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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日本访书志一

(卷首)

史藏 · 目录 · 已译 · 第 1–3 段

日本访书志 清 杨守敬

●序光绪庚辰之夏,守敬应大埔何公使如璋之召,赴日本充当随员。于其书肆颇得旧本。旋交其国医员森立之,见所著《经籍访古志》,遂按录索之。会遵义黎公使庶昌接任,议刻《古逸丛书》,嘱守敬极力搜访。而藏在其好古家者,不可以金币得。属有天幸,守敬所携古金石文字,乃多日本所未见者,彼此交易。于是其国著录之书麕集于箧中。每得一书,即略为考其原委,别纸记之。久之得廿馀册,拟归后与同人互相考证,为之提要。既归,赴黄冈教官任,同好者绝无其人,此稿遂束高阁。而远方妮古之士,尝以书来索观其目,因检旧稿,涂乙不易辨。时守敬又就馆省垣,原书多藏黄洲,未能一一整理,乃先以字画清晰者付书手录之,厘为十六卷。见闻之疏陋,体例之舛错,皆所不免。又其中不尽罕见之书,而惊人秘笈尚多未录出者。良以精力衰颓,襄助无人,致斯缺憾。倘天假之年,或当并出所得异本,尽以告世人也。辛丑四月 宜都杨守敬自记于两湖书院之东分教堂●缘起余生僻陬,家鲜藏书,目录之学,素无渊源。庚辰东来日本,念欧阳公百篇尚存之语,颇有搜罗放佚之志。茫然无津涯,未知佚而存者为何本。乃日游市上。凡板已毁坏者皆购之,不一年遂有三万馀卷。其中虽无秦火不焚之籍,实有奝然未献之书。因以诸家谱录参互考订,凡有异同及罕见者,皆甄录之。夫以其所不见,遂谓人之所不见,此辽豕所以贻讥,然亦觕有秘文坠简,经余表章而出者,不可谓非采风之一助也。日本旧有钞本《经籍访古志》七卷,近时涩江道纯、森立之同撰。所载今颇有不可踪迹者。然余之所得为此志之所遗,正复不少。今不相沿袭,凡非目睹者别为《待访录》。《访古志》所录明刊本,彼以为罕见,而实我国通行者,如刘节之《艺文类聚》,安国、徐守铭之《初学记》,马元调之《元白集》之类,今并不载。亦有彼国习见,而中土今罕遇者,又有彼国翻刻旧本而未西渡者,兹一一录入。《经义考》每书载序跋,体例最善。《爱日精庐藏书志》遂沿之。兹凡《四库》未著录者,宋元以上并载序跋,明本则择有考证者载之。行款匡廓亦详于宋元而略于明本。日本古钞本以经部为最,经部之中,又以《易》、《论语》为多。大抵根原于李唐,或传钞于北宋,是皆我国所未闻。其见于《七经孟子考文》者,每经不过一二种,实未足概彼国古籍之全。《考文》一书,山井鼎校之于前,物观又奉敕校之于后,宜若彼国古本不复有遗漏。不知《考文》刊于享保中,当我康熙末,其时彼国好古之士亦始萌芽,故故所传《易》单疏本,《尚书》单疏本,《毛诗》黄唐本,《左传》古抄卷子本,皆为《考文》所未见,其他遗漏何怪焉。日本古钞本,经注多有虚字。阮氏《校刊记》疑是彼国人妄增。今通观其钞本,乃知实沿于隋唐之遗。(详见陆氏《释文》中。)即其原于北宋者,尚未尽删削。(如志中所载《尚书》、《毛诗》经注钞本犹多虚字。)今合校数本,其渐次铲除之迹犹可寻。阮氏所见经注本,大抵皆出于南宋,故不信彼为唐本。日本文事盛于延喜、天平,当唐之中叶。厥后日寻干戈,至明启、祯间,德川氏秉政,始偃武修文。故自德川氏以前,可信其无伪作之弊。