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客魏始末纪略

译魏忠贤原名李进忠，是直棣宁肃县的无赖子弟。父亲魏志敏，母亲刘氏，妻子冯氏；生有一个女儿魏氏，嫁给杨六奇的就是她。魏忠贤没有儿子，家里贫穷，便自行净身入宫；妻子改嫁到别处，后来也没有留下踪迹。万历十七年，他被选入宫，隶属于司礼监秉笔、掌东厂太监孙暹名下，派给御马监刘吉祥照管；刘吉祥的墓如今在碧云寺下面北山坡上的那个人就是他。后来又恢复本姓，称为魏进忠。宦官中的规矩是：本管太监的地位相当于甲科的大主考，负责照管；老叔相当于房考；同一批入宫的同官相当于同门。本管太监对于名下的人，犹如照管侄子，像座师对待门生，也像父子一样。忠贤年少时父母早亡，家贫而好色，会赌博，能饮酒，贪吃、好嬉笑，喜欢穿鲜艳衣服骑马；右手拿弓，左手拉弦，射箭多数能奇准命中。他不识字，人们多称他为傻子。他也能担当事情、果断决断，只是猜忌凶狠、任性自用，喜欢惹事又崇尚阿谀，这是他的短处。他一向喜欢僧人、敬奉佛教。宣武门外柳巷文殊庵的僧人秋月，以及高桥的僧人、法名大谦的愈光，都是魏忠贤所礼敬的名僧。至于碧云寺的僧人，不过是贪酒肉、趋炎附势之徒，不值得一提。徐应元也在孙暹名下，和魏忠贤是同年入宫。神庙在位时，四川税监邱乘云是孙暹掌家的，又有一个叫徐贵的人，也在孙暹名下，比魏忠贤入宫早，是邱乘云在京城的掌家。逆贤每天和徐应元、赵进教一起嫖妓，呼卢赌博、饮酒，不分昼夜。逆贤因囊中缺钱，便远赴四川去见邱乘云，打算借机求取财物。徐贵已经把魏忠贤的无赖行径写成揭帖，先送到邱乘云那里，使他预先知道，魏忠贤自己却不知道。等他到达后，邱乘云大怒，斥骂他，把他反锁在空房里，断绝饮食，想让他死去。当时僧人秋月正在四川游历，偶然见到邱乘云；那时魏忠贤已经三天没有进食。秋月竭力从中劝解，邱乘云勉强答应，只给了十两路费银子，打发他回去。秋月怜悯魏忠贤，又替他写信给马谦，嘱咐马谦厚待他。马谦于嘉靖四十一年选入宫，历次升迁，任内宫监总理；皇贵妃郑娘娘宫中的宫人林廷，是马谦侍奉的人，马谦最得势。每逢逆贤困窘缺乏，马谦总是资助他。徐贵又在京城写揭帖送到邱乘云那里，说魏某私自前往四川等事，请求依法从重惩处，也幸亏马谦出面营救，才使此事停止。魏忠贤从此在甲字库逐渐宽裕起来，掌管库房的李宗政，是他的前辈。光庙在青宫时生活俭朴，先帝出生以后，生母才人王老娘娘没有人负责膳食，魏忠贤于是托关系入宫，办理才人和先帝的膳食；替他介绍引荐的人，是近侍魏朝。魏朝当时在王太监安名下，光庙长期宠信他。王安一向刚正，主持一宫事务；魏朝早晚称赞魏忠贤，王安被他蒙惑，也很相信魏忠贤。魏朝起初暗中和先帝的乳母客氏交好，因为侍奉王安以及照应先帝，常常无暇顾及其他，于是魏忠贤也乘机暗中和客氏交好，分取了魏朝所受的宠爱。魏忠贤性情狡猾，以办理膳食为名，对十库中的各位内臣，如药张等人，都骗取他们的食料、醋酱，有时还骗取财物、玩好，甚至不合时令的果品、花卉之类，也必定想方设法弄到手，再转送给先帝来巩固宠爱。才人娘娘去世后，东李老娘娘的位次在前；当时西李老娘娘独占宫中的宠爱，坚决要求光庙奏请神庙，又秘密恳请皇贵妃郑老娘娘奏请神庙，把先帝托给西李老娘娘看管；如今皇上也交给她看管，连同西李老娘娘所生的皇八妹在内，宫中共有三位乳母。客氏原先和魏朝亲厚，后来又暗中和逆贤亲厚，等于一个巢穴里有两条蛟龙，彼此争斗，必然会失败。魏朝为人轻佻而疏略，魏忠贤为人憨直而强悍。泰昌元年八月初一日，光庙即位，拟定册立先帝为东宫。