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三累臣自叙略节

译累臣愚钝，生于万历甲申年二月。到戊戌年七月，违背父兄的教诲，因感应到一个异梦而自行阉割，放弃儒业，转读医书，学习养生家的言论。辛丑年六月，遇到按例选入皇城的机会，隶属于先监陈公，名矩的名下，分派给掌家常太监云照管。在当班时，供从事抄写誊录的差役；下班后则学习书法、读书，很受先监器重和赞许。先监给我脱下自己的衣服、分给我食物，亲自教导训诫我，就像师生、父子一样。神庙皇帝任用人才较为宽松，我又得到外廷先师顾太史老先生的教诲，受益尤其多。先师名天竣，号开雍，是南直隶昆山人，壬辰年殿试鼎甲。累臣入宫七年后，先监去世；又过了两年，才升为奉御。我私下常叹息说：太祖时发生胡惟庸之变，幸亏有云奇进谏阻止，否则圣驾几乎陷于危险。正统己巳之变时，我朝景皇帝受到震慑，外族骑兵猖獗，徐珵等人倡议迁都南方；如果不是金英、兴安在内廷主持镇定，恐怕于忠肃等诸位君子就不能成就安定宗社的功勋。我孝庙在东宫时，专心于学问；等到继承大统，十八年如尧舜般的治理，也都是覃吉培养造就的功劳。我武庙在位时，逆瑾不守臣节；如果不是张永从中合力秘密上奏，除掉这个大恶人，怎么能像摧枯拉朽一样容易呢？神庙登极第三十一年冬天，妖书之狱兴起，皇宫深处震怒，重金悬赏搜求写书的人，并广泛缉捕，使告密的途径更加滋长。凡是书中有姓名的人，都担心日后遭祸，纷纷猜测平日有仇怨的人；而书中没有姓名的人，又自行心怀疑惧，害怕被仇家诬陷，以致自身遭险、家族覆灭。幸亏当时先监掌管东厂，周全调停救护，朝廷内外才安定下来。假如从前的内臣中没有云金、先监这一类人，那么逆相的毒害必定会发展成熟，南渡的议论也一定会兴起。归德、江夏诸位君子，难道能避免流言的诋毁吗？唉，真危险啊！累臣曾记得王振专权时，想要害薛文清，王振厨房中的老奴知道此事，痛哭不止。王振听到后，谋害之事于是中止。累臣自辛亥年冬因常太监之事受到牵连，被墩锁拘禁，直到光庙登极才获释，升任司礼监写字奉御。先帝登极后，便侍奉高太监时明，后来升任监丞。天启元年冬，从司礼监被魏忠贤排挤到御马监，仍随高公住在西直门街的私宅中，每天侍奉左右。高公编纂辑录的养生书名为《一化元宗》，累臣曾参与抄写、誊录、校对，三年才完成；刚完成，就被李永贞从高公宅中叫去，命令他任答应，不敢不答应，立即赶去。没想到李永贞一登上枢要之位，便突然忘了自己出身布衣，设法拘禁防范，使人进退不得。累臣因气郁、痰火而八九天不能进食，几次濒临死亡。然而内心的志节确实没有减损，仍是王家老奴的本色。天启四年夏，逆贤想杖责陈居恭，幸亏王体乾一向感念先监过去的恩德，便向逆贤求情，使陈居恭获免。那年冬天，南乐魏相公秘密给魏忠贤写了一份稿子，魏忠贤交给李永贞，让他誊写奏上施行，其中有“元凶已放”四个字。累臣问“元凶”指谁，李永贞说：“你快写吧，如今厂爷还站在御前等着上奏呢！”累臣叹道：“那个人臣的身份已经失去了，为什么还要给他安上这样的名目？”李永贞说：“你到大殿里替老赵解释解释。”一天，因为台臣刘微、张汝懋的奏疏，朝廷想要逮捕房可、杜樊、尚燝、游士任等人，恰好先帝偶然恼怒并厌恶逆贤，这些人都侥幸得以免祸。有一天，少卿韩继思称病告假，李永贞因《同志录》上他的名字旁画有三个圈，知道他是崔呈秀想要加害的人。又有“韩三之狱”，崔呈秀想借奴仆来加害主人，如同吴养春、吴怀贤的事例；逆贤也确实存有成心。王体乾、李永贞等人还宣扬世庙时夏言“桂洲故事”。幸亏韩三至死也不肯胡乱招供，许显纯也不敢代为编造、捏造奏章。这实在是天启末年诏狱中对词臣而言，仅见的一件公道之事。凡是各类章疏，以及内阁票拟的圣谕、诏诰、敕命，各位秉笔公公按例都应详细阅看；然而敕谕、诰命的稿子，大多被忽略，没有人肯仔细审阅。累臣在李永贞的直房任职，有经管文书的责任。