《古文孝经》固非真孔传,然亦必司马贞、刘子元所共议之本,《提要》疑是宋以后人伪作,未悉彼国情事也。日本气候,固无我江南之多霉烂,亦不如我河北之少蠹蚀,何以唐人之迹存于今者不可胜计?盖其国有力之家皆有土藏,故虽屡经火灾而不毁。至于钞本皆用彼国茧纸,坚韧胜于布帛,故历千年而不碎。日本收藏家除足利官学外,以金泽文库为最古,当我元、明之间。今日流传宋本大半是其所遗。次则养安院,当明之季世,亦多宋、元本,且有朝鲜古本。此下则以近世狩谷望之求古楼为最富。虽其枫山官库、昌平官学所,储亦不及也。又有市野光彦、涩江道纯、小岛尚质及森立之,皆储藏之有名者。余之所得,大抵诸家之遗。日本医员多博学,藏书亦医员为多。喜多村氏,多纪氏,涩江氏,小岛氏,森氏,皆医员也。故医籍尤收罗靡遗。《跻寿馆书目》(多纪丹波元坚撰)所载,今著录家不及者不下百种,今只就余收得者录之。日本崇尚佛法,凡有兵戈,例不毁坏古刹,故高山寺、法隆寺二藏所储唐经生书佛经不下万卷,即经史古本,亦多出其中。今兹所录,仿《旧唐书?艺文志》之例,收诸家之为释氏而作者。其一切经虽精妙绝伦,皆别记之。日本颇多朝鲜古刻本,皆明时平秀吉之役所掠而来,如《姓解》、《草堂诗笺》等书,余询之朝鲜使臣,并称无传,且云秀吉之乱,其国典籍为之一空。然则求朝鲜逸书者,此地当得半矣。

译《日本访书志》,清代杨守敬撰。序 光绪庚辰年夏天,我杨守敬应大埔何如璋公使的召请,前往日本担任随员。在日本的书店中得到不少旧本。不久把它们交给日本医员森立之,他让我看了自己所著的《经籍访古志》,于是便按照书中著录去搜求。恰逢遵义黎庶昌公使接任,商议刊刻《古逸丛书》,嘱咐我尽力搜访。但藏在那些好古人家中的书,不是用金钱能够买到的。正好承蒙上天眷顾,我所携带的古代金石文字中,有许多是日本从未见过的,于是双方互相交换。这样一来,日本著录的书便纷纷聚集在我的箱笼之中。每得到一本书,就略微考察它的来历和情况,另用纸记录下来。时间久了,得到二十多册,打算回国后与同人互相考证,为它们撰写提要。回国以后,我赴黄冈任教官,同好之人一个也没有,这部稿子于是被束之高阁。远方嗜古的人士,曾写信来索看书目,我因此检出旧稿,但涂改增删之处已经难以辨认。当时我又到省城任馆职,原书大多藏在黄州,不能逐一整理,于是先把字迹清楚的交给抄书人抄录,编成十六卷。见闻的疏漏、体例的错乱,都是免不了的。而且其中并不全是罕见之书,还有许多惊人的秘籍没有抄录出来。实在是因为精力已经衰退,又没有人协助,才造成这些缺憾。假如上天再给我一些年岁,也许应当把所得的异本一并刊出,把全部情况告诉世人。辛丑年四月,宜都杨守敬在两湖书院东分教堂自记。缘起 我出生在偏僻的角落,家中很少藏书,对于目录学向来没有渊源。庚辰年东渡来到日本时,想到欧阳修所说百篇古书仍有存留的话,颇有搜集散佚古书的志向。但茫然没有头绪,不知道哪些版本是散佚而仍保存下来的。于是每天到市集上游走,凡是书版已经毁坏的书都买下来。不到一年,便有三万多卷。其中虽然没有秦火中幸免的书籍,却实在有像奝然未曾献出的书那样的古书。因此把各家谱录互相参照考订,凡有异同以及罕见的,都加以甄别记录。若因为自己没有见过,就断定别人也没有见过,这正是“辽东豕”招致讥笑的原因;然而其中也确实有一些秘文残简,是经我表彰整理才得以流传出来的,不能说不是采集遗文的一点帮助。