皇室；一旦突然发生缓急之事，他们应当捐弃私利、倡导义举，为朝廷守卫。《诗经》说：“宗子维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风声鹤唳的消息刚一传来，便一朝弃城而去；上不能设下奇谋、整顿军旅，谋求歼灭扫荡之功，下不能手持武器登上城墙，践行效死守城的道义。先行离去以作为百姓的榜样，而诸臣还在喋喋不休地拥护、卫护藩王，把这说成自己的功劳；至于修治训练、储备军需，圣旨究竟作何解释？如今皇族宗室如天潢绣错，分布在各处要地，如果全都借口护卫藩王，把这些地方当作掩饰罪责之地，那么就会把藩屏帝室的宗子视为可以留下也可以离去的人，把名都也视为可以守卫也可以弃守的土地。将来功劳和罪过都无法彰显，奖赏和惩罚也不分明，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只愿陛下留意此事。奏疏送入后，皇上看了叹息，但也无可奈何。不久主持礼部会试，有人替公因为录取了人才而道贺，但公忧虑时局艰难，并没有因为门生遍布而面露喜色。甲申年春，叛军逼近京城，公回头对弟弟泰来说：“承蒙担任侍从官，按道义不能受辱。成全仁义、取得道义，希望我们彼此勉励。”泰来不能听从。城陷后，公听到皇帝遭难的消息，独自沐浴、穿戴整齐后自杀。南都赠公太常寺卿，录用一个儿子，赐祭葬，谥号“忠节”，在旌忠祠祭祀。公与周凤翔一起寄居，贼军逼近京师，哥哥礼部员外郎泰来到住处，握着公的手哭着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办呢？”公说：“只有死，不能有第二种选择，这是道义。”家人送来饮食，他推开了。有人劝他暗中逃走，公说：“如今不能调兵杀贼，反而只想苟且保全自己、求得活命吗！”于是作诗，把身后之事嘱托给兄弟。书案上留有一份奏疏草稿，公说：“留下它恐怕会彰显君主的过错。”便取火烧掉。哥哥的儿子家仪赶来，公与他相对痛哭，说：“我若不死，便无法表明志向；你父亲若死，也就无法终养父母。古代兄弟共同遭难，总要设法保全其中一人。假如皇上还在，那么土木之变中的袁彬、逊国时的程济，都可以作为榜样。否则，就去白水寻找真人，在有仍起用斟鄩；这样，即使我死了，也仍如同活着。你要努力勉励自己。”于是戴冠束带，向北拜了五拜，向南拜了四拜。作绝命诗说：“到底是谁给国家留下了忧患？急骤的雷声悄无声息地震破城头。君臣的道义和命运已到了天地将晚之时，狐兔般的兵戈正值风雨凄凉的秋天。极目远望江山，只能徒然洒泪；内心悲伤，仁义全都集中在我一身。也知道今天已经难以争战讨伐，只求让忠贞之心万古长存。”于是牵引佩带自缢而死。《史略编年》记载的情况都相同。《启祯录》说：“公对弟弟泰来说：‘我们兄弟承受国家恩泽，按道义不能受辱。’”等等。他用带子自缢而死。我查阅甲申年春任官名册，当时六科都给事中共有几十人，只有公一人以死守节，其余的人有的逃走，有的遭受刑罚和侮辱，有的接受伪朝命令；与公相比，他们贤与不肖究竟如何呢？古语说：“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去死。”从未听说君主死了，臣子还可以活着。何况转过脸去侍奉贼寇，还安然不知羞耻；纲常名教到了申、酉年间，已经被扫荡殆尽了。可悲啊！评论说：死本来就确实不容易啊！吴公兄弟都承受过国家恩泽，假如城陷时一起壮烈赴死，难道不会和孟忠贞父子一样流传后世吗？然而最终不能如此，只是士人各自按照自己的志向行事罢了。各种书都记载他是自缢，只有《野乘》记载他是自杀。泰来是他的同胞兄弟，后来投降了贼军。《野乘》和《启祯录》都说泰来是公的弟弟，而《编年》却说是公的哥哥，现都记录下来，等待考证。

译王章 王章，字汉臣，号芳洲，南直隶武进人。幼年家境贫寒，性情极为孝顺，安葬父亲时，直到封土植树都亲自操办。他曾梦见昭烈帝向他作揖，并且告诉他说：“你是忠孝之人，将来不会只以功名终身。”天启辛酉年，考中乡试。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发榜前几天，公所居住的里巷，潮水竟三次涌来，像是在盘旋一样，居民惊叹称奇。庚午年任诸暨知县，不到半年便颁发神君的称号。适逢贼军在东海一带用兵，鄞县正处于冲要之地，缺少善于治理的官吏，台使者认为公有才干，便向朝廷请求，准备调任鄞县。诸暨百姓听说后，呼喊奔走，希望借留公这个“寇君”，而鄞县的任命也已经下达。鄞县来迎接公的人到了，诸暨百姓争相追逐他们。公不得已，暗中遣走鄞县来人，又郑重告诉诸暨百姓：“你们把我当父亲侍奉，我也把你们看作自己的孩子，怎么能说要离开呢？即使要离开，又怎么忍心马上走？不过，鄞县的任命又该怎么办呢？”过了一段时间，公终于离开诸暨前往鄞县。诸暨百姓感念公的恩德，便在常山的山崖上为公塑像建祠。鄞县本来是事务繁重、难以治理的地方，东西南北广阔四百一十八里，比诸暨更被称为难治。公从上任到政绩完成，共计八年，当地风俗都在议论着向化。公治理鄞县，一如治理诸暨；鄞县人感念公，也和诸暨人感念公没有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百十八里〕 后来听说公稍稍升迁为工部主事，经考选授任陕西道御史，巡按甘肃，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公进入关中后，贪官污吏望风解下官印离职。从嘉峪关到天山，他全都单人骑马亲自巡行，抚慰、赏赐番人，使他们畏惧威严而感怀恩德；公离开时，他们至于焚香献酪相送。两河发生旱灾，公率领属吏步行祈祷，仍不下雨，便写文书檄告神庙。檄文焚烧后，大雨倾盆而下，人们称为“御史雨”。按旧例，边地属员考选士子，大都使用按察监试的办法；陇山以西二十五所学校，考取者每科只有一两人，有时全部落选，连一个士子也取不到。自从公主持衡量选拔，卯闱考试中考中者有六人。凡是巡按尚未结束时，他就上封事几十篇，全都关系到军国大计。直到弹劾内臣杀害良民、冒领军功，检举甘肃巡抚剥削百姓、侵吞军饷，指责藩府差役扰乱驿站、陷害良民，他尤其刚直敢言，不避权贵。庚辰年读礼归来，服丧期满，补任河南道御史。甲申年贼势十分危急，于是陈述保卫江南的策略。他认为沿江上下、管辖各处险要关隘的地方，应当像边地制度那样，联络堡垒和墩台；州县和大族之家若听到警报便暗中迁走，按法律不得赦免，还要没收其财产，用来充作军饷。他又上奏保卫京畿的策略，认为应派遣四夷以分散敌军势力，撤回边兵以壮大京城，调遣投降的丁壮去捣毁贼军巢穴；并因此推荐惠世扬可以担当大任，可惜没有得到任用。都御史李邦华说公兼有文武才略，题请授任巡视京营。时间是二月六日。公接受职事后，有人要南下，来索取家信，公只写了几句话：“全晋已经残破，关门告急。臣子不再问及自身和家族了。皇上确实如同尧舜一样，但下面完全没有能够应付局面的人。怎么办呢！”没有说别的话。二十六日，真定、保定被攻破，京师震动惊慌，调集五万营兵到城外，由襄城伯统率；公则督率城内军队，筹划分配城墙垛口进行防守，衣服不解，眼睛也不合上，共十五个昼夜。三月十八日，贼军攻打彰义门，公督促将士坚守营垒，箭矢像雨一样射来，他也没有退却。贼军攻破并进入守平则门，向明门方向喧哗，城墙崩塌，军队没有坚守的意志。公仍亲手击杀二█，使贼军受伤，贼军稍稍受挫。不久，城池陷落。公对同事、科臣光时亨说：“事情到了这个时候，只有一死。”时亨说：“这样死去，与把自己丢在士卒中间死去有什么不同？不如进朝廷寻找皇帝的行在，找不到再死；那样死也算死得其所。”公答应了。时亨急忙换上衣服，准备强行带公走。公说：“不行，不行。你进朝廷，是怕和士卒一起弃尸荒野；我期望的是壮烈地死去。假如你脱下官帽、换掉官服，既不是官，也不是士卒，那怎么办？” 还没来得及换装出行，几名贼军骑兵突然逼近，呵斥他们下马。时亨急忙离开马鞍，走到前面站着，同时请求投降。贼军拿刀问公：“投不投降？”公呵斥道：“不投降。”贼军用刀砍碎公的膝盖，使他坠马。公坐在地上大骂，贼军发怒，亲手杀了公后离开，有人说杀公的就是牛金星。公的仆人某急忙寻找公，远远看见公怒目张口、一手撑地，以为公还活着；赶紧呼喊却没有回应，原来已经遇害了。有一名力士背着公回到住处，公给他金钱，他回头询问公的姓名，公没有回答，他便告辞离去。贼军命令死者的住处不得驻兵，驻兵者斩；贼军本来有很多秦地人，经过时总说：“这里原是京营御史的住所。”他们曾听说公巡按甘肃时有惠政，便环绕行礼后离去。夫人姜氏听到变故，悲痛昏厥。乙酉年赠公大理寺卿，谥号“忠烈”，赐祭葬。南都、浙江、昆陵三处为公建祠，荫封儿子之柯，世袭锦衣卫职衔。而光时亨最终因投降贼军而被弃市。公的次子之栻，字瞻卿，入闽后任兵部职方司主事。他请求服满父丧，获准。后来寓居义乌，浙东陷落，被擒后不屈而死。大概常州一带所说父子都以死守节的，指的就是王氏。评论说：我听说王公是恭谨厚道的长者，虽然考中高等科名、身居要职，却从未用权势在乡里炫耀。等到遭遇变乱，他慷慨地回头斥骂凶徒，精气直贯白日，又是多么卓异啊！假如公早些听从时亨的话，换上衣服赶往朝廷，或许可以幸运地不死，却免不了辱没自身、践踏操守。至于时亨，没有死在长安，却最终死在金陵西市；正是公的祠庙改换名称的时候。人又怎么可以不成为忠烈之人呢！赠给公的一首律诗 大厦将倾，难以凭一根木柱支撑；没有别的依靠，唯有独自登上城墙。暮鼓沉沉，夕照之中精神更加刚劲；旌旗倒落，晨星隐现，志向始终不改。鲜血洒在山陵之间，以报答祖先的恩德；魂魄依傍宫中树木，以回应君王的知遇。生来备受丸熊教育的教诲，直到白刃锋刃之前，仍锤炼着孝亲之思。附记：显灵 公的旧宅在郡城中，自从父子为守节而死后，便无人居住看守。有个郡人吴誾，字孟岩，是大清朝的进士，恰因患小病，想借这所房子安静休息，于是坐轿进入。忽然看见公戴着纱帽、穿着红袍，从屏风后走出，端坐在厅堂中。吴誾大为惊恐，立即返回，病势加重，不久便死了。这样看来，公的忠贞英灵也显赫了吧！