这时逆贤仍然只是列在库役名籍中，他暗中和客氏深谋，于是共同竭力拥戴王太监安；客氏又巧妙地迎合王安，无论什么事都顺着他，因此逆贤得以充任东宫典膳局官，这个职位是客氏出力谋得的。九月初一日，光庙去世，先帝暂时居住在慈庆宫。当时科臣杨涟任给谏，上疏弹劾逆贤，魏忠贤束手无策，哭着请求魏朝帮忙；魏朝在王太监安面前竭力营救他，于是得到旨意，命司礼监查明后具奏。魏忠贤早年原名李进忠，于是便把西李娘娘手下当权的李进忠说成是同一个人，用来欺骗外廷，其实全是魏朝出力。魏朝和魏忠贤既然都是客氏的私人，又曾结盟结拜为兄弟；魏忠贤年长，魏朝居次，因此称作“大魏”“二魏”。先帝即位几个月后，两人因逐渐争宠而互相嫉妒，在乾清宫暖阁里醉后互相辱骂争吵。当时将近丙夜，先帝已经安寝，却突然从御前传来喧闹声；司礼监掌印卢受、东厂邹义、秉笔王安、李实、王体乾、高时明、沈荫、宋晋等都惊醒起身。当时逆贤已经升任秉笔，掌管惜薪司印；魏朝已经改名为王国臣，升任乾清宫管事，掌管兵仗局，两人都跪在御前听候处分。卢受、邹义等在旁侍候的众人都知道，这场愤怒争吵是由客氏引起的。先帝亲口问客氏说：“客氏，你只管说，你心里想让谁替你管事，我替你裁断。”客氏早已厌恶王国臣狷介刻薄，却喜欢逆贤憨直勇猛、喜好武艺；不识字的人朴实而容易控制，于是便倾向逆贤。王太监安长期受到客氏和逆贤的谄媚，又厌恶自己名下的人做出这种丑态，便打了王国臣一记耳光，勒令他称病到兵仗局调养，从此离开御前。这时逆贤还叫魏进忠，从此开始专门掌管客氏的事务，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先帝在上面端坐，唯独听从客氏和魏忠贤的话，尾大不掉的祸患于是形成。后来王国臣被斥退，逆贤假传旨意把他发往凤阳；王国臣逃走后，又在蓟北的山寺中被搜捕擒获，逆贤派人在途中拦截，押到献县将他勒死。

译考察王国臣，他最早保卫先帝的圣体，曾经和先帝同卧同起，颇有功劳。先帝即位后，他晋升官秩，成为贵近之臣；先帝亲笔为他改回本姓并赐名，特意让他掌管美印，所受宠爱并不在魏忠贤之下。可叹啊！王太监安为什么不留下王国臣来牵制逆贤？即使不这样，为什么不把魏忠贤和王国臣都以惊扰御前之罪治罪，一起先行罢黜？等大婚礼完成后，优厚赏赐客氏金帛，同时把她斥退到外监去。为什么明白防范西李老娘娘垂帘，却不明白防范客氏的淫乱横行呢？唉！是只懂经义而不懂权变吗？还是拘泥于道理而缺少权术呢？为什么亲自剪除爪牙，使自己束手投入井中，灾祸遗留到身后，祸及椒房中的贵人呢？像王夷甫这样的人，实在不能推卸责任了！千百年以后，仍然留下无尽的痛惜。天启元年初，四川税盐邱乘云被撤回京城，魏忠贤派外司房李茂春，号完素，远到畿南迎接他。邱乘云赏给李茂春三十两银子，李茂春先到隆宗门外直房回话，魏忠贤为此流泪说：“我早年被徐贵诬陷害苦，只给了我十两路费；如今他赏给你这么多，就已经是我的三倍了。”他叹息了很久。后来徐贵最终被魏忠贤所害，而邱乘云的命运最终又依靠魏忠贤，丧葬按照礼制办理，朝廷内外都以此为荣。起初，祖宗的旧制度是在乾清宫东面设置五所，西面设置五所，都有有名分的高等宫婢居住，用来端正名分、严格等级威仪。泰昌元年冬，客氏迁入乾西二所，先帝亲自前往为她搬迁居处，升座设宴；钟鼓司官邱印等人扮演戏曲承应，司礼监卢受、邹义留守居所，王安、王体乾、高时明、沈荫、宋晋随侍，又在所内侧室另设用膳处，仿佛孔圣人有四位配享弟子一样。客氏从此在宫中乘坐小轿，由拨来的内官近侍抬着，俨然按照先帝嫔妃的礼仪，只是少了一把青纱伞盖；而坐垫被褥的精美，甚至超过嫔妃。