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忧危竑议后纪第二
万历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提督东厂太监臣陈矩奏称:办事蒋臣等访得《国本攸关》刊书一本封进御览,《国本攸关续忧危竑议》。或有问于郑福成曰:今天下太平,国本已固,无复可忧,无复可虑矣。而先生常不豫何也?郑福成曰:是何言哉?今之事势,正贾生所谓厝火积薪之时也。或曰: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得无谓储宫有未安乎?曰:然。夫东宫有东宫之官,一官不备何以称乎?皇上迫于沈相公之请,不得已立之,而从官不备,正所以寓他日改易之意也。曰:改立谁其当之?曰:福王矣。大率母爱者子贵。郑贵妃之专擅,回天转日何难哉?曰:何以知之?曰:以用朱相公知之。夫在朝在野固不乏人,而必相朱者。盖朱名赓,赓者更也,所以寓他日更易之意也。曰:是固然已,朱公一人安能尽得众心,而必无变乱乎?曰:陋哉?子之言矣!夫蚁集膻蝇逐臭,今之仕宦者皆是,岂有相公倡之,而众不附者乎?且均是子也。长可立,而次未必不可立也。侯之门,仁义存,谁肯舍富贵而趋死亡乎?或曰:众附姓名可得数否?曰:余数之熟矣。文则有王公世扬、孙公玮、李公汶、张公养志,武则有王公之桢、陈公汝忠、王公名世、王公承恩、郑公国贤,而又有郑贵妃主之于内,此之谓十乱,鲁论所谓有妇人焉,九人而已。正合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之意也。月:然则何以知此数人之所为乎?曰:数公皆人杰,无不望分茅胙土。如姚广孝,岂止富贵终其身而已乎?故有王世扬、陈汝忠,则靖难之兵取诸京营而自足矣;有李汶则三边险要有人控之矣;有孙玮于保定则扼天下之咽喉,四方勤王之兵无由至矣;有王之桢则宿卫禁城,有谁人能斩关而入乎?曰:是固然矣。若张养志、王承恩、王名世者何饮?曰:养志朱公私人也,而二王者则朱公之乡人也,无不愿借相公之余光者,况有以招徕之乎?曰:然则事可济乎?曰:必济庸人倡义人尚景从,而此数公皆人杰也。且复有郑妃与陈矩朝夕比周于帝前,以为之主,共举大事何谓无成?或曰:蛟门公独无言乎?曰:蛟门为人险贼,常用人而不用于人,故有福己自承之祸,则规避而不染,何以见其然也?夫锦衣卫西司房类奏,有名祖宗来,未有不升者。而皇亲王道化本内有名竟不升,岂其才力出诸菜佣下哉!盖沈相公欲右郑而左王,故核实之时令,亲家史起钦抑其功而不录,亦王之桢有以默授之也。曰:然则子何以处此?曰:天之所兴,不可废也;天之所废,不可兴也。余止听天耳!安能反天乎?或人唯唯而退。万历三十一年,吏科都给事中项应祥撰,四川道御史乔应甲书。御札奏帖后本内有名,王公名世、王公承恩,不知何人?今现做何官?可开奏来。钦此。一件。办事蒋臣等密访得王公名世系锦衣卫正千户,现任銮驾库掌库;王公承恩系锦衣卫副千户,现任本卫街道房掌房。御批:我想《忧危竑议》后有名无名,张位怎么打发了?作速查写来看。钦此。矩回奏云:谨遵圣旨,恍惚记得《忧危竑议》后有朱东吉一个名字,彼时也曾密访,系是诡名张位,为东事打发去,未知是否?待查明具奏。至十一月十五日,钦差提督东厂官较办事司礼监太监臣陈矩谨题:为奸人妄捏印书,摇动国本等事。内称:本月十二日,掳办事蒋臣等访得,《国本攸关》书一本内,"续忧危竑议"立意叵测,不惟陷害忠良,抑且诬累君德。其捏陷内外臣工,圣明白有洞烛,臣不敢烦聒渎扰。除本厂分布旗校,在于京城内外访拿去后,仍乞敕下在京巡缉,在外抚按等官,密切访拿。等因奉圣旨:这奸徒捏造妖书,离间朕宫闱,天性以至朝廷内外臣僚,悉被倾陷,蓄意大逆深可痛恨。尔宜各布旗校,用心密切访拿。还著在京各该缉事衙门,又在外各直省抚按,通行严捕,务在必获,以慰朕心,不许怠缓,纵息法司,即便立赏格与他。钦此。本日。
译万历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提督东厂太监臣陈矩奏称:办事蒋臣等访查得知,《国本攸关》刊书一本,封进御览,书名为《国本攸关续忧危竑议》。有人问郑福成说:如今天下太平,国本已经稳固,再没有什么可忧虑、可担心的了,可是先生常常不高兴,这是为什么?郑福成说:这是什么话?如今的形势,正是贾生所说的把火放在柴薪堆下的时刻。有人说:先生的话未免太严重了!难道是说储宫还没有安稳吗?回答说:是的。东宫有东宫的属官,连一名官员都不齐备,怎么能算完备呢?皇上迫于沈相公的请求,不得已立了东宫,但东宫属官没有配备齐全,这正是为日后改立留下意图。有人说:如果改立,谁应当承当此位?回答说:福王。大概是母亲受宠爱,儿子就尊贵。郑贵妃专擅内政,想要扭转局势又有什么困难呢?有人说:怎么知道呢?回答说:从任用朱相公这件事就可以知道。朝廷内外本来不缺人才,却偏偏一定要任用朱相公,是因为朱名赓,“赓”有更易之意,正是寄托着日后更换储君的意思。有人说:这固然如此,但朱公一人怎么能获得众人的支持,难道不会发生变乱吗?回答说:您的话真浅陋!蚂蚁聚集在腥膻之处,苍蝇追逐臭味;如今做官的人都是这样,难道有相公倡导,众人还会不依附吗?况且都是皇帝的儿子。长子可以被立,次子未必就不能被立。侯门之中也讲仁义,谁肯舍弃富贵而奔向死亡呢?