译陈良谟 陈良谟，原名天工，字士亮，号寅日，鄞县人。崇祯辛未年进士。后来改用现在的名字。父亲某人，死在云南任所，因为贫困不能把灵柩运回归葬；后来陈良谟考中进士，等待选官时，请求授任大理府司理，于是奔赴云南，迎丧归来。癸酉年分考乡试，考核为卓异，入朝任四川道御史。己卯年巡按四川，属吏都惧怕他，不敢做坏事。甲申年正月，梦见在堂下拜见文山，文山向他作揖。他起身说：“您与我一前一后，品德相同，为什么向我下拜？”三月十七日城陷，他在桌上大书二十字：“国运遭逢阳九之厄，君王正遇危难之时。臣子应当以身殉节，忠孝两方面都不能亏缺。”他倒在地上，昏厥了好几次。从此水和浆都不入口。他的族人婶劝他不要死，他说：“我的志向不是一天形成的。”当时他的挚友季芳泰在旁边。公说：“我为国家而死，按道义不能顾及家庭。只是先父的坟墓、年老母亲的奉养、继嗣尚未确定，这些必须交代一句；但一句话也说不尽。”于是作诗说：“太阳高悬中天，光辉照遍四海。忽然阴雾昏暗，日月失去了正常的运行道路。抬头看我大明光明的天日，仿佛簿蚀只是一时的变化。”写到这里，忽然狂风从窗户袭来，他说：“这风真奇怪。”随即续写道：“电闪风从南方而来，光明又显现于天心。” 众位大夫和百官之中，有谁会忘记英明的君主？惭愧我长期沉郁，困居床笫之间已有数旬。背城而战，谁能竭尽心力？巷战之中，远远听不到声息。为什么社稷的神灵，竟吝惜让你成为顺民的形貌？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古今都是同一条道理。顺民就是逆民，这一点并非一天之内才看出来的。苍天茫茫，无法追问；国家灭亡了，我还凭什么存在？发誓守住不二之心，用一死报答君王恩德。”末尾题写道：“作为儿子和作为臣子，不能两全。慷慨从容地走去，同归于一死。大明监察御史陈良谟。写于贼军攻陷北京之日。”于是交给季芳泰收藏。不久听说皇帝驾崩，公悲痛大哭，说：“我之所以忍耐到现在，是因为皇帝还在。如今皇帝已经不在了，我死得太晚了。”众仆人围绕着哭泣，不肯跟从他去死，公便痛饮，关上门。他把绳子系在房梁上，想要自缢。有个妾姓时，是京师人，年十七岁，刚嫁来一百零三天，穿戴整齐、精心打扮，等候公与他一同赴死。公对她说：“我年过五十，没有儿子；你如今怀孕，倘若生下男孩，可以延续陈氏的祭祀血脉，你一定要努力。我想派人送你回娘家。”时氏说：“主人死了，妾将依靠谁呢？臣子为君主而死，妾为主人而死，这是本分。与其受贼军侮辱，不如不留下孩子，请让我先死，以断绝您的念头。”于是进去投环自缢，公另作一条绳环，和她一同死去。众仆人从缝隙中哭着偷看，公还站在那里，挂着蓝帕，血喷得满地都是。时氏在旁边用红丝带自缢。仆人们破门翻墙进入时，公的气息还没有断，告诫他们不要移动。时氏手腕无力，不能立即死去，公说：“把我的绳子收紧，好让我死去；把我悬挂得高些。你送我走完最后一程，就如同我的儿子一样。”众仆哭着说：“主人这次离去，一定会成为正神。”公说：“是的，我应当保佑你们。”说完便气绝。南都赠公太仆寺少卿，谥号“恭愍”。时氏赠为孺人，与公一同在旌忠祠祭祀。评论说：恭愍公的死，比其他人更加艰难。上有年老的父母，下无亲生后代，身旁又有受宠爱的人，却一点也不留恋，真是彻底超脱之人。至于时孺人，容貌美丽、牙齿洁白，节操如玉、风标如霜；这两个人，可以说是飞越爱欲之河，在剑树之间同行，一同登上天宫的人。难道只是凭血性和刚烈而已吗！陈纯德 御史陈纯德，字静生，号澹元，湖广永州零陵人。崇祯十三年庚辰年进士。这一榜的二甲进士，都承蒙恩典召见应对，回答符合皇帝旨意，立即授任翰林、科、道等职。公因为奏对详细明白，被授任福建道御史。癸未年督学顺天，刚到任所，因遵化告警，不能继续前进，于是返回京城。贼军进入京城后，公自缢而死。与他一同进士及第并被召见应对的人，奉特别诏旨授任翰林五人、科道各五人，共十五人；死难的只有公一人。南京赠公太仆寺少卿，谥号“恭节”，在旌忠祠祭祀。这一年为守节而死的有三位御史，其中两位就是陈公，另一位就是王忠烈公。《编年》说：公当时提督北直隶学校，巡视所属地区刚到易水，考试士子还没有结束，听到都城有贼军入侵的警报，便穿上戎装进入京城；不到几天城池陷落，于是自缢。《忠逆史》说：各种名册大多注明公死于国难，而《国难录》却注为“二夹留用”，这是不对的。也许公曾被捕后不屈，因刑罚而死，所以被记在遭受刑辱的诸臣之中。然而各种书都称殉难的文臣有二十一人，公也都列在其中。而且南都明明有赐谥的典制，并赐予在旌忠祠受祭的待遇，那么公自缢而死，显然有确实根据，这是可以知道的。其他说法大体都可以废弃了。

译申佳允 申佳允，字井眉，号素园，永年人。天启辛酉年举人，崇祯辛未年进士。出自文太史门下，授任仪封知县，任职三年后调任事务繁重的杞县。贼军首领扫地王率领一万人攻打杞县，公登上城墙坚守，亲手用剑斩杀一人，贼军才退去。公于是退守修筑砖城，以清廉而被称为第一。升任吏部文选司主事，奖励人才，杜绝奔走钻营，多次上封事，铨选政务肃然整顿，转任考功司员外郎。正逢公的老师文文肃与韩城有嫌隙，韩城借细小法令中伤文文肃，并牵连到公，公被降为南京国子监博士，后升为太仆寺寺丞。甲申年二月，公因牧养事务出巡近郊，听说贼军逼近居庸关，分兵从常山进入，京畿以南的郡县望风溃败，朝臣中有很多人借故离开。身边的人都劝公说：“京师将要危险了，您既然在外面，可以不必参与。”公慨然流泪说：“我当然知道京师将要支撑不住，可皇上怎么办呢？”于是快马奔驰进入都城。当时是三月十二日。公知道大势已去，写信给儿子涵光说：“行动遵循义，顺应命运遵循命；义不能背弃，命不能违抗。无论在朝廷还是在野外，道理没有两样。天下的事情坏在贪生怕死。死于疾病，死于利益，死于刑罚杀戮，死于闺房中的争斗，都是死。” 这几种死法，哪一种都不值得吝惜。遇到君主和父亲的大节，却缩手流泪，千方百计求免，这才是真正不会正确对待死亡。当初我承受国家恩泽，发誓以死报答。当时他的母亲太安人将近七十岁，迎来京城奉养，身边的人便以此劝他留下。他说：“我已经把自身许给国家，势必难以两全。”十八日，他聚集宾客，为幼子煜举行冠礼，说：“这就是宋代尹衡州所说的，戴冠束带到地下去见先人。”于是把平生所作的诗文交给他，说：“我做官没有多余的财物，半生的精力都在这些作品上了。”十九日城池被攻破，身边的人请求他换衣服到别处藏匿。公说：“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进城后再躲藏，哪里比得上不进城躲避？”已经听说宫中发生变故，他仰天高呼“圣明”三次。看见两个仆人坚守在身边不肯离开，便骗他们说：“以前我拜访客人时，选好了一个风水好的地方，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去。”走到王恭厂，那里有一口水深而清的井。两个仆人明白了他的意图，急忙拉住他；公扯断衣袖跃入井中。两个仆人号哭呼喊，放下绳子救他。公在井下喊道：“你们回去安慰太安人。君主亡故，臣子也应随之而亡；有儿子就让他做忠臣，不要过分悲痛。”当时公四十二岁。不久贼军从关东溃退回来，想要放纵焚烧和杀戮。幼子煜带着太安人夺门逃出，童仆们都跟随。公有一个佣书徐起凤，跟随公已经十年，号哭着请求留下。他说：“我们都离开了，谁来守护灵柩？”贼军果然焚烧民居和住处。徐起凤跪下说：“我的主人因忠节而死，希望不要焚烧这里。”贼军发怒鞭打他，徐起凤叩头请求，哭得更加悲哀，贼军被感动，最终没有焚烧。等到大军到来，驱逐居民向外迁徙，徐起凤害怕了，四处寻找同乡，找到镌刻工朱攀桂等二十多人，把灵柩抬到天宁寺，因此得以保全，这都是徐起凤的力量。南都下诏赠公太仆寺少卿，谥号“节愍”，在旌忠祠祭祀。儿子涵光，才华很高、品格峻洁；他和弟弟煜都以诗文闻名于世。公另有一个字孔嘉，号濬源。上疏请求抚恤公的人，是白侍御公抱一，也是一位独行君子。其他书本有记载公自缢的。史论说：从前我游历白门时，素园先生正被贬任国子监博士，屈尊到旅舍来看我，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我很早就知道他自幼丧父，侍奉太安人十分孝顺。他做孝廉时，曾有和丸草的孝行；如今又慷慨赴难，把死看得如同回家一样。要寻求忠臣，必定可以到孝子的家门中去找，这话确实不错！我看见神京陷落，如果是做官的人，背着身逃出都城，便自称是高尚脱俗。可是许公却从城外返回，与城池共存亡，他的平日心志早已确定，并不是临事时无可奈何、只好一死的人所能相比的。只是太君年事已高，为什么不先护送她出京，免得使她惊恐悲痛？想来是因为爱惜与母亲相处的时日，实在有片刻也不忍离开她膝下吧？许直 许直，字若鲁，扬州如皋人。崇祯甲戌年考中进士。起初任义乌县令。戊寅年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补任惠来县令。壬午年分校乡试，奉诏选任为吏部验封司主事。癸未年调任文选司，不久升任考功司员外郎。许公性情端正耿介，自从做县令时起，就像冰雪一样磨炼操守。到这时更是纤尘不染，尤其注意扶持善类，多方甄别选拔并推荐人才。甲申三月，贼兵逼近京城，许公约同僚拿出钱财犒赏将士，作死守的打算。城破以后，贼兵命令官员报名登记。许公说：“身体可以被杀，志向却不能被夺。”坚决不去。当时传闻皇上从齐化门出城，羊君辅劝他说：“天子将向南巡幸，您应当护送皇上同行。共同谋求光复。”许公答应了。随后出门远望，说：“在如今四面都是战争的情况下，车驾将要到哪里去？国家混乱却不能匡救，君主危急却不能救助，只有一死罢了。”等到听说皇帝驾崩，羊生从旁安慰劝说，以母亲年老、孩子年幼为由劝他。许公说：“有兄长在，我没有忧虑。今天如果不死，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拜见父亲呢？”当天夜里，他写信告诉父亲说：“父亲无边无际的深恩，我没有办法报答万分之一。只是忠孝的大节，我不敢有所亏损，以免辱没父亲。”接着只说到安葬母亲、教养孩子，没有别的话。随后整理衣冠，面向北方拜了拜，又转向南方拜了拜。他作了六章诗，说：普天下的人都是圣明君主的臣民，狂妄的邪气为什么竟敢肆意横行！