日本旧有抄本《经籍访古志》七卷,近来由涩江道纯、森立之共同撰写。其中所著录的书,现在有不少已经无从追寻。然而我所得到的书中,有相当一部分正是这部志书遗漏的。现在不沿袭它的体例,凡是没有亲眼见到的,另编为《待访录》。《访古志》所著录的明代刊本,日本方面认为罕见,而实际上是我国通行的书,例如刘节的《艺文类聚》、安国和徐守铭的《初学记》、马元调的《元白集》等,今后一概不载。也有些书在日本很常见,而在中国现在很少遇到;还有些是日本翻刻的旧本而没有传到中国的,这些也都逐一收入。《经义考》每部书都载录序跋,体例最为完善,《爱日精庐藏书志》于是沿用了这一体例。现在凡是《四库全书》没有著录的书,宋、元以前的版本一概载录序跋;明本则选择有考证价值的载录。书中的行款、版式和四周边框,宋元本记载得详细,明本则较为简略。日本古抄本以经部书籍最多;经部之中,又以《易》和《论语》最多。大体上它们源自李唐,或者是北宋时传抄下来的,这些都是我国从未听闻过的版本。《七经孟子考文》中所见的,每经不过一二种,实在不足以概括日本古籍的全部。《考文》一书,先由山井鼎校订,后来物观又奉敕校订;看起来日本的古本似乎不再有遗漏。却不知道《考文》刊刻于享保年间,相当于我国康熙末年;那时日本好古之士也才刚刚兴起。因此,旧传的《易》单疏本、《尚书》单疏本、《毛诗》黄唐本、《左传》古抄卷子本,都没有被《考文》见到,其他遗漏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日本古抄本中的经文和注释,往往有虚字。阮氏《校刊记》怀疑这是日本人擅自增添的。现在通观这些抄本,才知道它们实际上沿袭的是隋唐遗留下来的体例(详见陆氏《释文》)。即使是源自北宋的本子,也还没有全部删削这些虚字(如本志所载《尚书》《毛诗》的经注抄本,仍有很多虚字)。现在合校几种本子,还可以寻见它们逐渐铲除这些字的痕迹。阮氏所见的经注本,大体都出自南宋,所以不相信日本本子是唐本。日本的文事兴盛于延喜、天平年间,相当于唐朝中叶。此后日本不断发生战乱,到明代启、祯年间,德川氏掌握政权,才停止崇尚武力而整顿文教。因此,德川氏以前的书,可以相信没有伪作泛滥的弊病。《古文孝经》固然不是孔子真实传授的本子,但也一定是司马贞、刘子元共同讨论过的版本。《提要》怀疑它是宋以后的人伪作,是没有了解日本的情况。日本的气候,固然不像我国江南那样多霉烂,也不像我国河北那样少虫蛀,为什么唐人的遗迹至今保存下来的多得数不清呢?大概是因为日本有势力的人家都有土窖收藏书籍,所以即使屡遭火灾也不会毁掉。至于抄本,都使用日本的蚕茧纸,坚韧程度胜过布帛,所以经历千年也不会破碎。日本的藏书家,除足利官学之外,以金泽文库最为古老,相当于我国元、明之间。今天流传的宋本,大半是它遗留下来的。其次是养安院,相当于明朝末年,也藏有很多宋、元本,并且有朝鲜古本。再往下则以近世狩谷望之的求古楼最为丰富。即使是枫山官库、昌平官学所,所收藏的也比不上它。此外还有市野光彦、涩江道纯、小岛尚质和森立之,都是著名的藏书家。我所得到的书,大体上都是各家的遗存。日本的医员大多博学,藏书也以医员为多。喜多村氏、多纪氏、涩江氏、小岛氏、森氏,都是医员。因此医籍尤其搜罗得毫无遗漏。《跻寿馆书目》由多纪丹波元坚撰写,其中著录的书,今天藏书家尚未著录的不过百种。