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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酌中志七

卷七先监遗事纪略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9–21 段

卷七先监遗事纪略

先监陈公讳矩,字万化,号麟冈,北直安肃县人。生于嘉靖己亥六月二十九日,至丁未冬选入,派秉笔高太监忠名下任司礼监,万历十一年籍没冯太监保时已任典簿,后升监官,至十九年春代藩奉国将军延堂有罪革爵禁锢凤阳高墙。先监奉敕押发,既竣事,道经安肃,过家上冢,有《皇华纪实》诗一卷,沿途廉静宽恬,驿递感悦,皆以佛称之。词臣中讲官惟与郭明龙正域、李九我廷机先生善,然一揖之外亦绝不通往来。后于市书中得《黄离草》,每披读玩赏曰:真宰相才也。先监学术醇正,每向人曰:我只守八个字,曰:祖宗法度,圣贤道理。其存心兢慎如此。一日姜士昌有疏,偶动神庙怒,要行杖处,先监忧恤之甚形于颜色。盖自杖王德完时,即曾与田太监义力谏未允,今岂可当我掌印而又行此事乎?正趺坐深念,忽被召至暖阁,语颇久秘,不得闻及。出喜动眉宇,左手持姜疏,右手招官人,索黄纸套盛疏发下其旨,则神庙御笔所书行草。按旧制,凡有御札即片纸只字必用黄纸齐口,半套装盛,识尊敬也,其仰全君德如此。云南民变,戕杀内官杨荣,神庙震怒,欲详核激变状,逮处地方官。是时四明沈相公偶注籍,惟归德沈相公入阁,即具柬达先监,先监即本其意密奏曰:奉使内臣固仰遵万岁爷法度,不敢妄肆,或跟随下人有不晓事而玩法者。若但归罪有司,缇骑逮问,诚恐往返路远,耳目惊慌,传闻不便,宜从宽行勘,结局遐荒,幸甚神庙嘉纳焉。福建内官高き,进到所获吕宋器械、方物。传先监拟票,署内库查收。先监奏曰:此岛夷小丑、区区微物著内库收,恐看得圣朝希罕异物也。今此旨宜曰:著赃罚库查收。其慎重国体天言如此。镇抚司刑部所监诖误诸臣,内外重犯,先监每以上帝好生无知入井为念,多方曲存培养圣德,遇事即谏草多不存。是以潜移默化,外廷不尽知也。荣昌公主者,神庙之嫡长女,光庙之姊也。曾与驸马杨春元反目,春元拂衣归里。神庙怒甚,特召先监至御前欲重处内官、外官,先监奏曰:此闺壶小事不宜上动圣心,传闻不便,遂拟谕阁臣以为览。东厂事件,某不知缘故,出某门往固安县去讫,遂俯允施行。及召春元回,罚于国子监演礼以惩之,此先监调剂之力,又不止调护士大夫已也。万历中年,凡正月灯市节,司礼监掌印等各购摆设器物、书画、手卷、册页之类进御前。一日先监偶购宋人所画《鬼子母揭钵图》手卷,内有楷书金字《宝积经》鬼子母失子缘由,一百六名人题路甚多。元赵孟頫跋云:佛以自然胜而用智力者,以勉强求西方竺圣设此,见静圣作为自然胜,勉强以之觉世,抑以见佛道之深,不独有功於名教也,而后世人心好善皆赖之云云。其画也,黯淡朽素之中,神彩焕发,世尊之慈容可掬。鬼子母之悲烦可悯,钵内之儿以手据地,两目外注,欲出不得,出之光景宛然群魔,怪之凶狠狞恶,眉目如生,重重伎俩繁而不紊,必非宋以后人所能赝为者。先监曰:此卷甚好,然且未可进,恐万岁爷疑我谏阻打宫人也。遂将《大学衍义补》一部同此手卷著人托王伴读安转送东宫,说陈矩顶上千岁爷乞睿览此书,暇时并览此卷,盖於进奉之中,已密寓献替之意云。先监极爱左国史汉字学诸书,周程张朱诸集,菲衣食,淡滋味,貌虽不甚魁梧,音虽哑而不扬,然白耳黑齿双眸如电。昔童时至京,大金吾陆炳一见,咤异曰:此子功名异日不在我下,而令名过之。万历二十六年以秉笔掌东厂。