一次，适逢满桂升任总兵，内阁撰写敕稿送给李永贞审看，写到“尔可与枢辅计议而行”时，当时孙阁部承宗早已撤回，现任总督是王公之臣，巡抚是喻公安性，如今仍说“枢辅”，实在是错误。如果不奏请改正，宣读敕书时，能不让人暗中发笑吗？李永贞深以为然。第二天早晨，他同众人一起奏请皇帝亲笔把“枢辅”二字改为“督抚”。这份稿子珍藏在内阁，可以查考。今上登极那天，王体乾总管礼仪文书，有一份进封妃周娘娘为皇后的红纸文书，应由李永贞书写传红。累臣侍奉李永贞誊写完毕，问道：“这份文书属于哪一项办理事项？”李永贞说：“印公公。”累臣问：“既然已经奏过，现在就立即览阅后发布吗？”李永贞说：“是。”累臣说：“似乎稍微早了一些。如今万岁爷还有本生圣母贤妃刘老娘娘的坟墓，正在西山，尚未传谕确定徽号并迁入帝陵附葬；现在中宫娘娘如果先行进封，恐怕不合次序。” 永贞说：“有没有什么可以考证的依据吗？”我说：“有。我曾随手查阅《皇明诏制》一书，其中记载穆庙以裕藩身份入继大统后所实行的先后次序：某日登极，某日传谕圣母徽号迁祔，某日传谕进封皇后。”我把这些呈给永贞，他便将前书藏在袖中带到御前，据此向皇上禀告。王体乾转奏给今上，说万岁爷应按次序举行。第二天早晨，王体乾笑着问这件事，知道是我替永贞简略举证的，便非常怨恨我。因此他弹劾若愚时说：“胸中藏着旧日事迹，眼里却没有现成的法度。”真冤枉啊！永贞虽然已经死了，涂文辅等人还在，完全可以当面对质此事。万岁爷天性圣孝，顺势成全这件美事，也是臣子分内的事；这总比辅佐逆贤、天天在御前替人报复，传播无穷的恶事要强。天启七年九月，永贞辞职以后，我便先住在德胜门内的先监会馆。十一月十七日永贞逃走以后，到十二月十二日杨维垣捏造的弹劾奏疏上呈了。十四日，司礼监传奉圣旨：“御马监外厂大监刘若愚，着降为净军，发往南京孝陵卫种菜；另写帖子送到该衙门知悉。钦此。”当时霍维华的奏疏中也弹劾了若愚。

译两份奏疏所奉的圣旨都说：“刘若愚已经降职发配处分了。”十六日，若愚启程南行。崇祯元年正月初十日，交由孝陵西园收管。三月间，又被山西道刘御史重庆捏造罪名弹劾，提解赴北。五月初一，逮入刑部监狱。二十五日，礼垣陈君赞化上疏请求，令九卿、科道按照朝审的成例会同审讯。奉圣旨：“所奏审讯李永贞等人，应当分别隔开审问，务必查得实情。”如此等等。到六月二十日，中府会审时，却不允许分别审讯，把几个人各夹打一顿。李永贞、若愚、李实都招供说，凡是奸邪之徒进谗言、主使杀人的，都应处斩。律文仍在“斩”字上增了一个“皆”字，全部立即处决，不必等到秋后，意在灭口。哪里谈得上分别隔讯、查得真情呢？二十三日，具题上奏。二十七日，皇帝在平台召见对答。原会审大臣王太宰永光等恭奉圣上口谕：“李实一案究竟有无冤枉，五虎、五彪为什么不审问？立即处决，不必等候。空印本原是李永贞填写的，刘若愚次一等，李实又次一等。”如此等等。到七月初二日，会审奏疏奉到圣旨说：“这本内犯人的情节和罪行各不相同，还着该部秉公另行拟定。” 初四日，皇帝又召见对答，把李实原先弹劾周起元的印信奏本交给阁臣仔细查看，果然是墨迹盖在朱印上。十三日，刑部具题上奏。十六日奉圣旨：“是。李永贞立即会同有关官员处决；刘若愚秋后处决；李实充作净军，送交司礼监发落；孙升依照原拟办理。钦此。”我的罪案其实没有审讯明白，实际上也没有证据。本年九月朝审以前，我到处递送诉状揭帖，说真正的奸党巧妙推卸罪责、欺骗上天，却让被罢退的小臣无辜受牵连，用来竭力攻击杨、霍。当时刑垣曹君师稷上疏请求详细审讯，奉圣旨：“刘若愚已经有定案，不必再审，该部知道。钦此。”当时的首辅李公标是北直人，出于同乡情面，不得不这样做。考察逆贤想要抬高他名下的人，便把挡在前面的人，能杀的杀掉，能罢退的罢退。我之所以被斥退于御马监，又被王体乾从外厂逐出，实在是因为成了他们要摧折的人。当时最尊贵、最受重视的大臣，没有超过王体乾的；最受亲信、掌管内廷家务的，也没有超过王朝用的。如今竟然苛责无辜，难道还能说有天日吗？