我现在只把自己收集到的书记录下来。日本崇尚佛法,每逢兵乱,按惯例不毁坏古刹。因此高山寺、法隆寺两处藏书中所储藏的唐代经书、写本佛经不下万卷;即使经史古本,也有许多出自其中。现在这部书所著录的,仿照《旧唐书·艺文志》的体例,收录各家为释氏而作的书。至于一切经,虽然精妙无比,都另行记录。日本有很多朝鲜古刻本,都是明代平秀吉发动战争时掠夺来的,例如《姓解》《草堂诗笺》等书。我询问朝鲜使臣,他们都说本国已经没有流传,并且说平秀吉之乱使朝鲜典籍因此几乎全部丧失。既然如此,想要寻找朝鲜散佚之书,在日本应当可以得到一半了。

日本维新之际,颇欲废汉学,故家旧藏几于论斤估值。尔时贩鬻于我土者,不下数千万卷。犹忆前数年有蔡姓者载书一船,道出宜昌。友人饶季音得南宋板《吕氏读诗记》一部,据云宋、元椠甚多。意必有秘笈孤本错杂于其中,未知流落得所否。今余收拾于残剩之后,不能不为来迟恨,亦不能不为书恨也。余之初来也,书肆于旧板尚不甚珍重。及余购求不已,其国之好事者遂亦往往出重值而争之。于是旧本日稀,书估得一嘉靖本亦视为秘笈,而余力竭矣。然以余一人好尚之笃,使彼国已弃之肉复登于俎,自今以往,谅不至拉杂而摧烧之矣。则彼之视为奇货,固余所厚望也。(近日则闻什袭藏之,不以售外人矣。)日本学者于四部皆有撰述,朝事丹铅,暮悬国门,颇沿明季之风。然亦有通材朴学卓然可传者,反多未授梓人。(如狩谷之《和名类钞笺》、丹波之《医籍考》。)拟别为日本著述提要,故兹皆不录入。其有采录古书不参彼国人论议者,如《医心方》、《和名类聚》之类,皆千年以上旧籍,尤为校订之资,故变例收之。至若朝鲜为我外藩,《桂苑笔耕集》已见于《唐志》,今兹亦随类载入。《医方类聚》,日本有活字本,亦医籍之渊薮也。皇侃《论语疏》、《群书治要》及《佚存丛书》久已传于中土,此录似勿庸赘述。然《皇疏》有改古式之失,《治要》有钞本、活字二种,他如《古文孝经》、《唐才子传》、《臣轨》、《文馆词林》、《难经集注》(皆在《佚存丛书》中,)彼国亦别本互出,异同叠见,则亦何可略之?日本收藏家,余之所交者,森立之、向山黄村、岛田重礼三人,嗜好略与余等。其有绝特之本,此录亦多采之。唯此三人之外,余罕所晋接,想必有惊人秘笈什袭于金匮石室中者,幸出以示我,当随时补入录中,亦此邦珍重古籍之雅谈也。《志》中争宜刊布者,经部之《易》单疏,《书》单疏,万卷堂之《穀梁传》、十卷本之《论语疏》;小学类之蜀本《尔雅》,顾野王原本《玉篇》,宋本《隶释》;子部之台州本《荀子》,类书之杜台卿《玉烛宝典》,邵思《姓解》,医家之李英公《新修本草》,杨上善之《太素经》;集部之《文馆词林》十卷(《佚存丛书》所刻仅四卷,)是皆我久佚之籍,亦艺林最要之书,使汇刻为丛书,恐不在《士礼居》、《平津馆》下也。若释慧林《一切经音义》百卷、释希麟《续一切经音义》十卷,此小学之渊薮,一部传而汉唐宋文字、音韵之书皆得以见崖略。顾卷帙浩繁,力不能赡。世之高瞻远瞩者,或亦有取于斯。(厥后黎公使多以刻入《古逸丛书》。)前人谱录之书,多尚简要。《敏求记》唯录宋本,《天禄琳琅》、《爱日精庐》、《拜经楼》藏书则兼采明本,时代不同故也。而张金吾论说尤详。余之此书又详于张氏,似颇伤繁冗。然余著录于兵燹之后,又收拾于瀛海之外,则非唯其时不同,且其地亦不同,苟不详书,将有疑其为郢书燕说者。且录中之书,他日未必一一能传,则存此崖略,亦好古者所乐观也。凡习见之书,不载撰人名氏。其罕见之品,则详录姓氏,间考爵里。古钞本及翻刻本多载彼国题记,其纪元名目甚繁。若必一一与中土年号比较详注,则不胜其冗,今别为一表,以便考校。