有人说:能不能列举出那些依附者的姓名和数目?回答说:我早已把他们数得很熟了。文臣有王世扬、孙玮、李汶、张养志,武臣有王之桢、陈汝忠、王名世、王承恩、郑国贤,再加上郑贵妃在宫中主持此事,这就叫‘十乱’,正如《鲁论》所说有妇人参与,不过是九个人罢了。这正符合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的意思。有人说:既然如此,又怎么知道这几个人会这样做呢?回答说:几位公都是人杰,无不希望分封土地、接受封爵。像姚广孝那样,难道只是想一生享受富贵而已吗?所以有王世扬、陈汝忠,靖难之兵从京营取得就足够了;有李汶,三边的险要之地就有人控制了;有孙玮在保定,就能扼守天下的咽喉,四方前来勤王的军队便无法到达;有王之桢负责宿卫禁城,又有谁能砍断关门闯入呢?回答说:确实如此。至于张养志、王承恩、王名世,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回答说:张养志是朱公的亲信,而王承恩、王名世二人是朱公的同乡,都希望借助相公的余光,何况还有人招揽他们呢?有人说:那么事情能够成功吗?回答说:一定能成功。庸人倡导义举,义人尚且会景仰跟从,何况这几位公都是人杰。又有郑妃和陈矩早晚在皇帝面前相互勾结,为这件事作主,共同举行大事,怎么会不成功呢?有人说:蛟门公难道独自没有参与吗?回答说:蛟门为人阴险狠毒,惯于利用别人,却不愿被别人利用,所以一有福己自承的祸患,便设法回避而不沾染。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锦衣卫西司房的类奏中,凡是列有祖宗来的人,没有不升迁的;而皇亲王道化的奏本中有名,竟然没有升迁,难道是他的才力还不如菜佣吗?这是因为沈相公想要扶助郑氏而压制王氏,所以核实的时候,命亲家史起钦压低他的功劳而不予记录,这也是王之桢暗中授意的。有人说:那么您将如何对待这件事呢?回答说:上天要兴起的,不能废止;上天要废弃的,不能兴起。我只听从天意罢了,哪里能违背天意呢?那人连声称是而退下。万历三十一年,吏科都给事中项应祥撰写,四川道御史乔应甲书写。御札说:奏帖后面本来有名的王名世、王承恩,不知道是什么人?现在担任什么官职?可以查明后奏报。钦此。一件。办事蒋臣等秘密查访得知:王名世是锦衣卫正千户,现任銮驾库掌库;王承恩是锦衣卫副千户,现任本卫街道房掌房。御批说:我想《忧危竑议》后面有名或无名,张位是怎样处理的?赶快查明写来。钦此。陈矩回奏说:谨遵圣旨,依稀记得《忧危竑议》后面有朱东吉一个名字,当时也曾秘密查访,原来是张位假托的姓名,因东厂事务被打发走了,不知是否如此?待查明后再具奏。到了十一月十五日,钦差提督东厂官、较办事司礼监太监臣陈矩谨题:为奸人妄自捏造刊印书籍、动摇国本等事。奏文中说:本月十二日,办事蒋臣等访查得知,《国本攸关》一书中,《续忧危竑议》的立意叵测,不仅陷害忠良,而且诬蔑牵连君德。至于他捏造罪名陷害朝廷内外臣工之事,圣明自会洞察,臣不敢再烦扰圣上。除本厂分派旗校在京城内外访拿之外,仍乞请敕令在京巡缉官和在外抚按等官,严密访拿。为此奉圣旨:这个奸徒捏造妖书,离间朕的宫闱,使天性亲情乃至朝廷内外的臣僚,全都受到倾陷;蓄意犯下大逆之罪,实在令人痛恨。你们应当分别部署旗校,用心周密地访查捉拿。还要令在京各有关缉事衙门以及在外各直省的抚按官,一律严加搜捕,务必将其捕获,以慰朕心,不许怠慢拖延;即使法司已经宽纵,也要立即另立赏格给他。钦此。本日。
司礼监太监臣陈矩复具疏告辞,奉圣旨:奸书恣为诽谤,离间朕宫闱骨肉之情,大逆不道。朕尚被其诬枉,何祝于尔?尔掌管厂事,正宜竭忠秉诚,奋力殚计,必得真正罪人为主雪冤,方是报国大义,岂可硜执小节,先求休致,反使奸计得肆,成何政体?宜即照旧安心办事,不准辞,有能告捕真正奸逆之人,破格叙赏,尔可鼓舞众心,必获无懈。该衙门知道,钦此。斯时也,神庙震怒愤懑。四明沈相公一贯、山阴朱相公赓,咸为书上有名,各注籍具疏,只有归德沈相公鲤入阁。拟此二旨者,归德沈相公笔也。至十六日又奉御批圣旨:我观尔奏,已知道了。但恐此事本犯难访缉拿,尔还严责官校差役用心密切访拿,务得真正逆犯,方绝祸源,以雪我屈,恨才得消,尔宜知悉。又赏格,我问的是今日著法司立的赏格。又二辅鲤见此本怎么说?尔可访来。外边府部院各有何事情?又今日著回话的二官无听见说甚么。钦此。当用黄套装盛。先监矩面奏进缴讫。本犯周嘉庆也。二官者,东厂贴理刑闵万民、万代增也。又御批圣旨:尔可看此二本。二贴是某做的,可见其心,本是先一次贴。是后一次贴,尔看了还著红本夹进来,不必使封套。自家拿来勿托官儿们。钦此。亦用黄套装盛。先监矩面奏进缴讫,同上一宗俱语秘不得闻。遂不晓是何人之本?帖上何等语也?是时讹言沸兴街坊酒肆,无敢偶尔夜会者。惟妖书内有名之人,各思报复,猜忖此书必是素有嫌怨者所作。自归德沈相公以下,凡在朝望重,妖书无名之人,即有人耳而目之。归德沈相公,又曾于内阁供设天启圣聪牌位,入则礼之,今妖书又独无姓名,是以神庙圣意亦颇为蜚语惑。幸先监矩中立主持,苦心调剂,不数日而锦衣卫百户崔德缉得皦生光矣。又一日而东厂办事王一鹏缉得皦生采矣。按皦生光原顺天府学生员也,先年曾诈包继志以害郑皇亲,其捏名印造妖书诗云:五色龙文照碧天,谶书特地涌祥烟。定知郑主乘黄屋,原献金钱寿御前。其下曰:松风狂客题。