三十三年以掌东厂兼司礼监印,预卜葬地于香山慈感庵侧,建一石塔于冢上曰"太极镇山塔",竖一石坊于墓道前日"敕葬中使神道"六字,有石门,颜其上曰"远一仙洞"。至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三日辰时,在内直房端坐以逝。神庙极为悼惜,准从仁德门、宝宁门,由廊下家出元武门,至东河边,将暮仍从北上东门、西门、乾明门、西安门出,至簿子胡同宅,特传造立棺如僧家葬法,以无湮中正乐善令终之。美云:赐谕祭九坛祠,额曰"清忠",更给护敕,备载房地数目,皆殊典也。文武临吊送葬者,素白塞路,壅不能行。山阴朱相公赓、晋江李相公廷机、福清叶相公向高,亲诣立棺前祭奠。其文有云:三辰无光,长夜不旦。其敬慕推崇如此。神庙推恩,特将掌家常云升乾清宫管事,后掌针工局印,管文书官马鉴、师明、苗全,俱升暖殿近侍。光庙登极,复升常云随堂。予告先帝升鉴乾清宫管事。先监自秉笔,外廷皆不识为何如人?至癸卯冬妖书一狱,保全善类,诚足回天,仁能覆物,知不知皆感服也。语具《忧危竑议后纪》中。

译卷七 先监遗事纪略 先监陈公名矩,字万化,号麟冈,是北直安肃县人。生于嘉靖己亥六月二十九日。到丁未年冬天被选入宫,派在秉笔高太监忠名下,任司礼监;万历十一年冯太监保被籍没时,已经任典簿,后来升为监官。到十九年春,藩奉国将军延堂获罪,被革去爵位,禁锢在凤阳高墙,先监奉敕押送发遣。事情办完后,取道安肃,经过家乡并到祖坟上祭扫,写有《皇华纪实》诗一卷。沿途廉洁安静、宽厚平和,驿递人员都感到喜悦,人人都称他为佛。词臣中的讲官,只有郭明龙正域、李九我廷机先生同他交好;然而除了一次作揖外,也完全不互相往来。后来他在书市中得到《黄离草》,每次打开阅读欣赏时都说:‘真是宰相之才啊。’先监学术醇正,常对人说:‘我只守八个字,就是:祖宗法度,圣贤道理。’他存心谨慎到了这种程度。一天姜士昌上疏,偶然触怒神庙,神庙要施杖刑,先监忧虑怜惜之情全表现在脸上。大概自从杖责王德完时,他就曾与田太监竭力进谏,只是没有获准;如今难道能在我掌印时又施行这种事吗?他正盘腿坐着深思,忽然被召到暖阁,谈话很久,其中内容秘密,无法听见。他出来时眉宇间满是喜色,左手拿着姜士昌的奏疏,右手招呼宦官,索要黄纸套,把奏疏装入其中并发下圣旨;圣旨是神庙亲笔所写的行草书。按照旧制,凡是御札,即使只是一片纸、一个字,也必须用齐口黄纸,装在半套之中,以表示尊敬;他对维护君德的敬畏就是这样。云南发生民变,杀死内官杨荣,神庙震怒,想详细查核激起变乱的情状,逮捕并惩处地方官。当时四明沈相公偶然被登记免职,只有归德沈相公入阁,便写信告知先监;先监就依据他的意思秘密上奏说:奉使的内臣固然应当仰遵万岁爷的法度,不敢任意放纵,但有时随行的下人中会有不懂事而违法的人。如果只把罪责归于有关官司,派缇骑逮捕审问,实在恐怕来回路远,使人心惊慌,传闻也不利;应当从宽办理勘问,最后在边远荒僻之地结案,这就是万幸。神庙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福建内官高き进献送到所缴获的吕宋器械和土产。传下先监拟定的票拟,命内库查收。先监上奏说:这些只是海岛夷人的小玩意儿,区区微物若写作收入内库,恐怕会让人看出圣朝以稀奇异物为珍贵。如今这道旨意应当写作‘著赃罚库查收’。他对国家体面和皇帝言语如此慎重。镇抚司、刑部所监禁的受牵连诸臣以及内外重犯,先监总是以‘上帝好生’和无辜者陷入井中的念头为念,想方设法委婉地保存、培养皇上的仁德;遇到事情就进谏,所写奏草大多没有保存下来。因此,他在潜移默化中发挥作用,外廷并不完全知道。荣昌公主是神庙的嫡长女,也是光庙的姐姐。