天启元年以后，她改住咸安宫，各衙门供给她的答应、钱粮，比御前的供应还紧要；夏天设置大凉棚，储水没有定数；冬天使用大地炕，储炭也没有数量限制。她的骄纵奢侈、僭越礼制，确实一天比一天厉害。每逢客氏生日，先帝也一定亲临，登座欢宴，赏赐无数。每天先帝进用的膳食，都由客氏手下的内官制作，名叫“老太家膳”，先帝很喜欢吃。按照旧制，司礼监掌印、掌东厂的秉笔，以及大膳房遵照祖制制作的膳食和酒，只是为了具备文书形式、作为赏赐之用，真正希望进献给皇帝的很少。起初，王体乾、宋晋、魏进忠三家每月轮流办理膳食。天启二年，进忠改名忠贤。天启四年以后，改为王体乾、魏忠贤、李永贞三家轮流办理；遇到闰月，就各按四十天计算，只有客氏长期供应办理，这样就成了四家。每家负责制作膳食、掌家等事务的官员有数十人，制作酒、醋、酱等物品以及荤素各局的外厨役，达到几百人；这些都是紫禁城外的人员。至于乾清宫以内，每家各有领膳人员，暖殿有四人管理果品和酒，暖殿有二人负责请取膳食，近侍有四五十人以上，都是穿红衣的。又有司房管理库房、汤局、荤局、素局、点心局、干碟局、手盒局、凉汤局、水膳局、馈膳局，负责柴炭和抬送膳食的人员，也各有一百多名内官。若愚隶属承贞名下，负责文书并兼任膳食掌班，钦赏花名册可以证明。这些都是外衙门中穿青衣的人员。考察先帝所饮的酒，有秋露白、荷花蕊、佛手汤、桂花酝、菊花浆、芙蓉液、君子汤、兰花饮、金盘露等，名目有六七十种，都是先朝旧戚臣魏士望、傅方佐以及逆贤外宅制作，再转送到御茶房进献。大工程完成后，魏士望获升赐玉带，实际上是酬谢他酿酒的功劳。考察御茶房的职责，是供应御用茶酒，闲杂人员不敢轻易进入。逆贤专权后，从王体乾直到暖殿近侍，都可以私自到茶房索取酒来喝；而答应客氏、逆贤、王体乾等人，连器具、匙、筋都像私人所有一样。弓箭房的等级次于御茶房，也都被客氏、魏忠贤的私人占据，负责管理御前弓箭，以备非常之事。逆贤喜欢射箭，也喜欢蹴鞠、骑马奔跑。先帝喜欢骑马，喜欢观看武戏，又极其喜欢制作水戏：用大木桶、大铜缸之类的器物，凿孔、削制机关，控制开闭和水流；有的水涌出时像喷珠，有的细流像瀑布，有的把机关埋在下面，借水力冲动、推动圆木球，木球大如核桃，随着水势大小旋转回转，时高时低，长时间不坠落，先帝把这当作游戏取乐，都是出人意料的设计。逆贤和客氏喝彩称赞，说这是上天赋予的聪明才智，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先帝还喜欢建造房屋，凡是亲自操持斧、锯、凿、削等工具，连巧匠也比不上他。他又喜欢油漆和木匠活，凡是亲手使用的器具，都由御用监、内官监办理。先帝和亲近宠臣如涂文辅、葛九思、杜永明、王秉恭、胡明佐、齐良臣、李本忠、张应诏、高永寿等，早晚营造，建成后高兴；高兴不了多久又抛弃，抛弃后又重新建造，从不厌倦。而且他不爱惜已经制成的器物，也不珍惜上天所生的物产，任意糟蹋、毁坏、改造，只求片刻间满足圣意。当他砍削木料、解衣铺席、伸腿坐卧时，不是平素亲近的人不能窥见；有时遇到紧急的本章，王体乾等人在一旁奏报文书，同时还要一边管理这些粗鄙事务，一边侧耳仔细听取奏报。奏请完毕，先帝便说：“你们用心办理吧，我知道了。”因此，掌握大权的权柄下移到南乐、蓟州、东光一类人，以及在京的徐大化等一派，他们之间传递线索，就像击鼓一样迅速应和。先帝每当营造得意时，甚至可以忘记饮食，感觉不到寒暑，可惜圣体的心思和精力全都耗费在这里。然而皇极等三殿在天启年间落成，能够继承父业、建成祖业，先帝喜好土木工程，难道也是天启预示的征兆吗？还是逆贤的办事才智和刻意督促催办的痕迹，或许可以借此使其功劳难以磨灭吗？考察万历中期，乾清、坤宁两宫完工，神庙命正一真人张国祥率领几十名道士在宫中举行黄箓大醮；圣德感动上天，曾有群鹤飞翔鸣叫、盘旋环绕的祥瑞。至于皇极等三殿落成，逆贤等人只是企图把荫赐归于自己，以此作为个人荣耀罢了！