又跋云:偶从郊外贵家庄舍得前诗,读毕忽痛哭失声,左右惊觉夺去,臣归叹曰:渠家阴谋羽翼成矣。独访所谓"松风狂客"者为谁?则豪商包继志也。包氏握镪资金宝明以金钱行间,语曰:巨防容蚁而漂邑杀人,突泄一烟而焚庐烧积,则皇长子危乎哉!凡我臣子谁不疾首,故直书之。或散其党,云右俱生光。自撰自跋如此,刊板印贴郑皇亲门下及各巷口以恣诈害。时当光庙尚未膺册立,所以称皇长子也。事发革衣巾,拟戍大同。崔德又于生光室内搜得罗文笺,内十大说,其词曰:皦扬尔忘之耶?尔有大志不获,而乃规规于小愿乎?尔有大名见污,而乃规规于小闻乎?尔有大冤不白,而乃规规于小侮乎?尔有大仇不报,而乃规规于小忿乎?尔有大恩未偿,而乃规规于小惠乎?尔有大宝受诳,而乃规规于小失乎?尔有大游不畅,而乃规规于小方乎?尔有大忠可伤,而乃规规于小谨乎?尔有大贫能甘,而乃规规于小乏乎?尔有大才不鬻,而乃规规于小遇乎?此十大者信大,而小者信小矣。皦扬尔忘之耶?癸卯八月二十六日有感,援笔漫书。凂蒋《无功录》一通,张之轩侧,早暮卧起视之,后用图书钤识。是时生光已从戍所赦回,改名皦扬,字冤之。又刻有《怪石轩集》、《岸游稿》,此皆皦犯踪迹可据者也。又此时锦衣卫直房忽贴匿名帖云:妖书有了人协理掾张魁受银三两,求他主的。又告人郑福成。先监据事件奏曰:按祖宗律文,凡匿名文书见即烧毁。今念事关大狱,不敢隐匿云云。神庙可其奏,特置不问。时王公世扬正任协理,遂只据东厂移文,于私寓设香案行礼,具本谢恩,极其感服皇上至圣至明至宽至仁。云:大金吾王之桢与北镇抚司掌刑周嘉庆有隙,欲乘机害之,遂擒嘉庆家人袁鲲单词锻炼,满堂人皆可信为实也。先监矩奉旨到厂一讯,必不肯诡随结局。之桢疏奏,要著到厂听记。先监曰:本监例有听记,密以上奏。今卫里欲增添听记,将奏谁耶?奏旨:不允。之桢又密恳四明沈相公,差家人李管家密见先监,说某是正犯,其仆可证。
译司礼监太监臣陈矩再次上疏请求辞职,奉圣旨:奸书肆意诽谤,离间朕宫闱骨肉之情,实属大逆不道。朕尚且受到他的诬陷冤枉,何况你呢?你掌管厂事,正应竭尽忠诚,奋力用尽谋略,务必查获真正的罪犯,为朕洗雪冤屈,这才是报国的大义;怎么可以拘泥于小节,先行请求退休,反而使奸计得以放肆,这成何体统?应立即照旧安心办事,不准辞职。若有人告发并捕获真正的奸逆之人,就破格叙功赏赐。你可以借此鼓舞众人,务必将其捕获,不得懈怠。有关衙门知道。钦此。当时,神庙震怒而愤懑。四明沈相公一贯、山阴朱相公赓,都在妖书上有姓名,各自登记名籍并上疏申辩,只有归德沈相公鲤入阁。拟定这两道旨意的,是归德沈相公的手笔。到了十六日,又奉御批圣旨:我看了你的奏疏,已经知道了。但恐怕这件事本来就难以访查捉拿,你还要严厉责令官校差役用心周密地搜捕,务必捕获真正的逆犯,才能断绝祸患的根源,洗雪我的冤屈,我的怨恨才能消除,你应当知道。又问赏格:我问的是今天令法司制定的赏格。还有二辅沈鲤看见这份奏本后说了什么?你可以访查来报。外面府、部、院各有什么事情?又,今天奉命回话的两名官员没有听见说些什么。钦此。应当用黄套封装。先监陈矩当面奏报后,已经进呈缴回。本犯就是周嘉庆。所谓两名官员,是东厂贴理刑闵万民、万代增。又奉御批圣旨:你可以看看这两份奏本。这两张贴子是某人写的,从中可以看出他的心思;原来是前一次的贴子。这里是后一次的贴子,你看过后还要夹入红本送进来,不必使用封套。自己拿来,不要托官员们转递。钦此。也用黄套封装。先监陈矩当面奏报后,已经进呈缴回,和上一宗一样,都说是秘密,不得让人听见。因此,后来不知道这是谁的奏本,贴子上究竟写了什么话。当时街坊酒肆中谣言沸腾,没有人敢偶然在夜间聚会。只有妖书中有姓名的人,各自都想报复,猜想这部书一定是平素有仇怨的人所作。自归德沈相公以下,凡是在朝中声望很重、而妖书上没有姓名的人,也有人暗中监视他们。归德沈相公又曾在内阁供设天启圣聪牌位,入阁时便向它行礼;如今妖书上唯独没有他的姓名,因此神庙的圣意也颇为流言所惑。幸亏先监陈矩主持其事,苦心调解,不到几天,锦衣卫百户崔德便捕获了皦生光。又过了一天,东厂办事王一鹏便捕获了皦生采。考察皦生光原来是顺天府学生员,先前曾经诬诈包继志,以此陷害郑皇亲。他捏造姓名、刊印妖书,其中诗句说:‘五色龙文照碧天,谶书特地涌祥烟。定知郑主乘黄屋,原献金钱寿御前。’下面题着:‘松风狂客题。’又有跋语说:‘偶然从郊外贵家庄舍得到前面的诗,读完忽然痛哭失声,左右的人惊觉,夺去了诗稿。我回来后叹息说:“他们家的阴谋羽翼已经形成了。”’于是暗中访查所谓‘松风狂客’是谁,原来是豪商包继志。包氏掌握钱财金宝,明里暗里用金钱进行离间,并说:‘巨大的堤防容许蚂蚁蛀蚀,就会使城邑漂没、百姓死亡;突然泄出一缕烟火,就会焚烧房屋、烧毁积聚,那么皇长子岂不危险了吗!’ 我们这些臣子,谁能不忧愤痛恨,所以把这些话直截了当地写出来。又有人散布他的党羽,说右边这些都是生光写的。他亲自撰写、亲自作跋就是如此,刻成木板,印刷后张贴在郑皇亲府门下以及各处巷口,任意进行欺诈陷害。当时光庙还没有接受册立,所以称作皇长子。事情败露后,革去衣巾,拟定发往大同戍守。崔德又在生光房内搜出罗文笺,上面写着‘十大说’,内容是:‘皦扬,你忘了吗?你有远大的志向却没有实现,难道竟拘拘于小小的愿望吗?你有很大的名声却受到污辱,难道竟拘拘于小小的名闻吗?你有很大的冤屈却没有昭雪,难道竟拘拘于小小的侮辱吗?你有很大的仇恨却没有报复,难道竟拘拘于小小的愤怒吗?