她曾与驸马杨春元反目,杨春元拂袖回到家乡。神庙十分愤怒,特意召先监到御前,想重重处置内官、外官。先监上奏说:这是宫闱内部的小事,不应惊动圣心;传出去也不方便。于是拟定谕旨交阁臣阅看。东厂发生一件事情,某人不知其中缘故,出了某人的门便前往固安县,此后便俯首同意施行。等到召杨春元回来,就罚他到国子监演礼,以示惩戒。这就是先监调和斡旋的力量,又不只是调护士大夫而已。万历中期,每逢正月灯市节,司礼监掌印等人都购买陈设器物、书画、手卷、册页之类,进献到御前。一天,先监偶然买到宋人所画《鬼子母揭钵图》手卷,卷中有楷书金字《宝积经》,记载鬼子母失去儿子的缘由;题跋的名人很多。元代赵孟頫题跋说:佛凭借自然之道取胜,而使用智力的人则靠勉强求取。西方竺圣设置这些事,是为了显示宁静自然的圣人作为胜过勉强,也或许是为了显示佛道的深远,不仅对名教有功,后世人心向善也都依赖于此,等等。这幅画在黯淡、古朴的色调中神采焕发,世尊慈祥的容貌亲切可感;鬼子母悲伤烦恼的神情令人怜悯。钵中的孩子用手撑着地,双眼向外瞪着,想出来却出不来,里面的情景仿佛群魔现身;怪物的凶狠狰狞,眉目栩栩如生;一层层技法繁复而不杂乱,必定不是宋代以后的人能够伪造的。先监说:‘这幅手卷很好,不过还不能进献,恐怕万岁爷会怀疑我是在劝阻他杖责宫人。’于是把一部《大学衍义补》和这幅手卷交人托王伴读安转送东宫,说陈矩在头顶上向千岁爷请求,请您明察这部书,有空时也一并阅览这幅手卷;这其实是在进奉之中,秘密寄托了劝善规过的意思。先监极其喜爱《左国史汉》、文字学诸书以及周、程、张、朱诸家文集。他生活俭朴,衣食菲薄,滋味清淡;相貌虽不很魁梧,声音虽嘶哑而不洪亮,但耳白齿黑,双目如电。从前他年幼时来到京城,大金吾陆炳一见到他,就惊异地说:‘这个孩子将来的功名不会在我之下,而美名还会超过我。’万历二十六年,他以秉笔身份掌管东厂。三十三年,以掌东厂兼司礼监印;预先在香山慈感庵旁选定葬地,在坟上建一座石塔,题为‘太极镇山塔’;在墓道前竖一座石坊,题写‘敕葬中使神道’六字;又有石门,门额题为‘远一仙洞’。到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三日辰时,他在内直房端坐着去世。神庙极为悲痛惋惜,准许灵柩从仁德门、宝宁门出廊下宅门,经元武门到东河边;天将晚时,仍从北上东门、西门、乾明门、西安门出去,到达簿子胡同宅第。神庙特意下令按僧家葬法制作棺木,以免湮没他中正、乐善而善终的品德。又说:赐予谕祭九坛祠,匾额题为‘清忠’,另发给护葬敕书,详细记载房屋、土地的数目,这些都是特殊的恩典。前来临吊送葬的文武官员穿着素白衣服,挤满道路,拥堵得无法通行。山阴朱相公赓、晋江李相公廷机、福清叶相公向高亲自到棺前祭奠。祭文中有这样的话:‘三辰失去光辉,漫漫长夜不再天明。’他们敬重仰慕、推崇先监到了这种程度。神庙推施恩泽,特意将掌家常云升任乾清宫管事,后来又掌针工局印;掌管文书的官员马鉴、师明、苗全,都升为暖殿近侍。光庙登基后,又升常云为随堂。先帝下令退休的鉴升任乾清宫管事。先监自从任秉笔以来,外廷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到了癸卯年冬天妖书一案,他保全了善良之士,实在足以挽回天意、以仁德覆盖万物,知道或不知道他的人都心悦诚服。详细内容见《忧危竑议后纪》中。

