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二见闻琐事杂记

译先帝的御名，凡是宫中使用的“油”，都改称为“芝麻水”；“油漆作”改称为“漆作”。神庙潞藩入朝，到景运门就下轿，步行进入乾清门的左瑞。惠藩、桂藩入朝见光庙，以及今上入朝见先帝，都是到了宫门才下轿，礼仪逐渐不同了。神庙在位之四十二年二月初九日，圣母慈圣皇太后去世。传行的圣旨说：“朕慈母皇太后。”考察礼制，“慈母”是八母之一，并非生母，不如直接说“朕圣母”妥当。又说：“偶尔崩逝。”考察“偶尔”这个词，也似乎不恰当。当时司礼监掌印是李恩太监，掌东厂的是卢受太监。假如先监矩尚在人世，一定会加以润色订正，绝不会如此草率。今上崇祯二年二月初四日巳时，中宫周娘娘生下皇长子，向外发布的圣谕本应说：“某年月日时，朕第一子出生，由某封某氏所生。”这才符合祖宗以来的体制。当时司礼监掌印高时明太监、秉笔沈荫太监等，都是深负人望、年高而有历练的人。但所颁布的圣谕，竟然遗漏了“某封所出”一句，又把“生”字放在“朕”字和“第”字之间。到了闰四月十四日发布“百日命名穿红”的圣旨，本应称“皇长子”，却竟然称作“皇太子”。尚未册立，怎么可以这样称呼呢？又听说秦中巡抚岳和声的贺疏也称“皇太子”。上面这两件事，或许是抄写、传递时发生了差错，还可以这样说。如果原来发布的圣旨就是如此，那么高太监等人不细心、不懂礼制的罪过，应当归咎于谁呢？所谓典礼，怎么能如此可笑？我曾记得泰昌元年冬天，高沈为“本官复职讨祭葬”所上的奏疏，竟把“谕祭”写成“御祭”；连关系到自身的事情都错误到这种程度，何况国家的大典呢？难怪会出现片纸之间充斥冗词的现象。天启年间，高、沈两位太监闲居时资助大工，每人捐进一万两；他们资助辽饷时又各捐进一万两，众人都唯恐落在他们后面。到了崇祯二年冬，□薄都城，高太监只资助五百两，其余的仅有三四百两罢了。难道真是先富后贫吗？还是另有隐情呢？

译宪庙喜欢琴、棋、诗、画。司礼监戴太监，义号“竹楼”，不知是哪里人，最精通琴艺，楷书笔法也和沈度相当。南方有一位良家妇女擅长弹琴，游遍两京和各省，没有人在琴艺上胜过她。她早已听闻戴太监的名声，便到他的外宅通报姓名求见，过了很久才约定日期。戴太监在沐浴休息的空闲来到外宅，坐在厅中，请那位南方妇女进来；他隔着帘子向上作了一揖后坐下。南妇在帘外没有向他问寒问暖，只让戴太监先弹奏一曲。曲子刚弹完，南妇便泪如雨下，脸色像死灰一样，把自己带来的好琴就在台阶石上砸碎，拂袖而去，终身再也不谈弹琴的事了。戴太监名下有个王太监，义号“梧岗”，是广西平乐人，也精通琴艺，有琴谱流传于世。司礼太监萧敬，字克恭，号“东梅”，也在戴太监名下。他读书很多，楷书笔法像沈度，草书则取法张颠、怀素，间杂篆书、籀书的偏旁。如今的巾帽局外厂，据说是萧敬的别业，可惜房基地址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几处冷泉，烟草迷蒙而已。鲍太监名忠，不知是哪里人。他博学而且擅长书法，历次升任至长陵神宫监佥书。他常坐在大石上拾取树叶写诗，清风徐徐吹起，树叶飘扬在山谷间，以此自娱。山中有一块形状像虾蟆的巨石，鲍太监常伏在上面，把它当作几案，如今还存在。