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正监蒙难纪略

译原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公，名安，字允逸，号宁宇，是直隶保定府雄县人。万历六年被选入皇城内书堂读书，分拨到司礼监，列在掌印冯太监名下；当时已故的秉笔、曾任承天监守备太监的杜茂负责照料他。杜茂是陕西人，为人耿介好学。王监年少时读书学习，常常贪玩嬉戏，不肯刻苦，杜茂便让他坐在凳子上，用绳子把他的双腿绑在凳子的两条腿上；有时他写字不合规范，就用夏楚责打他，督促得这样严格。冯太监被籍没后，王监因为年幼，没有被遣退，想来是张宏等人扶植庇护他的缘故。神庙二十年以后，神庙了解到王监学问广博，性情孤高正直，又有先监的秘密荐举，于是在光庙尚未接受册立之前，亲自点选他做皇长子的伴读。光庙的乳母姓曾，也是直隶人。光庙升遐、灵柩出发后，神主祭祀完毕回宫，进入德胜门时，曾氏长跪在路旁，伏在尘土中号哭哀痛；当时礼臣周道登等人、大金吾骆思恭等都为之感叹。此事见于吏科侯震旸的奏疏。光庙的生母恭妃王老娘娘居住在景阳宫，因此母子同住，曾氏一点也没有懈怠放纵。光庙刚到髫龀之年，曾氏便出宫不再进入宫中。万历二十九年春，光庙迁居慈庆宫，从此母子分离，不能再相见，只有王监在拥护保卫方面功劳最大。这年十月十五日，光庙接受册立后，神庙任命徐文兆为典玺局郎，韩本用为纪事，吴进忠为典玺局写字，邹义、王安、李实等人为伴读，卢进为典膳，张忠、刘忠、刘朝等分别担任典兵等局的官员。陈应科、王辅等人为近侍。光庙大婚礼结束后，讲读逐渐减少，奸佞之臣王辅、刘朝等人每天用鼓乐、毯马、弓箭引导进献谄媚，甚至私下向外廷假称有令旨，借机托请事情。起初徐文兆与典兵张忠发生争执，光庙把此事奏报，神庙震怒，将两人都降为净军并墩锁；皇贵妃郑娘娘再三恳求赦免。后来得知过错在张忠而不在徐文兆，于是恢复徐文兆原职；张忠虽然遇到赦令却没有被赦免，直到四十八年七月才释放，最终因病废弃不用。这里的张忠不是承奉张忠。徐文兆、卢进也都年老病死。此前万历四十几年，王辅获罪，被东厂卢太监奏报，神庙将王辅交法司监狱审理。王辅在狱中更加狂妄放肆，不肯悔改，又把所使唤的小厮打死，夜里沉尸井中，事情败露后被判绞刑。到天启六年，王体乾奉旨主持五年一次的大审，逆贤极力营救他出狱；后来升任天寿山定陵签书，改姓马，大概王辅也是王监的仇人。因此，逆贤和他气味相投。起初光庙在青宫时，偶然有宫人王秋荣上吊自杀，王监坚持要把实情奏报神庙，但邹义等人害怕滋生事端，便只按因病死亡上报。从此光庙常常忌惮王监严正直率，虽然对他更加优礼相待，心里却疏远并畏惧他。乙卯年五月发生挺击案时，光庙的令旨中称“本官”如何如何，王监起草了这份文书。神庙赐给光庙数千两银子来安慰他，这才给王监升赐玉带。王监当时已经长期称病在家居住，几年中只有冬至、千秋等节日偶尔入宫拜见，一次只待半天或一天。近侍魏朝、施大用等人都在王监名下。魏朝后来改名王国，升任管事，掌管兵仗局印，天启元年被逆贤杀害。施大用一向懂得占候风气，善于躲避周旋，才苟且活了下来。王监在万历年间多次闭门养病，时常沉浸于典籍之中，没有不读的书；他常写扇面送给相识的士大夫，门下多是正直之人，凡事大多仿效先监的作为。先监身材并不魁梧，但耳朵白得超过面色，两眼像清晨的星星，嘴阔而牙黑，然而声音非常嘶哑，十步之外的人听不见。他也很仿效先监的哑声，大概是受惜气养生之术的约束，又认为先监的贤德正在于像皋陶那样不善言语，因此许多人因此轻视他。光庙即位后，王监辅佐秉政，凡是在潜邸时立过功劳的人，都各自谋求美好的印信，唯独王监只掌管巾帽局的一枚印信；他却能从旁门纳谏，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的。