你有很大的恩德尚未报答,难道竟拘拘于小小的恩惠吗?你有巨大的宝物却受人欺骗,难道竟拘拘于小小的损失吗?你有远大的游历却没有畅行,难道竟拘拘于小小的方域吗?你有很大的忠诚足以令人哀伤,难道竟拘拘于小小的谨慎吗?你有很大的贫困却能够甘受,难道竟拘拘于小小的匮乏吗?你有很大的才能却没有施展,难道竟拘拘于小小的际遇吗?这十大方面,确实都是大的;那些小的,也确实都是小的。皦扬,你忘了吗?癸卯八月二十六日有感,提笔随意写下。’又抄录蒋《无功录》一通,张挂在书案旁,早晚卧起都看着它,后来还盖上图书印记。这时生光已经从戍所获赦回来,改名皦扬,字冤之。又刻有《怪石轩集》《岸游稿》,这些都是皦生光犯罪踪迹的证据。又在这时,锦衣卫直房忽然贴出匿名帖,说:妖书已经查到有人协助,理掾张魁收受银三两,向他求取主使者。又告发郑福成。先监根据此事上奏说:按照祖宗的律文,凡是匿名文书,见到就应烧毁。现在考虑到事情关系重大案件,不敢隐匿,等等。神庙准许了他的奏请,特意置之不问。当时王公世扬正在担任协理,便只依据东厂移文,在私宅设置香案行礼,写成奏本谢恩,极其感激并钦服皇上至圣至明、至宽至仁。他说:大金吾王之桢与北镇抚司掌刑周嘉庆有仇隙,想乘机加害他,于是逮捕嘉庆的家人袁鲲,单凭一面之词加以刑讯构陷,满堂的人都可以相信这是真实情况。先监陈矩奉旨到东厂审讯一次,必定不肯歪曲附和来结案。王之桢上疏请求,要求陈矩到东厂听取记录。先监说:本监按惯例有听记,秘密上奏。现在卫里想增加听记,是要奏给谁呢?奉旨答复:不准。王之桢又秘密恳求四明沈相公,派家人李管家秘密会见先监,说某人是正犯,他的仆人可以作证。
又欲波及归德、江夏诸君。先监曰:多拜上,尔老爷我内相是一辈的人,独不记荷花儿之狱,倘久后另有正犯,恐大家子孙种祸不浅。尔老爷如要坚执如此结局,可具揭奏知万岁爷,我好遵旨行事,本厂才不落不是,一切关系劳尔老爷担担罢。李语乃塞,之桢心方已。盖之桢欲借皦生光,牵扯多人主使,为一网打尽之计也。又御史康丕扬,时有外转消息,有与丕扬相厚。近侍贾忠贞时在文书房捧砚,该班遂密透信于康,著速寻件耸动圣心的事入,告庶几可免。康计无所出,遂藉妖书参僧人达观,将观书札中拈有可罪句字,捏砌入告,疑妖书出其手也。然观实不知,逮锦衣卫频遭笞拷,于十二月初五日参送刑部狱,作《闻柝偈》书狱壁云:匿王问法忽齐年,自谓观河见不迁。我有眼根听夜柝,却沉丰蔀更泠然,又云:柝声未断铃声续,谁是声兮谁是闻?却忆法堂钟鼓候,古来魂梦更纷纭。至十七日索姜汤漱口,端坐而逝。时曹侍御学程久先系狱,为经理其身后事,详载《紫柏语录》序,实无辜瘐死,人至今悲之。又礼部李公廷机,断生光十二款曰:一造意报仇。妖书意思与妖诗《岸游稿》意思相同,其笔力相类。一、先年妖书内有"侯之门仁义存"句,今妖书内亦有此句。去冬会审令本犯念妖书一二句,本犯便念此句。一、刻字匠徐承惠供,本犯与刻字工银每字一百,时价四分,因本犯要承惠僻静处刻,勿令人见,每百字加银五厘,约工银三钱四分,今算妖书八百余字,与工银数相同。一、徐承惠供称,书板无边,栏后有年月,妖书果无边栏有年月。一、皦其篇供称,布散妖书,见面上票签有"国本攸关"四字,误认"攸"为"收"。又徐承惠供称,书面票签有"关"字,问是何"关"字?云:关老爷"关"字。一、妖书内有"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一句,此一句出《礼记•檀弓》,本犯做生员时习《礼记》。又本犯诗集有《读檀弓有感》诗题。一、本犯妾供本犯托病不出卧房若干日,又后一日向妾取刀劈本烧炕,及妾入房,满房烟火。一、刻字匠工银不过三钱四分,本犯与过徐承惠钱一百三十文,作两次与之,竟欠承惠银一钱四分,显窃穷贼所为。一、本犯妻妾子女无不招承,及会问次日,将圣旨宣读与本犯并家属听,著谕旨:以招出同谋,饶了家属,若仍不招,家属一个也不饶。本犯妻妾子女环跪而泣,求他招出,本犯竟无所招。一、会审次日,本犯招云:情真罪当万死无辞。又次日本犯招出自作之孽,本无同谋,亲笔在卷。一、会问日东厂问本犯云:尔为何写我名?答云:老爷是厂里。又问别官,答云:是要紧衙门。又问余各官,答云:小的只将缙绅一览随意写上。先监矩亦将此封奏焉。盖皦犯之恶,惟天可除,是以文字之间不觉暗合如出一手,鬼神弄人真妙极矣。当时累臣若愚,昼夜侍先监左右,职抄誊,随马鉴、师明等经理一应章奏,眼见妖书果无边栏,但后有年无月日,而郑福成、项应祥、乔应甲皆诡名也,刻字人徐承惠又不识字之拙工也。《怪石轩集》曾系承惠所刻,生光妻赵氏、妾刘氏、子皦其篇与弟皦生采已瘐死东厂狱中。按九,我先生所断十二款既凿凿可据,虽经奏过神庙,先监因本犯到底不曾念出妖书别句,又因亲笔所供前罪,万死无辞,后罪实为至冤。先监是以终怀一线之疑,如再迟缓不结,又恐蔓延中外缙绅不便,人心何时定乎?冤僧达观已瘐死矣。琴士钟澄、医人沈令誉、百户刘柏等皆诖误系狱。而武弁杨于世者,因持冢宰李戴书及▯付往辽东去,亦被税监高淮自山海关拿奏,几累及其兄勋爵杨于楷也。此时仇隙互讦,疑鬼盈车,上下惊猜,甚非政体。先监不得已,遂于三十二年四月内□奏曰:微臣陈矩遵奉特旨,会问妖书逆情,曾记得三法司九卿官会说逆犯皦生光前诗,供认情真罪该万死,后书未写未念,似有一线之,疑他妻妾子女并刻字匠对证,又已情真,就该正法。臣每参详,还当奏请皇上拟定罪名,昭示朝廷大法,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其皦生光暂且监候待后没,有发觉真正同谋之人,方可秋后应时处决,使天下万世传颂皇上至公至明,又免先年荷花儿屈死,法司得罪事例,据此谨先据实密奏。