他世庙一向崇尚文学，长期没有遇到合意的人，恰好有亲近之人把鲍忠的姓名、学问和品行上奏推荐，他特意被召来升任秉笔、掌印。他年过八十、将近九十，仍然耳聪目明。他用楷书书写谕旨并传红，世庙优厚赏赐，特别加以褒奖，后来批准他告老还乡，安享晚年。据说他名下的王太监，本来不知是哪里人，后来成为穆庙时期的名臣。又有田太监名义，是陕西人，也在鲍太监名下；到万历二十四年，他掌管司礼监印。他的楷书多得鲍太监传授，事迹见于《典礼之臣记》中。此后留心学问的人，也一并提到一两个知道并向往这些事情的人。司礼监随堂李太监名受，是京都人，西域苗裔。嘉靖四十一年选入宫中，历任司礼监职务。到了万历二十九年夏天，选收官人四十余名，累臣也是其中之一。三十一年选福王妃时，皇贵妃郑娘娘援引潞王的先例，想从三人中选择一人。此前监矩时任婚典总理，李受执掌旧事，争辩说：“潞王先选一人，没有选中，才又选两人。虽然是三人，实际上只有两次，怎么敢拿来相比？”先监很佩服他的明辨，并暗中推荐他。后来他升任随堂，但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才能，便因一场疾病去世了。秉笔史太监名宾，嘉靖四十一年选入宫中，博学而能书法，很有欧阳询、率更的笔法。先监最器重他，历次升任至文书房。史宾广泛交游，擅长琴棋，喜欢题写扇子；他的诗和字所题的扇子流传宫中。神庙想物色一位优秀的秉笔，看到史宾的姓名时，皇贵妃郑娘娘偶然称赞他，圣意却怀疑他是通过宫闱关系钻营，于是立即把他贬到南京多年；后来召回任职。那天恰逢有重要旨意发往内阁，按惯例应由第一名官员亲自捧送到内阁，而史宾的名字原在前列。等他回奏后，神庙更加愤怒，又怀疑他是借机到内阁去见辅臣，于是再次将他贬到南京二十多年。到了泰昌元年八月，光庙即位，才把他召回。天启元年，逆贤极力在先帝面前推荐他升任秉笔，后来又畏惧他的为人。他为人廉洁耿介，便退出闲居。史宾生性俭朴淡泊，曾与京城宦官米公万钟交情深厚。米万钟借给史宾七八百两银子，终身困顿，未能偿还，史宾便把借据烧掉，京城人多称赞这是义举。金太监名忠，是史宾照管的侄子。金忠字敏恕，是北直隶固安县人。万历六年选入宫中，历次升任至文书房，博学能书，擅长琴艺。他守备凤阳时，曾撰写《御世仁风》一书并刻印；他极其博览鉴赏史籍，绘画详尽周密，仿佛《帝鉴图说》。其中凡是署名“迂拙子”的评语，“迂拙子”是金忠的道号，书后的自跋也是他亲笔所写。先监在世时，曾对金忠说：“你将来执掌政务时，我名下的人中只有刘官人可以任用。你要好好照看他。”后来累臣被常太监诬陷，遭到墩锁；万历癸丑年冬，金忠曾屈尊前来探望，并时时加以救济。到了天启七年十一月，累臣被贬往南方，金忠已经守备南京。崇祯元年夏，累臣又被逮捕押往北方，金忠承惠给银一百两作为路费。不久金忠蒙今上特意升任秉笔，掌御用监印，告老退居林下，最近已经去世。秉笔车太监名应魁，也是金忠名下的人。纪纶是北直隶人。万历六年选入宫中，升任司礼监，博学能文，擅长书写，历次升任至文书房，却没有担任秉笔，众人都为他惋惜。凡是内臣读书，近来有人读《左传》《国语》《史记》《汉书》等古文。比如先帝的伴读汤太监名盛，万历二十九年选入宫中，各种书没有不读的；他善于饮酒，能写诗，与郑太监之惠交情深厚，是同僚。先帝即位后，他转任典簿，没过几个月就因病请求，获准在私宅闲居。汤盛更加沉浸于典籍，自号“醉侯”，喜欢高雅歌咏，笃志求学，最受李永贞嫉妒。天启四年十二月去世。