八月初六日，周朝瑞上疏说“慎初三要”，光庙震怒，想借金花银两的事情杖责周朝瑞，幸亏王监竭力营救，才只被降职调任。光庙在慈庆宫孝养神庙皇贵妃郑老娘娘，又把长期侍奉神庙、担任管事牌子的魏学颜、胡进、常云等人分别升秩并赐给诰命，又从内帑拨款资助边防，起用邹元标、王德元等人商议兴办大型工程。一个月之内，这些种种善政，都是王监一人竭力赞助引导的。王监为人清瘦多病，后来服用人参才逐渐丰满，但并不强壮；每次随侍先帝听朝、讲读，都要依靠别人搀扶才能行走。起初移宫时，他也曾听从魏朝的话，曲意救助逆贤，见《客魏始末》一文中的记载。王监面色白皙，两眼炯炯有神，一向同文书房金太监忠交情深厚，金太监刊刻的《御世仁风》中列有王监的姓名。逆贤专权时，人人都不敢收藏这部书。后来金太监也蒙受当今皇上的宠信，升任秉笔，掌御用监印。金太监性情宽缓，而王监性情急躁；但两人同年入仕、情谊深厚，没有超过他们的。先帝即位一个多月时，客氏刚开始受宠，曾钦赐客氏一袋人参，约重二三十斤，逆贤立即抢夺过来，抱到王监的值房说：这是上天赐予的富贵，叩头献上，拿来煮汤用。他趋炎附势、谄媚奉承到了这种地步。王监从秦昌元年八月到天启元年五月，值房起初在乾清门里的西南廊，后来迁到隆道阁西面的小房间。每当他称病静坐时，曾蒙先帝亲笔在扇上写下“辅朕为仁明之主”七个字赐给他。他并不常在御前，有事时，有人只把他拉来拽去到场罢了。凡有文书，都是赵恩、张永龄等人呈报禀告；王监不开口明说，只在膝上或案上用右手食指画字、写字形，或者用眼神、下巴示意，不是长期侍奉的人不能理解他的意思；有时不能领会他的意思而惹怒他、遭受责罚的人比比皆是。

译起初王监担任伴读时，杜茂任承天守备，叔侄二人曾经失和，先监常常从中调解。后来王监侍奉先帝时，奏荐杜茂，说他是旧人而且学问多，杜茂升任秉笔不久，便因年老多病去世。王监又曾谋划把冯太监的遗骨改葬到留都，但没有成功，反而因此遭祸。王监性情虽然峭直严厉急切，但很喜欢称道别人的长处，凡是有一点长处的人，他都不忍心埋没。天启元年三月，刚开始兴建光庙陵墓的大工程时，秉笔高公名时明，掌管内官监印，担心自己不能胜任，第三次辞让印信的奏疏中有这样的话：“微臣的才力器量已经满溢，破车难以承受重载……”王监击节称赏说：“破车硬撑得好，‘路儿化得妙’。这是谁写的？”高公说：“是本监的写字刘时泰。”累臣原名时泰，为避光庙年号而改成现在这个名字。王监说：“名下果然没有虚士，老人家应当厚待他。”高公到值房后，随即叫我去，慰问勉励我，用银两钱币赏赐我，并且回头对左右说：“怎么能让满皇城的官人都像刘长官这样好学读书，我才高兴啊！”另外，先监矩在万历乙巳年冬，上奏请求神庙重新刊刻《大学衍义补》，直到他去世十多年后才刊刻完毕。累臣曾经起草文书，召集同会之人捐资印造，并焚化一部，以慰藉他于九泉之下。供奉王安一部，以表示永久纪念。书前的序言，是己未年获罪期间所写的话。王监后来看到后很喜爱，便把它留在案边。凡是像边静宁、赵思这样一向有声望而且学问多的人，他有时便指给他们看，说：“这是我中华有志向、有胸怀的本人。”他奖掖诱导后辈，就是这样。监在天启元年五月得到告病批准，随即奉旨掌管司礼监印，便游览西山，以辞谢为由没有立即赴任。他的奏疏中有“臣愿领罪，不领官”之类的话。大概是满腔忠愤之气稍有不平，使小人乘机夺走他的印信，并在宫内阻止他；外面又有邪人进言阻止他出任，仍然策划构陷，直到置他于死地。当逆贤想要下手杀监时，因为还念及监从前救命的恩情，一时还犹豫不忍动手。王体乾急于掌印，便用危言耸动客氏；客氏秘密对逆贤说：“外面或许有人救他，皇上的心意如果一改变，你我比西李又能怎样？终究要吃他的亏。”逆贤这才下定决心。于是把监降职发往南海子充当净军，又升刘朝为南海子总提督，让他代替宋太监晋，因为宋晋年长厚道，不忍杀监，而刘朝敢于承担此事，也因为刘朝平日与监不和。