哪里能够得到赳赳桓桓的力量，杀掉元凶，彻底停止战争。我的罪恶已经满盈，作为臣子哪里容得下诛杀；屠戮的血腥传闻令人震骇，惨毒悲痛。即使把我的罪行写满南山的竹简也写不尽，任凭将我寸寸磔裂，我仍有余罪。君主与国家的深仇惨烈地贯穿古今，微小的逆贼却接连侵扰。我只恨身躯微贱而没有兵权，杀贼报主的心却十分殷切。愿在天的英灵顾念高皇帝，愿他像当年开创基业那样，为后世留下长久的福泽。愿意侍奉我皇迅速拜见上帝，祈求哀怜，仍使国家声威显扬。一死来酬报君主，显见我的忠诚；满腔忠愤，悲痛难以平息。大仇尚未报身已先死，只能徒然化作啼鹃，洒下盈眶泪水。扔下笔毅然辞别人世，老母亲和幼小的孩子从此隔绝于幽明两界。赤诚之心未能洗雪生前的遗恨，只能让青史空留死后的声名。写完后，命仆人进入内室，取来麻绳，让他做成绞索。仆人双手颤抖，许公斥责他出去，于是自缢。第二天早晨打开房门，许公一只手握着绳尾，另一只手向上握着，神态还像活着一样。客人出面借钱为他办理殓葬。原来许公主持铨选政务时，庭院空旷清白如水；他死的那天，案上只留下几卷图书，没有一件多余的财物。乙酉年赠官太仆寺卿，谥号忠节，供奉于旌忠祠。史论说：岳武穆说，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怕死，天下就会太平。我认为，怕死的心，正是由于爱钱。世上哪里有贿赂堆满庭院、馈赠堵塞道路，天天坐在铜山金穴之中，手里拿着筹码计算钱财，却能在遭遇刀锯鼎镬之刑时，放开手从悬崖跳下去的人呢？既然如此，许公抗守气节，并不是到了遭难时才开始的。从他做县令、主持铨选时一尘不染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了。

译附记许德溥 忠节公死后三年，又有一个平民许德溥，在扬州殉死。许德溥字元博，是许公的族子；他和父亲许之卿都是平民。许德溥意气不凡，喜欢谈论节义。听到烈皇帝驾崩，放声大哭；扬州陷落，又大哭。每当独自坐着，总是哭泣。他吃饭时一定把一枚崇祯钱放在几案上，祭拜之后才吃。有一天读《宋岳鄂王传》，看见“尽忠报国”四个大字，仿佛刺入皮肤骨肉，心中羡慕，于是亲手拿针刺在胸口，说：“不愧为本朝臣子。”又在两只手臂上刺字，说：“生为明臣，死为明鬼。”时间久了，这件事被许多人听说，有人告发他，把他捉去见县令，他不下跪；见到巡江御史，也不下跪。御史命令逮捕他的父亲，他才跪下说：“我是为了父亲才屈膝。”御史被他的行为感动，于是免于逮捕他的父亲。只因许德溥的名声传开，便把他杀了。临刑时他不跪，向着西北哭泣说：“我今天能够见到先帝，我的心愿就满足了。”许德溥活着时，常把忠节公的绝命诗抄在扇面上，读着读着便流下几行眼泪。他反复阅读、反复哭泣，把这当成日常习惯。成德 兵部郎中成德，字元修，号元升，籍贯属顺天怀柔，祖籍山西霍州。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以忠孝自负。还是诸生时，魏忠贤一党气焰正盛，他曾读到文文肃公弹劾奸臣的奏疏，便砍击几案，狂叫不止！内心仰慕文文肃公，并以实际行动追随他。崇祯辛未年考中进士，原名张成德，奉旨恢复成姓。起初任嵫阳县令，有廉洁能干的声誉。成公是姚文毅所选取的门生，又与文文肃公友善；乌程人一向不喜欢成公。兖州知府曾把摊派军饷的事交给属县办理，其中有偏私，成公与他极力争辩，知府也因此怨恨成公。恰逢巡方御史是知府的同乡，又是乌程的私人，于是弹劾成公，成公被逮捕。他又上抗疏列举乌程的罪状，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受杖刑三次。后来被关进诏狱。悬计赃款六千七百余。被贬谪到戊榆阳。可是成公的家人寄居在顺义。当时战事从内部侵入，攻破了顺义城，成公的家人全都躲进地窖。父亲文桂说：“哪有男女一起躲进一个窟窿里的道理！”始终不肯因为颠沛流离而违背礼法，贼兵到来后遇害。等贼兵离去，地窖中的人知道成公的父亲已经死了，于是成公的妹妹以及妾萧氏、童氏全都自缢而死。十天后，成公出狱。回到家中，悲恸哭泣刚刚结束，随即又赶赴戍所。而成公的妻子刘氏和女儿，最终也因追缴赃款的逼迫，在家中被逼死。成公在戍籍中七年，癸未年冬天遇赦返回，补任如皋县令。他上疏请求输送家产以帮助国家，同时陈述有关官吏贪暴刻薄、成为百姓祸害的情形。其中甚至有人贩卖王盐来充入私囊，征收站银来满足贪欲。奏疏言辞极其恳切。不久升任兵部武库司主事，转任车驾司员外郎。他为时事痛心，把年幼的儿子梦来托付给同门朋友王重，发誓以身殉国。接受任职后，更加用心研究军事谋略，为国家作长期防备的打算。只是阴雨已经来临，再作准备也来不及了。成公看见这些年来疆域多次发生变故，百姓人家都隐忍苟活，愤怒郁结于心，便上疏提出“养节义、明廉耻”。皇上为之动容。甲申三月，逆贼李闯进入都城，成公立即写信给同年马文忠，相约共同赴难。君主忧虑，臣子就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去死。我们不能匡救皇上，以致灾祸到了这个地步，只有一死来报效国家罢了。年长的朋友素来具有忠孝之心，想来一定与我同心。又说：慷慨激昂地守节容易，从容镇定地赴义困难。我们这些人将要做困难的那一种，还是容易的那一种？弟弟幸而老母亲和小妹妹都在这里，老母亲争着想先自杀，我劝止了她，并把慷慨、从容这两种道理告诉她。我立志要做困难的那一种，只是害怕变故仓促发生，使我们无法表明心迹，所以又拿这两种道理彼此商量。等到听说皇帝驾崩，棺柩暴露在东华门下，成公前去献鸡和酒哭祭。贼兵发怒，亮出刀刃威胁着看他，他毫不动摇。他号哭悲恸，撞到台阶上，几乎死去。回到寓所，跪在母亲张氏面前，悲恸哭泣。母亲说：“我已经知道了。”便进入房中自缢而死。尚未出嫁的妹妹和妾也都自缢。一名六岁的儿子，被他扑杀。然后他自杀。南都赠成公官大理寺卿，谥号忠毅，供奉于旌忠祠；他的母亲赠为淑人。《启祯录》记载，成公回到寓所自缢。野史则说，他在皇帝棺柩前哭祭，大声呼喊“皇上”数次，叩头撞阶而死。记载的说法彼此不同。传记记载他把幼子托付给王重，这是城还没有攻破时的事；而编年记载却说他扑杀了幼子，不知道是同一个孩子还是两个孩子。臣子对于君父，并不能用报答与施予来说明。然而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很少。像成公这样，凭着正气直节，受杖刑、拿兵器，家人丧亡，自己也濒临死亡，过了很久才得以补任郎官；国家对于成公，也已经十分微薄了。可是他最终仍在危难时舍弃生命，全家都殒命。唉，这是多么困难啊！难道不是因为他天性忠义，即使九死也不改变吗？史论说：一个人守节抗争，古人尚且称赞。我看成氏内室的妇女，前后相继赴死，如同……，完全没有普通女子留恋不舍的样子，真是身为女子而具有男子气概啊！至于成公，起初是奉行循良之政的好官，后来成为敢于直谏的忠臣，最终成为忠臣和良友；这些事本来就足以使他的正义光明如丹青，声名流传于竹帛，成为前史称美、后人仰慕其美德功业的佳话。然而如果没有这样的父亲，很少能养成这样的儿子；谁说醴泉没有源头、灵芝没有根呢？野史说：成公的妻子刘氏和女儿，因追缴赃款而困窘至死。编年记载说：母亲自缢而死，妻子张氏也死了。这就是说，前妻刘氏死于顺义，后妻张氏死于燕都。前面的两个妾和一个妹妹死于顺义，后面的一个妾和一个妹妹也死于燕都。大概成公一家前后遭遇灾难，父母、妹妹、妻妾、子女以及成公本人，死于这一门的共有十二人。唉！如果不是刚烈的大丈夫，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

译金铉 金铉，字伯玉，号在六，南直隶武进人，隶属北京留守卫。幼年聪颖奇异，博通古籍而且擅长文章。十八岁时，在天启丁卯年顺天乡试中考取第一名；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入仕，后来回乡娶妻。授任扬州府学教授。他每天为诸生讲学，阐明濂洛之学，平日在家中的言语行为也都合乎规矩。一时的英才俊士大多跟随他交游，人们把他比作胡安定的门下。不久升任国子监博士。庚午年升任工部主事，负责督理军器。他亲自查察整饬，格外谨慎。当时皇上正锐意综合考核，内臣张彝宪奉敕总管户部、工部两部钱粮，并且建立公署，全国都为之震惊。金公特别上书建议罢除这件事。他更加担心这会开启内臣结交外廷的渐进之门，破坏廉耻的约束；并不只是考虑浪费钱财而无益这一点。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张彝宪发文通知两部司属前来拜见，并说要完全按照部堂的体制办理。金公愤然说：“不幸的是，我先前所说的话已经应验了。”又上疏弹劾张彝宪，指责他神色傲慢、昧着良心，妄自尊大；竟然把皇上选拔任用的臣子命令得低头弯腰，想另行施行荒诞虚妄的礼仪，废弃原有不可改变的公堂，强行把官员押到一个受过刑的宦官面前。臣下以身效忠圣朝，发誓不使自己有污点；生杀、赏罚、任免，只有君父的命令可以决定，绝不敢匍匐到张彝宪的公署去，以致触犯结交内臣的禁条。皇帝下旨严厉斥责他。不久，他被分派到杭州征税，尚未赴任便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刚满一个月，张彝宪便以验放火药为由上疏参劾他，使他被夺去官职。一时间，正直的君子中有人上书为他申冤，如礼部周公镳、刑部曹公荃，也都因此一起受到降职斥责。金公从此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闭门读书，专心研究事物的道理和性命之学。居室四壁空荡，连风雨也遮挡不住，但他亲自烧火做饭来奉养父母，督促诸弟读书，纵论古今，内心十分快乐。客人一谈到京城中的贵人，他就捂住耳朵、遮住脸躲开。他与刘文正理顺、陈仪部龙正交好。仪部称赞他的学问品行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辛巳年遭逢父亲丧事，甲申年服丧期满，二月起用补任兵部车驾司主事，巡视皇城。