译日本维新之时,很想废除汉学,因此旧日世家的藏书几乎按斤估价。当时贩卖到我国的书,不下数千万卷。我还记得几年前有个姓蔡的人装载一船书,经过宜昌。友人饶季音得到其中一部南宋刻本《吕氏读诗记》,据说宋、元刻本很多。我料想其中一定夹杂着秘籍孤本,只是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流传到合适的地方。我是在残存书籍被收拾之后才来搜集的,不能不恨自己来得太迟,也不能不替这些书感到遗憾。我刚来日本时,书店还不十分珍视旧刻本。等到我不断购买搜求,日本那些好事之人也往往出高价来争购。于是旧本一天比一天稀少,书商得到一部嘉靖本也把它当作秘籍,而我的财力也耗尽了。然而凭着我一个人对古书的深厚爱好,使日本已经抛弃的书籍重新登上餐桌;从今以后,想来不至于再把它们杂乱地毁掉烧掉了。那么,日本人把它们视为奇货,本来正是我所深切希望的。(近来听说他们把书层层包裹珍藏起来,不再卖给外国人了。) 日本学者在经、史、子、集四部都有著述,早晨还在修改润色,晚上就悬挂到国门之外,颇为沿袭明末的风气。然而也有通达多才、朴实治学而卓然可传的人,他们的著作反而大多没有交给刻书人刊刻。(如狩谷的《和名类钞笺》、丹波的《医籍考》。)我打算另编《日本著述提要》,所以这里都不收入。至于那些只是采录古书、不掺杂日本人议论的著作,如《医心方》《和名类聚》之类,都是一千年以上的旧籍,尤其可以作为校订古书的依据,所以破例收入。至于朝鲜是我国的外藩,《桂苑笔耕集》已经见于《唐志》,现在也按类别收入。《医方类聚》在日本有活字本,也是医籍的渊薮。皇侃的《论语疏》、《群书治要》以及《佚存丛书》,早已流传到中国,这部书似乎没有必要再重复叙述。然而《皇疏》有改动古本格式的缺失,《治要》有抄本、活字本两种;其他如《古文孝经》《唐才子传》《臣轨》《文馆词林》《难经集注》(都在《佚存丛书》中),日本也分别有不同版本流传,异同之处层层出现,那么又怎么可以略去不记呢?日本的藏书家中,我所交往的有森立之、向山黄村、岛田重礼三人,他们的爱好大体与我相同。其中有特别珍奇的版本,本书也多有采录。只是除这三人以外,我很少与别人交往,想来一定还有惊人的秘籍珍藏在金匮石室之中。幸而有人拿出来给我看,我将随时补入书目,这也是日本珍重古籍的一段雅谈。《志》中最适合刊布的书,有经部的《易》单疏、《书》单疏,万卷堂的《穀梁传》、十卷本《论语疏》;小学类的蜀本《尔雅》、顾野王原本《玉篇》、宋本《隶释》;子部的台州本《荀子》;类书中的杜台卿《玉烛宝典》、邵思《姓解》;医家书中的李英公《新修本草》、杨上善《太素经》;集部的《文馆词林》十卷(《佚存丛书》所刻的只有四卷)。这些都是我国久已散佚的书,也是文艺界最重要的书。如果汇刻成一部丛书,恐怕不会在《士礼居》《平津馆》之下。至于释慧林《一切经音义》一百卷、释希麟《续一切经音义》十卷,这是小学类的渊薮;只要有一部流传下来,汉、唐、宋关于文字和音韵的书便都可以看到大概。只是卷帙浩繁,我的力量无力承担。世上有高瞻远瞩之人,也许会从这里得到益处。