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逆贤羽翼纪略

译李永贞，是通州富河庄百姓李经的儿子。李经原本是宝坻县人，寄居在这里；先娶高氏，生了长子，但长子的名字失载，后来流落到哪里也不知道；次子李奉，三子李成；又生了一个女儿，嫁给虔村李家，如今已经守寡。高氏去世后，继室是申氏，生下第四子，名字失载；他年少时曾与李永贞兄弟不和，后来竟在房后枣树上上吊自杀。永贞是第五子，五岁时被阉割成为宦官；十五岁进京，在永年伯王栋宅中侍奉孝瑞显皇后的母亲赵夫人。十九岁时被选入皇城，当时是万岁辛丑六月。九月间，他便升为坤宁宫近侍。又过了一年，李经去世。永贞原名李进忠，在万岁三十一年奉旨加以墩锁，多次遭到谴责，几次差点被赐死。先监曾极力救他，后来才奉到遇赦也不赦免他的诏旨。到庚申七月二十一日，他奉神庙违旨释放，恢复原职，任近侍，在坤宁宫孝瑞显皇后宫中的几筵前供职，这才与逆贤见面相识。泰昌元年九月初一日，邹义任尚膳监掌印到职，不久李永贞升任司礼监；他被墩锁了十八年。他起初读《四书》《诗经》，后来又读《易经》《书经》《左传》《史》《汉》等古书，学习赵吴兴的字体；他善于下棋，能作诗、写古文，也能选阅时文。他的哥哥李奉生了儿子李旺，李成生了儿子李芮，二人都成为庠生；其余如李之荣、李之藻等数人，都荫授锦衣卫。永贞同母的一个妹妹嫁给王道宁为妻，王道宁也荫授锦衣卫；所生外甥慕尧、慕舜都升任序班，仆人李培也升任光禄寺署丞。天启元年五月，高太监时明、王太监安、卢太监受，都在同一时期相继称病请求退职，以求自保。那年秋天，逆贤与王体乾串通一气，特意升任史宾、诸栋、梁栋、张文元、裴昇为秉笔，李永贞于是进入诸栋的幕下，而诸栋掌管兵仗局印信，当时住在局中。管理刘荣，号野亭，出身于玉熙宫近侍，善于打官司，通晓文理，是逆贤的心腹掌班；他是梁栋的属僚，于是与李永贞结交，互相推许，恨不得早些相识。梁栋在天启二年夏天，因为请求帑银没有成功，与逆贤发生冲突，愤懑成病而死。李永贞由于刘荣大力推荐，进入逆贤的幕下，升入文书房。到天启三年十一月，先帝亲自前往圜丘郊祀回来后，升任李永贞为玉带随堂秉笔，并赐给他蟒袍、橙杌坐具；一个月内连续五次升迁，都是刘荣推荐提拔的结果。后来刘荣因与宫人淫乱，被逆贤驱逐；从此李朝钦开始不离逆贤左右。刘荣虽然被驱逐，仍住在兵仗局，耳目很多；凡是听到什么，便秘密写成奏疏，封在帖缄中，派名下官人马献祥送入宫中，频繁与李永贞见面。屏退旁人秘密看完后，便将奏疏焚毁丢弃，马献祥也不知道里面说的是什么。后来刘荣再次暗中谋划对付逆贤的事情败露，逆贤恨他，唆使兵仗局掌印王应科上奏参劾刘荣，处以死刑。天启六年四月二十九日，李永贞随朝时跌伤左腿，告病在梨园直房调养。到五月初六日，因为王恭厂发生变故，他害怕而请求退职；王体乾坚决不肯放他，又唆使逆贤借先帝遗言催促李永贞，叫他稍微痊愈便出任。李永贞为人能言善辩，骄矜放肆而狡猾诡诈，非常喜欢当面顶撞别人，不肯向人低头。天启七年正月初旬，司空薛凤翔上疏说，今上的婚礼已经临近，他迁居府第所需的钱粮，厂臣体乾当时缺乏财力，极力节省；凡是应由内官监办理的事项，便酌量向该监搜括后奏请处置。永贞恼怒他没有全部办理妥当，反而把一半责任推诿给内官监。于是他同体乾一起对逆贤说：“外廷官员一边哄骗老爷，一边参劾我们这些衙门。”逆贤默不作声。第二天早晨，逆贤便称病不起，也不去御前，只低着头冷笑，长吁短叹，咬牙切齿地说：“原来天下人都是用虚假赞誉来哄骗我。”体乾替永贞感到危急。永贞极其慌恐不安，哭泣着恳求逆贤，掌家王朝用也竭力替他解说，逆贤的怒气才稍稍消解。