才过二十多天，贼兵就侵犯宫阙。三月十九日早晨，听说皇上发生变故，金公瞪裂双眼痛骂贼兵，里边穿上麻布丧服，外面加穿冠袍，系好牙牌，赶往信地，进入皇城门。有一名与他共同守城的内官突然溃逃出来，金公大声用力拉住他，却不顾他离去。金公奔向大内，看见许多宫人狂奔逃出。他在御河旁解下牙牌交给家人，拜了四拜，说：“请送太夫人，我没有别的话要说。”便投入御河。长班把他拉住。金公发怒，用手捶打长班。随后再次跳入水中而死。他的母亲章氏、妾王氏、弟弟錝，都投井而死。当时贼兵占据大内，别人无法进入；过了一个多月贼兵离去，人们看见冠袍漂浮在水上，打捞到金公的头颅，却无法辨认，家人用网环进行验证，确认无误后带回，再配上木制身体，按照礼制成殓。南都赠金公官太仆寺卿，谥号忠节，供奉于旌忠祠。编年记载说：贼兵猛烈攻城时，金公跪在母亲章氏面前说：“儿子世代承受国家恩典，如今任车驾司职务，城破之后按道义必定要死。找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可以藏下母亲，幸望赶快离开。”母亲说：“你承受国家恩典，难道我一个人就没有承受国家恩典吗？事势紧急时，廊下有井，那就是我死的地方。”金公悲恸大哭，随即辞别母亲前去任事。丁未日，他回到御河桥，听到城池陷落，向着寓所方向拜了两拜，便投入御河。随从极力救他，金公咬住他的手臂，急忙游向深处。当时河水很浅，他低下头，死在泥泞之中。家人把消息报回时，母亲章氏已经八十岁，也投井而死。妾王氏也跟随她死去。金公的弟弟、诸生錝哭着说：“母亲死了，我一定要跟随母亲死；但是母亲还没有入土，我不敢先死。”于是为母亲装棺入殓。安葬母亲后，他也投井而死。枢曹中的一个职位关系到封疆大事，有人逃跑，有人投降，数也数不清，只有金公和成忠毅不肯屈服而死。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平日卓然自立，不随便阿谀徇私，突然遭遇非常变故时，便激昂地践行大义吗？所以说：争逐细小享乐的人，不可以同他谋划长远利益；害怕小小祸害的人，不足以同他冒犯重大的危险。像金公这样，先前因弹劾宦官而著名，后来又因死于贼难而著名，唉，真是壮烈啊！赞颂诸位忠臣的诗 诸位都具备凌烟阁上万丈高的才华，只是胸中的抱负从未得到施展。想要请求出征，以继承终军的志向，却徒然沉水而死，遭受屈原那样的悲哀。声声唾骂贼寇，都是带血的；念念不忘酬报君主，最终全都化成悲哀。九泉之下不要感叹与遥远苍穹相隔，灿烂的光芒将照入幽暗的墓室。春日将尽，夜色寂静，文星陨落；投身火焰、跳下悬崖，留下万古声名。不羡慕绛色帷帐下有许多弟子，常常因为铜柱而认识先生。家中收藏的遗史足以传于当代，国家有忠臣接续正直的声调。更令人欣慰的是闺中女子先行殉难，两种浩然正气一同环绕着铭旌。上帝深宫关闭了九重天门，傍晚江面斜阳西下，天色昏暗。英才全都如龙蛇蛰伏，遍地都成了虎豹出没的丛林。才允许他们发誓守心安守玉垒山，已经悲伤地看见首级陨落在金门之前。贤者豪杰虽然已经死去，精魂仍然存在；大地回转，也难以招回自古以来的英魂。边塞上空今夜陨落了文星，星虽陨落，文章却留下万古声名。已经感觉到大地的灵气因昴星降临而产生，简直怀疑上天有意抛弃苍生。英魂归于绝地，成为有才之鬼；国家还有遗留下来的著作，接续正直的声调。惆怅月中的千年仙鹤，夜里来到这里，仍然为华亭悲鸣。

译西蜀吴子论 臣下献身侍奉君主，君主忧虑，臣子便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子便应当去死；君主存在，臣子便与之共存；君主灭亡，臣子便与之共亡。这是天地间的大义，不能因为地位大小，也不能因为在朝、在外、在籍、在南在北，便作不同看待。但是古今的忠义本来有两种：死节是常道，也有人像采薇者那样边走边歌，隐遁于世外，终其一生；有人放浪形骸，不记年号，只记甲子；有人手持铁如意，悲痛哭泣，招魂哀悼，君子从来没有不为他们悲伤的。我朝革除之难时，方铁诸公的死最为壮烈；像葛衣翁、河西佣、补锅匠、雪庵和尚，以及在峨眉亭题诗的人，都凭借自己孤高的品格和真挚的性情，使后人为之凭吊，在残简断编中感到愤慨叹息。我国家不幸遭遇这种凶险毒害，宗庙震惊，至尊以身殉国，殉难的臣子仅北都二十多人。然而那些正在任职或列于官籍、深受国家恩典的大臣，竟没有一个人奋勇决死。唉！君臣之义无处可以逃避于天地之间，难道还能用距离京城的远近来区别吗？靖难诏书传到时，有一位教授和诸生十二人说：“这明伦堂三个字是用来做什么的？”于是彼此抱住哭泣，全都撞柱而死。东湖樵夫听到诏书，也投水而死。唉！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啊！究竟是什么人啊！君子不能不为此痛哭三场。我考察甲申年北都殉难的文臣，能够获得赠官和谥号的，从范文贞公以下直到金忠节公，共二十一人。二十一人中，浙江最为兴盛，独自占了六人。其次是南北两都，各有四人。山西、江西各有二人。至于河南、湖广、福建，各只有一人而已。殉节竟然如此艰难！至于山东、陕西、四川、广东、广西、云南、贵州七省，则没有听说有这样的人，也足以令人羞愧了！唉！这难道是文皇帝杀戮忠良所造成的过错吗？李国祯（按：此传记载不确，应当考辨） 李国桢，号兆瑞，丰城人。承袭襄城伯爵位。他身材矮小而精悍，能言善辩，多次上书谈论军事，又自行请求在京营之外选拔、训练卫所官舍人员。皇上很高兴，等到商议俸禄粮饷时，增给的数额非常多，每年耗费二十多万。李国桢又请求从内库领取很多兵器、火铳和火药，并请皇上亲笔题写匾额，皇上亲自写了“共武堂”赐给他。不久，他代替恭顺侯吴惟英总督京营戎政，加任都督、太子太保。贼军进攻京师，李国桢奉旨守城，想方设法筹划防守。三月十六日，他骑一匹马进入宫殿，汗水像下雨一样浸湿衣服，内侍以不合时宜为由阻止他。他说：“这种时候，君臣相见一次，就能多办成一件事。”众臣惶恐地询问缘故。他说：“守城的军队都疲惫而且骄惰，不肯听命；鞭打一人使他起来，另一个人又躺下了。怎么办呢！”皇上召他入内，命令内侍一同上城。十九日，城破。二十一日，李自成把皇帝和皇后的棺柩抬到东华门外，设立棚厂，百官经过时，没有人进去看。李国桢踉踉跄跄奔到棺柩前跪下，大声痛哭。贼兵捉住他，带他去见李自成，他又大哭，用头撞击〔原文缺字〕，鲜血流满面。贼兵按住他，李自成用好话劝他投降。李国桢说：“有三件事你答应我，我就投降。” 第一，祖宗的陵寝不能挖掘；第二，必须按照天子的礼制安葬先帝；第三，不能杀害太子□王，应当按照杞、宋二国后裔的礼遇对待他。他反复哀切地请求，李自成答应了。于是把他扶出去。此前，皇帝和皇后用柳木棺材收殓；因为李国桢的请求，改换成梓宫。不久，李自成为皇帝和皇后发丧，按照天子礼制〔原文有疑字〕安葬在田贵妃陵园。只有李国桢一人穿斩衰丧服，徒步前往送葬；到陵墓办完丧事后，他悲痛哭泣，作诗数章，随即在皇帝和皇后的寝陵前自缢而死。南京赠给他太子太师，晋封侯爵，谥号贞武。一种说法是，葬礼完毕后他立即自杀；另一种说法是，城陷当天，贼兵把李国桢押来，他起初强硬地不肯下跪，贼兵再次用严厉的话威胁他说：“应当把全城的人都屠杀了。”李国桢于是跪下说：“我是替全城人求得保全。”没过几天，贼兵把他和其他人一起押去追缴银两，用夹棍拷打了两次；他听说朱纯臣被诛杀后，就自缢了。一种说法是：李国桢掌管统领营兵，却根本没有实际的兵籍，皇上却信任他。有一天，他见到皇上说：“臣下的兵马未尝不强，只是苦于没有粮饷罢了。”等到外城陷落，他仓促奔来向皇上报告。皇上说：“大营的兵在哪里？李国桢练的兵在哪里？”他回答说：“哪里有什么兵？李国桢的兵已经散了。我只是劝皇上逃走罢了。”城陷当天，李国桢被擒，贼兵追索赃物并残酷剥打，最终死去。《沈国元大事记》说：先帝和皇后收殓安葬时，关于更换棺材，有一种说法是太子争取的，有一种说法是李襄城争取的，还有一种说法是贼兵起初只使用极其简陋的棺材，把棺柩露放在东华门外的路旁，群臣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哭泣；即使默默前往叩拜的，也只有几十个人。第二天早晨，有武官和运粮人员一百多人，向贼兵哭诉，贼兵才改用梓宫，并把棺柩移到僧人施茶的棚屋里暂时停放。等到棺柩秘密从德胜门抬出，群臣没有一个人送行，也没有一个人哭泣，于是草草掩埋在田贵妃墓中。这与其他各书所说的贼兵答应百官请求、采用皇帝礼制，并且不禁止人们哭拜，还派人押送东宫出城，前往长陵斜坡送葬的说法，都不相同。按照道理推断，襄城是世代承受国恩的臣子，固然有哭谏后自刎的义举，但未必确实如此。储王受到贼兵忌惮，势必不能主持丧事和送葬；当时人心已经转变，棺柩被默默处理、草草掩埋，或许并非诬蔑。刘文炳 刘文炳，号淇筠，南直隶海州人，北直隶任丘籍，是先帝太后的外甥。官至太子太保，晋封新乐侯，所受赏赐特别丰厚。他的父亲刘维祖、弟弟刘文耀，都任都督。贼兵攻破外城后，皇上召见刘文炳和驸马巩永固，各自率领二十多名家丁，想从崇文门冲出去突围，未能成功，于是返回宫中。刘文炳叹息说：“身为皇亲大臣，按义理不能受辱，不能不与国家共同遭难。”他的妹妹嫁给李家，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就守寡，刘文炳把她召回家。城陷后，他和弟弟左都督刘文耀选了一口大井，把男女老幼、子孙以及他的妹妹共十六人全部赶入井中，关上门，命令其余家丁全都进入楼中，堆积柴薪放火焚烧；赐宅起火后，他也跳入烈焰中。与他们一同死去的还有祖母瀛国太夫人，也就是皇帝的外祖母。当时她已经九十多岁，也投井而死。南京赠刘文炳太师、恒国公，谥号忠壮；赠弟弟刘文耀太保，谥号忠果。另一种记载说，刘文炳是自缢而死。周镜 周镜，号正我，苏州人，顺天府大兴籍。任东宫侍卫。听到贼兵变乱的消息后，他的母亲、妻子以及全家人都自尽了。他的母亲姓卜，就是先皇后的母亲。《甲乙史》说：周镜是国丈、嘉定伯周奎的侄子，但不知哪一种说法正确，应当考证。一种说法是，周镜全家三百多口在同一时刻全部死去。