(后来黎公使把其中许多书刻入《古逸丛书》。) 前人的书目、谱录类著作,大多崇尚简要。《敏求记》只记录宋本,《天禄琳琅》《爱日精庐》《拜经楼》的藏书则兼收明本,这是因为时代不同。张金吾的论述尤其详细。我这部书又比张氏的更详细,似乎颇有过于繁琐的地方。然而我是在兵火之后著录这些书,又是在海外收集它们,因此不仅时代不同,地点也不同;如果不把书的情况记载详细,后人将会怀疑这是“郢书燕说”。而且书目中所载的书,日后未必都能一一流传,那么保存这些大略,也正是好古之人所乐于观看的。凡是常见的书,不载撰著者的姓名。至于罕见的书,则详细记录姓氏,有时还考察其爵位和籍里。古抄本和翻刻本大多载有日本的题记,其中所用的纪元名称十分繁多。如果一定要逐一同中国的年号比较并详细注释,就会繁琐不堪;现在另编一张表,以便考查核对。

光绪辛巳二月 宜都杨守敬记●日本访书志卷一○足利活字本《七经》足利学活字本《七经》,山井鼎所据以箸《七经孟子考文》者。是书印行于日本庆长时,当明万历年间。其原系据其国古钞本,或去其注末虚字,又参校宋本,故其不与宋本合者皆古钞本也。日本刻经,始见正平《论语》及翻兴国本《左传》,又有五山本《毛诗郑笺》,其全印《七经》者,自庆长活字本始。余至日本之初物色之,见一经即购存,积四年之久,乃配得全部。盖活字一时印行虽多,久即罕存,其例皆然。如吾中土兰雪堂活字本亦印于明代,今日已成星凤。山井鼎当我康熙年间,此本已非通行,惟足利侯国大学始有全部,无怪近日之更难遇也。或疑其中凡近宋本讳多缺笔,当是全翻宋本,是不然,盖其刻字时仿宋本字体摹入,故凡遇宋讳亦一例效之,实不尽据宋本,证之余所得诸古钞本而后知参合之迹显然。且《尚书》、《礼记》字体非仿宋本者即不缺笔,可以释然矣。○《周易正义》十四卷(旧钞本)单疏古钞本,无年月,狩谷望之求古楼旧藏,相传为弘治、永禄间钞本。首《周易正义序》,次《周易正义》第一,国子祭酒、上护军曲阜县开国子臣孔颖达奉敕撰定。第二卷以下并同,但无“定”字。凡标经注起止,并大字居中。《正义》则双行小字,每半叶八行,行二十一字以大字计,其文字大抵与明钱保孙所校宋本单疏合。《乾卦》“象曰”至“万国咸宁”,钱本总在“各以有君”之下,与十行以下分属各段者不同,此亦总疏不分属。唯钱本所据尚是宋刻,此则为唐钞之遗。如《文言》:“知至至之,可与几也。”日本古钞本皆有“言”字,自唐石经以下皆无“言”字。此《正义》覆述经文有“言”字,且前九三疏引《文言》云云,此本亦有“言”字。可知《正义》所据经文本有“言”字,后人据石经并删《正义》。钱氏所据单疏已删此字,不待注、疏合刻矣。○《伊川易解》六卷《系辞精义》二卷(刻入《古逸丛书》)元至正己丑积德书堂刊本,中缺宋讳,当为重翻宋本。唯首载朱子九图,又《精义》题“晦庵先生校正”,恐皆是坊贾所为。其东莱一跋,此本亦遗之,据董鼎《周易会通》补入。按《东都事略》、《书录解题》并云“《易传》六卷”,而《文献通考》及《宋志》均作十卷(《宋志》《传》九卷《系辞解》一卷,)《二程遗书》则并为四卷。唯钱遵王《敏求记》载有六卷本。其参差之故,或谓当时本无定本,故所传各异。而其实非也。余谓《遗书》之四卷为明人所并,端临之十卷,盖据当时坊刻程朱传、义合刊云。然而《宋志》因之,非别有所据传抄本也。日本昌平学藏有《程朱传义》十卷,元延祐甲寅孟冬翠岩精舍刊本(余亦得残本二册,)亦缺宋讳,则其根源于宋本无疑。