译另外，祖宗的旧制度规定，每逢万岁圣节、中宫千秋、皇贵妃千秋，所有内执事、宫人以及王体乾等人，还有山陵等处的内官，都各有赏赐惯例，每人银子至少一两。天启六年十月初六日，正逢中宫张娘娘的千秋，恰好先帝要到内教场围猎；先帝最喜欢亲手刺杀獐、狼、狐、兔来取乐。这一天张娘娘不肯出宫，到辰时以后才开始一同出行，只不过略微散发了几枝银子，竟然多年没有批发赏赐，这并不是旧有典制。逆贤出生于戊辰年正月晦日，从元宵节以后，送寿礼的人、做法事祝寿并请求签字的人，每天早晨乾清宫两座丹墀几乎都站满了人；到了正日，绶带相互挤碰摩擦，发出铿锵声，听说还有人挤伤了衣带、腿脚。“千岁、千千岁”的呼声震耳如雷，这种人群盈满、骄纵横行的景象，从来没有过。逆贤早晨起床漱口，故意用力敲击银漱盂，发出极大的声响，即使距离宸居很近也毫不畏惧。穿绯袍、束玉带的人挤满道路；富贵显赫之家如同被鬼窥视房屋一样，盛衰起伏的道理又哪里能逃避呢？逆贤自泰昌元年冬升任秉笔以来，历代不识字却越级升任秉笔的，只有穆庙时的孟冲、神庙时的张明、先帝时的魏忠贤、孙暹、王朝辅五个人而已。天启初年，逆贤便掌管惜薪司、内府供用库、尚膳监印，并督理宝和等店；天启三年十二月掌管东厂印。前后受到的奖谕敕书有几十道，温和嘉奖的旨意更是数不清。天启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他以病告假；十二月初二日，被降为净军，发往凤阳。初六日走到阜城县南关，半夜与心腹、名下李朝钦一同在旅店上吊而死。崇祯元年二月十一日，御史卓迈等奉明旨，将逆贤原来的尸体肢解示众，在河间西门外悬首示众，天下人都感到痛快，只是仍恨他没有活着受到正规的刑法惩处。

译凡是司礼监掌印、秉笔太监，没有奉办公事时都不敢出外；王体乾负责督理礼仪房。每逢四仲之月，才有机会奉差出行，妳口寅出申回，不超过一夜；只有曾到京北沙河故里祭扫时，才住过一夜。天启元年十二月，逆贤虽然开始出外，但还不敢频繁，也不敢走远；到天启四年以后，得到外廷暗中帮助，羽翼已经形成，又倚仗客氏、王体乾、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等人在内廷支持，于是远到涿州等地。每年春秋两次到天寿山祭祀孝和王老娘娘完毕，便到西山碧云寺祭祀本管孙暹，又去照管老叔刘吉祥的坟墓；有时远到琉璃河查看工程、祭祀水神，有时到大坝马房察看修城工程，无非是巧立名目，在京畿一带招摇，以便纵情驰骋，显示威风罢了！凡出外的日子，提前十几天就在停骖之处筹备物资，赏赐发放的银钱接连不断。百姓家家设置香案，插上杨柳枝和花朵，焚香跪迎；乘车戴冠的官员、车马纷纷赶来，快如闪电、声如雷鸣，尘土遮天，声音传遍郊野。有因狂奔而死的，有因拥挤践踏而死的，燕京一带大批人家的车马几乎全被雇用。凡达官、戏子、蹴鞠者、厨役、打茶和牢役、赶马抬杠的人，数量不下数万。每逢逆贤远行，京城街市便寂静空荡，突然异于平常，而且要持续好几天。大致说来，外廷想亲自接受逆贤接见的人，内廷献媚讨好、乞求怜悯的人，所有这四类人的轿子就有将近数百乘；骑着怒马、穿着鲜亮衣服、腰束玉带，在他前后奔走追随的，还有一百数十、数百人；在左右簇拥护卫的，又有一百、数千人之多。