译郑太监之惠，号明渊，是北直隶任邱人，也是万历二十九年选入宫中的，属于牌子王奉名下。王奉则是大司礼田太监义名下的人。王奉带着名下众人叩见田义，田义仔细看了众人，只用手抚摸郑之惠的头顶，对王奉说：“这个孩子头顶圆，眼睛秀美，人中端正，山根直通印堂，符合伏犀贯顶的相法，应当让他读书。”没过几年，王奉和田义相继去世，郑之惠便被派去管事。田太监诏名下的人中，郑之惠从此才真正发奋立志，向卢山人龙节求学。卢山人是杭州人，号九虬，博学能诗，待人孤高，很少与人相合。他听到累臣的名字，便像旧相识一样与我交往，赠给我一首诗说：“多年困顿，有谁曾记得？我自己也疏狂，记不得别人。自从与刘生相对饮酒谈话，常常惊叹他有李白般的才华。宫中云气缓缓升起，照亮千树；玉漏声悠长，隔着九重宫阙传来。只愿阳气回转，使春意早来；被羁留的鸾鸟，终究能够飞出尘世。”郑之惠从此更加专心研习经史、古文以及《左传》《国语》等书，诗歌学习杜工部，书法临摹黄山谷的字帖，也能写时艺文和古文。他生性爱好种植牡丹等花，喜爱音乐，擅长射箭，长期受到李永贞嫉妒。天启五年夏，蒙先帝圣恩，起用为典簿，后来升任监官。当时他的两只眼睛上眼皮各长了一块黄斑，像蟾蜍的眉毛一样。今上登极元年，他奉命出使河南藩府，沿途廉洁耿介，驿站和递运人员都感激称颂他。那年冬天，御前亲自考试，以“出事君能致其身”为题，他在时艺考试中选中，与文书房曹太监化淳一同升任随堂，实在是古今少有的特殊际遇。不久，他掌管尚膳监印。二年春，他以病告假，闭门谢客，专心研究学问。五年冬，王太监永祚暗中推荐他起用升任秉笔，总督南海子及宝和店，委任常国安担任掌家。六年冬，他总督东厂，委任王永寿为管厂掌班，把耳目分派到群小之中，并替名下官人何东凤报二十多年的旧仇。当权者大多替他解释，但他竟固执坚持不止，受到舆论极大鄙薄。七年冬，他因病闲居，遭人弹劾，案件尚未结案。盐蠹赵文渊写状告发，反过来诬陷他，只追缴八万两银子，另有三万两免予追缴。皇上震怒，将案件交给东厂；理刑官耿良臣等人在狱中逮捕王永寿、常国安，并在司礼监提审；革除郑之惠的职务，交给法司审理，多次审讯仍未定案。到了十一年春，郑之惠因患气蛊症死在狱中。临死时，他嘱咐家属在棺材中多准备纸笔，发誓要到地下继续申诉。他享年四十九岁，葬在阜成门外三里河；当时他的母亲还在任邱，已经八十多岁。他所收藏的书籍、法帖，全部散失殆尽。他生前所作的一册文章，在十年夏天，适逢常熟钱宗伯被逮捕到住所；钱宗伯与郑之惠住处相邻，看到了这册文章，称赞不已，并为它作序。当初汤盛去世时，郑之惠替他料理丧事。后来天启丁卯年秋天，又替汤盛亲自书写墓碑。碑文说：我听说，世上的君子死后能够不朽，不是因为功绩记载在旌表功臣的旗帜上，就是因为名声流传在竹简绢帛之间；至于品德美好而隐居的人、以诗酒自得的旷达之士，也都能够发扬光彩，载入传记，照耀前后。这难道是说名誉全都属于士绅，而我们这些人就注定缺少杰出俊才吗？汤君名盛，字铭新，号仲光，是北直隶安肃人。他身材高大魁梧，顾盼之间神采奕奕，见识气度远大，器宇深厚宏伟，说话正直，行为遵从自己的志向。他从二十岁左右起就通晓经史，尤其凭借诗歌声名远扬，常常用古法写出新意，人人都佩服他。