盖自宋董楷有《周易传义附录》十四卷,坊贾遂以朱子所定之古文从《程传》,而以《程传》之卷第从《本义》,又删其所载异同(唯明广东崇德堂刊本载异同,而《音义》亦删除。)而二书皆失本真。后来各析为书,而二书又互相攘夺。近世《本义》有重刊吴革本,始复朱子之旧,而《程传》原本终不可见。此本仍为六卷,又异同两存,其为东莱定本无疑。至《系辞精义》,《书录解题》称《馆阁书目》以为托祖谦之名。今按所载诸家之说,翦截失当,谓为伪托,似不诬。然此书流传尤少,其中所载龟山《易说》久已失传,存之亦未必不无考证焉。光绪癸未嘉平月记。○《尚书正义》二十卷(北宋椠本)《正义》单疏本。首孔维上《校勘正义表》,后题“端拱元年三月日秦奭等上表”,下列勘官轩辕节、胡令问、解贞吉、胡迪、解桢、李觉、袁逢吉、孔维等衔名,次长孙无忌上《五经正义表》,次《尚书正义序》,序下一行题“国子祭酒、上护军曲阜县开国子臣孔颖达奉敕撰”,“敕”字提行,与“国子”平列。题“尚书正义卷第一”,次行题孔颖达衔与前同,唯“达”下有“等”字。以下每卷并有颖达衔名,唯无“等”字。每卷后统计若干字。每半叶十五行,行二十四字,左右双边,缺“玄”、“胤”、“让”、“敬”、“弘”等讳。卷三末书“嘉元二年暮春廿五朝约句读了,圆种”。每卷有“金泽文库”印,又有“归源”墨印,原本今藏枫山官库。是书中土久无传本,山井鼎作考文》时亦未之见。缘此书宽政间丹波栎窗始得残本献之官。

译光绪辛巳年二月,宜都杨守敬记。《日本访书志》卷一 足利活字本《七经》足利学活字本《七经》,是山井鼎撰写《七经孟子考文》时所依据的版本。这部书印行于日本庆长年间,相当于明代万历年间。它原本是依据日本的古抄本,有的地方删去了注文末尾的虚字,又参照校对宋本,所以凡是与宋本不相合的地方,都是古抄本的旧文。日本刻印经书,最早见于正平年间的《论语》和翻刻兴国本的《左传》,又有五山本《毛诗郑笺》;至于完整印行《七经》,则从庆长活字本开始。我到日本初期便设法寻找,见到一经就买下来保存,积累了四年之久,才配齐全部。活字本虽然一时印行很多,但时间久了就很少保存下来,情况都是如此。例如我国中土兰雪堂的活字本也印于明代,如今已经极为罕见。山井鼎生活在我国康熙年间,那时这部书已经不是通行本,只有足利侯的国大学才有完整的一部,难怪近来更加难以遇到。有人怀疑其中凡是接近宋本的地方避宋讳而缺笔,应当是完整翻刻宋本;其实不是这样。因为当初刻字时仿照宋本字体摹写,所以遇到宋代避讳字也一律仿效,并不是完全依据宋本。这一点要用我所得的几种古抄本来验证,才能看出参合各本的痕迹十分明显。况且《尚书》《礼记》的字体不是仿照宋本的地方,就不缺笔,这样疑惑也就可以消除了。《周易正义》十四卷(旧抄本) 这是单独抄录《正义》的古抄本,没有年代,原为狩谷望之求古楼旧藏,相传是弘治、永禄年间的抄本。卷首是《周易正义序》,其次是《周易正义》第一卷,题作“国子祭酒、上护军、曲阜县开国子臣孔颖达奉敕撰定”。第二卷以下相同,但没有“定”字。凡是标明经文和注文起止的地方,都用大字居中书写。《正义》则用双行小字;每半叶八行,每行二十一字,按大字计算。文字大体与明代钱保孙校订的宋本单疏相合。《乾卦》从“象曰”到“万国咸宁”,钱本总列在“各以有君”之下,与十行以下分别归属各段的情形不同;这个本子也是把总疏不分属各段。