又过了一天，逆贤才勉强带病到先帝御前；虽然正值元宵节，却有好几天闷闷不乐。逆贤喜好名声，受不了谄媚中伤他，直言大多就是这样。可惜永贞不是能够勇于退隐的人，实际上贪图在大工程中侵吞钱财，想靠工程告成获取恩荫，逐渐发展到这种地步；祸患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他谋害杨涟、左光斗等人，策划阴谋、设置陷阱，实际都出自外廷，线索清楚，证据确凿。永贞即使不是亲自杀人的人，可是在御前和逆贤面前，究竟是什么情形呢？又不知道刘荣的密帖上究竟写了些什么？他每次到直房，偶尔因为某件事，也会向我们这些获罪之臣痛哭怨叹。现在回想起来，想来一定是心口不一，换用说辞加以修饰，借此假装忠诚，暗中欺骗众人吧？不然，他为什么把若愚看得像愚人和仇敌一样，并且猜疑、防范所谓间谍，无所不用其极呢？想来一是害怕若愚当面苦口劝谏，二是害怕若愚日后再次侍奉高公，对自己不利，所以压制他、禁锢他，严密防范左右之人。凡事都不能泄露给若愚知道，由此可大略看出他的度量和心地。七年八月二十四日，今上登位；二十七日，永贞称病请假，未获准许。九月初二日，他被派往天寿山察看、选择先帝的寿宫，初四日回朝，见到蒙受钦赏的赤金二十两，永贞流泪坚决推辞，圣上脸色很不高兴，只得勉励安慰他，让他领受。九月初七日，准许他辞职；十月初二日，他便在外宅的小院里自行砌墙闭居，昼夜读书，凿开墙洞以便传送饮食；二十六日听说逆贤准许他辞职，才拆墙与人见面。抚今追昔，这难道是永贞坚决要求退职吗？并不是他真心想退。原本想同徐应元合谋，安排一局势力把逆贤排挤退去；逆贤借助徐应元的力量，等永贞重新另造一个局面，这种机巧，很多人都不知道。到了十一月初二日，天意不顺人愿，徐应元、王国泰都退职了，永贞才手忙脚乱，秘密派周承恩等人送给王太监体乾、王太监永祚、王太监文政每人白银五万两，这些全都是侵吞大工程原有物料所得。

译十天以后，三家畏惧圣上英明，而且知道永贞一向反复无常，于是都不敢收受，分别进献到御前，奉旨交丙承运库收存。这天晚上，永贞得知此事，内心不安，秘密备办鞍马，带着他的外甥女婿孙良济换了衣服逃走。二十六日奉旨：把永贞降为净军，发往湖广承天府显陵安置。全家惊慌失措，无处寻找，没过几天，他的哥哥李成就上吊死了。到十二月初九日，永贞外宅有一个送信男子，拿着永贞亲笔书帖，奉差回来取盘缠和衣服；宅中居住的掌家王诚德等人将他捕获拘禁，把书帖送入宫中，进见并禀报体乾等人。奉圣旨：命承天守备魏相带领下属官员，直接同永贞的家人等人一起前往黄河岸边，将永贞押送到显陵。崇祯元年春，永贞的哥哥李奉也因惊忧而死。二月，又把永贞和徐应元从承天府调发到凤阳。三月间，山西道御史刘重庆上疏参劾，押解永贞赴北途中，他服下砒霜却没有死，绝食十天，也不能死。四月十三日入刑部狱，六月二十日由中府会审，拟判斩首，罪行决定后不必等待秋审时日。二十七日召见对答时，圣上的声音说：“李实负责空印本，李永贞负责填写，查验可知是用墨压在朱印上的。”七月初十日，前后等待圣旨时连续多日连夜阴雨，永贞上吊自杀，绳子每次都断裂，他跌倒昏晕，颈部皮肤被绳子勒伤，却还是没有死。到十六日未时，他被绑赴正义街，临刑之际，还跪着向监斩官申诉冤屈，许多人都笑他不中用。他死时四十六岁。掌家王成德从六月间起在司礼监被追赃，受刑拷问之后，降为更鼓房净军，六月初旬就先病死了。管家娄允德、掌班丁绍吕、暖殿周承恩、姜永宪，以及管理上房的曹文玉、蔡化龄、王应时等人料理后事；他的妹夫王道宁、侄子李芮等人，以及心腹家人李培等人，都带着大量财物四散逃避，有的冒充商役，有的躲避官府缉拿和勒索，有的改换面目投靠他人。