及丙午秋七月大审,至曹学程一案,先监多方婉救,极力平反。神庙圣孝,览而哀之,特俞允焉。具《大审平反》语中。自此士绅益敬爱之。先监每暇,即玩味《大学衍义补》,或令左右诵听。乙巳之冬,奏进二部,请发司礼监重刊。先监卒后数年始完,惜督刻抄写者寡昧无识,其中颇多舛错,至今沿习未正,良可痛也。先监最爱《周礼》,恒向左右曰:文中子有言,如有用我者,执此以往。又曰:我曾见一书内载宋章圣讲《周礼》,至"典瑞有舍玉",问云何义?讲官对曰:人臣卒给含玉,欲令骨不朽耳!章圣曰:人臣俱要名不朽,何用骨为?先监每欲将陈凤梧所刻《周礼》合集说考注训,隽照向句解次序勒成一书,亦欲奏请重刻,而志竟未遂也。先监又笃好《易》,万历年间偶见坊间售有《义经十冀》,乃慈溪傅文兆所著,曰《太初易》、《古周易》、《玩辞篇》、《观变篇》、《观象篇》、《玩占篇》,大与举业不同,而推明古《易》次序上下二篇、十翼十篇,将三圣易学阐明,可爱汉儒费直乱易,剖辨无余蕴,且主文王作《爻辞》之说,与周公无涉。先监尝曰:扬雄《解难》、魏伯阳《参同契》,刘勰《文心雕龙》俱直云伏羲、文王,曷尝有一字及周公哉?两汉及梁去古未远,尔辈识之。及先监卒,后累臣被常太监云诖误墩锁。又先年曾闻开雍顾老师说,国子监新刻经史不可不买一部。累臣既抱罪无所事,遂购得十三经、二十一史,日披玩之,则周公系《爻辞》之说,诚始于唐之孔颖达无疑矣。《史记注》则十翼井然,《前汉志》则三古三圣人。又《三国志》高贵乡公视太学及别史列传,自唐以前都无周公作《爻辞》之说,其孔颖达杜撰,费直乱叙,不辨已明。宋程子以今《易》作传,朱子以《易》作本义,奈今绳于举业,拘于大全,谁敢如傅文兆起而议之者耶?《易》也,《十翼》也,《周礼》也。天如假先监数年,则表章次第奏刊,岂止一《大学衍义补》而已哉?今上圣主右文极矣!惜臣下落落无先监之俦也。惜哉!先监遗像在德胜门里钦赐会馆祠内,至今见者多泪落,其德望孚人未艾可知。先监九岁选入,万历丁未年卒,享寿六十有九。其同母弟万策中壬辰科进士,受先监之训为多,荫大金吾。陈居恭傅万策第四子也,诰赠是以及先监之二亲焉。累臣若愚曰:先监虽内臣乎,然其才识品望今古希有。自万历辛丑累臣选入,得侍左右,未尝见疾言遽色。体虽清癯,若不胜衣,其处大事决大疑,羽翼忠良,仰全君德,即贲育之勇,雷霆之威不少易者。性不好饮酒,凡饮稍暇,即鼓琴歌诗,或跏趺静坐。自《皇华纪实》之外,有《香山记游》、《闽中纪述》,惜未刻也。至于声名货利,了无所好,聚蓄书画玩好之类。嘉靖庚戌之变,□薄都城,高太监忠披坚执锐,扞御著劳。先监是时二十岁矣。目击心慕,是以有志经济。每留心于国家岁计出入,应改折者,应蠲赈者,时密奏节缩以苏民困。更留心于边塞冲险,士马登耗。会审妖书曾与大司寇萧公大亨相谈,萧久历塞上,极为敬服。万历乙巳冬,辽东抚镇议招徕流民为功,遂将鸭绿江以西,宽奠以东,张其哈喇佃子地方数百里弃之於□□,先监闻之心颇不平,惟仰屋窃叹已耳!见《辽左弃地》语中。至卢大司礼受掌印时,其掌家王朝弼即今之王朝应者,潜差张书绅等往抚顺做买卖七宗,恼恨之书,人言啧啧。章满公车盖原委根因,卢原不知由应朝私遣也。天下事尚可言哉!累臣曾见嘉靖年间词臣袭君,用卿所著书曰:《云冈选稿》,内载奉使朝鲜回条奏边事明悉,议开海运复旧辽阳,则粮可直达开原城西老未湾,开原与广宁相近,声息可通,守边最易。累臣十余岁便随先将军宦辽阳,寓三年,其地理边务民情风俗至今尚存胸臆间。思其土地濒海,难脩边墙,则侦哨独不可加意乎?萑苇蔓衍,而屯田、车阵、强弩、骑射、火器,独不能以正兵为奇兵而守御乎?五年灭□,虽袁督师一言自误,然而无米之炊,恐又烦局中者费筹策也。全辽已矣,痛尚未复,又何有乎弃地?何有乎旧辽阳哉?西而蓟门,戚帅继光之余制尽弛,春秋雨班修筑,恐不无卤莽塞责也。