译他又想牵连归德、江夏等人。先监说:‘你多次来拜见,你家老爷和我这个内相是一辈的人,难道唯独不记得荷花儿之狱吗?倘若日后另有真正的罪犯,恐怕会给大家的子孙种下不浅的祸根。你家老爷如果一定要坚持这样结案,可以写一份揭帖奏报万岁爷,我好遵旨办事;本厂才不会落下罪名,一切关系都请你家老爷承担吧。’李管家无言以对,王之桢的心思这才罢休。原来王之桢想借皦生光一案牵扯许多人的主使者,打算一网打尽。又有御史康丕扬,当时正有外调的消息,有人与康丕扬关系亲厚。近侍贾忠贞当时在文书房捧砚,那一班人便秘密把消息透露给康丕扬,叫他赶快找一件能耸动圣心的事情上奏告发,或许可以免祸。康丕扬想不出办法,便借妖书一事弹劾僧人达观,从达观的书信中摘取可以定罪的句子,拼凑进奏告之中,怀疑妖书是达观所作。然而达观实际上并不知道此事,被逮到锦衣卫后屡遭笞打拷问,于十二月初五日被参奏押送刑部监狱,在狱壁上写下《闻柝偈》:‘匿王问法忽齐年,自谓观河见不迁。我有眼根听夜柝,却沉丰蔀更泠然。’又说:‘柝声未断铃声续,谁是声兮谁是闻?’ ‘却忆法堂钟鼓候,古来魂梦更纷纭。’到了十七日,他索要姜汤漱口,端坐着死去。当时曹侍御学程久已被关在狱中,替他料理身后之事,详细记载在《紫柏语录》的序中;他实际上是无辜地瘐死的,人们至今仍为他悲伤。又有礼部李公廷机,判定生光十二款罪状如下:一,蓄意制造事端以报仇。妖书的意思与妖诗《岸游稿》的意思相同,笔力也相类似。一,先前妖书中有‘侯之门仁义存’一句,如今妖书中也有这句话。去年冬天会审时,命本犯背诵妖书中的一两句,本犯便背诵了这句。一,刻字匠徐承惠供称,本犯给刻字工的工钱是每字一百文,当时的价格是每字四分;因为本犯要徐承惠在僻静处刻字,不让人看见,每一百字另加银五厘,约计工钱三钱四分。如今计算妖书八百多字,正与工钱数目相符。一,徐承惠供称,书板没有边栏,栏后有年月;妖书果然没有边栏,后面有年月。一,皦其篇供称,散布妖书时,看见封面上票签有‘国本攸关’四字,误把‘攸’认作‘收’。又徐承惠供称,书面票签上有‘关’字,问是什么‘关’字。答说:是关老爷的‘关’字。一,妖书中有‘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一句,这句话出自《礼记·檀弓》,本犯做生员时学习过《礼记》。而且本犯的诗集中有《读檀弓有感》一诗题。一,本犯的妾供称,本犯托病不出,躺在房里有若干天;又过了一天,他向妾要刀劈柴、烧炕,等妾进入房间时,满屋都是烟火。一,刻字匠的工钱不过三钱四分,本犯却多给徐承惠一百三十文,分两次给他,竟然还欠徐承惠银一钱四分,显然是穷困小贼所为。一,本犯的妻、妾、子女无不招认;到了会审的第二天,将圣旨宣读给本犯及家属听,圣旨说:因为你们招出同谋,可以饶恕家属;如果仍不招认,家属一个也不饶。本犯的妻、妾、子女围跪哭泣,求他招认出来,但本犯竟没有招出任何人。一,会审第二天,本犯招供说:‘事情属实,罪当万死,没什么可辩解的。’第二天本犯又招认是自己作下的罪孽,原本没有同谋,这些话都亲笔写在案卷中。一,会问那天,东厂问本犯:‘你为什么写我的名字?’回答说:‘老爷您是厂里的人。’ 又问其他官员,回答说:‘因为这是要紧的衙门。’又问其余各官,回答说:‘小的只是把缙绅一览中的人随意写上。’先监陈矩也把这一封奏本上奏了。原来皦生光所犯的罪恶,只有上天才能消除,所以在文字之间不知不觉地暗中相合,仿佛出自同一人的手笔,真是鬼神捉弄人,奇妙到了极点。当时累臣若愚昼夜侍奉在先监身边,负责抄写誊录,和马鉴、师明等办理一切章奏,亲眼看见妖书果然没有边栏,只是在后面有年份而没有月日;而郑福成、项应祥、乔应甲都是假名。刻字人徐承惠又是不识字的拙劣工匠。《怪石轩集》曾经就是徐承惠刻的。生光的妻子赵氏、妾刘氏、儿子皦其篇以及弟弟皦生采,都已经瘐死在东厂狱中。按说,九,我的老师所判定的十二款罪状既然都有确凿证据,虽已奏报神庙,先监仍因为本犯始终没有背诵出妖书的其他句子,又因为他亲笔供认前一罪,承认万死无辞,后面的罪名实际上极其冤枉。因此先监始终存有一线疑虑;但如果再拖延不结案,又恐怕牵连中外缙绅,使事情更加不便,人心何时才能安定呢?蒙冤的僧人达观已经瘐死了。琴士钟澄、医生沈令誉、百户刘柏等人也都因牵连而被关入狱中。武弁杨于世因为带着冢宰李戴的书信和▯付前往辽东,也被税监高淮从山海关拿获并上奏,几乎牵连到他的兄长、勋爵杨于楷。这时仇怨互相揭发,疑心和猜忌到处都是,上下惊恐猜疑,极不成体统。先监不得已,于三十二年四月内□上奏说:微臣陈矩遵奉特别旨意,会审妖书逆情,记得三法司九卿会审时说,逆犯皦生光对前面的诗供认属实,罪该万死;后面的书没有写、没有背诵,似乎还留有一线□疑。他的妻、妾、子女以及刻字匠相互对证,既然也已证明属实,就应当正法。臣每每反复思量,还是应当奏请皇上拟定罪名,昭示朝廷大法,以安定天下臣民之心。皦生光暂且监候,等待以后□有发现真正的同谋,才在秋后按时处决,使天下万世传颂皇上至公至明,又免得重演先年荷花儿冤死、法司获罪的旧例。据此,谨先据实秘密上奏。