过了两年，永贞仍然身首异处，没有一个人肯替他殡葬。后来王道宁偶因其他事情牵连入狱，我这个获罪之臣以骨肉大义劝勉他；等道宁出狱后，才开始从大兴县买回永贞的首级，又在漏泽园挖出他的尸身，在阜成门外嘉祥观后买地安葬。癸酉年春，我这个获罪之臣蒙恩改拟，等待覆核审问；那年冬天，道宁突然死亡。我担心此事长久埋没而无从查问，于是重新赏赐经手的工人等人，顺着线索查找到安葬之处，备办牲醴和冥资，派仆人代为祭奠。祭文说：‘呜呼！痛苦啊！戊辰年孟秋十六日的晚上，等待圣旨而彷徨不安，内心如同被针刺。第二天早晨与你辞别，畏惧威势而惶恐不安，哪里料到我公竟遭逢大难，含受冤屈诬陷？丹砂变成碧玉，骨肉亲属逃散藏匿，产业荡然无存，吞没进献、役使他人的财物，难道只是史册中的记载吗？小人改换面孔，君子的情意也随之改变。托付后事却辜负信约，实在令人怜悯。荒地中暂且安置棺柩，土地干燥，已经多年。看着那些别人的坟墓，春秋都有祭祀酹酒。可叹只有我公的坟墓最为荒芜。黄泉之下的交游，佳客众多；夜台中若能读书，恐怕只能依靠青磷。悲痛缠绕肝肠。呜呼，痛苦啊！若愚我还没有死，早晨受审，赴市受刑；数年来奔走劳顿，路人都为之叹息，仰天呼喊：我有什么罪过？多次蒙受宽免而得以活命，血泪都已流干；勉力行善，恍惚间只把自己看作微末之身。六七年来，怎敢忘记您的深厚恩德？我归依佛门，穿布衣，吃蔬食。近来幸蒙平反，即将获得新生。我曾梦见公，仿佛侍立在您身旁；派仆人前来叩拜祭奠，胸中的冤屈悲愤无从排遣。圣明在上，终究会照见被覆于盆下的冤情。’ 如果果真能够脱离灾难，应当约同佛门同道，择定吉日寻找墓穴，把遗体改葬到高地。刻铭留传后世，希望能够慰藉尊贵的魂灵；如果神灵能够降临受祭，我又哽咽得说不出什么话来。呜呼，痛苦啊！永贞尚飨。永贞面色白皙，留着长胡须，性情狡猾而聪慧，通晓文章，能写字，喜欢读韩非纵横短长之说，尤其喜好谈论天文。他喜欢谈梦，常常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说话时赌注很重；但他发的誓言最不可信。他贪婪、刚愎、多疑而险诈，又特别善于背弃他人；而且性情骄傲、好强争胜。自王体乾等人以下，没有一个不曾同他恼怒争竞的，即使逆贤也多次委曲求全地包容他，最终他自己酿成了杀身之祸，完全没有人能够救他。六年夏天，他在富河大规模修建房舍，设置园圃，才把他四哥上吊所用的枣树砍掉，又在兴隆寺延请僧众建立百日华严道场，为忏悔、解脱并超度亡灵。七年冬天，永贞逃走以后，丁绍吕、王诚德等人料理家产，进献白银八万两。崇祯元年夏天，又追缴白银六万两。加上前面三家未收下的，共计白银二十九万两；其中南北往返的各种花费、屋下暗中埋藏的财物、以永贞名义逃走的奴仆所侵吞拐带的财物，以及入狱后被骗去的财物，都还不包括在内。替永贞在河边掌管家中钥匙的人，就是巾帽局管理娄允德。

译丁绍吕是昌平州人，也是辛丑年选入宫中的，后来由盔甲厂签书升任内官监管理。逆贤嘱咐永贞延请他担任掌班；等永贞掌管内官监印信后，各项事务大多依靠绍吕办理。然而永贞猜疑、刚愎而独断专行，很多事情也不完全听从绍吕；只有故乡的修筑工程、在通州城内置办产业、城外修桥，以及每年巾帽局鉴散靴料的银两，都依靠绍吕筹划。崇祯六年，庆陵宝顶被大雨冲坏，便把绍吕捉拿到司礼监，代替永贞交纳赃银三千五百两；不久恢复职务，后来又以管理内官监的身份重新经管庆陵工程。到十年秋八月二十六日，圣驾亲临都城，遍视城墙上的雉堞和楼橹，奉旨：命绍吕担任总理，同总理马光忻分任左右两帮，修筑外罹城。绍吕早晚辛劳，年纪虽老而督促催办很有方法，劳苦值得记念。