刘朝到任后，便禁闭监的家人，断绝他的饮食；今天把他调到某园，明天又调到某铺，使他渐渐陷入危急。有一两个村民不忍看监挨饿，暗中送给他一块糕或一个饼，刘朝就严厉地把他们赶走。监饿得厉害，便在篱笆间［A12D］刨萝卜，藏在袖中，半夜偷偷吃掉，竟又过了几天没有死。刘朝想讨好客氏和魏忠贤，便暗中授意手下人扑上去把监勒死。这些情况，在崇祯元年十二月曹太监化淳等参劾丁绍等人的奏疏中都有详细记载。起初，监奉有掌管司礼监印的旨意，原本打算上疏辞职；再次奉到温和的旨意后就要出任，没想到科臣霍维华上疏规劝讥刺，监因抄录揭帖、差遣名下曹公去见高公。此时高公已经退居林下，很是叹息，但也已经无可奈何。后来经略熊廷弼再次起用赴辽，向来敬重监；等到都宪邹元标等后来听说监已死，都为他流泪哀悼惋惜。监遭受困厄而尚未死去之前，秋雨连绵，细雨阴惨昏暗，天日无光，怒风悲声号叫。高公缓步走到屋檐前，仰天叹息说：“王老爷危险了。”又过了几天，他私下对我这个累臣说：“我梦见王老爷穿着青衣、戴着小帽来见我，默默不说话，他大概就要归西了吧？”主仆私下谈话时，眼泪不知不觉盈满眼眶，怕被人看见，便随即擦掉。我这个累臣读到《旧唐书·列传》，把张柬之等五人不得善终的情形诵给高公听；又读到另一篇赞语说：“天地如同牢笼，离去以后将归于何处？”高公心中更加刺痛，催促我收起书来，不忍听下去。到第二天，听说监果然死了。时间是辛酉九月二十四日。监名下的惠公进皋、曹公化淳、王公裕民、杨公春、张公若愚等人，都受到重责，酷刑全都用尽。凡是发往南京的人，白天就用墩锁锁着，夜里就负责打更。曹公等几个人先在北京更鼓房打更，不到几个月也被发往南京。文书房的赵恩等几个人、张永龄、书写太监史辅民，都是监掌管、办理本章的人；以及监掌管家务的张和等人，也都被逆贤害死。

译唉，可惜啊，监这个人！他的气度严肃刚毅，像鹤一样挺立高出云霄。起初他被魏忠贤的话迷惑，竭力救逆贤的性命，把贼人认作儿子；又误中妖媪的谄媚，最终反而被她所谋害。他把王体乾视为合乎道义的朋友，最后王体乾却夺走他的职位并害死他。世事纷乱纠葛，确实有出乎意料之外的，真不能以成败来评判英雄。辛酉年五月初，高公最先告病等待旨意，前往河边直房；当时监还在任，曾经准备密奏，推荐挽留高公，奏中引用“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这句话，高公竭力阻止了他。如果这道奏疏曾经上呈，高公一定会继监之后遭受祸害，哪里还能活到今天呢？自从光庙宠爱西李老娘娘，远远超过东李、傅两位老娘娘，监常常不高兴，见到西李老娘娘从来不叩拜。西李老娘娘手下掌权的李进忠、姚进忠、刘逊、刘尚礼、姜昇等人，招揽权势、收受贿赂，无所不为。移宫以后，本来应当以正义尊崇神庙昭妃刘老娘娘，让先帝在朔日、望日朝拜，充分履行尊重长辈的礼仪；凡有应当议定的事情，偶尔有奏请的，也都一一施行；赶快把客氏屏退到宫外，同时控制驾驭逆贤，优厚地赏赐金帛，隆重加给他的虚衔，这才是可以的。可是西李既然退下，客氏却气焰正盛；王体乾畏缩不前，逆贤却一天比一天势盛。是谁造成了这种祸患，毒害了朝廷内外呢？由此可见，监读书极其广博，见识极其高明，操守极其耿介，性情极其刚直，有大臣的风范。他在治理国家的原则和谋划事情的机宜方面，也并非没有疏漏，大概还是有未能完全完善的地方。可悲啊，痛惜啊！当今之世，能够再次得到像监这样怜惜人才、勉励学习的人，还有谁呢？人才逝去，国家困苦衰败，难道不是天意吗？今上即位后立即给予恩恤；崇祯二年夏，曹太监化淳等又上疏，催促有关部门复核并改祠额名称，重新蒙受圣恩，赐祠额为“昭忠”，以此为后世的荣耀。监交游广泛，善于经商；灵济宫西面有一处布铺，每年有若干利息收入，各处房租又有若干收入，所以他虽然处在青宫冷局二十多年，财用却很充裕，从未缺乏。