跑马、射响箭和鸣镝的声音在耳边连续不断，鼓乐笙管组成的乐队有数十簇，边走边奏。夏天用大车装载冰块，冬天炭火堆积如山，这是古今少见的情景。逆贤坐八人大轿，前面用两头骡子，有时用四头骡子拉拽，快得像飞一样。逆贤吃饱时就端坐，疲倦时就躺下，醉了便倚靠着擦拭，两眼迷蒙，连走到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畿南一带一向苦于泥泞积水、道路难行，魏贤为此捐资修路筑堤，广泛修建桥梁，堤坝如长虹，直到今天人们还以此为便利。凡御前有奏本或紧急事务，起初专门托付刘荣、纪用等人，后来则托付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等人；他们各自派能干的人骑马奔驰，即使相距百里，一天也能往返两次。都城以东有故监刘永成的坟墓，他是宁晋伯的祖父。逆贤曾顺路前去拜祭，并奏请为其修缮；当时魏良卿还没有封伯，这大概是想私下援引先例，为魏良卿封伯作准备罢了！逆贤有名马一千多匹、骡子数百头，都是边将梁柱朝、杨国栋、马世龙、满桂、侯世禄、尤世威，以及督臣王象乾、闾鸣泰、刘诏等人送来的。杨国栋是逆贤名下的牌子太监，也是曹承恩的姊夫。梁柱国是逆贤名下暖殿太监胡国用的侄女婿。凡是送来的马匹，鞍辔都很精美，每一副何止价值一百多金？不过是剥削军饷、占用军匠来办成这些东西，以求个人功名罢了。可叹！可恨！后来李永贞出外，前往西山、北山、通湾，也像逆贤一样快速行进、奢侈铺张，马匹也有许多跑死了。任凭雨天泥泞，肆意糟蹋，不顾百姓的情况，比逆贤更加严重，都是绍吕等人从旁怂恿的。凡体乾、永贞、元雅出外，林下的大老公如高公、如沈公、如宋公，各自都准备丰厚的犒赏礼物来奉承他们，他们一概不收。崔呈秀与许秉彝交情深厚，亲如同胞，能够同逆贤结交，靠的是许秉彝的力量。李鲁生、李藩起初先投归南乐门下，后来进入涿州的幕府；见在涿州不能长久任职，便又与崔呈秀结交。最先带头称赞、重修肃宁城墙的，是崔呈秀；夸耀大坝城墙的，是巡青的李鲁生。因为向逆贤献媚，又想讨好李永贞，通州制作匾额送到永贞那里，富河庄的老人等不敢悬挂，永贞拒绝接受，众人都嘲笑鄙视他的，就是李蕃。李永贞的侄子李旺，能够考入通州学，后来参加丁卯北闱考试，大多靠李藩出力。与逆贤一起看宅基风水、推算星命，谋划营造坟地和府第，妄言祸福、无所不至的，是方宏荫。书写围屏、绘制扇面画的，是袁志学、许周宾、杨善等人。书写皇极等殿、文昭等阁的匾额的，是顾承忠、顾名远。凡逆贤关于辞谢恩荫等事项的奏本，都是他的心腹、外书房的李茂春，或者东厂外写字掌班耿良臣、孔应鳌起草；李朝钦诵读给逆贤听，如有不合心意之处，逆贤便授意李朝钦改正；最后誊写成文的，则是东厂闵司房。逆媪客氏，是定兴县百姓侯二的妻子，生有一子，名叫国兴，不久便成了寡妇。泰昌元年冬天，她被封为奉圣夫人，先住在乾清二所，后来住进咸安宫。每天将要天亮时，她便到殿内，等先帝圣驾醒来，才到御前；甲夜以后回咸安宫，她所住的彩凤门也设有值房。每当逆贤进宫与她相见时，必定把宫人、官人屏退，使他们听不到秘密谈话。她在宫中危害中宫皇后及裕妃张娘娘等人，王体乾杀死王太监安、王国臣等人，也都是客氏策划的。她的母亲已经年老，当时还活着，常常以珍惜福分、保持盈满为戒来劝告她，但客氏不听。天启元年、二年间，客氏每月得到中旨慰留，都是王体乾出力。