十一年九月间，工程还没有完成，突然遇到敌寇从蓟镇墙子路入侵，蹂躏北直，远至山东，却不敢逼近都城。绍吕为人善于应对，有见识，熟悉兵略，喜好田猎，很懂堪舆家的说法；多有智术，富有心计，能够撰写尺牍和公文，通晓熟悉事务，推测事情往往多有奇验。他同秉笔田玉交情深厚，同体乾是同年，后来投靠掌印高太监时明。高太监亲自选择坟地，在白家潭西南一带的大觉寺山场，名称叫作“九龙山点穴”，托付绍吕同王国辅修建。我这个获罪之臣曾听盔甲厂王承恩、安民厂李艾都说过，他们曾各自制造大铁钩和生铁银锭，用小车运来。坟墓之所以要这样加固，大概只是想奉承当权者，夸耀石椁坚固，却不顾自己所掌管的兵器粗劣。臣子埋葬身体，哪里不可以？又何必追求“九龙”的名称？修建坟墓也不过是借以鉴戒、伤害祖陵的龙脉，对高太监有什么益处呢？况且先帝在位时，正当永贞显赫之日，富河的风水吉地、门户方向，也曾竭力托人选择，如今又在哪里呢？总之，□□没有消灭，凭什么还顾得上经营家室？永贞这类人自己能够看见，却没有想到这一点。永贞同列秉笔的，只有石元雅、涂文辅，都是逆贤的心腹和亲信名下之人。具体情况见本章《经手次第》中，他们的籍贯、履历也略载于后，王体乾、梁栋等人也顺带提及。

译石元雅是北直雄县人。万历辛丑年选入兵仗局写字。擅长射箭，喜好田猎，不太读书，同纪用交情深厚。泰昌元年十一月，逆贤上奏将他升入司礼监；他历任文书房，升任秉笔，掌管针工局印信，又任南海子提督，延请许秉彝担任掌家；最先引荐崔、魏交结的人就是许秉彝。每次见到逆贤，他总是屏退旁人交谈，过了很久才出来。大工程兴建以后，每件事都当面相互授受，但许秉彝也已衰老，不能十分依靠。到七年夏天，敌寇侵犯宁锦、保全成功以后，呈秀曾有一封帖子，再次请许秉彝转达，其中有“请加九锡”的字样。王朝用、李永贞等人曾亲眼看见，嘲笑他的谄媚奸佞，但逆贤只是默默不语罢了！元雅也在天启七年九月间告请辞职，十月间逃走，客死在外。许秉彝是大兴县人。万历六年选入皇城，曾侍奉卢太监受；历次升任内官监总理工程，提督皇城木厂，总理各省大木。七年冬季，被霍维华参劾，奉旨：命司礼监将其拿问。司礼监官员郑之惠等审问清楚后具奏。又奉旨有“搬递线索”等话，姑且夹拶拷打，降为净军，发往凤阳。崇祯元年夏天，又被科臣祝世美参劾，奉旨押解，六月入刑部狱；后来在都城隍庙，少司寇丁启睿等人接受了他的重贿，便认为审问没有证据，仍发往凤阳。涂文辅是北直安肃县人。客氏在光庙青宫时，她的儿子侯国兴还年幼，于是延请文辅在宫外教导他。天启元年，文辅冒用姜姓选入皇城，升任管库近侍。三年，历次升任乾清宫管事。四年，恢复本姓，随堂办事，又升任秉笔，掌管御马监印信，总提督四卫营，又提督太仓银库、节慎库。文辅姿态容貌修整雅致，有心计，善于书写和计算，通晓文理，能言善辩，喜爱琴艺，擅长射箭。刚过四年，便晋升为秉笔，赐坐蟒凳杌。先帝去世后，逆贤因为文辅是替徐应元照管侄子的关系，把他视为客氏的亲信，便派文辅同心腹名下的王朝辅一起迎请今上。圣驾登位后，没想到王朝辅被选退，而文辅又背叛客氏、魏忠贤，同李永贞一起拥戴徐应元；幸而皇上察觉他的奸谋而斥退他，先发往凤阳。崇祯元年三月，调发南京，住在新房闲居。太仓银库属于户部事务，节慎库属于工部事务，文辅却一并总督。凭借先帝的宠信和客氏、魏忠贤的逆焰，他到两部任职时，强令司官行属下礼，乘坐八人明轿，还让人拿甘蔗大棍，舒缓从容、得意洋洋地走在长安道上；‘他呼喊殿下的声音，比阁臣的道子还雅，声音细而长，仿佛圣驾出行时清道警跸的声音，内官、外官没有不下马回避的。’ 他又强行买下戚臣李承恩的住宅，大肆扩建官署，署额题为“户工总部”，这是一个姓王的主事献媚所作。