涂文辅过去掌管内文□□两部的事权，才名并不在永贞之下，罪责只到参与逆乱、触犯军法为止，近来又蒙恩改为平民。他是真正的逆贤支派中罪责较轻的，因而得到的处分也更加轻。况且杨、左诸公以及七君子之死，自有策划逆谋、主使此事并加以夸大上报的人；李实的空印奏本又确实不是若愚填写的，却硬要悬断说他是主使，难道不冤吗？会审时，少司寇闽中丁公启睿、山西司郎中江右徐公士俊参与其事；坐在首位的则是太宰长垣王公永光，而王永光又是杨、霍最亲厚的人。既然早已存心偏袒故交，那么即使在祖宗的律条中，也不难增添一个关键字样，使罪名彼此拼凑，这同海市蜃楼有什么区别？到了刑部覆奏第二疏，仍援用此前的律文监候，可以说是次一等吗？所谓次一等，就是次于死罪。既然仍按死罪拟定，死罪还可以说是秉公另行拟定吗？按《明例》律文说：“二死三流，各同为一减等。”使用这条律文的人并不少，为什么唯独对若愚，明明奉有圣上“次一等”的口谕，明明本条律文没有“皆”字，却不采用这条律文呢？我在逆贤身边，根本没有立足说话的地方；处在永贞手下时，又长期遭受猜忌嫉妒，既不敢走出宫门，又从哪里知道外面的事情？我也没有到先帝御前做过官，从来没有一项恩荫涉及若愚的弟侄，工部、锦衣卫的文案都历历可查。《内臣便览》中也没有刻写若愚的姓名；可是杨、左两家的遗孤所上的揭帖和血书奏章，以及李实、孙昇的揭帖，又何曾有一个字提到若愚的姓名呢？崇祯三年秋审时，蒙圣上批注，说了些话。五年秋审以后，又特地奉到圣谕：“法官不肯尽心办案，负责详细核查、主持笔录的人又沿袭旧套敷衍塞责，实在不是整肃国法、重视民命的意义。”又说：“各种情节，以及招供册中与此事相类似但谕旨不能全部载明的案件，一律着三法司另行审查、另行拟定，都要明确妥当地具奏。钦此。”若愚冤苦异常，便写状申诉，蒙圣上把他的姓名列入应当改判的数人之中。崇祯六年、七年，屡次改判都没有得到批准，若愚已经不再列入朝审招册，也不再随同上衙。凡是屡次驳回奏请的圣旨，也从未责问堂司官员。无奈崇祯七年秋天，因为太宰缺员而召对；当时少宰张公捷推荐吕纯如，导致满朝喧闹。崇祯八年春，凤阳祖陵遭遇流寇变乱，朝廷将要传布恩诏，而杨、霍等人或许又有死灰复燃的念头，受到台省官员弹劾。当时大司寇冯公英也是北直人，十分害怕。到五月间，便把若愚改为按照“加功”罪论处，判处绞刑；在律文覆核定案时，又把《明例》律中“二死三流同为一减”的条文革除不用。从若愚这个案件开始，事情就明白了：这是借若愚的性命来平息台省官员的议论，暗中则是为了伤害杨、霍等人。这样一来，答应、永贞一类的人，原本罪重，改判后仍然是重罪。崇祯九年夏天，正逢五年一次的大审之期；那年冬天，总宪唐公世济推荐霍维华有边才，皇上大怒，把唐世济革职下狱审问。崇祯十年夏天，恩审曹大司礼化淳虽然两次奉简命到大理寺清理冤屈积滞的案件，也不敢递交为若愚昭雪的奏疏。崇祯十四年春，奉到特谕，大赦中外，命内阁首辅范公复粹从三月初九日起，到十二日止，赴大理寺会同审案，蒙圣上批注说若愚有冤情，众人都听见了。众人的眼目没有不清楚的。到了四月十四日覆奏，关于有冤情的批语下达，却没有把若愚列入有冤情的二十四人之中。难道是在另等机会吗？还是有所阻碍而被搁置了呢？不得而知。如今兔子已经逃走，雉却依然被罗网缠住、头顶着盆，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天日呢？我平素苛刻谨慎而没有城府，向上看是青天，向下想是地狱。明处有王法，暗处有鬼神；即使身处幽禁、困厄、险恶之地，这一点天理良心也一定不肯昧灭。只是想到内廷那些猜忌嫉妒的人，以及外廷许多说梦话的人，多得像江南刻印的《清明圣政》《颂天胪笔》《斥奸》等书一样，不胜枚举。大概相信耳闻的人容易胶执己见，存心认定某种本心的人，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即使是我这个微不足道之人的生死，又能关系到什么呢？