万历辛丑年夏天，他被选入宫中，长期滞留在低级官位；不过即使才名显赫如刘君若愚，也屈尊与他结交。郑之惠曾与您共事，并像兄长一样敬重您，长期蒙受您的启发，所以才能稍微通晓古今。庚申年秋天，光庙即位，应当爱惜人才，便将郑之惠提拔为司礼监官，调任东宫伴读；又蒙今上念及潜邸旧情，辛劳升任司礼监典簿，郑之惠又与您同列僚属，结下同僚之谊。在这个时候，您自认为身处非同寻常的职位，一定要竭尽自己的才智来报效国家，却不知道郑之惠才疏学浅，常常推挽相助，彼此不分高下。哪里料到这个志向还没有实现，您就因恳切请求而闲居？郑之惠也跟随您请求退职。您更加广泛研习经史，著述一天比一天多。您曾说：“我有朋友吗？谈心中日常的俗务，计算衣食等琐碎事情，有时在月下放下酒杯，有时在郊野缓辔而行，那么范君、常君、卢君就是这样的朋友。至于斟酌古今、衡量当世，谈论经书史籍，探究性命的根源，谋划不朽的事业，因声气相投而快乐、彼此不孤单的，则是刘君、郑君这样的朋友。即使如此，我的学问难道能够攀比刘君、与郑君并论吗？”您平生评论人物，令人叹服。您的修养和见识已经达到如此程度，却突然患急病，起初只是沾染小病，后来一病不起，实在令人痛惜！范君名昇，常君名国安，卢君名应选，都是与您同年选入宫中的人。不久，郑之惠承受恩典，升任恢复原职，随后晋升为监官；他遥想您的容貌，仿佛仍在眼前，只恨不能与您共同任事直到始终。唉，实在令人痛惜！墓上的草虽然已经过了一季又一季，感情却自然不能改变。我曾听先师说：“人的才情，本来是上天所赋予的。顺应它的人聪明，违背它的人昏暗；既然如此，顺应天性就一定能得天之助而长寿昌盛，违背天性就一定会违逆本性而遭受灾祸；但果报究竟如何，难道未必就是这样吗？” 根据人的情实会合事理，以事理衡量人的一生，您本来明白天人与人事的关系，洞察善恶最终的归宿，正应当享有长久寿命，活到期颐而逍遥自在，笑傲人生；为什么您的寿命竟这样短促呢？您生于万历丁丑年秋天，死于天启甲子年冬天，葬在都城以西王河乡的池水村。于是立碑表彰您的品行，作为九泉之下的观瞻。汤盛还著有《历代年号考略》，认为我朝建元十六次，却错误地重复了前代年号五六次，实在是词臣考证参考不周的过失。其余遗文和书籍各有若干卷，都散失而未能刊刻，君子为此感到惋惜。

译王进德，不知是哪里人，号樗仙。世庙时期，他任章圣献皇后宫管事，在东华门外有一座宅第，清幽整洁而雅致，门前没有庸俗客人。他每逢休沐的空闲，便闭门焚香，弹琴读书；有时铺开古代名人的精妙墨迹临摹，写起来不肯放手。因此他的书法刚劲秀丽，终于成为名家。他尤其喜欢接待贤士大夫，俨然有儒者的风度。曾经与陆文裕公交情很深，他所收藏的《七贤过关图》，就是陆公题写跋文的。跋文说：“考察‘七贤过关’这件事，没有可考的根据，难道说的是竹林七贤吗？也有人说，就是画家所画的七个人。大概画家多崇尚兴致，不拘泥于形似，重要的是在笔墨路径之外领会其意境。陆公受到圣明君主的知遇，参与帷幄谋划，身处机密之地；如果能以他爱好绘画的心来实行爱惜人才的举措，那么天下一定不会有像这幅图中人物一样的遗才，只能远望而离去。我正是因此对您寄予厚望。”累臣在滇南诸公那里曾见过这幅图以及几种古帖，都用“樗仙图书”来鉴识，可见樗仙鉴赏古物、爱好古物，确实非同寻常。张太监名维，是北直隶霸州人，号范吾。嘉靖三十八年选入宫中，属于司礼监掌印张太监宏名下。