又把先朝公主家庙的神主牌位逼迫迁往别处，张扬暴戾而不祥，是内臣中的第一人。凡是魏忠贤、崔呈秀等人递进的姓名，只有文辅很能记住。有一天，吏部推举湖广司官汪始享、李师沆，而李师沆是文辅的父母官，于是他急忙查核始享的姓名，发现他在逆贤的《同志录》中有名，便像拾取草芥一样夺去他的职位。起初，逆贤已经矫旨在凤阳杀死刘克敬。马谦是克敬照管的老叔，曾任乾清宫管事、御马监督，称病闲居已经很久；逆贤唆使文辅上疏参劾马谦，说他任监督时所制造的火车、铳炮不合规制，又矫旨捏造赃罪，降职发往凤阳后再次杀死他，这是天启六年夏天的事。逆贤的心腹马升现在还可以审问。法网虽有漏洞，却都敌不过贿赂的力量。如今他不过是逆孽军犯，最近又蒙恩改为平民，骨肉得以团聚。王体乾是昌平州人。万历六年选入皇城，隶属于苏杭织造孙太监隆名下，按读书正途进身。万历二十八年，历次升任文书房。泰昌元年八月，他暗中用重金贿赂请求西李娘娘向李进忠说情，使自己得以充任先帝典玺局掌印；九月初七日，任秉笔，掌御马监印并办理膳食，后来唆使逆贤杀死李进忠以灭口。天启元年夏天，他掌管尚膳监印信。卢受发往凤阳后，奉先帝圣旨，命王安掌管司礼监印信。霍维华是直隶东光人，当时任给事中；他的妻弟陆尽臣是天启元年选入的内官，隶属高太监时明名下。凡宫中的动静，霍维华最先知道，于是上疏弹劾王安；王安再次上辞职疏，等待交还印信。后来制造出一道温和的圣旨，而客氏忌惮王安刚直，喜欢体乾柔媚，于是矫旨命王安在淮安辞职，将司礼监印信交给体乾掌管，又升梁栋等人为帮手，屡次发出中旨。体乾巧妙地留下客氏，同逆贤亲近作奸，又在外结交沈氵崔共同谋划，主使驱逐大臣王纪、满朝荐、刘一燝等人，杀害内臣王安、王国臣等人；他胆大心狠，逐渐祸及妃嫔，这些都是体乾依附、迎合逆贤的结果。天启四年二月三十日辰时，成妃李娘娘生下皇帝的第二个女儿。当时发生大地震，宫中殿宇摇动并发出声响，铜缸、木桶中的水涌动震荡，坐着或站着的人都骨软如醉；乾清宫大殿藻井内悬挂的圆镜，在东西南北方向不停震动，像铎的舌头一样。到了五月初十日，是太祖忌辰。体乾等人不穿青色素服，反而穿着青绿锦绣衣服；这天未时，乾清宫东丹墀突然刮起旋风，把内官监中像屋顶一样方阔的大铁片卷得旋转如纸，越过丹墀升石栏杆，抛到西丹墀，铿锵轰响如雷。这月月底，就有杨涟所上的二十四款罪状疏。那时汪文言还被关在诏狱中；体乾如果肯从国家大局出发，根据外廷正直的言论，斥退凶恶奸逆之徒，又有什么困难呢？可是他竟轻率地听从掌家王朝用的秘密恳求，又内心感激客氏培植自己成为掌印，于是对这样的参劾奏本不肯逐字完整诵读，而千方百计曲意庇护他们。他忍心让先帝孤立，使忠言受到忌恨，士大夫的灾祸从此便不可收拾。何况他又开创廷杖的先例，开启歌功颂德的道路，使那些没有骨力、没有远见、患得患失的阁臣，发布四六体和俚俗语的诏旨；凡是口头奏报或文书往来的时候，体乾一定逐一指明姓名，几乎因为钱谦益、黄尊素而牵连无辜，实在令人叹息。

译王体乾为人外表柔和而内心深沉，贪婪无人可比；即使是自己名下如田玉等人，也巧立名目，频频加以刻削。凡是司礼监题本年月之下的署名，最上层居中排列的是“臣王体乾、臣魏忠贤”，下层向后排列的是“臣梁栋、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等人。这些人心性卑屈，只知献媚谄谀，完全违背制度。可惜典礼衙门也轻贱法度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痛哭；现存的原奏可以证明这一点。后来刊刻《内臣便览》，他又甘心让魏忠贤排在首位，特意高出一字，更是可笑。