译只是我神庙的圣慈、光庙的圣孝、先帝的圣明气度，凡是做臣子的，难道竟没有办法了解吗？当时有的人或许拘泥于自己的一点见解，随声附和；如果再过几十年，那些在道路上毫无根据地议论的人，又将如何才会有止境呢？若愚世代蒙受国恩，对此深感忧惧，恭敬地在席藁苟且活命之际，以柙楞代替砚台，以血泪和墨，谨慎地把自《忧危竑议》以来以及先帝甲乙丙丁四年以内，耳目所能接触到的最真实、最确切的事情，直抒胸臆，不加修饰。内心没有乞求米粮的嫌疑，身旁也没有拿着蜡烛替人鉴定的帮闲。我朝九庙的神灵，实在应当降临鉴察；希望死者不要在笔端含恨，活者不要在清议中漏网。后世凭吊古事的人，或许会笑这些纠葛；若不是真正抚读这部书而为之叹息，就不会如此。若愚报答楚籍的事情：从前在南京听到被逮捕的圣旨时，当即写信给兄长茂芳，说：“这件事一定不能说出去；我和兄长同母，也不必显露替先人报仇的心愿，最终未能报仇的意思。”他的用心实在苦衷深重。难道他果真是襄阳县人吗？也可能只是怪异的梦，希望多少有些应验罢了。我家始祖名叫大海，是南直定远人。元至正甲午年，随同缪大亨在团涧山起义，共有三千人；我太祖将他们收服，因随军有功，升任延庆左卫正千户。大海的儿子名观随，成祖靖难时，南征，在白沟河阵亡，升任指挥佥事，世代承袭这一职务。到第八世，就是先将军应祺。他生于嘉靖庚申年，万历丙申年考中武举，是盛公讷、赵公用贤的门生，被推举为宣镇西城守备，历次升任都司游击、参将，最后至京营左副将、署都督佥事。癸卯年冬，被推举为辽阳协镇副总兵。先将军一向被宁远伯李成梁所忌恨；到了弃地一事，又上呈奏疏劝谏阻止，因此更加遭到李成梁的狠毒愤怒，千方百计图谋加害。拖延到乙巳年夏天，先将军称病。八月十一日死于正寝，享年四十六岁。先将军去世的那年冬天，辽东果然招徕流民，土地果然被放弃了。此事见《辽左弃地》一文。唉！我和辽东李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当贵池丁相公等人在先帝讲筵上拿出辽东传害熊经略的事情时，假如我能够主使杀人，为什么不把杨镐、李如桢和熊经略一同处置，借守卫疆土的名义，为先臣雪恨，这不是正合适吗？又如李如桢在狱中，天启五年冬曾发生失火，只是责罚了李如桢。当时我为什么不请求永贞加重罪责，把李如桢置于死地呢？总而言之，暗中加害他人的事情，一定不是遭受斥逐、被猜忌防范、又与对方不同心的人所能办成的。世上从来没有人不能报杀父之仇，却反而去杀害与此毫不相干之人的道理，难道会有这种事吗？这是最明显、最容易看清的道理。先将军故去后，长子茂芳承袭职务，历次升任昌平参将。崇祯元年夏天，刑部杜君齐芳弹劾茂芳，革去职务。崇祯二年冬天，□迫近都城，茂芳协同防守居庸关。崇祯七年秋天，□侵犯山西大同、宣镇东路；当时永宁参将张国威率领茂芳守城，□不敢进攻。崇祯九年夏天，茂芳蒙山陵提督王太监希忠发牌召取，前往昌镇听候任用。夏末秋初，□突然从柳沟出发，由皇陵深入。昌帅巢丕昌叛变，昌平城陷落，王太监和茂芳一同死于昌平。尸身暴露原野，家门又没有后嗣，实在令人痛哭。先将军一生以清节著称，死后还享受乡贤祭祀，却有两个儿子遭遇这样的结局，难道不是天意吗？看那昏昧的上天，我的命运究竟在哪里？我和兄长茂芳同母，母亲胡氏也生于嘉靖庚申年。当初生若愚时，梦见一个老和尚，说自己是襄阳人，来借房居住，所以若愚小时候匍匐爬行时，喜欢穿破旧污垢的衣服。母亲胡氏倚门盼望了十年，又因悲痛茂芳之死，终于在崇祯十年六月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呜呼，痛苦啊！若愚不孝、不敬兄长的罪过，难道真的上达于天吗？难道真的上达于天吗？卷二十四《黑头爰立纪略》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