译到了丙午年秋七月大审,审到曹学程一案时,先监多方委婉营救,竭力为他平反。神庙天性孝顺,阅览后为之悲伤,特意准许了请求。详细内容见《大审平反》一文。此后士绅更加敬爱先监。先监每逢闲暇,就玩味《大学衍义补》,有时还让身边人诵读给他听。乙巳年冬天,他上奏进呈两部,请求发交司礼监重新刊印。先监去世数年后才完成,可惜负责督刻、抄写的人寡陋无知,其中有很多错误,直到今天仍沿袭而未加订正,实在令人痛惜。先监最喜爱《周礼》,常对身边人说:‘文中子曾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就拿着这部书去实行。’又说:‘我曾见一本书,里面记载宋章圣讲解《周礼》。讲到“典瑞有舍玉”时,他问这是什么意思?讲官回答说:人臣死后口中含玉,是想让骨头不腐朽。章圣说:人臣都希望名声不朽,要骨头不腐朽有什么用?’先监常想把陈凤梧所刻《周礼》合集中的说、考、注、训,按照篇章句解的次序编成一部书,也想奏请重新刊刻,但志愿最终没有实现。先监又特别喜爱《易》。万历年间,他偶然看见坊间出售《义经十冀》,是慈溪傅文兆所著,分为《太初易》《古周易》《玩辞篇》《观变篇》《观象篇》《玩占篇》。这与科举学业大不相同,而是推明古《易》上下二篇的次序和十翼十篇,阐明三圣的易学;对汉儒费直扰乱《易》的次序剖析辨明,没有留下未说明的地方,并且主张文王作《爻辞》,与周公无关。先监曾说:扬雄的《解难》、魏伯阳的《参同契》、刘勰的《文心雕龙》,都直接说是伏羲、文王,哪里曾有一个字提到周公呢?两汉和梁代距离古代还不远,你们这些人应当知道这件事。先监去世后,后来我又因常太监云而受到牵连,被墩锁拘禁。此前我曾听开雍顾老师说,国子监新刻的经史书籍不能不买一部。我既然获罪而无事可做,于是买得十三经、二十一史,每天翻阅玩味;这样看来,说周公作《爻辞》,确实毫无疑问是从唐代孔颖达开始的。《史记注》中十翼排列清楚,《前汉志》中则说有三古、三圣人。又据《三国志》记载,高贵乡公巡视太学以及别史列传;在唐代以前,全都没有周公作《爻辞》的说法。由此可见,孔颖达是杜撰,费直是扰乱叙述,已经辨明无疑。宋代程子依据今本《易》作传,朱子依据《易》作《本义》,无奈如今受科举学业的约束,又拘泥于《大全》,谁敢像傅文兆那样站出来议论呢?《易》啊,《十翼》啊,《周礼》啊!假如上天再给先监几年寿命,那么他表彰、整理次序并奏请刊刻的,哪里只会有一部《大学衍义补》呢?如今皇上崇尚文治已经到了极点!可惜臣下寥落,没有先监这样的同辈。可惜啊!先监的遗像在德胜门内钦赐会馆的祠堂中,直到今天看见的人仍有许多落泪;由此可知,他的德行声望取信于人,至今还没有衰减。先监九岁时被选入宫,万历丁未年去世,享年六十有九。他同母弟万策考中壬辰科进士,受到先监教诲很多,并获荫任大金吾。陈居恭是万策的第四子,诰命追赠也因此及于先监的双亲。累臣若愚说:先监虽然是宦官,但他的才识、品德和声望,古今都很少有。他从万历辛丑年我被选入宫以来,我得以侍奉在他左右,从未见过他疾言厉色、神色急躁。他身体虽然清瘦,好像衣服都承受不起,但每逢处理重大事务、裁决重大疑难,扶助忠良、仰赖以保全君德,即使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和雷霆般的威势,也丝毫不能改变他的意志。他生性不喜欢饮酒,凡是饮酒稍有闲暇,便弹琴作歌赋诗,或者盘腿静坐。除《皇华纪实》以外,他还写有《香山记游》《闽中纪述》,可惜没有刊刻。至于声名和财利,他一点也不喜欢,只是聚藏书画以及各种玩赏之物。嘉靖庚戌年发生变乱时,敌军迫近都城,高太监忠身披铠甲、手执兵器抵御,立下了显著功劳。先监当时已经二十岁,亲眼目睹,心中仰慕,因此立志经世济民。