七年九月初三日，客氏上奏恳请今上准许她回私宅；当天夜里五更开宫门后，客氏穿着衰服来到仁智殿先帝梓宫前，取出一个小匣子，用黄色龙袱包裹，说里面是先帝的胎发、疮痂，以及多年剃发时落下的头发、脱落的牙齿和剪下的指甲；她痛哭一场，将这些焚化后离去。等到奉旨抄没家产时，她步行前往浣衣局；十一月间，钦差乾清宫管事赵本政到浣衣局，将她用笞刑打死，送到净乐堂焚烧尸体、扬弃骨灰。她的儿子侯国兴伏法被杀，她的弟弟客光先只拟判遣戍；客氏掌班内官张贵，以及刘失其名名下的崔禄、许国宁等人，各自通过行贿得以免罪。客氏显贵时，只有王体乾是旧日亲信；魏忠贤是内外都能依靠的梁栋旧人。凡送礼时，梁栋只递上一张小的名帖，却从不叩头；而孙暹、王朝辅、刘应坤、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以及掌事牌子刘忠、王应科、胡明佐等人，每天见到她都必定叩首，如同子侄。一个乳母竟俨然住在宫中，自认为是圣上的八位母亲之一，这种僭越妄为和特别宠爱也到了极点。

译而且她忽然出宫、忽然入宫，很多人都感到惊讶；道路上流传的讹言不一，其中还有些话是臣子不忍说出口的，都不足以相信。考察天启元年至七年，凡客氏出宫暂时回私宅，必定提前奏报，先帝传下一道特旨，说某月某日奉圣夫人前往私宅之类。到了当天五更，钦差乾清宫管事牌子王朝宗或涂文辅等数人，以及暖殿太监数十人，穿着红色圆领服、系玉带，在客氏前面列队步行。客氏从咸安宫盛装打扮，乘小轿经嘉德门、咸和门、顺德右门，再经过月华门到乾清宫门西侧的一间房，也不下轿，竟一直坐到西下马门。凡弓箭房带简管柜子、御司房、御茶房请来的小轿管库、近侍、把牌子、硬弓人等，都穿红蟒衣、窄袖，在轿前轿后列队护卫，人数有数百。司礼监当班的监官、典簿、掌司等人员，文书房的官员，全都在宝宁门内跪拜，在道路两旁迎送。凡是得到客氏目光注视，或者得到她点头的人，就感到无比荣耀。内府供用库的大白蜡灯、黄蜡炬、燃亮子，不下二三千根；轿前摆着几对提炉，燃烧沉香，烟雾如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客氏从西下马门出来后，换乘八人大围轿，这才由宫外差役抬走。呼喊殿下的声音远远超过圣驾出游时，灯火簇拥，明亮得如同白昼；衣服鲜艳华美，仿佛神仙下凡；人群像流水，马匹如游龙。天啊！皇帝啊！京城人士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每年无论冬夏，有时一年出行三四次还不止。客氏到宅后登厅而坐，从管事起直到近侍，只按次序上前叩头，齐声高喊“老祖太千千岁”，声音震天；客氏分别用银两、绸帛赏赐犒劳他们。凡钦赐的金银钱帛多得数不清，每天三次停止御膳来赏赐她，往来不断；有时她在外面住十多天不等，逆贤便催促她入宫。她每次出入都在五更，迎接和护卫的排场完全一样。客氏的私宅在正义街西面更往西的席市街北边，逆贤也有一座宅第就在街南，斜对着门，相距不远。逆贤和客氏满心希望将来获准退居林下，享受富贵，白头偕老。没想到二人都不得善终，反而是逆侄良卿、客氏的儿子国兴一起被斩首示众。大概裕妃、张娘娘、王太监安、杨左等人的惨死冤魂，必定不肯在黄泉之下默默无声。古今报应，谁能饶过谁呢？当初逆贤在西库与孝和老娘娘一起办理膳食时，家境便逐渐富裕起来；良卿掌管上房、库房和锁钥，凡酒浆食物的收发，都勤勉办理。听说良卿谁也不会读书，但仪表堂堂，也很会说话。侯国兴年少时曾跟涂文辅学习，肥胖而愚蠢得异常，嘴很小，精神不足，坐着就打瞌睡，呼吸鼾声粗重；有时和人一起坐着，还没来得及伸懒腰，已经进入梦乡。