译巩永固 巩永固，字洪图，顺天府大兴人；又说是顺天府籍、山东蒲台人。任驸马都尉，加少保。贼兵围困京城时，他想跟随皇帝突围出去，没有成功。回到家后，他杀掉自己喜爱的马，焚烧弓、刀和铠甲兵器，在墙上大字写道：“世代承受国恩，身体不可以受辱。”当时安乐公主已经在一年前去世，棺柩停放在左堂，有亲生子女五人；他用黄绳把他们系在灵前的柱子之间，又把皇帝所赐的古玩书画全部取出，环绕在灵堂四周，放火将他们烧死，然后自缢。一种说法是他自刎。南京赠少师，谥号贞愍。张庆臻 张庆臻，号凤华，河南永城人，晋封惠安伯，加少师。听说城池陷落后，他把财物全部散给别人，与亲戚置办酒席，全家聚饮；四周堆满柴薪，最后全家被烧死。南京赠太师，谥号忠武。按理说，张庆臻一定是太后的兄长，也有人说是父亲。考察太后的父亲名叫国纪。起初传言太后上吊，尸体没有找到；后来又有人说，先帝将要逃往煤山，请太后自裁。太后不答应，城陷后被李自成俘获，后来竟然跟随他离去。唉！传闻如此，不能全部相信。听说太后的父亲曾任粟监，早晨起床征收租粮时，看见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女婴，在霜雪中竟然没有冻死，就把她收养回去。女婴十四五岁时，姿色绝世；他想纳她为妾，将要进入房中时，看见满室红光，张氏因眩晕倒在地上。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三次。他认为此女必定是大贵人，才开始把她收为女儿，后来果然登上中宫之位。崇祯末年，民间有讹传说熹庙还留有遗孤在宫中；又有传言说并非熹庙遗下的。这一定是流寇伪造的说法，故意传播来动摇人心。读《繁霜》《沔水》这两篇诗章，就知道古今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道理。关于母后的事情，我不敢妄加议论，因此附带记在这里。卫时春 卫时春，承袭宣城伯爵位。听到变乱后，带着妻子儿女一同投向大井，全家没有一个生还。薛濂（附记） 薛濂，阳武侯。被夹棍拷打几天后，他说窖中藏有金银，必须亲自去取。贼兵把他抬去时，那里已经被另一名将领占据；抬回来后他就死了。定西侯、伏羌伯也都死在夹棍拷打中。据此看来，薛濂似乎应当列入受刑辱而死的大臣之中；但其他书有把他列为传记中的死难者，所以附带记在这里。彰武侯张某听到变乱后自尽。其他传记中还有王、刘两位皇亲，但姓名和封号不详。又有记载说，英国公张世泽、清平伯吴遵周、博平侯郭振明、永宁伯王长锡、安乡伯张光灿、武定侯郭培民、定远侯邓文明、西宁侯宋裕德、镇远侯顾肇迹、彭武伯杨崇猷、新建伯王先通、南和伯方履泰、永康侯徐锡登、都督李国柱，也都死难，姑且保存这些记载。评论说：勋臣的死，多数不可信，大概是为了袭承爵位的缘故。何况主持这件事的宗伯，还是我们郡里的某某吗？黄金有灵，青史却将失去光彩。至于刘文炳、巩永固、周镜、卫时春、张庆臻这五位公爵，他们死得最为惨烈，也死得最为真实。平日里的朝廷士大夫没有不因科举出身而轻视勋戚的，到了最后，勋戚所做的事情，也有远远胜过科举出身者的。殉难臣民 周之茂 周之茂，字松如，湖广麻城人。崇祯甲戌年进士。此前任户部郎中。壬午年主持云南乡试，回来后升任淮安知府，他推辞不赴任，被关进监狱，过了一年获赦回家。不久恢复官职，春天期间北上等待补授官职，任命尚未下达，就被贼兵捉走。贼兵命令他下跪，他不屈服，遭到棍棒殴打，手臂折断、脚被打断而死。因为他尚未补授官职，所以很少有人传述他的事迹；他的同乡对此说得非常确实。王锺彦 王锺彦，南直隶华亭人。天启丁卯年举人，任工部主事。三月十九日，长班催促他入朝觐见。王锺彦闭上眼睛，进入内室上吊而死。贼兵把他的尸体丢在沟中，运粮把总陈大阶亲眼见到；松江府五学的诸生联名上呈，称颂他的死节。附记：范方，户部主事，被捕后辱骂贼兵，不屈服，被砍死。于腾蛟 于腾蛟，顺天府监生，任光禄寺署丞。他戴好冠帽、穿好官服，呼唤妻子；妻子也穿着命妇服，两人一同上吊而死。宋天显（胜之所、阮文贵） 宋天显，华亭人，监生，任中书舍人。三月十九日自尽。传闻说，贼兵逼迫他书写伪诏，宋天显扔下笔破口大骂，撞击台阶而死。如果确实如传闻所说，他远远比周锺等人贤能。由此可知，做人贵在自立。科举功名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胜之所、阮文贵也都是中书舍人，都投御河而死。刘有澜（陈贞达） 刘有澜，字漪若，南宫人。崇祯庚辰年进士，任顺天府推官。听到城破的消息后立即上吊而死。另有顺天府主事陈贞达自尽。又有顺天府五名教官一同在明伦堂上吊，可惜没有留下他们的姓名。有一部记载刑辱诸臣姓名的书说，刘有澜忍受不了夹棍拷打，用银簪刺喉而死。《国变录》把他列入死节者之中；有的注本却说他跟随贼兵叛变，并不是这样。毛维张 毛维张，阳和卫经历。皇上命令他巡查城防。十九日被捕，送到刘宗敏那里，逼迫他投降。毛维张大骂贼兵，不肯屈服，说：“我虽然是小臣，平素明白大义；我的头可以被砸碎，我的志向不能被夺走。”贼兵大怒，用夹棍和拶指刑一起施加，打伤他的脚、夹断他的手指，他于是死去。又有施溥、张应选，二人都任经历；施溥服毒而死，张应选投御河而死。王国兴 王国兴，锦衣卫都指挥使，听到变乱后上吊而死。另一种说法是，他端坐在内室中自焚而死。李若琏 李若琏，顺天府籍。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守卫崇文门。城陷后，作绝命词说：“死了！正是为了今天的事情；悲哉！何必让后人知道。”随后自缢而死。他的弟弟李若珪在本朝做官，任礼部尚书。姚成 姚成，余姚人。是儒士，任副兵马指挥。自尽。高文采 高文采，锦衣卫千户。守卫宣武门，城陷后，他与父亲及全家十七人都自杀，尸体狼藉地横在路上。据说京城发生变乱时，缢死的文臣大臣很多，而自杀的很少。我看高公有四种难能可贵之处：自杀，是第一难；武臣自杀，是第二难；小臣自杀，是第三难；全家自杀，是第四难。唉！如果不是刚烈的大丈夫，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王百户 百户王某，周锺寄居在他家中。百户劝周锺去死，周锺没有答应，出门想投降。百户拉住周锺的衣带，衣带断了，周锺仍不听，百户于是自缢而死。这位百户也真是奇异啊！他不只是自己上吊，还劝周锺去死，可以说是忠臣和良友了。假使周锺能够听从他的话，岂不是名声与天地同存、永不磨灭吗？

译王承恩 太监王承恩跟随皇帝到煤山。皇帝驾崩后，王承恩拜了两拜，悲痛哭泣，退下来后在亭子下面自缢，与大行皇帝隔望相对。南都谥号为忠愍。一种说法是，司礼监王之俊跟随皇上在煤山死去；有人说跟随皇上死去的是王之心，而王之俊与王德化都自尽了。应当进一步考证。王之心，南都谥号为忠愍。又有李凤翔投降贼兵后被杀，也谥号恭壮。《大事记》说：在先帝身旁殉死、跟随先帝而死的，只有一名内臣；有人说是王承恩，有人说是王之俊，有人说是王之进，也有人说是王之臣。曹文耀 曹文耀，是庠生。自杀。原籍苏州，是前进士曹子登的后代。他的妻子姓张，生有四个儿子逊、肃、敏、毅和一个女儿顺。张氏带着子女到家祠哭泣。曹文耀的父亲之妾、妻子、逊的妻子李氏、毅的妻子邓氏、女儿顺以及乳母孟，还有肃、敏八人一同上吊。毅和肃的妻子周氏因绳子断裂没有死，逃走了。逊自刎但没有立即死去，贼兵搜查他家的财物后，放过了他。张世禧 张世禧，是儒士。他的两个儿子懋赏、懋官，父子一同自缢。周某 童生周某听到皇帝驾崩，悲愤激动，捶胸顿足，吐血数升，悲痛过度而死。又有北直隶通州的一名童生，因悲愤而上吊自杀，可惜没有流传下姓名。汤文琼 汤文琼，是个菜佣。看见先帝的梓宫经过，悲痛哭泣，撞石而死。另一种说法是：北京布衣汤文琼听闻煤山之变，感慨之下自杀，衣带中藏着一段话：“我的地位不是文丞相的地位，但我的心和文丞相的心相同。”贼人听说后，也感叹他的忠义。南都追赠他为中书舍人，赐给祠堂，匾额题为“旌忠”。《编年》记载：文琼听闻变故，在自己身上写道：“我的地位不是文丞相的地位，……”随后尸体暴露在都市中，看见的人都为他悲哀。李小槐 李小槐，是顺天府的百姓。他的妻子杜氏、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和一个婢女，依次上吊完毕，小槐才上吊。又有居民田氏，全家放火自焚。有人说，有个姓田的人在自塔巷上吊。后来有人进入他的屋子，看见书籍很多。京城江米巷口有个传神写照的人，夫妻二人一同上吊。武氏的仆人 武氏的仆人某人，姓名不详。他平素很有义气。当他的主人武愫接受贼人的伪职、索要吉服时，仆人大为悲痛，说：“奴听说，主人忧愁，臣下就感到耻辱；主人受辱，臣下就应当去死。如今圣驾驾崩，主人不奔赴丧事哭临，反而还要取吉服，难道是想去见新君吗？饿死是小事，失掉气节才是大事。希望您三思。”他叩头叩得流血，武愫不听，反而呵斥他出去。仆人说：“主人被名利迷惑，妄想建立统一，不听我的话，日后一定会后悔。李贼贪婪淫乱、行事无道，对上触犯天怒，对下违背民心，不久一定会失败，我不忍看见主人失去归宿。”他不进食而死。武愫任伪淮扬防御使，后来被淮抚路振飞擒获，押解到南京斩首。当时朝廷士大夫中那些事先看出局势的人，在大义方面全都不如这个仆人。朱庭焕 朱庭焕，字中白，单县人。崇祯甲戌年进士，授任工部主事，升任庐州知府。因父母丧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大名府知府，多次升迁，任主整饬大名、管理河道马政、驿传兵备副使。甲申年三月，贼将刘宗敏传牌招降，他击碎那块牌子，鼓励士绅百姓，分别守卫城门，防守十分严密。没想到有奸徒引贼入城。初四日，贼军蜂拥围攻，南门被攻破，贼军入城，他被擒获。贼人逼他投降，他不屈服，口中不断辱骂。贼人大怒，把他捆在桅杆上杀死，将首级悬挂在大路上；全家人投井或上吊而死。他的弟弟廷炳上疏陈述情况，南都追赠他为右都御史。