他常留心国家每年的财政收支,哪些应当改折,哪些应当蠲免赈济,常常秘密上奏,请求节省缩减,以纾解百姓困苦。他还特别留心边塞险要之处,以及士卒、战马的增减损耗。审理妖书案时,他曾同大司寇萧大亨谈论此事;萧大亨长期经历边塞,对他极为敬佩。万历乙巳年冬,辽东抚镇以招抚流民为功,竟把鸭绿江以西、宽奠以东、张其哈喇佃子一带数百里地方弃置给□□。先监听说后心中很不平,只能仰面对屋偷偷叹息罢了!这件事见于《辽左弃地》一段。到卢大司礼接受掌印职务时,他的掌家王朝弼,就是如今所说的王朝应,暗中派张书绅等人到抚顺做七宗买卖,因此引起怨恨,弹劾的文书接连送到公车,议论纷纷。章满公在公车上所上的奏章,说明了事情的原委根由,但卢大司礼原本不知道是王朝应私自派遣的。天下的事情还能够说什么呢!累臣曾见嘉靖年间词臣袭君所著《云冈选稿》,其中记载奉使朝鲜回来后所上的边事条奏,内容明白详尽;他主张恢复海运旧制,使粮食能够直接运到开原城西的老未湾。开原与广宁相近,声息可以相通,守卫边境最为容易。累臣十多岁时便随先将军在辽阳任职,寄居了三年;那里的地理、边务、民情和风俗,至今仍清楚留在胸中。想到那里土地濒临大海,难以修筑边墙,难道侦察和哨探反而不应特别用心吗?那里芦苇蔓延,难道屯田、车阵、强弩、骑射和火器,不能把正兵转为奇兵来守御吗?五年灭□,即使袁督师因一句话而自误,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恐怕又要劳烦局中之人费尽筹策了。整个辽东已经完了,痛苦尚且来不及恢复,又哪里还谈得上弃地?哪里还谈得上旧辽阳呢?向西到了蓟门,戚继光遗留下来的制度全都松弛了;春秋两季轮番修筑,恐怕也不免草率敷衍、塞责了事。

再西而宣而云而陕,以类推之,恐山西更甚。总之,呰窳罢匮,处处待哺,或不甚悬绝也。回想我太祖开国时,有河套,有东胜,有开平,有大宁,有旧辽阳,是何等幅员?何等强盛?唐李翱有言,神尧以一旅取天下。今不能以天下取河北岂不痛哉?累臣幽系圜扉,席藁待毙,回想先监,触目伤心,祗空抱杞人之忧,向谁洒英雄之泪?如九庙之灵怜鉴若愚血诚,愿于伏法之后,游魂为变,誓作厉鬼,俾敌之。金鼓无声而我之敌忾增壮,斯生虽无益于时,而志或可酬于冥路,即所以上报国恩,下雪父耻也。累臣非敢于谈兵喜事之人,又非敢轻泄省中之语,惟念以羊易牛,非胡龁何以彰主心之仁?而楚王太子之贤,须钟仪始达于晋,是以胪列于首,不惮亹亹。

卷八两朝椒难纪略

光庙自元配孝元贞皇后郭老娘娘曾诞公主未育外,有孝和皇后王老娘娘诞先帝,即封才人者也。又今上本生圣母贤妃刘老娘娘,即孝纯皇后也。又传老娘娘节懿妃诞六公主、七公主。又西李老娘娘即诞生八公主。后因公主选婚时,始封康妃者也。东李老娘娘即庄妃,贤而无出。又有赵选侍未得封号,极与逆贤、客氏不合,先帝即位之后,矫旨逼缢杀之。当临命之际,将光庙赐过首饰金珠之类,列于案棹之上,沐浴礼佛,西向遥拜,痛哭良久,从容投缳,至今尚以宫人殡,无人肯为申雪。客魏仍矫旨将名下答应、近侍王亮等数人,各加酷责,降发南京,今见存可问也。光庙庄妃东李老娘娘性仁慈宽俭,简重寡言,俨若五六十岁,宫中多感颂之名位,素在西李老娘娘前。及奉先帝圣旨抚视今上,凡起居食息,责内外执事爱护关切,胜于亲生者也。凡颐养圣躬,勤于学问,虽皆由天纵,然诱掖奖劝,盖庄妃老娘娘亦间有力焉。承奉徐应元者,逆贤之同官,涂文辅之老叔。先为承奉副,后将承奉正张忠退斥,而应元为承奉正,王文政为承奉副。应元既倚逆贤,借势骄蹇,每叩见时,或扬扬自得,或笞詈左右,无所忌。庄妃老娘娘为人谨重寡言,负气愤郁,遂致病薨。彼时逆贤法正严急,宫中间有知是应兀气薨,不敢泄,是以应元在凤阳病死,人多快之。