又数日刑部等衙门少保兼太子太保尚书具官萧大享等谨题:为钦奉圣旨事云云。臣等会看得,皦生光巧图诈险之私,敢为诬讪之语,罔上惑众,逆理悖常,因而震激宸衷,溷淆国是。此神人之所共愤,法纪之所不容者。臣等切齿此囚,恨不穷治,以谢天下。忍言轻纵,但本犯之狱止据妖书,而妖书之律止应论斩,今奉明旨:从重另拟。臣等窃议,斩与律合,原非轻典。此外求加等,查律条惟有谋叛一款较重,参酌本犯情罪,似不相当。臣等为皇上守成宪,欲求于法外,议轻既所不敢,而为皇上伸天讨不能,于法中加重,尤所不安。总之,本犯险恶,原出律文之外,臣愚昧拘于三尺,反覆思维,参详数四,未敢擅拟。等因。万历三十二年四月十八日具题。二十日夜奉圣旨:这逆险恶异,常原出律文之外,以谋危社稷例处,他卿等便奏来。钦此。本月二十一日具官萧大亨等谨题:为奉旨覆奏事云云。臣等看得,皦生光妖书之逆情甚确,即重拟原不为过,但律文止于论斩,臣等未敢别拟。今奉明旨:处以谋危社稷之律。查得谋危社稷系谋反律内原注,若依此律合凌迟处死。参详所犯,情似有间,盖臣等所据者法也,皇上所诛者心也。明允执于法官,国有成宪,未敢擅为轻重,而威灵出于主上,君有严命,难复容其拟议。等因。二十七日奉圣旨:皦生光捏造妖书,离间天性,谋危社稷,无上无君,反形显然。妖书律未尽其辜,著加等凌迟处死,便会官处决,仍枭示于人烟凑处,所有奏援的即作主使论,其缉捕有功人役著该卫即查写来,该衙门知道。钦此。累臣若愚曰:《续忧危竑议》起于癸卯之十一月十二日,以至次年春夏,中府会审者数次。而京畿道一次者,沈令誉、俞孺等也。外东厂二次者,周嘉庆也。丙东厂二次者,皦生光之妻弟内官赵昇也。昇谪南,久潜逃,来京绝不与姊夫往来。生光诈包继志时,曾供有内官手持黄纸封条,因疑是升,然实无干涉。刑夹昇踝甫用力,而夹棍折如斧断,先监察其辞色,亦怜其冤而释之。当此之时,神庙何等震怒?四明相公、蒲州金吾何等气焰?中外臣民何等惊慌?先监受知圣主,一拳拿定,矢以公正明允为心,仍将《大学衍义》补之,《慎刑宪》数卷不时进览。而皦犯前罪,况复凿凿可据,其妖诗笔迹,刻字匠及本犯之妻妾子女众证,各已明确。然先监矩尚兢兢引荷花儿事为殷鉴,至再至三不得已。始于甲辰之四月二十七日,将生光正法结局,妻子戍边,升崔德为指挥,王一鹏、蒋臣等为百户有差。先是法司所拟赏格五千两,神庙如数颁予。东厂、锦衣卫、五城、巡捕四处共一千二百二十五两,按劳之轻重赏散各有差,先监等亦各予荫叙。东厂底簿并朝报可考,当时神庙面召,光庙慰安天语或实录等书,自有纪载。惟《国本攸关》全书全语,世不多见,累臣目击最真。窃念《忧危竑议》固郑戚畹既已刊行散布,则此《续忧危竑议》亦宜存此一段实迹,俾天下后世晓然,上可彰神庙之乾断圣明,下可著先监之持平镇定,庶外廷之未尽晓者,心自释然,讹传可息,于是抄记成册。万历年间全未敢令人见,且又遭墩锁十载,命若悬丝,而暗藏枕中者将二十年,心良苦已,更有别闻亦间附于后,俾持论者有所考焉。四明沈相公与归德相公及江夏郭太史正域素有隙,长安道路之口,或云:四明藉此挑激圣怒,瓜连蔓引,是以摈李太宰逮周嘉庆者,实所以开罗织之端。江夏之隙,实是议谥及楚邸假王之事基之,华亭唐文恪公、文献公极力于四明处为江夏解冤,又赖先监力主持之,不然郭君殆矣。其荷花儿!事都人多有知者,先监矩面奏神庙时,即于书坊中购得《耳谈》书一部进览,遂定妖书之狱,不复苛求主使之人,恐日久祸及无辜也。闻神庙实录亦载之。刑部翁某等降处有差,荷花儿之冤死朱脑瓜之直承皆不泯也。按《耳谈》云:周皇亲有丧,盗乘穴入,杀皇亲取财去。其夜逻卒入,独见婢荷花儿伏泣,据状以闻于法司。荷花儿不胜虐刑诬服,与某某通奸,杀主取财,捕某某不得,竟坐法凌迟。时大司寇翁公自南都迁至,时南都已盛传其事,无不切齿荷花儿者,故翁益不疑。临刑时,观者云集。忽一人独呼曰:冤哉,荷花儿!杀人者我也。兵卒逮至法场,轮服无异醉。时荷花儿已刑毕,故翁与曹郎徐贸源而下皆坐误罢归。
译又过了几天,刑部等衙门少保兼太子太保尚书萧大亨等具名谨慎上题说:为钦奉圣旨的事情,云云。臣等会同审看,认为皦生光出于奸险诈伪的私心,竟敢说出诬蔑毁谤的话,欺骗皇上、蛊惑众人,违背事理、悖逆常道,因而震动皇上的心意,混淆国家大是非。这是神人共同愤恨、法纪绝不容许的行为。臣等对这个囚犯咬牙切齿,恨不得彻底治罪,以向天下谢罪。哪里忍心说要从轻放纵?但本犯的案件只依据妖书,按妖书之律只应判斩;如今奉明旨要求从重另行拟定罪名。臣等私下议论,判斩与律文相合,本来并不是轻刑。此外要加等治罪,查律条只有谋叛一款较重;参酌本犯的情节和罪名,似乎并不相称。臣等为皇上守护既有法典,想在法律之外求加重,议定轻罪固然不敢,而替皇上伸张天讨又不能在法律中加重,尤其感到不安。总之,本犯的险恶行为本来超出律文之外;臣等愚昧而拘泥于三尺法,反复思考、斟酌数次,不敢擅自拟定。以上情由。万历三十二年四月十八日具题。二十日夜奉圣旨:这个逆犯的险恶异常,本来超出律文之外,就按谋危社稷的条例处置,你们便奏报上来。钦此。本月二十一日,具名官员萧大亨等谨慎上题说:为奉旨复奏的事情,云云。臣等看得,皦生光制造妖书的逆情十分确实,即使从重拟罪也不算过分,但律文只规定判斩,臣等不敢另行拟定。如今奉明旨,按谋危社稷的律条处置。查考得知,谋危社稷是谋反律中的原注,若依此律,应当凌迟处死。仔细斟酌所犯情节,似乎又有不同;因为臣等所依据的是法律,皇上所要诛罚的是他的内心。