他历任官职十年，清廉谨慎、勤勉不懈，没有一刻违背职守；而对于忠孝大节，更是格外谨慎。处在上位者面前恭敬而不阿谀，对待下属严厉却不苛刻。在大名任职时，军务接连不断，他早晚亲自处理事务，把所做的事写在墙上，每天核查并销去已经办完的事项，属吏都警惧服从，刑狱案件全都得到清理，士人百姓感念他的恩德，有古代循良之吏的风范。方文耀 方文耀，字怀怙，龙溪人。崇祯庚辰年进士，授任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中郎，升任河间府知府。贼军攻陷城池，他不屈服，贼人用杖打他，他仍不断大骂，最终被杀。彭士宏 彭士宏，辽东人，任南宫知县。闯贼长驱直入畿南，所到之处都有人交款归附。彭士宏激励士民，整治守城器具，众人都说县城太小，不能支撑。他说：“我奉命守卫这片土地，生死都在这里。即使奋勇攻击贼人不能取胜，死了也可以瞑目。”众人围着他哭泣说：“臣下守土是义务，可百姓怎么办呢？”他也哭着说：“人心已经如此，大势已去。我只不过尽自己的心力罢了。”士绅最终迎接贼军入城。彭士宏穿着绯色官服坐在堂上，贼人问他为什么不准备粮食，他瞪裂双眼、指着贼人说：“我是朝廷的官员，难道要替贼人准备粮食吗？”贼人大怒，斩杀了他，将首级悬挂在城门上。镇守边疆的大臣，应当死在所守的疆土上。像这三位公这样，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的职守。不过我又听友人说：我的乡里有某人，任畿南司理，守卫居庸关。听说贼军到来后，他前往迎战，走了二百里。到达关口后，闯贼怀疑有埋伏，命令某人在关门之间往返了好几次，才派前锋骑兵侦察；果然没有防备，闯贼才进入关内。闯贼大笑说：“古人所说的‘一夫当关，万人莫敌’，如果在这里架起大炮，再用五百人守卫，我难道还能通过吗？”某人也大笑说：“这是上天生出我来帮助我的主上。”唉，难道只有镇守边疆的人才有守土的责任吗？他和这三位公相比怎么样呢？

译金毓峒 金毓峒，字鹤冲，北直隶保定府完县人。父亲名铨，官至司徒，是万历庚辰年进士。金毓峒年轻时和堂侄肖孙一起在郎山读书，慨然立下澄清天下的志向。考中崇祯甲戌年进士，授任中书舍人。辛巳年秋天，因为陈述漕运事务符合皇帝心意，授任湖广道监察御史。不久出任泰川巡按，复命回来时，贼军刚刚进入函谷。甲申年春天，皇帝在便殿召见他，随即起草诏书，命他监理宣大军务。宣府、云中相继告陷后，他又奉命督率禁军，扼守畿南要害。金毓峒驰赴保定，拿出家产一千金，犒劳士卒，筹划固守。当时他的堂侄振孙凭剑术考中武科，二人相见时流下眼泪，发誓以死相守。振孙是肖孙的弟弟。贼军围城日益紧急，振孙登上城墙，手持弓箭，射死了几名贼军首领。兄弟二人私下发誓说：“一旦发生变故，一定要跟随季父到地下去。”金毓峒听见后，对肖孙说：“死容易，保全孤儿困难。我把弱子托付给你。”肖孙接受命令，把他交给王孺人，又拿出全部首饰来犒劳士卒。士卒更加奋勇，贼军想要退去。但三月十九日的消息已经传来了。金毓峒痛哭，决心与城同死，并悬挂银牌，奖赏杀贼的人。缴获的贼军首级不计其数。二十四日辰时，城南楼燃起大火，贼军乘着火势登城，于是城池陷落。振孙跃马冲向贼军，说：“在城头上杀死你们首领的人，就是我。”他与贼军格斗，杀死几人后战死。贼人把他的身体肢解。金毓峒瞪裂双眼大骂，提剑斩杀一个穿绿衣的贼人，背着官印向北叩首说：“臣的力量已经用尽了。”随后投三皇庙古井而死。王孺人上吊而死。侄孙金罂、妻子陈氏以及侍女桂香，也都投井而死。贼人到处搜捕两个孤儿，肖孙遭受了炮烙等酷刑，身体被刺割得没有一处完好，最终才得以逃脱。三天后，肖孙收殓金毓峒的遗骸，遗体好像还活着一样，人们都称赞他的义行。另一种说法是：金毓峒分守西门，城池陷落后被贼人擒获，押到三皇庙，去拜见伪将。他奋力挥拳把贼军首领打倒，随后跳入井中而死。振孙登城射杀贼人，许多贼人应声倒毙。城池陷落后，众人脱下戎衣藏匿起来，振孙不肯这样做，说：“武人的本色就应当如此。”贼人向众人喊道：“乡官的子弟，赶快出来受刑。”振孙穿着“祢福”衣服大声说道：“我是御史金毓峒的侄子，……”贼人把他肢解。肖孙的儿子金罂、儿媳陈氏，是前进士陈士章的孙女，年十八岁；她和祖母张氏、母亲杨氏、嫂子常氏三代四人，同时投井而死。张氏把孙子抱在怀里一同跳下去，侍女桂香等四人也跟着跳下去，全都死了。金毓峒守城殉难，气节可比睢阳；至于肖孙保护孤儿，和程婴没有不同；振孙跟随长辈赴死，也如同南八。下至妇女，都从容赴义，更是世人难以做到的。刘会昌 刘会昌，字凝禧，北直隶保定府清苑人。他幼年便有奇异的气概，长大后擅长古文辞。十岁时父亲去世，他按照成人的礼仪办理丧事。崇祯三年在乡试中中举，能够担当大事。他意气豪迈，敢于行动。甲申年闯贼向北进犯，伪檄文多次传来。当时秦、晋以及畿南各地都望风迎接、表示归附。刘会昌一向有胆略，仓促之间倡导义举，和同乡光禄卿张罗彦及其兄、进士罗俊发誓死守城。三月十九日北京陷落，贼军急攻城池。到二十四日，贼军抽干护城河的水，填平护城壕沟，云梯像蜂群一样推进，大炮和箭矢如风暴般袭来。刘会昌率领守城士兵，像山岳一样屹立，指挥调度一如平时。恰好西南城楼被贼军火箭烧毁，西北角楼下又被挖穿了几个洞，贼军合力进攻，城池被攻破。贼人把刘会昌拖到西关古庙，刀刃环绕着他，问道：“京城已经陷落很久了，几省全都投降，你怎么敢抵抗？”刘会昌瞪裂双眼大骂：“我本来是平民，没有做官守土的责任，只恨天下没有人，才让你们这些小丑使宗社陷落。我想把李自成的肉一片片吃掉，以报答先帝。”他的胡须头发都因愤怒而竖起。贼人更加愤怒，把他夹打了三次，但又惊异于他的勇气，多方诱使他投降，他始终不屈，于是砍下他的首级，悬挂在西关街市。乡里人为他修建祠堂祭祀；罗彦兄弟也一同战死，最为壮烈。王与允 王与允，字百斯，又字永锡，山东济南新城人。他是布政使王象晋的次子。崇祯戊辰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授任湖广道监察御史，巡抚河东盐课、陕西茶马，督学应天。还没有离开都城，就因上疏弹劾债帅，触犯政府，被贬谪回乡。他回乡侍奉居家的布政公王象晋，恭敬奉养父亲，带领几个弟弟和子侄整治园圃、督促耕作，淡泊自守，超然物外。甲申年三月，听闻先帝遭变，他流泪哭泣，不肯进食，辞别父亲布政公，沐浴后进入内室，关上门，和夫人于氏、儿子士和一同上吊而死。临死时，他亲自撰写墓志，详细叙述自己的家世和官职。士和，字允协，是诸生。此前，新城在崇祯年间曾两次被攻破：前一次在崇祯五年十一月，王与允的堂叔王象复及其儿子王与夔死于此事。王象复，字完初，任保定府同知，居乡闲住。王与夔，字风虞，是举人。听闻变故后，他仓促集合家人，登城抵抗。城陷后，父子二人都被擒获，破口大骂，始终不屈，被杀。事情上报后，追赠王象复为光禄寺少卿，王与夔为知县。后来一次是在崇祯十五年十二月，王与允的弟弟王与朋、堂弟王与玫，以及王与朋的儿子士熊、士雅都死于此事。王与玫，字文玉；王与朋，字寿三：二人都是贡生。士熊，字渭滨，是举人。士雅，字大雅，是诸生。王与朋为人慷慨，有刚烈的气节，平日每当酒喝到兴浓耳热时，总是谈论古代忠臣义士的事，情绪激昂，感慨淋漓。等到警报传来，他挑选家丁登城防守，并且颇有谋略。城陷后被擒，两个儿子率领家丁去救他，也被擒获，始终不屈而死。王象复的堂侄王与慧，在崇祯五年城池被攻破时，守着父亲的灵柩不肯离开。乱兵逼迫他下跪，他不屈服，头部受伤；乱兵把他押去见首领，说：“这是孝子。”便放他回去。不久，贼人放火焚烧城中，火势也烧到了孝子的屋舍。孝子伏在灵柩上哭泣，他的同党见了怜悯他，替他截断火路，因此得以幸免。贼军退去后，孝子走过遍地尸体，找到叔父和兄长，把他们收殓。于是，人们一致称赞他是孝子。孝子字僧眼，是贡士。史论说：山东科举出身的人物之盛，没有超过新城王氏的；而忠孝节烈，又集中在这一家门之中。这确实是史册上罕见的事情，足以为东海表彰。唉！王公是因为科举功名而显赫吗？还是因为忠贞节烈而显赫呢？

译许琰 许琰，字玉重，苏州吴县人。二十岁时补为县学诸生，十七岁时曾剜割自己的手臂，用这种方法为母亲张氏治病。母亲曾与内亲某人割衣襟订婚，后来那家中道衰落；当时有富家想把女儿嫁给许琰，但他的母亲已经去世，许琰不愿让母亲在地下因他违背婚约而寒心，于是仍依从原来的婚约。他一生磊落不羁，少有能使他认可的人；和知己饮酒到兴浓时，就纵情高歌、清啸，常说：“读书人处境困穷时才显出气节，如果恰好遇到这样的时代，怎么可以顾惜一死而错过机会呢？”甲申年四月，京城发生变故的消息传来。许琰平日住在乡间，听说后又惊又疑，踉踉跄跄进城，到弟弟璜家询问，得知果然属实，便仰天大哭，发誓不和贼人同时活着。他想到凭自己的力量难以消灭敌人，必须有卿大夫同心协力，于是打算毁掉家产招募士卒，树起义旗向北进发。于是他逐一叩访各位公卿的家门，向他们说明此事，却没有人响应。但他仍然彷徨叹息，发誓要跟随先帝到九泉之下，化作厉鬼杀贼。五月午日，他经过朋友家，看见案几上供着葵花和石榴，神色忧愁，很不高兴；朋友又拿出蒲酒劝他饮用，许琰愤怒地把酒杯摔在地上，厉声说：“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这些读圣贤书、明白大义的人，厚着脸皮苟活于早晚之间，已经不是心安之事，难道还想像平日一样饮酒吃饭、宴饮作乐吗？”说完拂袖而出。当时豪门大户纷纷带着妻子儿女、携带财物，逃到湖山之间躲避。许琰当天逐家走访，痛骂那些人。初九日，诸生聚集在明伦堂哭泣；士绅、孝廉有的到来，有的不到，有的穿白色丧服，有的穿平常衣服，甚至还有人张着车盖。众人群起喧骂，许琰拄杖跛行跳跃，哭泣哀悼，尽情表达悲痛。十一日，诸生仍在哭临。某御史来拜谒文庙，穿着吉服，前面有鼓乐和随从引导进入。许琰望见后大为震惊，便率领熟习礼仪的人快步上前，剥下他的袍服和腰带，以大义责备他。御史惶恐谢罪后离去。南都在该月初三日登上监国之位，派使者把消息布告天下；可是从三月十九日先帝驾崩，到五月十二日，已经超过五句，朝廷还没有发布丧讯。许琰叹息说：“我本是草野之臣，既然已经和诸生私下在学校哭悼，心愿已经尽了，可以赶快去死了。”