只是钱本所依据的还是宋刻本,而这个本子是唐代抄本的遗存。例如《文言》中的“知至至之,可与几也”,日本古抄本都有“言”字,从唐石经以来都没有“言”字。这个《正义》复述经文时有“言”字,而且前面九三爻的疏文引用《文言》时也说到这些话,本子中同样有“言”字。由此可知,《正义》所依据的经文本来有“言”字,后人依据石经,连《正义》中的这个字也删去了。钱氏所依据的单疏本已经删去了这个字,还没有到把经文和疏文合刻的时候。《伊川易解》六卷、《系辞精义》二卷(刻入《古逸丛书》) 这是元代至正己丑年积德书堂刊本,中间避讳字有缺笔,应当是重新翻刻的宋本。只是卷首载有朱子的九幅图,又有《精义》题作“晦庵先生校正”,恐怕都是书坊商人所为。其中东莱的一篇跋文,这个本子也遗漏了,现据董鼎《周易会通》补入。考察《东都事略》《书录解题》,都说是《易传》六卷;而《文献通考》和《宋志》都作十卷(《宋志》作《传》九卷、《系辞解》一卷),《二程遗书》则合为四卷。只有钱遵王《敏求记》记载有六卷本。其卷数参差的原因,有人说当时没有定本,所以流传各异。其实并不是这样。我认为《遗书》的四卷,是明人合并的;端临所说的十卷,大概是根据当时书坊把程朱的传、义合刊的本子。然而《宋志》沿袭了这种说法,并不是另有依据的传抄本。日本昌平学收藏有《程朱传义》十卷,是元代延祐甲寅年孟冬翠岩精舍刊本(我也得到过残本两册),同样有宋讳缺笔,因此它源于宋本无疑。大概自宋代董楷有《周易传义附录》十四卷以后,书坊商人便把朱子所定的古文依照《程传》编排,又把《程传》的卷次依照《本义》编排,并且删去其中所载的异同(只有明代广东崇德堂刊本载有异同,《音义》也被删去了)。这样一来,两部书都失去了原来的面貌。后来又各自析分成书,而两部书之间又互相侵夺内容。近世《本义》有重刊吴革本,才恢复朱子的旧本;但《程传》的原本终究无法看到了。这个本子仍然分为六卷,异文和同文也都保存着,它是东莱所定的本子无疑。至于《系辞精义》,《书录解题》称《馆阁书目》认为它是假托祖谦之名。现在考察其中所载各家的说法,删割不当,因此说它是伪托,似乎并非冤枉。不过这部书流传尤其少,其中所载龟山的《易说》早已失传,保存它也未必没有考证价值。光绪癸未年嘉平月记。《尚书正义》二十卷(北宋刻本) 《正义》单疏本。卷首是孔维所上的《校勘正义表》,末题“端拱元年三月日秦奭等上表”,下列校勘官轩辕节、胡令问、解贞吉、胡迪、解桢、李觉、袁逢吉、孔维等人的官衔姓名;接着是长孙无忌所上的《五经正义表》,再接《尚书正义序》。序文下一行题作“国子祭酒、上护军曲阜县开国子臣孔颖达奉敕撰”,“敕”字另起一行,与“国子”平列。题“尚书正义卷第一”,下一行所题孔颖达的官衔与前面相同,只是“达”字下面多了“等”字。以下各卷都题有颖达的官衔姓名,只有不再有“等”字。每卷末尾统计若干字数。每半叶十五行,每行二十四字,左右双边,并避“玄”、“胤”、“让”、“敬”、“弘”等讳。卷三末尾写着:“嘉元二年暮春廿五朝约句读了,圆种。”每卷都有“金泽文库”印,另有“归源”墨印,原本如今收藏在枫山官库。这部书中土早已没有传本,山井鼎作《考文》时也没有见过。因此,宽政年间丹波栎窗才得到残本,把它献给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