这三个人的相貌，我这个被累及的臣子一个也没有亲眼见过，也一个字都没有交谈过。至于崔呈秀，更从未见过面、交往过。既然如此，却被悬断说他们是同谋而不是嫉妒者，这不是往他人身上落井下石吗？冤枉啊！事情久后自有公论，必定很难欺骗天下和后世。客氏住在咸安宫时，除她名下的官人崔禄、许国宁等外，还有几十人，甚至各衙门托付给她的私人也有数百人。又赏赐给她近身答应、官人十多人。到今上准许她回私宅的开始，徐应元还沿袭旧例，每天停止御膳赏赐给她钱帛银两，但已经比不上先帝在世时；随她前往私宅的，还有先前赏赐给她的四名宫女，后来不知归到什么地方。客氏的坟地在京西田村，如今已经拆毁。逆贤的坟地在碧云寺，耗费极其巨大；各处为他修建的生祠和塑造的逆像，也全都废毁无遗。良卿、国兴等人的诰券全部追回剥夺。逆贤的妻子冯氏只生了一个女儿，嫁给杨六奇。冯继先是他妻族的人。逆侄良材曾蒙荫授都督，在逆贤之前死去；良材并不是魏家子弟，而是从南方买来的小厮，因为受到逆贤宠爱，冒用魏姓而承受荫职。傅应星是逆贤的亲姊、魏氏的儿子，于天启七年五月病死。又有惜薪司内官刘失其名，是逆贤生母的族弟；他因殴打致僧人死亡，被法司追究审理，便奏告先帝，将他逮捕送交更鼓房，勒令自尽。魏良卿确实是逆贤的侄子，不是儿子。他由光禄寺署丞改任荫授金吾，历次晋升为伯、侯、公爵，代替先帝到郊外圜丘祭天；天启七年孟秋，又代享太庙，代为填写祝版，荣耀宠信到了极点。此前内阁曾拟定奖赏诰敕，体例和内容罗列得很详尽，与曹操所受九锡的诏文相近；看到的人无不瞪眼咋舌，这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吗？人们怀疑他贪图更大的权势和富贵，然而逆贤实际上没有这样的心思，也确实不是这样的人。但他不学无术，比霍光更甚；客氏狠毒，超过汉宣帝皇后许氏；他们残害裕妃等人，比许后之死更加惨烈；良卿等人的骄奢和擅受宠信，也远远超过山云。本来依靠徐应元作为接替和后续支撑，但徐应元已经另有打算。托付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作为耳目，可李永贞、涂文辅只知道拥护奉承，徐应元则甘愿背叛逆贤，像抛弃遗迹一样。看看外廷的崔、徐、杨、霍等人，本想与华子鱼、刘韵之辈同列，却因嫉妒宠幸、彼此争斗，最终一败涂地，无法收拾。世上竟有生来喜欢杀人、喜欢杀贵人，又偏听士大夫而残害士大夫中的正直之人，却还想得到善终、老死在窗下的，难道合乎道理吗？自古以来，叛逆者中首恶和真正犯罪者依法处死，凡年幼无知者则另行共同议定处置办法。天启年间，因为逆妖等人的罪行，有人抱着婴儿幼童到市曹一同斩首，其中还有尚在怀抱中熟睡、没有醒来的孩子；市民都为之叹息：孩子有什么罪过？逆贤、客氏既然以残酷杀戮来辅佐先帝，只有令人痛心的是，他们竟被宽宥了七年之久。中宫张娘娘等人先后生下皇子三位、皇女二位，却都没有得到妥善保护，以至于在婴幼年间夭折，实在令人悲痛。逆贤死后被剉骨，客氏死后尸骨被扬灰，难道不是天道报应吗？我这个被累及的臣子在天启丁卯年冬天被贬往南方时，见沿途田野间的孩子多半憨厚健壮，容易存活养育，于是编纂《保卫浅言》一册，共列十款，于崇祯戊辰年仲春刊刻发行。无论南方还是北方，都是为了替圣上的儿子和神明的后代仔细筹划长远之计，即使士人和百姓之家也用得上。卷十五　逆贤羽翼纪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