他幼年博学，喜欢读书，又最受李太监芳器重。隆庆戊辰年，他于是被推荐升入神庙潜邸。万历初年，历次升任至乾清宫管事，提督内忠勇营，掌管兵仗局印。秉笔孙德秀、张鲸等人很嫉妒他的才能，但张维处之泰然。慈圣老娘娘铸造元帝金像，特意派张维携带金像前往湖广武当山供奉安置。张维擅长作诗和文章，又精通琴艺、绘画，往返途中廉洁安静，驿站和递运人员都感念他的德行。凡是他的诗赋和书信文牍，人们都珍爱收藏。万历十二年三月二十七日夜，他在乾清宫西廊侍奉神庙，皇上问道：“你的本官任期三年已经结束了。”张维奏答：“仰仗圣恩，得以安享晚年，臣等无论生死都感戴不尽。”皇上于是从容说道：“我常想起张宏，真是个好老头。每当看见我责罚一个进谏的官员，他就叩头流泪，善于说话宽解，我也因此消了怒气，这是多么忠诚而又有爱心啊。”张维叩头回答：“这都是圣上的德行。采纳谏言，不是臣下所能挽回的；倘若圣上怒气不消，他又怎么能成功呢？”皇上说：“等你为他服丧三年期满后，作一首诗给我看看。” 张维立即拟题作《荣哀慕感诗》说：“薤露映照的光阴多么容易消逝？三年之间梦随白云飞去。风木悲吟，人终究要永别；怅望烟霄，仙鹤却还没有归来。墓草可怜，承受着圣恩滋润；祠堂旌表深深感念，映照着春日光辉。仁皇半夜思念老臣，又重奉恩诏降临紫微宫。”到了万历十六年九月，皇帝巡幸山陵，巡视寿宫回来，张维的腿被车轮轧伤；又看见近侍小人张守义等人倚仗宠幸生事，而张鲸等人仍然虎视眈眈，没有收敛。于是他请求退职。他在思善门外的直房中调养了半年多，才获准回私宅调养，于是更加搜集珍藏法书秘籍，片刻不离手。到了晚年，他双目失明，却仍能蘸墨书写行书、草书。凡是听说有新书，必定买来，叫身边人读给自己听，这样过了好几年。到万历四十一年夏天去世，享年将近八十岁。著有《皇华集》《归来篇》《摸金山人集》《苍雪斋集》等书，流传于世。张维与先监前后同官，先监在政事担当方面、张维在文章和恬淡退让方面，都光耀于世。王翱字鹏起，号村东，原籍南直隶句容人。永乐年间迁居北直隶通州。嘉靖壬寅年选入宫中，当时十一岁，被拨入司礼监内书房读书，师从郭东婪、赵太洲、孙继泉先生，三位先生都很器重他。三位先生还说：“你们这些生员属于内史，不必学习科举文章，只须讲明经史、书鉴以及本朝典制，以备圣主顾问；有余力时，学习作对联和诗也就可以了。”王翱历次升任至乾清宫牌子，随朝请剑，因进呈封事而获赐斗牛服。八月升任太监。万历辛巳年，奉旨任慈宁宫教书，于是迁居到西安门以北，得以从容地与士大夫唱和吟诗。他侍奉母亲孝顺，侍奉弟弟良翔友爱，这种亲爱之情在内廷中很少见。王翱为人悲歌慷慨、风流倜傥，博学而自负，把富贵看得像电光石火一样短暂。他的《咏笼雀诗》说：“曾经进入皇家大网罗，长期困在樊笼中，怎能不愁？只能在禁苑随着花柳徘徊，再也不能在郊野陪伴黍禾。秋暮时常惊觉归梦遥远，春深时徒然送出许多美好鸣声。圣恩还没有实现让我衔环报恩，近年来羽翼却渐渐受到折磨。”王翱与张维前后都有诗名，但品秩和荣显方面，王翱远远比不上张维。张维刊刻《禁砌蛩吟稿》《村东集》，流传于世。李芳任乾清宫管事，掌管内宫监印。隆庆年间，他曾因上书直谏而被关入狱中，与海刚峰先生同住；海刚峰名瑞，谥号忠介。事情见于《泳化类编》等书，这里不再记载。