神庙时法令宽松，凡是文书房官员都可以同外廷结交往来。杨维垣、霍维华、徐大化等人奉中旨起用，大概并不只是逆贤一人所为。天启七年八月，先帝已经病重很久，王体乾等人乘先帝弥留之际，于八月十一日召今上到御榻旁；先帝的声音连续不断，而当天内阁阁臣揭帖所批的中旨中，有“礼臣、厂臣、辅臣”等字样。原揭帖仍保存在内阁，可以查验。二十日巳时，李永贞在御前问安完毕，到了忠义堂值房，从衣袖里取出四张白色连纸，其中有一朵血迹，长二寸多，宽三四分，像肉却不是肉，像痰却不是痰，说是从万岁爷鼻中流出的，凝结得像筋一样。他让丁绍吕和若愚等人传看，有人叹息落泪。若愚说：“这是从御前出来的，关系到皇上的身体和圣上的病情，不可轻视。”于是又用纸包了一层，在上面写道：“某月某日，老公于御前请出，有血纸一朵。”随后把它粘在屋壁高处。到了申时，太医院官员来御前问安，果然索取这块血迹作为配药依据，便立即取下交上去。到了二十二日申时，先帝驾崩，逆贤派涂文辅等人迎接今上；先帝驾崩还不到一时辰。唉，悲痛啊！先帝圣性虚明，推诚相待，把内外臣子都置于自己的腹心之中。可惜王体乾、逆贤不是能够担当宗社的人，而南乐、蓟州、东光又都是沉溺于名利、刻薄而好报复的人；梁栋器量狭小，不值一提；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都年少而缺乏阅历。他们突然得到荣宠，便觉得天地狭小、无人可比，眼前只知有富贵，心中只知奉诏谄媚，嫉妒贤能、诋毁正直，已经成为本性。该伏法的伏法，该逃亡的逃亡，有的用重金贿赂苟且保全性命。假如到了夜深气清、良心忽然萌发的时候，回想起这些事情，不知他们在魂梦之中还会是什么脸色，却仍在世间苟活吗？死后又有什么面目，在天之灵前面对先帝呢？鄙陋之人！鄙陋之人！难道可以同这样的人共事、侍奉君主吗？王体乾到崇祯己卯年夏天被籍没家产，逮捕到刑部监狱，狱官拟判斩刑；庚辰年冬天死在狱中。真是天网恢恢，虽然稀疏却没有遗漏啊。梁栋，宛平县人。万历十一年选入宫中，历次升任至司礼监提督太和山。天启元年夏天，逆贤提拔他升任秉笔，掌管酒醋面局的印信，这是马谦出力促成的。他的兄长梁植等人获荫授锦衣卫官职，升为都督同知，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因而被魏忠贤憎恶。天启七年秋天，梁栋被排挤去主管苏杭织造，不久又撤回京城，现已故去。赵秉彝，北直隶新安县人。万历二十九年选入宫中；泰昌元年冬天，逆贤奏请将他升入司礼监。天启七年，他以监官身份奉差护送惠藩，升任秉笔。孙暹，北直隶晋州人，也在万历二十九年选入宫中，隶属于神庙时期牌子王永永名下，侍奉魏忠贤的时间最长。他为人宽厚，升任文书房官员，历任南京守备，升为秉笔，后来闲住为民。戊寅年冬天，□深入，孙暹守城犒劳军队，因而得以保全。王朝辅，原名王朝忠，就是所说的“黑玉公”，北直隶文安县人。万历二十九年选入宫中，长期侍奉逆贤。先帝登极后，升任乾清宫管事，提督两司，掌管银作局、司苑局的印信；天启七年升为秉笔。

译李明道，大兴县人。万历十七年选入宫中，升任司礼监提督、南京守备提督漕运，这些都是靠客氏出力，而逆贤任用了他。除此以外，当年曾任乾清宫管事牌子、掌银作局印信的，是胡明佐；曾于天启七年五月奉差前往锦州接济御口的，也是胡明佐。掌内织染局印信的是齐良臣；掌尚衣监印信的是杜永明；掌司钥库印信的是王秉恭；总督忠勇管的是谭敬、裴芳；提督上林苑监四署的是吴国泰、曹承恩；掌混堂司印信的是李本志；监督勇士四卫营的是吴光成；提督御酒房的是李昇；提督牲口房的是张应诏。此人是客氏的掌班，也是张贵的侄子。