皇上明察而坚持交给法官依法办理,国家有成法,臣等不敢擅自加减轻重;但威权出自君上,君主既有严命,臣等也难以再容许自己提出议论。以上情由。二十七日奉圣旨:皦生光捏造妖书,离间天性亲情,图谋危害社稷,目无上君,反叛形迹明显。妖书之律不足以尽其罪,着令加等,凌迟处死;立即会同官员处决,仍要在行人聚集之处枭首示众。凡是上奏援引此事的人,一律按主使论处。对于缉捕有功的人员,着令有关卫所立即查明姓名写来。有关衙门知道。钦此。累臣若愚说:《续忧危竑议》始于癸卯年十一月十二日,一直到第二年春夏,刑部中府会审了数次。京畿道会审一次,参加者是沈令誉、俞孺等人。外东厂会审两次,参加者是周嘉庆。丙东厂会审两次,参加者是皦生光的妻弟、内官赵昇。赵昇被谪往南方,长期潜逃,来到京城后绝不与姐夫往来。生光诬诈包继志时,曾供称有内官手持黄纸封条,因此怀疑是赵昇,但实际上与他没有关系。给赵昇上刑夹夹脚踝,刚一用力,夹棍就像被斧头砍断一样折断了;先监观察他的神色,也怜悯他的冤屈,便释放了他。在这件事发生时,神庙是何等震怒?四明相公、蒲州金吾又是何等气焰?中外臣民又是何等惊慌?先监受到圣主知遇,坚定地把案件拿在手中,发誓以公正、明允为心;仍然把《大学衍义》加以补充,并且不时进呈《慎刑宪》数卷供皇上阅览。至于皦生光前面的罪行,何况又有确凿证据,他的妖诗笔迹、刻字匠以及本犯妻妾子女等众多证人的供词,都已经明确。然而先监陈矩仍然小心戒惧,把荷花儿一事作为殷鉴,直到再三不得已。于是从甲辰年四月二十七日,将生光依法处决结案;他的妻子、儿子发往边地戍守;升任崔德为指挥,王一鹏、蒋臣等分别升为百户。此前,司法部门拟定的赏赐标准是五千两,神庙按数颁发。东厂、锦衣卫、五城和巡捕四处共得一千二百二十五两,按照功劳轻重分赏,各有差等;先监等人也分别得到荫叙。东厂底簿和朝报都可以查考,当时神庙亲自召见并安慰光庙的圣谕,《实录》等书自有记载。只有《国本攸关》一书的全部内容,世上不多见,我这个累臣亲眼见过,最为确实。我私下想到,《忧危竑议》既然是郑戚畹刊刻发行、广为流传的,那么这部《续忧危竑议》也应保存这段真实事迹,使天下后世明白:上可以彰显神庙的果断圣明,下可以表现先监的持平镇定;这样,外廷中尚未完全明白的人自然会释然,讹传也可以止息。于是我抄录成册。万历年间,我始终不敢让人看到它,又遭受墩锁十年,性命如悬丝;暗藏在枕中将近二十年,实在用心良苦。另有听闻之事,也间或附在后面,使持这种观点的人有所考证。四明沈相公、归德相公以及江夏郭太史正域一向有嫌隙,长安道路间有人说:四明借此激怒圣上,使牵连不断,所以排斥李太宰、逮捕周嘉庆,实际上是为了开启罗织罪名的端绪。江夏与四明的嫌隙,实际上是由议定谥号以及楚邸假王的事情造成的。华亭唐文恪公、文献公在四明面前极力替江夏申冤,又有赖先监竭力主持此事;否则郭君就危险了。至于荷花儿的事,京城人中有很多人知道。先监矩向神庙当面奏报时,正好从书坊买到一部《耳谈》进呈阅览,于是便审理妖书案件,不再苛求追查主使之人,恐怕日子久了会牵连无辜。听说《神庙实录》中也记载了此事。刑部翁某等人分别受到降职处分,荷花儿含冤而死、朱脑瓜直认罪行的事,都没有被湮没。按《耳谈》记载:周皇亲家中办丧事时,盗贼乘洞穴进入,杀死皇亲,抢走财物。当晚巡逻的士卒进入,只看见婢女荷花儿伏地哭泣,便据此情形向司法部门报告。荷花儿受不了严刑拷打,被迫诬服,说自己与某某通奸,杀害主人并抢劫财物;官府没有抓到某某,最终便依法判荷花儿凌迟。当时大司寇翁公从南都调来,南都已经盛传此事,人人都对荷花儿咬牙切齿,所以翁公更加不怀疑。临刑时,围观的人聚集如云。忽然有一人独自高喊:‘冤枉啊,荷花儿!杀人的其实是我。’士卒把他押到法场,他轮服如同醉酒。那时荷花儿已经受刑完毕,所以翁公和曹郎徐贸源以下的官员都因误判而被罢职遣返。
如刑时,荷花儿语刽子手曰:儿是冤死,幸相念先死,我而后脔割可也。不然,我必为厉鬼杀尔。不听,竟脔割尽。始死之越三日,是人坐顺成门外面铺,忽大呼云:荷花儿杀我。七孔流血死。独呼者,市中卖瓜子炒豆细民朱脑瓜也。《耳谈》所载冤狱如此,吁,可惧哉!又会审妖书之时,有沈御史裕者在坐,皦犯既频经夹拶,不能动。抬至裕公案前,裕厉声曰:妖书是你作,如何不招?皦犯举首乞怜曰:实不是小的作。沈声色愈厉,皦犯怒目切齿,恨而过之。又有余御史懋衡者,事佛素谨,于中府会审,向众官云:昨得一梦,见观世音菩萨说妖书是皦生光作的。先监等唯唯窃哂,后神庙闻之亦大笑焉。皦犯正法后,沈御史出差行至半途,得病沉重,向仆从曰:我生平作事自揣无愧,唯审妖书时略涉孟浪,原不该硬坐定皦生光,今昏惑中每见生光向我索命,吾病其不起矣。已而果卒。又数年经都中,皆曰:妖书非皦生光作也,是东嘉赵士桢所作也。士桢倜傥有大志,历任文华殿中书舍人,每留心边务,交游颇广。妖书狱兴,即托病不出,及皦犯正法之后,始敢出门。然忽忽倦怠,兴味阑珊,绝无平昔造鸟铳,议车阵、议屯田一往豪气。及得病频死,亦屡见生光现形索命,卒至不起。可见鬼神报应,真有不爽者。夫荷花儿之狱,尚柔肌脆肤,不耐酷刑,不得已而屈打成招者耳!累臣之冤,倍甚于此。悲哉!古有诉之上帝者,亦有得请于帝者,魏其、灌夫之于武安,不尤彰明较著者哉!此心此理古今同符。总之,累臣幻视躯壳,平视冤亲,了无些应验。是在知道者,或不屑与狡邪一样,心肠不事报复,固应如此。彼执谳司生死者,岂可量定必无鬼神报应也耶?