于是题诗说：“正想着捐躯来报答圣君，哪里料到神灵之日却坠入妖氛。忠魂发誓要向天门哭泣，立即请求神兵扫荡贼群。”当天夜里上吊，家人奋力救助，才没有死。天亮后，他偷偷前往福济观真武庙，在暗室中投缳；羽士陆某听见屋里有声音，立即出来把他解下，询问他的籍贯姓名，他不回答。陆某坚持挽留他，但不能使他服从；把他送回去时，他又极力拒绝。许琰独自走出阊关，来到河边叹息，说城里的污浊水流不值得投身，而且人多必定会被阻拦，于是转身向南走。走到胥门，他看见河面宽阔、水流深，于是说：“这是胥江啊。我难道要在这里结束生命，和伍相国的忠魂一起在怒涛中上下吗？”于是跳入水中。恰好潞藩的船停泊在江边，远远看见了他，派人赶快救援，他又没有死。潞王召见许琰询问缘故。当时许琰全身写着“崇祯圣上”四个字，辗转哀号，把事情告诉潞王。他还说：“君主的仇不能不报，京城不能不收复，逆贼不能不诛杀，臣子不能不去死。我这样做，并不是厌恶活着，只是因为对如今那些享受国家俸禄却不能为国难而死的人感到惭愧。”潞王认为他很有大义，道路两旁围观的人多得像墙一样。恰好朋友丁钺武来到，强行挟持他回家。家人知道这件事后，都牢牢看守他，想等机会让他自杀，却没有成功。他更加愤怒，于是日夜号叫，断绝饮食。有人劝他进食，他坚决不接受，只喝一杯酒，说：“姑且用它来浇灌我的胸中郁结吧。”五月十九日，有人告诉他哀诏到了，他走到庭院中面向北方，叩拜上天，哭得失声，随后连水也不再饮，也不再谈论人间的事情和身后的安排。有人安慰他说：“您何苦这样折磨自己？”许琰睁大眼睛说：“圣天子这样惨烈地死去，我怎么忍心咽下食物！”二十八日，他饿得厉害而呕吐，口述一首绝句说：“半生磨砺最终都成了空，国破君亡正映入眼中。” “一个书生难以杀贼，愿意化作厉鬼尽一点微薄的忠心。”六月初一，他胃中枯竭，呕吐物全吐尽，接着又吐血。亲友拿清淡的饮食劝他吃下，他愤怒地大喊：“你们是想让我苟且偷生吗？”最终把嘴唇和口腔的皮肉都嚼烂了。初二日，血也吐尽了，喉咙肿得很厉害，舌头吐出一寸多。初三日申时，他朝着空中连续三次呼喊“先皇帝”，怒目长叹而死。当时大约五十一岁。同乡邱民瞻等人为他置办棺木收殓，私下谥称他为“潜忠先生”。一时间前来吊唁的有几千人，他著书六卷，交给丁钺武。南京追赠他为翰林院五经博士，和汤文琼一起供奉在旌忠祠中。代替皇帝而使国家失去君位、没有官位却投水自沉的人，有东湖樵夫，史书没有记下他的姓名。然而谁知道他不是通侯重臣，因为担心改名换姓会祸及宗族，所以借死来湮灭踪迹；他未必真的是像许公一样的书生殉国。唐朝安禄山叛乱时，甄济伸长脖子等待刀刃；宋朝德祐灭亡时，太学诸生徐应瀌全家放火自焚；差不多可以和许公相抗衡。甄济不死于安禄山之臣徐，徐应瀌不死，也将会接受改姓之人的俸禄苟活，哪里像南都定都、正朔依旧之后，许公尤其可以不死呢？这样看来，许公和汤公，真是古今独一无二的人了。计翼明 翼明家境贫寒却喜爱学习，广泛阅读各种书籍，靠行医和占卜维持生活，终身没有娶妻。他曾住在吴门作画，自号“青霞散人”。甲申之变时，他悲痛哭泣，绝食而死。我的朋友周小宗曾把这些事刊刻在类书中。计公和许公同样遭遇国变，同样是吴地人，也同样因绝食而死。许公已经得到祀典，而计公的事迹却很少有人传述。唉！读书人的事迹被湮没而不能彰显，难道会有尽头吗！

译陈士奇 陈士奇，字平人，福建漳浦人。他生于庚寅年，年轻时读《骚》，读到“庚寅吾以降”一句时说：“我的一生已经确定了。”于是把这句话刻写下来作为自我表白。刚满二十岁时，便有了文名。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授任中书，借故回乡。庚午年升任礼部主事，壬申年升任粤西督学使，单车上路，行装简朴。遇到父亲去世，回乡服丧；甲戌年补任重庆兵备，乙亥年调任贵州提学，又因母亲去世服丧。庚辰年起用为赣州兵备。赣州向来是油滑难治之地，陈士奇为官一尘不染；石城、宁化一带的强悍之徒，打了十年官司，他到任后审讯并彻底解决，终于使那里像虞、芮两国一样互相谦让。赣州人立祠祭祀他。辛巳年任四川督学，他每天驱车出行，面对神明发誓说：“宁可剜去我身上的肉，也不能堵塞那些贫寒士子的求学之门。”他谢绝请托求情的书信，因此得到的士子最多。当时流传着“学宪广文”的歌谣。壬午年七月，特授佥都御史，巡抚四川。陈士奇想到时局纷乱，天子焦虑劳苦，饮食没有多种菜肴，出行没有仪仗供帐，门下没有私人拜见者，便一心修缮城池、整治军备，以防意外。冬十月，松藩边兵因为索要军饷而叛乱，聚集数万人，没有人敢于抵挡。陈士奇严词正色，以祸福晓谕他们，众人都接受招抚。当时蜀中有猺黄贼盘踞多年，在川东北蠢蠢欲动，陈士奇先后与道臣陈其赤、葛征奇、郡守王行俭、巴县县令王锡、营将赵荣贵等人，在重庆、顺庆、定远设下奇兵夹击，杀贼很多，取得大胜。共斩首一千七百多级。活捉贼首马超、一斗麻、代天王等二十多人。所救难民以数万人计算，猺黄贼惊恐丧胆，仓皇逃跑；他们的同伙互相告诫，说陈抚军不可侵犯。他使敌人畏惧到这种程度。土寇彭长庚等人聚众杀害县令，陈士奇设法将他们捕杀，擒获其首领数百人，依法处置。峡江、洪雅又有聚众杀害县尉的事；县尉本来贪污，因而导致变乱，陈士奇认为罪责不在百姓，派将领前去晓谕，县民却全都捆绑自己，请求处死。陈士奇只斩杀了带头者，其余人都得以保全性命。蜀地一向苦于白莲教，陈士奇认为这些人尚且不肯寄人篱下，若逼迫他们，正好是把老虎赶回山中，于是选派将领赵荣忠，用牛肉和酒招抚他们，他们的党羽便解散了。癸未年十二月，有诏令召陈士奇到别的衙门任职，但推举不出替代的人，加上闯贼攻破陕西，邻近各地危急，汉中瑞王为躲避战乱进入蜀地；镇将赵光远是个跋扈的将军，带着两万多士兵作为护卫，又有逃往蜀地的秦地百姓数万人，一起突然到达保宁，蜀省大为震动。陈士奇不怕跋涉千里，单骑赶赴保宁；可是镇兵骄横凶悍，把蜀地视为可以任意掠食的弱者，想得到军饷并逐步侵害蜀地。陈士奇大声说道：“军队本来是用来抵御暴乱的，退守平阳关，为我守卫，正应当供给你们饮食，我不惜拿出二万金来供给你们；如果只是停留在这里，制造风声鹤唳的恐慌，即使砍下我的头，军饷又怎么能够得到呢！”赵光远知道无法动摇他，于是退兵到平阳关。陈士奇又与瑞王藩府约定，派三千骑兵进入重庆，百姓因此没有发生骚乱。到了甲申年四月，等到川北道龙文光推举替代者后，陈士奇才准备回乡，却听说京师发生了变故。当时献贼横行，突然攻入夔州，陈士奇想到国仇，认为自己不能与贼人共存，便派水师曾英用火攻在忠州杀贼，击沉贼船一百多艘，贼人死亡以千计。又派赵荣贵在梁山抵御贼军，奋力斩杀三百多级，缴获的骡马、弓箭无法计算。贼人怨恨，便倾尽兵力前来进攻。六月初八，涪州失守，有人劝陈士奇既然已经辞职便可以离开，他不肯，仍据守重庆等待贼军。但当时权力已经丧失，他亲自征召石柱土司的援兵，却没有到达，只好与守令歃血为盟，谋划死守。七日，贼军以百万之众来到城下，陈士奇拿出行李资助军需，日夜登城防守，衣服都不解开，用火礶、滚砲攻击，打死贼人无数，百姓也没有逃跑投降的意思。到了二十日夜里，乌云四面聚集，贼军挖掘地窖，在城角埋藏了几十筒火药。早晨起来，贼军用火箭一齐射向藏火药的地方，火药爆炸，地面裂开，城池于是陷落。贼军涌入城中，陈士奇被擒。张献忠好言劝他投降，陈士奇厉声说：“我是大臣，遗憾的是不能跟随先帝左右；如今为社稷而死，正是我的愿望。难道颜平原会有向贼人投降的脸面吗？赶快砍下我的头，我没有别的话。”他痛骂贼人，始终不屈。张献忠大怒，命人把他拖出去，肢解处死。忽然四处雷震，狂风暴雨，瓦片飘飞、沙土横卷，大树全被拔起；持刀行刑的人互相砍杀，张献忠也惊惧跌倒。当时遇害的共有九人，包括瑞王，以及随驾守道陈纁、重庆府知府王行俭、巴县知县王锡、新任巡抚龙文光和各位将领、办事官员。时间是在六月二十一日。第二天，贼军把重庆百姓全部抓来，在他们的手臂上刻字，共三万七千多人。评论说：张献忠杀戮的惨烈，确实是黄巢以后从未有过的。唯独陈士奇已经是准备辞职的巡抚，却仍守卫必然陷落的危急疆土，大概是因为他的忠义已经成为本性，从读《骚》时便已经确定了。唉，难道颜平原会向贼人投降吗！这话多么壮烈啊。凡是入朝做官、享受俸禄的人，为什么不一同听听这句话呢。

译吴继善 吴继善，字志衍，南直隶太仓人。崇祯丁丑年考中进士，授任慈谿知县。因母亲去世服丧，尚未赴任。壬午年服丧期满，补任成都知县。成都远在万里之外，当时荆襄已经陷落，通往江、鄂的道路阻断，宾客们犹豫不前，劝他稍稍停留。吴继善说：“这是君命。臣下守职，怎么敢以利害为理由推辞？”于是历经艰险进入蜀地。当天便启奏蜀王，请求发放府库金钱作为防御准备。当时蜀地局势已经十分危急，而藩府积存的金帛有数百万，蜀王吝惜不肯答应。吴继善写信给吴太史伟业，说事情一定无法挽救，自己发誓一定死在这里。甲申年成都城陷，吴继善被贼人擒获，始终不断痛骂贼人，被割成碎片处死。他的妻子周氏以及子孙也都一同殉难。仆人五郎幸免于难，奋然说道：“我的主人和主母已经死了，按义理我不忍独活。”也慷慨痛骂贼人，死在主人身旁。一家死去的有四十多人。当时是十一月二十五日。吴继善博学多闻，聪明机敏，风度潇洒而反应迅速，书读一遍就能记住。下笔洋洋洒洒，动辄数千言。他家学本于《春秋》，研究《左传》《公羊传》《谷梁传》、通史以及汉代诸大家，后来又涉猎齐、梁文章；擅长诗歌和书信，尤其喜爱绘画，具有元人的风格。下至樗蒲、六博、弹琴、蹴踘，没有一样不精通。当时张公溥以古学振兴东南，天下文士络绎不绝地前去投奔。吴继善天性好客，每天准备几个人的饭菜，宾客到来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每人饮过三爵酒后，辩论便纷纷而起，夹杂着诙谐戏谑，常常使满座宾客折服。他与同宗吴伟业、吴克孝、吴国杰等人，以文章和品行互相砥砺。他平生抱负高远、重视气节，急于帮助别人解除患难。他考中进士时，正赶上乡里有个年轻人刊刻奏章告密，张溥受到牵连，形势十分严重，唯独吴继善挺身营救，最终使张溥免于祸患。他在家侍奉父亲病重时，照看汤药，清洗便器，几十天衣不解带。