光庙临御未久,三宫未备,痛哉!先帝后中官张老娘娘,即懿安皇后也,河南生员张国纪之女。天启元年夏,大婚礼成之后,客氏惮后贤明,遂于宫中捏言,后非国纪之女,云是重犯孙二之女也。其年秋,台臣游士任以募兵之差,已陛辞濒行,特上疏力劾客氏,盖首犯凶锋之第一人。故乙丑缇骑之逮,亦首及士任也。客氏甚恨之。天启三年,张娘娘觉孕,客氏、逆贤乃逐去宫人之异己者,故托不更事之宫人、答应,一日张娘娘偶腰痛,受捶过度,竟损元子睿胎。东宫王娘娘,京师人;西宫段娘娘,南直人,俱无出。裕妃张娘娘者,已有身铺,宫膺册妃礼毕,逾期久不乳,且有违言。客氏、逆贤恚其异己,于先帝前力赞之,仍矫旨将宫人、内宫俱逐于外,绝其水火,独将妃封闭宫墙之内,无所饮食,经数日。后天雨,尚力疾匍匐于产溜之次,伏啖雨水数口气绝。宫门外看守宫人回话,奏知先帝,将妃革封号,如宫人例焚化于净乐堂,至今上登极始复封改葬如礼云。成妃李娘娘者,天启四年二月三十日诞生二公主,是日地大震,其后公主薨。值中宫张娘娘偶病,范娘娘即慧妃封皇贵妃者,复失宠;任娘娘即容妃,封皇贵妃,尚未诞生皇第三子时,李娘娘间侍先帝寝,偶暗为范娘娘乞怜,客、魏侦知之,遂矫旨革封绝食饮,欲如处裕妃故事。仍将内府供用库管理内官李谦,以为成妃用事人也,即降发南海子,寻矫旨杀之。先时成妃见裕妃生生饿死,遂平居时,凡櫩瓦砖缝之中,多暗蓄食物,至此暗得窃食数日。幸客氏、逆贤怒少解,始退斥为宫人,迁于乾西某所居住,仅仅得幸存。至今上登极,特复其封号养膳,居于慈庆宫之某宫。此外冯贵人等,或绝食勒死,或乘其微疾而暗害之。总因偶有违言,误触客、魏所忌,而置之死也。在先帝亦未如之,何也已矣?谁秉内政而忍令至此极也?呜呼!

卷九正监蒙难纪略

译再向西到宣府、云中、陕西,按同样情况推论,恐怕山西更加严重。总而言之,各处都贫弱困乏,处处等着救济,彼此之间或许并没有十分悬殊。回想我太祖开国时,拥有河套、东胜、开平、大宁和旧辽阳,那是多么广大的疆域,多么强盛的国势啊!唐代李翱说过,神尧凭一支军队就取得了天下。如今却不能凭天下之力收取河北,难道不可痛惜吗?累臣幽禁在狱中,睡在草席上等待死亡,回想先监,触目伤心,只能空怀杞人忧天般的忧虑,又能向谁洒下英雄的眼泪呢?如果九庙的神灵怜悯并鉴察若愚的赤诚,希望我伏法之后,魂魄化为异物,发誓做厉鬼,使敌人听不到金鼓之声,而我国将士的敌忾之气更加壮盛。这样,我此生虽然没有益于时局,但志愿或许可以在冥途中得到酬答,这也就是上报国恩、下雪父耻的方法。累臣不敢做喜欢谈兵、以惹事为乐的人,也不敢轻易泄露省中的言语;只是想到,若不是胡龁,又怎能彰显齐宣王以羊替牛时所表现的仁心?而楚王太子的贤德,必须通过钟仪才能传达到晋国,所以我把这些事列在篇首,不怕反复详说。卷八 两朝椒难纪略 光庙的元配孝元贞皇后郭老娘娘,除曾生下一位公主但未能养育成人外,还有孝和皇后王老娘娘,生下了先帝;她就是先前被封为才人的那位。又有当今皇上的生母贤妃刘老娘娘,即孝纯皇后。又传说老娘娘节懿妃生下了六公主、七公主。还有西李老娘娘,生下了八公主;后来公主选婚时,才被封为康妃。东李老娘娘就是庄妃,贤淑而没有生育。另有赵选侍,尚未获得正式封号,她同逆贤、客氏极不和睦;先帝即位后,客氏、魏忠贤假传圣旨,逼她上吊将她杀死。临死之际,她把光庙赐给她的首饰、金珠之类陈列在桌案上,沐浴礼佛,面向西方遥拜,痛哭了很久,然后从容上吊。直到现在,她仍只按宫人身份出殡,没有人肯替她申冤昭雪。客氏、魏忠贤又假传圣旨,把名下答应和近侍王亮等数人分别严加酷刑责罚,降职发往南京;如今还有人活着,可以询问此事。