译凡是内臣中姓朱的，都改姓为“诸”，这是因为礼制上公族中不应有受刑之人。诸升，字晋父，号镇南，是浙江绍兴人，嘉靖四十一年选入宫中，和王太监安是同官。按照外廷所说的“同官”，是指职掌、名位相同；内府所说的“同官”，不过是指同属一个支派名下罢了。就像前后同门的意思，并不是指同僚，这一点不可不知。诸升曾任御用监、武英殿掌房，自万历十年起，降调发往南海子充净军。他博学多识，通晓篆籀和六书之学，喜欢同士绅交游。泰昌元年秋，恢复原来的品秩。天启五年夏，他沐浴后戴正冠帽去世，享年将近九十岁。诸升性情豪侠，擅长书札，通达大体，交际应酬很为铺张，积存了许多名人的字画和古帖。毛成，号似鹤，是北直隶玉田县人。万历六年选入宫中，历任并升为甲字佥库书。他甘于贫困而志向坚定，潜心研习濂洛之学，以及薛文清、王文成等诸位君子的著作；又特别留心音韵和六书的义理，向来推重郑樵的《六书略》、杨桓的《六书统》、赵撝谦的《六书本义》、吴元满的《六书总要》。晚年得到昆山魏庄渠先生所著《六书精蕴》，反复研读以自娱，世俗的一切嗜好都不能夺去他的兴趣。毛成性情刚正耿介，饮食简陋，衣履破旧，通晓禅学，收藏的书很多，双脚从未踏入显贵权要之家；对于累臣这样的官员，他却有师长般的情谊。七十多岁去世，葬在玉泉山麓。他在世时亲自题写墓碑说：“呜呼！蓝田耕夫之墓。”神庙初年，除了先前学习赵孟頫的字之外，内臣中还有杜诗，号鲤廷；王廷，号哈仙；以及中书杨大纶、刘彩等，充任书写笔墨的差役。后来，神庙皇帝特别喜爱章草。戊申年春天，曾召累臣到启祥宫前殿，派宫人袭朝女出帘询问累臣兄弟的姓名，命累臣书写真书、草书、八分书、篆书的诗。累臣俯伏在台阶下，依次奏答；按照谕旨写完之后，皇帝又命他书写章草。累臣回答说：“原本还没有写，尚未写完就到此为止了。”当时累臣已经二十五岁了，这也是最为奇特的一次遭遇。我听说皇贵妃郑娘娘想要讨来任用，做司房近侍，神庙皇帝认为先监矩甫刚刚去世，已经把他派在常云名下，怎么还能任用呢？这件事没有获准，或许也是有人嫉妒而从中阻挠。那时开雍顾老师还在京城，听说此事非常高兴，回顾今昔，不觉泪水沾湿了衣襟。孝庙时，皇亲肆意横行。太监何文鼎掌管乾清门，心中不平，援引祖宗家法极力直谏。何文鼎同鲍太监忠交情深厚，正在起草奏疏时，没有让鲍忠知道。到了灯下誊写定稿的时候，有一个杠子立在门旁，忽然一步一步走到案前。何文鼎怒骂道：“我为国家竭尽言辞，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来吓阻我吗？”奏疏上呈后，皇帝大为震怒，将何文鼎拘系于诏狱，并交有关方面一同追查审治，务必要查出幕后主使。何文鼎备受酷刑，惨痛万分，说道：“有两个人都是山东籍贯，不可拘捕。”审讯的人说：“姑且说出来。”他回答：“孔子、孟子。”何文鼎死后，仍能在宫禁中拖动铜缸发出声响，好像在申诉冤屈。朝廷内外都为之叹息，皇帝也有所感悟，怜悯他，特意下令刻石祭祀。内官最相信因果报应，信奉佛教的人很多，他们的坟墓必定建成僧寺。只有晏太监，名宏，不知是哪里人。武庙时，他曾镇守陕西，和督臣王琼共事。他的坟在西山，不设置佛像，只用石头砌成墙壁，并雕刻自古以来贤人孝子的典故，用来劝善教化。俗称“晏家庙”的，就是这里。如今经厂所收藏的《晏公纲目》刻板一部，是晏宏的遗物。内臣大多喜爱这部书，曾多次重印。世庙、神庙在位年久，铸造的嘉靖钱、万历钱流通得很广。