父亲去世后，他哭泣守丧、办理丧葬，所需物品都尽心准备，人们称赞他孝顺。他侍奉长兄，对待两个弟弟友爱无间，性情刚直豪爽、旷达，不拘泥于小节。曾经游览黄山，登上最高峰，慨然长啸，说：“如今天下将要大乱，大丈夫学习劳苦、承担艰难，为国家奔走效力，正应当像这次游山一样。”他的锐意进取和坚强有为就是这样。吴继善死后没有儿子，吴国杰料理他的丧事，并让自己的小儿子主持祭祀。考察此事，这是根据吴伟业所撰写的传记记载的。其他书中有说他投降了贼人。此事还应当再次考证。摇烈孝 女子摇氏，小名全哥，萧山人。父亲摇士忠，官任参将。她生来容貌美丽，少言少笑，女红精巧，尤其通晓大礼。到了及笄之年，还没有许配人家。甲申年三月，京城陷落，有个伪权将军想纳她为妻。女子瞪眼大喝道：“头可以砍，身体不能受辱！”贼人不听，便刑辱她的父母和弟妹，一定要得到她才肯罢休。女子大哭说：“我作为女儿，不能孝顺侍奉父母，不能友爱弟妹，如今因为我一个人而断绝摇氏的祭祀，我的罪过更加深重。”于是奋身撞柱想死，却被众人抱住；她悲痛哭泣，绝食不吃。贼人大怒，更加凌辱虐待她。把她的父亲囚禁起来，使他求死也不能。一日，她乘机与父亲、母亲鲍氏以及弟妹等人一同上吊自尽。贼人回来后见她脸色不变，恨她活着时不肯服从自己，想玷污她的尸体。尸体忽然动了，贼人惊慌躲开，不久才知道女子其实没有死。贼人大喜，又好言求她结合。女子假装答应说：“你把我的父母弟妹安葬了，我才跟从你；否则我立即自刎。”贼人相信了她的话，于是厚葬她的亲属。事情办完后，女子拿刀哭骂，准备自刎。贼人大怒，夺下刀乱刺她，她很快便死了。潘鹏的妻子和妾 潘鹏家资数万，开设生药铺。他的妻子徐氏，是宛平孝廉的女儿；妾杨氏，是临清的妓女。二人都很美丽，彼此相处十分融洽。每逢花晨月夕，宴席之间欢乐和洽，杨氏弹拨冰弦，使人神情飞扬。京城陷落后，潘鹏面对二人大哭。徐氏说：“贼兵日益奸淫，我们只有一死而已。”于是取砒霜放入酒中，与杨氏约定说：“事情紧急时，便和你一起饮下。”忽然来了两个贼人，潘鹏藏到天花板里。贼人见两个女子美丽，便婉转求欢。徐氏把酒放在桌上，贼人高兴了，斟酒劝徐氏，她立即饮尽，脸红身倒。杨氏说：“她平常酒量小。”贼人又劝杨氏，杨氏说：“我天生不饮酒，如果将军有意，请把这杯酒饮尽。”说完拿大觥劝贼。贼人看见墙边的琵琶，问杨氏会不会弹。杨氏立即弹奏助酒。两个贼人非常高兴，拿酒畅饮，不一会儿毒性发作，肠痛流血而死。潘鹏急忙跳下来，用羊血灌给徐氏，使她苏醒。徐氏说：“同样是毒酒，我却没有死，想来是天意吧。”潘鹏说：“确实如此，但也是因为砒霜药性沉重，会下沉；你先饮用，而且饮得少，又得到羊血解毒，所以没有事。至于两个贼人，则加速了自己的死亡，并不是人的巧计造成的。” 于是她们收集珍宝，假装穿着男子服饰逃避搜捕；后来吴三桂的军队到来，她们才得以逃出京师。” 张氏推贼坠井 城外有个张姓女子，贼人见她美貌，想要奸淫她。女子骗他说：“我渴得厉害，请取水给我喝。”贼人信以为真，到了井边，女子便奋力把贼人推入井中，自己逃脱了。张氏投井（吴烈妇） 妇人张氏，是京师长班吴奎的妻子。她容貌和品德都很好，家里虽然贫穷，房屋却打扫得十分洁净。几个贼人来到她家，想占据她的住宅，妇人便躲在宅后的水中，贼人离开后才回来寻找丈夫，却发现已有一个贼人占据了她的房间。贼人突然见她美丽，便留下住宿并与她奸淫。等贼人熟睡后，妇人隐约听到敲门声，知道丈夫来了，便悄悄开门迎他进来，用刀刺死贼人，拿走他的财物逃走。路旁遇到一口井，妇人哭着说：“烈女不侍奉两个丈夫。昨天苟且偷生没有死，是担心你饥寒交迫、无处安身。如今既然已经见到你，又有了财物，我死也甘心了。”吴奎竭力阻止她。妇人说：“你即使不怪罪我，我还有什么脸面苟活在世上呢？”最终投井而死。王氏咬断贼人的舌头 烈妇王氏，嫁给吴信，世代居住在京师齐化门外，以纺织绸缎为业。烈妇容貌美丽而性情刚烈。几十个贼人来到，把吴信捆绑起来拷打，想逼他交出千金，吴信遍体受伤。烈妇知道无法幸免，便关门上吊自尽。一个贼人劈门把她救醒，见她美丽，便强奸她。烈妇咬断了贼人的舌头，贼人大怒，剖开她的腹部，她因此死去。贼人满口鲜血，奔跑逃窜，不能说话。当时其他贼人正在外院拷打吴信，看见这个喷血的贼人跑出来，都以为吴信家有鬼祟，便弃下吴信逃走。吴信得以脱身。那个舌头被咬断的贼人不能进食，后来死去，人们认为这是烈妇前来索命。

译李寡妇用热汤浇贼 李氏婆媳二人，都守寡居住。一个贼人进入她们的房间，索要酒饭，看见年轻妇人艾氏，便调戏她。妇人说：“将军远道而来，想必已经又饿又渴。”于是摆上酒，与贼人尽情饮酒。贼人喝得大醉，酣睡过去。两名妇人便烧了一锅热汤，先假装呼唤贼人，贼人都没有动；又把铜盆扔在地上，贼人仍像原来一样鼾睡。她们于是用麻绳捆住贼人的手脚，老妇人把滚烫的汤浇到他的头顶，少妇人用枪刺他的喉咙，贼人痛苦至极，跳动着死去。梁氏姐妹投井殉节 烈妇梁氏，真定人，是都谏素洲公的女儿、鄜延兵宪王原膴的妻子。她从小读书，明白大义。甲申年贼人攻破都城时，烈妇和小姑庆氏毁掉容貌，深深藏匿，因此没有被贼人发现。贼人逃走后，祖姑许淑人说：“贼人已经逃走了，我们这些人如果不趁此时回到乡里，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于是带着她们上路。她们踉跄走到彰义门，看见有些妇女被贼人驱赶着前行，有些与贼人并肩而行，有些骑着马唱歌说笑、神态自若。烈妇说：“她们难道不是良家妇女吗？怎么能这样安然无耻？假如我们被他们掳去，就只有一死而已。但是死在路上，哪里比得上死在这里更好呢？”许淑人说：“我们跟在贼人后面，不要回头看。”烈妇说：“如果回头看，又能怎么样呢？”她对庆氏说：“我死了，你能跟着我吗？”庆氏说：“愿意跟嫂嫂一起死。”烈妇于是下定决心，看见路旁有一口井，便说：“清泉明净，我们和姑母可以找到死的地方了。”于是携手投井。庆氏已经许配给贾氏，但还没有成婚。清代宛平梁氏一门，文章和科举功名冠绝一方；京畿以南以及合门之内，烈妇、烈女接连出现，这是多么罕见的事情啊！然而如果不是读书明白大义，哪里能够做到这样？“女子不应该识字”这句话，难道不是真的在欺骗我吗？马烈妇自刎 烈妇陈氏，父亲原是霸州人，后来随叔父迁到都城，于是家居宣武桥。父亲名叫应选，十分忠厚诚实；母亲姓田，人称谨慎驯顺。姐妹兄弟按年龄排列共有三人，烈妇居中。她小时候性情善良，姿态文雅，举止端正、言语正直，侍奉父亲使他欢喜，代替母亲承担许多劳作；姐妹兄弟之间没有丝毫抵触。父母十分珍爱她。到了及笄之年，嫁给马应科。她侍奉长辈没有过失，对待下人很宽厚，以勤劳、谨慎、节俭、简朴辅助丈夫，处理家中大小事务都没有人说闲话。生有一个女儿，才满四个月。正逢甲申年三月，贼人进攻都城，人心惶惶，前来报信的人脸色如土。烈妇的公婆和妯娌都想逃走藏匿，因为正在商量，一时没有行动。烈妇以死发誓，身边只带一把小刀，别无其他办法。十九日城破，贼众拥挤而来，马家正当街道，家属惊慌恐惧，对着哭泣，寻找躲避的地方。烈妇严肃地告诉丈夫：“大贼发动叛乱，肆意抢掠，女子还能依靠什么？只有保全身体、赶快去死，才对你有益，也不辱没父母所生。你们逃走躲藏，随你们方便。”丈夫挥泪痛哭，辗转反侧，不忍与她分离，只能勉强安慰她。门外骚乱越来越紧急，烈妇在一间堆放木材的房里，神色严厉地说：“万一贼人来侮辱我，活着就不光彩，死了也已经太晚了。” 她抱着女儿大哭，说：“我死了，你又依靠谁呢？”于是用力把女儿扼死在地上，随后坐在地上，用小刀自刎。她下手猛烈，刀刃深入，割断喉咙而死。马应科藏匿起来得以幸免。过了几天，贼人稍稍收敛，才准备棺材收殓她。烈妇面色像活着一样，脸上的伤痕也没有变黑，葬在黑窑厂东面。人只是因为贪生的念头太重，所以临到事情便惊慌失措。如果像烈妇那样存有必死的志向，那么即使刀锯在前、鼎镬在后，也能泰然处之，哪里会同那些优柔寡断、低声哀求的人一样呢！妇人临到危难很难自处，死于上吊以及死于水火，都不是容易的事情；而自刎更加困难，难道不是可以和刚烈丈夫一同在天地间争辉吗！第二十二卷 崇祯甲申十七年（续） 诛杀各位大臣 朱绳臣 朱绳臣，字心翼，怀远人，世代承袭成国公爵位。贼军来到、张献忠进门时，他正守卫齐化门。二十一日，他与陈演劝进，未能进入宫门。他是世臣中最为悖逆的人；吴镇的军队逼近时，贼人想迎战，又担心他发生变故，便把他杀死。起初先帝还没有驾崩时，曾下谕令让内阁拟札，托付纯臣辅佐太子。内阁还未来得及宣布，自成因此怀疑纯臣，立即下令杀死他，并抄没他的家产。徐允祯 徐允祯，字中元，世代承袭定国公爵位。他与成国公一同被杀。从前建文帝遭难时，他的祖先因向贼人献门而获得爵位；如今才开始承受那次行为的报应。据说其他开国功臣和外戚，很少有能够保全的，无法一一记载。陈演 陈演是四川成都井研人，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官至大学士。罢官以后，因为藏有很多财物，不能离开都城。此前，陈演责罚一个仆人，仆人怀恨在心，便向贼人告发，说主人家非常富有，还说某处有银子四万八千两，珍珠也有一斗那么多。贼兵按照他说的地方前去挖掘，果然数量相符，因此贼人更加贪图他的财物。陈演所受刑罚最为惨酷，伪相牛金星用两根铁索穿过他的左右手，走到哪里都牵着他跟随；他脚步稍微慢一点，便遭到皮鞭乱打，全身没有一处完好，最终被杀死。此前二月，陈演请求退休，皇上答应了，赏赐给他金帛。起初皇上担忧秦地贼寇，陈演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到了后来，他自己感到不安，请求离开。然而他带着大量财物，知道都城外盗贼遍地，迟迟不能动身，最终遭遇了灾难。有人说他献出白银三万两、黄金三千两、珍珠三斗。我过去读《樵史》时看到这样的记载：贼军进入京城后，魏藻德对他所认识的人说：“我昨天梦见自己在山上骑龙飞行，回头一看龙没有尾巴。”客人用谄媚的话向他道贺，之演对此很是高兴。他有非分的志向，没过多久就遭遇了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