卷三恭纪先帝诞生第三
神庙万历二十九年春,始移皇长子于迎禧宫。九月十八日二更,传谕内阁:皇长子及诸皇子册立冠婚,敬奉圣母命蒙嘉许,卿等传礼部择日具仪行礼。至十月十五日册立光庙为东宫,封皇三子为福王,皇五子为瑞王,皇六子为惠王,皇七子为桂王,实允首辅沈相公一贯之揭请,始施行也。光庙大婚礼成之后,自孝元郭皇后外,未有举生者。至三十一年十一月,偶有"国本攸关"之事,神庙震怒,亲降特谕,以释中外之疑。继将皦生光正法,以杜谗惑之口,仍特命光庙多选淑媛以侍左右,实从先监陈矩之密请也。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四日人定后,先帝诞生,是时宫门扃矣。光庙差年老宫人柴德女赴仁德门外报喜,光庙于星月之下独步殿陛,徬徨不安。先监矩立奏神庙,即转奏慈圣皇太后,阖宫欢忭,柴德女还报,光庙乃喜。此时,先帝生母孝和皇后未有名封,该正者问曰:发外旨意作何称谓?先监曰:前曾有旨,多选淑媛,不好称别样名色。今可称曰钦命选侍某氏出不亦宜乎?故曰钦命选侍王氏出者,即孝和皇后也。礼部先拟封夫人,神庙不允。特稽考《皇明典礼》,更之曰:才人,实神庙之圣学博洽也。明年春,加上慈圣、宣文、明肃、贞寿、端献。皇太后曰:慈圣、宣文、明肃、贞寿、端献、恭熹皇太后,光庙生母,恭妃王娘娘进封为皇贵妃,即孝靖皇后也。光庙诞先帝至今上共五位,公主八位,今存三位。懿妃传娘娘生皇五妹,封宁德公主,驸马刘有福所尚者也;皇六妹封遂平公主,驸马齐赞元所尚者也;康妃李娘娘生皇八妹,封乐安公主,驸马巩永固所尚者也。
译临刑时,荷花儿对刽子手说:‘我是含冤而死,只求你顾念我,先让我死去,然后再把我剐割也可以。不然,我一定变成厉鬼杀你。’刽子手没有听从,最终还是把她剐割尽了。刚死过三天,那个人坐在顺成门外的面铺里,忽然大喊:‘荷花儿杀我!’随即七窍流血而死。那个独自喊冤的人,是市中卖瓜子炒豆的平民朱脑瓜。《耳谈》所记载的冤狱竟是这样,唉,真可怕啊!又有一次会审妖书案件,沈御史裕也在场。皦犯已经多次受夹拶,身体不能动,被抬到沈公案前。沈公厉声说:‘妖书是你写的,为什么不招认?’皦犯抬头求怜说:‘实在不是小人写的。’沈公的声色更加严厉,皦犯怒目切齿,怀恨而过。还有余御史懋衡,平素虔诚奉佛,在中府会审时对众官说:‘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观世音菩萨说妖书是皦生光写的。’先监等人唯唯应承,暗中窃笑,后来神庙听说此事,也大笑起来。皦犯被依法处死后,沈御史出差走到半路,得了重病,对仆从说:‘我一生做事,自己思量并无惭愧,只有审理妖书时稍有鲁莽,本来不该强行认定皦生光有罪。如今神志昏乱中常常看见生光向我索命,我这场病恐怕好不了了。’ 不久,他果然死了。又过了几年,我经过京城,人人都说:妖书不是皦生光写的,而是东嘉赵士桢写的。赵士桢才情豪迈而有大志,历任文华殿中书舍人,每每留心边疆事务,交游也很广。妖书案件兴起后,他便托病不出;直到皦犯依法处死后,才敢出门。然而他忽忽不乐,精神倦怠,兴致索然,完全没有往日制造鸟铳、议论车阵和屯田时的豪气。后来他病重濒死,也屡屡看见生光现形索命,最终病死不起。由此可见,鬼神报应确实有不爽的地方。荷花儿的案件,不过是她肌肤柔弱,承受不了酷刑,不得已被屈打成招罢了!累臣所受的冤屈,比这还要严重得多。悲哉!古代有向上帝申诉的,也有得到上帝裁决的,魏其、灌夫被武安侯所害的事,不就是极其明显的吗?这种心情和道理古今相同。总之,我这个累臣看待肉身如同幻影,平等看待冤家和亲人,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应验。至于知情的人,或许不屑于像奸邪之徒那样行事,心肠不肯报复,本来就应当如此。那些掌握审判、生杀大权的人,难道可以断定世上必无鬼神报应吗?卷三 恭敬记述先帝诞生 第三 神庙万历二十九年春,才把皇长子迁到迎禧宫。九月十八日二更,传谕内阁:皇长子和诸皇子的册立、冠礼、婚礼,敬奉圣母的命令,已经得到嘉许;你们传令礼部择定日期,准备仪式行礼。到了十月十五日,册立光庙为东宫,封皇三子为福王,皇五子为瑞王,皇六子为惠王,皇七子为桂王,这实际上是应允首辅沈相公一再上疏请求后才施行的。光庙大婚礼成以后,除孝元郭皇后之外,一直没有生育。到三十一年十一月,偶然发生‘国本攸关’之事,神庙震怒,亲自颁下特别谕旨,以消除朝廷内外的疑惑。随后将皦生光依法处死,以堵住进谗惑众之人的嘴,又特别命令光庙多选淑媛侍奉左右,实际上是采纳了先监陈矩的密请。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四日人定之后,先帝诞生;这时宫门已经关闭。光庙派年老宫人柴德女到仁德门外报喜,光庙在星月之下独自在殿阶上来回踱步,徬徨不安。先监矩立即向神庙奏报,又转奏慈圣皇太后,整个宫中都欢喜庆贺。柴德女回来报告后,光庙才放下心来。这时,先帝的生母孝和皇后还没有正式名号和封号。负责此事的人问:‘向宫外发布旨意时应当怎样称呼?’先监说:‘此前曾有旨意,要多选淑媛,不好另造别的名色。现在可以称作“钦命选侍某氏出”,不也合适吗?’所以称为‘钦命选侍王氏出’的,就是孝和皇后。礼部起初拟封为夫人,神庙不准许,特意考查《皇明典礼》,改称为才人,这正体现了神庙圣学广博。第二年春天,加上慈圣、宣文、明肃、贞寿、端献等尊号。皇太后称:慈圣、宣文、明肃、贞寿、端献、恭熹皇太后。光庙的生母、恭妃王娘娘进封为皇贵妃,就是孝靖皇后。光庙生先帝直到今上,共有皇子五位、公主八位,如今还在世的有三位。懿妃娘娘生皇五妹,封为宁德公主,是驸马刘有福所尚的公主;皇六妹封为遂平公主,是驸马齐赞元所尚的公主;康妃李娘娘生皇八妹,封为乐安公主,是驸马巩永固所尚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