只有光庙在位仅满一个月，先帝仰慕并思念“泰昌年号”，还没有来得及铸钱，于是分开铸造，并同天启钱一起流通使用。民间有人恭敬地看到“泰昌钱”便流下眼泪。累臣收藏有四大笏徽墨，重量可达二斤，每斤墨料都非常好，上面摹刻着“泰昌元年制”。想来是正人君子曾经受到光庙召用和礼遇，借此墨来表达永志不忘之意。累臣把墨磨用，听说钱法侍郎刘君重庆喜爱古物和墨，于是托一个山东人转卖给他，并希望刘君依据这块墨上奏，请求也铸造若干泰昌钱，以扩大流通。无奈刘君留下墨，付了价钱，却把这件事泛泛看作无关紧要的事。可惜啊！

译神庙的恭妃王娘娘就是孝靖皇后，生下皇长子，即光庙；又生下皇四女。皇贵妃郑娘娘生下皇二子、皇三子，即福王；又生下皇四子，以及皇二女、皇六女、皇七女，即后来册封为寿阳公主、由驸马冉兴让娶为妻的那一位。端妃周娘娘生下皇五子，即瑞王。敬妃李娘娘后来封为皇贵妃，生下皇六子，即惠王；又生下皇七子，即桂王。顺妃李娘娘生下皇八子和皇十女。中宫王娘娘就是孝端显皇后，生下皇长女，即荣昌公主，由驸马杨春元娶为妻。荣妃王娘娘生下皇三女。德嫔李娘娘生下皇五女、皇八女、皇九女。光庙继承皇位后，福王封在河南河南府，瑞王封在陕西汉中府，惠王封在湖广荆州府，桂王封在湖广衡州府。神庙时，御药房提督张太监明精通医药，最受宠信，升任秉笔，掌管内官监和内府供用库的印信。张明一向不识字，只是挂着虚衔，不参与正式任职，也不批阅文书。凡是不识字而担任秉笔的，穆庙时有孟冲，神庙时有张明，先帝时有魏忠贤、王朝辅，一共只有四个人。万历二十八年夏，张明病死，京师人都感到痛快，说：“张打鹤死了。”此前，神庙前往朝见慈圣老娘娘时，张明手持藤条在前面清道。恰逢慈宁宫丹陛上放着一只古铜仙鹤，高五六尺，张明误以为是人，便一边打它一边骂道：“圣驾来了还不躲开！”随侍的各位大臣都暗自讥笑他，因此有了这个绰号。他的掌家周臣，也升任乾清宫管事，掌管兵杖局印信；但全家仍照旧不许分散，专门制造御用酒，以及金、玉、铜、锡、木、铁制的雕刻、漆器等物，名称叫作“御览”。周臣病故后，张宣、伊进朝接替他，直到泰昌元年八月才解散。后来逆贤掌家的王朝用，以及伊进朝、池守爵，都是张明掌管上房时的官人。福府承奉曹奉持守佛教戒律，号“丹岩居士”，很同士大夫交往，但性情严厉急躁，缺少慈爱。等到前往封国时，他和承奉郑缙都以生病为由请求留在京师，只有徐进、刘显等人随同前往雒。慈圣皇太后李老娘娘患眼疾，有一名医妇刘氏奉旨进入慈宁宫为她调治。刘氏带来同行的彭氏隐瞒怀孕进入宫中，贪恋节日间的赏赐，不肯明说。到了临产之月，便在宫中给她封作夫人，称为“彭金花”。彭氏的女儿在夜间生下一个儿子，随即把孩子淹死在便桶中。宫人把此事奏告神庙，神庙想要重重惩处她，幸亏圣母怜悯她的劳苦，只把彭氏发往礼仪房，打三十板后逐出宫去，并把死婴丢弃在北安门外。这也是宫中的一件奇事。从此以后，凡是医妇、接生妇进入宫中，必定反复查验。不到一年，李老娘娘去世，这大概也是不祥的征兆。寿阳公主是神庙的第七个女儿，由皇贵妃郑娘娘所生。选驸马时，有两个顾姓人、一个冉姓人。冉姓人是固安人，顾姓人是都人。当时正值酷暑，御前亲自选定驸马的那一天，两个顾姓人都戴着白玉大簪，帽子极其精致光亮，头发梳理得可以照见人影，香气袭人，衣服整齐漂亮，鞋子鲜亮，袜子洁净。冉姓人却不追求衣服鲜艳，戴着圆罗帽，战战兢兢地叩拜，不敢抬头仰视。