还有御茶房、弓箭房的邓汝敬、王国祚、郑思廉等人，全都属于逆贤名下，并且都是北直隶人。天启元年选入宫中、每天在先帝御前侍候的，还有暖殿近侍，以及隶属三年选入者名下的数十人，姓名不能一一记载。此外，像领敕镇守的人，以及徐应元等人，也大致列在左面这些人之后，以备考查。刘应坤，北直隶新城县人。万历二十九年选入宫中，侍奉逆贤的时间最长，历次升任管事。同时有刘忠，称为“大刘公”；刘朝，称为“二刘公”；应坤则称为“三刘公”。他总督忠勇营，掌御马监印信，后来升任秉笔、辽东镇守，获准便宜行事，驻扎山海关。天启七年五月守卫宁远。崇祯己巳、丙子、戊寅年，□深入，逼近新城，刘应坤设法抵御，竭尽心力，□因畏惧而连夜逃走；曹大监化淳的奏疏称颂了他的功劳。纪用，北直隶文安县人。万历二十九年选入宫中，成为逆贤的心腹，升任乾清宫管事、提督忠勇营、辽东镇守，获准便宜行事。纪用粗通文字，慷慨而有胆略，性情孝顺友爱。天启七年五月守卫锦州。葛九思，北直隶延庆州人。天启元年选入逆贤名下，能书写，精通骑射，升任乾清宫管事、总督忠勇营，镇守宣府、大同、山西。丙子年秋天，□深入，葛九思死于山西某处。此外还有张守诚、李应江、胡良辅等人，这里不一一记载。金良辅、孟忠，都是北直隶人，万历二十九年选入宫中。泰昌元年冬天，逆贤奏请将他们升入司礼监，任文书房官员。金良辅提督正阳等门，孟忠提督大坝马房。杨国瑞，陕西临潼人。天启元年选入逆贤名下，升任文书房官员、南京守备。李承尧，北直隶容城县人。万历十一年选入孙暹名下，历次升任内官监总理。苏若霖，北直隶安肃县人，原名进忠。万历十七年选入宫中，由内府供用库升任内官监总理。天启元年，花费数万两银子奉差前往荆州，修建惠藩府第，工程没有完成，因病撤回。后来他与马诚、李承尧共同负责大工程，各自奉有署名的敕书，分在中、左、右三路督促催办。崇祯元年夏天，言官弹劾李承尧，苏若霖也被司礼监一并拿问；追缴赃款完毕后，两人都发往南京更鼓房充净军。马诚先于魏忠贤去世已久，李承尧近日也死于南京。苏若霖长期吃长斋，崇祯六年因庆陵宝顶被雨水损坏，又被逮捕押解到北方下狱，拟判戍边，仍发往南京修习梵行，依旧做头陀。徐应元，北直隶雄县人，与逆贤同年入宫、同任官职，把魏忠贤当兄长侍奉。天启七年八月升为秉笔，十一月发往承天，后来降为净军，调发凤阳。考察光庙庄妃受封一事，是因为她抚养今上；她去世时，确实是由徐应元郁闷之气所导致。近来听说他死在凤阳，人们都说天道报应没有差错。徐应元为人不识字，幼年时就没有品行，长期嫖娼、饮酒、赌博，喜欢谈笑、戏弄、辱骂别人，坐立时身体歪斜，嘴唇遮不住牙齿；身形虽瘦长，眉目却没有神采，腰、股、筋、骨仿佛彼此不相连接，像刚患病的人一样。神庙时期，他是管理库房的近侍，绰号“徐雌才”。据说苏若霖与徐应元交情深厚，负责大工程时常常请徐应元聚饮。奉差到内官监的人中，曾经把今上引见到藩邸的有数人；而内官监总理吴得中更加厚待徐应元，替他请托，使他掌管家事，越级升任乾清宫管事，如同王朝用的旧例，不久便被降职处置。赵进教也属于孙暹名下，是逆贤与徐应元一起嫖娼赌博的弟兄。因为是无赖，便跟随福藩前往藩国，官秩很低。天启五年冬天，逆贤听信他的密报和谗言，在福藩奏表到京的那天，几乎把伴读崔进置于死地，幸赖李永贞竭力营救才得以免死。逆贤又破坏旧例，趁福藩派赵进教来京之机，奏请将他升任御马监里草场贴场，又升为玉带内府骑马，负责看守宝月亭。先帝出游时，他也多次得以瞻仰圣容。到了天启七年夏天，先贤病死，丧葬极其隆重。李实，北直隶雄县人。万历六年，以读书正途选入宫中；万历二十九年十月，神庙点选他为光庙半读。