监还擅长书法，喜爱下棋；下棋有时输了，必定用诡计设法求胜才罢休。他又自负骄满、孤立自处，性情急躁，驾驭下属颇严，因此很被那些懂得道理、超脱世俗的人所惋惜。由此可知，他的涵养还没有像先监矩那样纯粹，或许也只是各自成就各自的是非罢了。卷十 逆贤乱政纪略 王体乾掌管司礼监印、逆贤窃取权柄后，便升任梁栋、诸栋、史宾、裴昇、张文元为秉笔太监；杀死王太监安，又把原先选定熹庙皇后的刘克敬驱逐到凤阳，并假传圣旨将他杀死；排斥掌管东厂的沈荫，把东厂交给宋晋；又驱逐大臣王纪。满朝荐、钟羽亚等词臣，以及震孟等进言，刘宗周、王心一等托亲信掌班刘荣结交阁臣沈■〈氵隺〉，导□□武，暗中沟通线索，设立内操，派刘朝、胡良辅、纪用等人到山海关运送器械，实际上是为建立内镇守打下基础。逆贤巧妙地把客氏留在宫内，钳制宫中；先杀光庙的赵选侍，后来又杀熹庙的裕妃贵人等，如同割除草芥；又革去成妃李娘娘的封号，使她断粮，几乎饿死。一个受过刑的卑贱宦官，却这样专擅无忌、悖逆凶残，把他称为“逆”，不也很恰当吗？他又引导先帝在宫中练习发射鸟铳。天启元年，月份和日期失记，有一次御前暖阁的王进在先帝面前放铳，铳炸裂，把王进的左手炸得无影无踪，几乎危及圣驾，于是改升王进为天师庵草场贴场。天启四年六月十五日午时，南方升起一片五色云，色彩鲜明，过了很久才渐渐散去。灵台占卜说：“这是景云吗？这是喜庆之色。”又说：“文士将被任用。”七月，六科廊发生火灾。天启五年二月，视察太学时，逆贤、王体乾擅自更改仪注，凡是获赐座位的大臣都不许赐茶，逼迫先帝迅速回宫。到五月十八日祭祀方泽坛回来，先帝立即到西苑；当天申时以后，中宫张娘娘已经回宫，客氏与逆贤一同在桥北浅水处的大船上饮酒，十分欢乐。先帝身边体乾名下的高永寿、逆贤名下的刘思源，都是十七、八岁的小宦官，在桥北水最深处划着小船荡漾；先帝亲自撑船，两个小宦官在旁边帮助，彼此相望欢笑，仿佛登上仙境一般。忽然刮起风来，小船翻覆，两个小宦官和先帝一起落水，船上的金制大酒壶和酒具全都沉没。当时两岸惊叫喧哗，人人面无人色。逆贤、客氏手足无措，逆贤也亲自跳入水中，但远远不能解决问题。最先奔入水中救援先帝圣驾的，是管事太监谈敬等人。高永寿、刘思源两个宦官都被淹死，后来追赠升为乾清宫管事。本年七月十五日，逆贤亲自到大高元殿举行法会，瞻礼并放河灯为他们追荐。擅权淫纵的是逆贤，而秉笔、掌印的是王体乾。九月，先帝赐给忠贤、客氏各一枚金印，印面方二寸多，四爪龙钮，玉箸箓文印，共九字三行，分别写着“钦赐顾命元臣忠贤印”和“钦赐奉圣夫人客氏印”。每枚金印重二百两，铸刻由御用监负责，篆字由中书负责，装金龙纹的印盒则由内官监负责。此前万历年间乾清宫、坤宁宫发生火灾，皇后的宝玺被焚毁。到万历四十二年，福藩前往封国，中宫按惯例要给王妃一道戒谕，必须用宝玺钤印，以便流传久远。神庙考虑到宝玺缺少，命御用监用梨木雕刻一枚代用，摹写篆文的是中书舍人谢稷。直到孝端显皇后在世，中宫宝玺始终没有补造。这时王体乾竟然突然忘了这件事吗？如今对逆贤、乳媪阿谀奉承，轻率越级地赏赐，实在令人惋惜！又在天启六年夏，王体乾等奉敕到司礼监进行大热审，忍心违背祖宗敬慎刑罚、体恤罪囚的本意，重重杖打戚臣李承恩五十杖，以博取逆贤一笑，这就是开廷杖的开端。下令重打工部万燝、御史吴裕中，二人都死在杖下，这些都是众所周知、众目共见的事实。至于逆贤手下的掌家王朝用，是王体乾结拜的关系密切的同年兄弟，所以逆贤专政时王体乾能够安然无事，弹劾逆贤二十四款罪的奏疏上呈后逆贤也能安然无事。等到逆贤事败、家产被籍没时，被无辜牵连陷害的人比比皆是，而王朝用又安然无恙，无非是彼此庇护，法网漏洞大到足以漏过吞舟之鱼罢了，这就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