神庙隔着帘子向郑娘娘指着他看，最终选中了冉氏的儿子兴让，实际上是看重他的老成。婚后几年，他同公主反目，逃回家中，奉旨传召他回来受罚演礼，照杨春元的旧例办理；仍然革去他父亲的官职，并罚教习部官贾之凤停俸一年，以示惩罚。神庙时，生瑞王的端妃周娘娘不太受宠，瑞王直到二十五岁才完婚。福王十九岁完婚，也就是光庙直到二十一岁才完婚。惠王、桂王也都是二十岁以后才完婚，这些事情礼仪房都有底册可以查考。中宫孝瑞王娘娘的管家婆、老宫人和小宫人，大多遭受杖打，死去的有一百多人；她身边的内官也有许多被墩锁、降职或贬谪。只有皇贵妃郑娘娘身边的内侍，各自在善衙门带俸。她宫中有一个人，人们只称为靳大，已经失去本名；庞保也曾任答应。他说：“我负责赞礼的女官，起初是宋保答应，后来任用了张朝进答应。宋保担心热闹终究会散场，想到苦海回头便是岸，于是放弃职务出家为僧，常常外出，后来再也没有回来。内臣中能够摆脱富贵、在得势时及时退隐的，实在少有。”又说：“林廷宦女，是马谦曾经答应的。”又说：“于景科女，是张骐所答应的。”凡是答应，就是替这些人置办服饰和食物，是掌家、掌班不可缺少的人。

译京师墨山会地方，有一座赠司礼监太监刚公，名铁的墓。寺中收藏着遗像三轴，都题作：“靖难时有功的太监。”直到现在，宛平县还进行祭祀；凡是掌管司礼监印信的人，都会继续修葺此处。又有三义庙，大概是祭祀先主以及关羽、张飞这对君臣的祠庙。庙中的五虎将军像、庞士元先生像，都是先监掌印时，命掌管事务的内官带领塑匠前往钟鼓司，仿照汉代的妆束服饰塑造的，并不是出自流传下来的古本。考察刚太监的坟墓，有一座大冢，石碣略带古意，题作“燕府承奉正刚公讳铁之墓”。另有一通碑，稍大且较新，题作“赠司礼监太监某之墓”，看起来像是后人所立。坟前左右各排列四面石鼓，依次渐低，好像坐凳；松树也十分茂盛，显得很古老，毫无疑问是古迹。近年修坟时所刻的碑文，都说刚公曾有靖难、犁庭等功劳。但考察石碣所称“承奉正”，可见在成祖尚未正式登上帝位时，刚公就已经去世了。如果果真有靖难、犁庭等功劳，按理应当有别的官衔，怎么还会以“承奉正”刻在石碣上呢？累臣心中疑惑已久，遍向熟悉典故的人询问，最终也没有得到明确证据。一天读《宋史·列传》，其中说：“某人与辽将刚铁在某地交战。”如此说来，这座墓莫非是辽将的坟墓吗？还是刚公本来也是辽人后裔，只是姓名偶然相同，且同样英勇刚猛吗？如今正史明确记载了刚铁的姓名，只因世上的读史者大都把它当作断烂朝报般泛泛看待，所以很多人一定没有详细考察罢了。识字读书的人于是沿袭这种说法，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同僚赵君琦美，字元度，是南直隶常熟人。赵定，字先生，是他的长子，也是先将军的契友，博学多闻而爱好古事。累臣把他当作父辈来侍奉，也曾问到这件事，但他茫然无以回答。这座坟是我朝大内官祭祀的地方，享受了二百多年的血食祭祀；倘若原来竟是一位辽将的坟墓，岂不是会让死者暗自发笑，也让活人的荒谬传说受到讥笑吗？因此，谨慎对待祭祀典礼的人，不可不详细核查确实的遗迹。累臣愚昧，谨将所听闻的情况编次记录下来，以等待明白此事的人。卷二十三，累臣自叙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