泰昌元年八月，升为秉笔，掌御马监印信；先帝登极后，奉差前往选定皇后。天启元年夏天，奉差前往苏杭督办织造。李实为人朴素，没有文才，只听从掌家樊得和、孙昇等人的提携，众人共同享受利益，而由李实承担名义。先前因杨姜一事，他与巡抚周起元很不和睦；后来南乐打通与逆贤的关系，崔呈秀等人便接连设下陷阱。到天启六年二月丙日，逆贤勒令李实交出空印本，又把李朝钦等人列为共同谋划者，与孙昇等人一起填写，七君子因此被杀。此事牵连到我，我始终没有见过这份奏本。空印本既然出自孙昇之手，那么究竟是谁拼凑编造的？江南事件究竟是谁捏造稿件、填写成真的？事情关系到进呈皇上，难道可能由一个人一只手完成吗？可惜崇祯元年七月初四日圣明召对时，只辨认朱墨印压得如何，竟没有调取李实。一直以来，别本与这份本子的字迹可以相互对照；但若追究誊写之人，就会发现另有负责写稿、策划制造的人。再与原本的朱字对照，便可查明是谁批写的。当时王体乾、梁栋、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五人的字迹，也都容易辨认。如果能够逐项确实核查，一直追究到底，即使周朝钦已经死了，孙昇等人还活着，事情马上就可以问个明白。然而当时只凭墨迹覆盖朱字，便指认这是李永贞定案；李永贞虽然死了，真正拼凑、填写这份本子的人却仍然漏网，侥幸逃脱，在圣明之世得意扬扬。李实原本确实不知情，被降为南京净军，近来也老死了，人们至今仍有很多同情他。

译王国泰，是京师人。万历二十九年选入宫中，属于孝瑞显皇后司礼监名下，与李永贞同属一脉。因事谪居南畿二十年，光庙登极后召回。天启元年被罢退后，在大佛寺管理工程；客氏、逆贤喜欢他，便补任今上藩邸局官，于是同徐应元结成一派。天启七年八月升为秉笔，掌尚膳监印信；十一月发往南京，后来调往承天，降为净军，如今已为平民。王国泰性情笃实，博学能书，崇尚气节，善于经营生计，交游广泛，胸怀坦率，没有机巧尖刻的心思。马谦，是宛平县人。嘉靖四十一年选入宫中，由司礼监写字，历次升任内官监总理，是逆贤的救命大恩人。马谦与秉笔梁栋交情深厚，升任乾清宫管事后改名马诚。他性情刚直，通晓营造，虚心采纳意见；可行的就说可行，不可行的就说不可行，敢于在逆贤面前坚持正道、不阿谀奉承。即使内官监掌印宋晋、李永贞，也都改变脸色，对他敬畏。大工修建门阁、三殿之初，万历年间冯御史嘉会掌河南道时，众人估计所需三千万，预计工期二十年。到了天启年间开始重建，冯嘉会以少司马身份也参与估算并节省开支，最终费用不过六百万。马诚筹划安排安稳周详，任劳任怨，无论严寒、酷暑、下雨，都没有稍微懈怠；不到四五年便得以完工，他的劳绩难以磨灭。只是他曾与总理戴福寿、汪良德、管理翟应奎有嫌隙，几乎被置于死地，人们大多认为这很可惜。马诚于天启七年春天病故，享年将近八十岁；他的财富、荣宠、服饰和饮食，也都达到了内臣显贵的极致。为什么他生前享乐、死后安宁，能得到这样的康宁吉祥？还是因为前世积德，所以今生享受安逸快乐？这就不得而知了。纪用、石元雅，都是兵仗局出身，喜好武勇；刘荣名名下的马献祥掌管关防，是掌司。自从祖宗以来，库藏中所储藏的刀、剑、枪、铳等武器，凡是最锋利、最精良的，逆贤凭借权势索取了很多，又转赐给心腹名下的胡良臣、葛九思、刘应坤、杨朝等人，以及他的侄子魏良卿、外甥傅应星等人，不计其数。这就是他们手中有利刃，遇到人便加以伤害的原因。七君子的姓名：周忠惠公起元、周忠介公顺昌、缪文贞公昌期、高攀龙、李忠毅公应昇、周忠毅公宗建、黄忠端公尊素。卷十六　内府衙门职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