光庙的庄妃东李老娘娘性情仁慈,宽厚俭朴,谨慎持重而少言,端庄得像五六十岁的人,宫中许多人都感念称颂她。她的名位一向在西李老娘娘之下。等到奉先帝圣旨抚养照料当今皇上时,无论起居饮食,她要求内外办事人员爱护关心,超过了对亲生孩子的照料。至于调养圣上的身体、勤奋学习,虽然都出于天性聪颖,但其中诱导扶助、鼓励劝勉的作用,大概庄妃老娘娘也出过一份力。承奉徐应元是逆贤的同僚,也是涂文辅的叔父。起初任承奉副,后来把承奉正张忠斥退,由徐应元任承奉正,王文政任承奉副。徐应元既然依仗逆贤,借势骄横傲慢,每次进见时,有时洋洋自得,有时鞭打辱骂左右,没有任何顾忌。庄妃老娘娘为人谨慎持重、少言寡语,心中愤懑郁结,终于因此得病去世。当时逆贤的法令正严酷急迫,宫中有些人知道她是因徐应元的怨气而死,也不敢泄露,所以徐应元后来在凤阳病死,许多人都感到痛快。光庙临朝时间不长,三宫尚未完备,实在可痛惜!先帝的皇后中官张老娘娘,就是懿安皇后,河南生员张国纪的女儿。天启元年夏,大婚礼完成后,客氏忌惮皇后的贤明,便在宫中捏造说法,声称皇后不是张国纪的女儿,而是重犯孙二的女儿。当年秋天,台臣游士任奉命募兵,已经辞别皇帝将要出发,特意上疏竭力弹劾客氏,他是最先触犯客氏凶焰的人。因此乙丑年缇骑逮捕时,也首先牵连到士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客氏对此非常痛恨。天启三年,张娘娘发现怀孕,客氏、逆贤便驱逐宫中那些不肯依附自己的人,于是借口由不谙世事的宫人、答应出手。一天张娘娘偶然腰痛,遭受捶打过度,竟损伤了元子胎儿。东宫王娘娘是京师人,西宫段娘娘是南直人,两人都没有生育。裕妃张娘娘已经有孕,宫中举行册封妃子的礼仪完毕后,过了很久仍未分娩,而且还说过触犯客氏、逆贤的话。客氏、逆贤恼恨她不肯依附自己,便在先帝面前极力诋毁她,又假传圣旨,把宫人、内宫人员全都驱逐到外面,断绝她的饮食,只把妃子封闭在宫墙之内,使她没有任何饮食,持续了数日。后来下雨,她还强忍病痛爬到产溜附近,趴在那里喝了几口雨水便断气了。宫门外看守的宫人回报,先帝得知后,革去了妃子的封号,像宫人一样在净乐堂焚化。直到当今皇上即位,才恢复她的封号,按礼改葬。成妃李娘娘在天启四年二月三十日生下二公主,这一天发生了大地震,后来公主去世。当时中宫张娘娘偶然生病,范娘娘即慧妃、后来封为皇贵妃的人,也再次失宠;任娘娘即容妃、后来封为皇贵妃的人,在皇第三子尚未出生时,李娘娘偶尔侍奉先帝就寝,曾暗中替范娘娘求情。客氏、魏忠贤侦知此事,便假传圣旨,革去李娘娘的封号,断绝她的饮食,想照处置裕妃的旧例办理。他们又把内府供用库管理内官李谦说成是成妃的用事之人,立即降职发往南海子,不久又假传圣旨将他杀死。此前成妃看到裕妃活活饿死,所以平日里凡是屋檐、瓦片、砖缝之中,都暗中藏着食物;到这时,她便暗中偷取食物吃了数日。幸亏客氏、逆贤的怒气稍稍消解,才把她降为宫人,迁到乾西某处居住,勉强得以活命。直到当今皇上即位,才特意恢复她的封号并供给膳食,居住在慈庆宫的某宫。此外,冯贵人等人,有的被断绝饮食逼死,有的趁其患轻微疾病而暗中加害。总之,都是因为偶然说了触犯忌讳的话,触怒客氏、魏忠贤所忌恨之处,便被置于死地。先帝那里竟也没有人制止这种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呢?究竟是谁掌管内政,忍心让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唉!卷九 正监蒙难纪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