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江南经略二十七

江南经畧卷八下

子藏 · 兵家 · 已译 · 第 150–168 段

营阵论三

问古之阵法,其形不同,何者为善?曰:阵法不必多求,但欲识得五人起数之义耳。自武侯増益其数,至以九人为队,而其义亦为精宻。六花、鱼丽之类,乃随人而变,因时制宜者也。要之,布队成阵,莫重于节制。严则五人可也,九人可也,纵横曲直皆可也。故欲广团结,不必先求阵形,惟在于重节制耳。节如竹节之节,节节而制之,如身使臂,如臂使指,上统乎下,下承乎上,脉络分明而不乱,统摄涣散而不遗,驱踏水火而不避,所谓握竒是也。捉零就整,最为兵家要诀。曰:古之阵图,以四为正,以四为竒,其説不一,何谓也?曰:竒正二字最宜活看,不必以四正合以四竒胜。何也?曰:受敌之方即是正也。敌之攻我也无常,如敌攻乎前,则前哨之兵即为正矣。左哨为左翼而进,以击其左;右哨为右翼而进,以击其右;后哨绕出敌背而攻其后,皆谓之竒。其攻我左右后也,亦然。正合者,明明白白与敌合战,彼此皆打防防备,安能保吾必胜乎?若于不与敌相对之处,抽分其间防队,或横冲,或后击,或用防兵张疑设伏,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智能超拔者胜,此必然之理也。故曰:以正合,以竒胜,以分合为变。

  选将论

向来诸公论将之法详矣,然似欠明也。何也?将有不同,有大将,有偏将,偏将亦不同,有先锋,有哨援,有守营,有竒伏。必先正将之名色,而后论夫选之之法,庻言有归着,而法不混施焉耳。何谓大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虚懐而取善,不遗用材而器使各当,古人所谓善将将者是也。何谓偏将?恤下而不苛,遇敌而不惧,奉令而不违,沈防而不露,应变而不穷,古人所谓善将兵者是也。要之上通天文,下达地利,中谙人事,必兼此三者,而后可以言将,否则不得乎太乙、六壬、禽遁之传,不知乎驾风鞭霆之术?孰为胜地而宜据宜争?孰为要路而宜守宜伏?敌情有缓急难易,如何而攻?阵势有竒正分合,如何而用?孟浪而战,是以卒与敌也。夫大将以出令为职者也,若识不足以范围,才不足以驾驭,诸将其肯奉行乎?偏将以受成算而不自用为职者也,若提兵既逺,不能随时出竒,而欲一一关白主帅,其能以成功乎?昔王晋溪在本兵,宸濠之乱,谈笑自如,人或讶之。晋溪曰:“兹事吾已料理之矣。王伯安有大将才,吾置之于赣州是也。”未几而全防防至,人咸称服。愚谓选大将者,当以晋溪为法。仇咸寜之大父为百戸时,冦骑数万突至,都御史李忠宣知其能使,率兵御之。仇毅然曰:“兵不必多,凭吾自选五十人足矣。”忠宣从之。仇度冦所必驻之处,掘地坑,令二十人埋伏,覆以芦蓆,饰以浮土,三十人登山瞭望,以铳为号。宼至此果札营,夜半铳发,坑卒地雷亦起,寇疑大军袭之,自相蹂杀过半而走。质明五十人归报,中军遣人驰割首级,遂成竒勲。可见胜敌不在多人,命将亦不必循资格,惟存乎知人善任而已。愚谓选偏将者,当以李忠宣为法。

  愼调募论一

今之论御宼者,有三:曰调客兵,曰练乡兵,曰募土著之兵。愚以为募土著之兵可也,调客兵与练乡兵不可也。何也?客兵性气骄悍,不受吾之约束,既不肯受约束,岂肯出死力而为我杀敌乎?故客兵有害而无益,所谓不可调者此也。欲练乡兵,须处钱粮养之。今之钱粮甚难区处,将欲使民自备欤?则民因贫而投兵,岂能自备乎?将欲官给之欤?则凡民之无依者,恐尽起而应募,何以支之?将欲验田均派欤?则田多者恐其始倩勇夫以充役,后用家丁之无能者以抽代人,且不常,安能训成兵技乎?况防春正值农忙,废田事而团结不可也。乡民各保其乡,调用之于他处不乐也。故乡兵保结之法,仅可以防夜警,自古迄今,未闻以之而御外裔者,所谓不可练者此也。夫惟募兵一事,执利权以囿民,选择之精,训练之勤,赏罸之严,悉由乎我,而大有实益。然募逺方之民,非智也;加赋以飬兵,非仁也。须遵奏行新例,令贫民补实卫所军额,查各州县民壮弓兵之额而三分之,留其一与有司自用,取其二而团聚于府。沿海弓兵亦取而团聚之。通计三项,每省若干名,用其精强,易其老弱,大约以三千为率。合军伍、民壮、弓兵之三者,岂不足以供其数乎?军粮每嵗九石六斗,以一卫计之,则五万石矣。民壮弓兵每嵗身银七両二钱,以一府计之,则几千百两矣。此国朝定额现在所实费者,以是实费而行吾实事,分而训之,各精一技,合而训之,使知分合进退之法。平居则团练于府,有警则分调各州县,岂不精壮常在官,使不必调兵而兵自足,不必扰民而饷自充也哉?是之谓土著之兵所当募者此也。虽然,欲复祖宗之军额,须复祖宗之粮额。凡卫所缺伍而开作羡余者,不奏查之不可也。欲团练民壮弓兵,须令各州县按季拨解民壮弓兵之身银,若听其自取,诸州县不可也。蠡测之见,未知然否?

译营阵论三

问:古代的阵法,形状各不相同,哪一种才是好的?答:阵法不必过多追求,只要懂得五人编组的基本含义就可以了。自从诸葛亮增加了人数,以九人为一队,其含义也就更加精密了。六花阵、鱼丽阵之类,是随着人的变化而变化,根据时机制定适宜措施的方法。总之,布列队伍组成阵型,没有比节制更重要的了。纪律严明,五人可以,九人也可以,纵横曲直都可以。所以想要扩大团结,不必先追求阵形,只在于重视节制罢了。节制就像竹子的节,一节一节地控制,像身体指挥手臂,像手臂指挥手指,上级统领下级,下级承接上级,脉络分明而不混乱,统摄涣散而不遗漏,驱使士兵赴汤蹈火而不躲避,这就是所说的掌握奇兵。把零散的兵力整合为整体,是兵家最重要的诀窍。问:古代的阵图,以四为正兵,以四为奇兵,说法不一,这是什么意思?答:奇正二字最应该灵活看待,不必用四正兵配合四奇兵去取胜。为什么?答:承受敌人攻击的一方就是正兵。敌人攻击我没有固定规律,比如敌人攻击前方,那么前哨的士兵就是正兵了。左哨作为左翼前进,攻击敌人的左边;右哨作为右翼前进,攻击敌人的右边;后哨绕到敌人背后攻击其后背,这些都叫做奇兵。敌人攻击我的左右后方,也是这样。正兵相合,就是明明白白地与敌人交战,彼此都防备着,怎么能保证我方一定胜利呢?如果在不与敌人相对的地方,抽调其中的部分队伍,或者横冲,或者后击,或者用部分兵力张设疑兵埋伏,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智能超群的人就能取胜,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说:用正兵与敌人交战,用奇兵取胜,用分合来变化。

选将论

向来各位公卿讨论选将的方法很详细了,然而似乎不够明白。为什么呢?将领有不同的种类,有大将,有偏将,偏将也不同,有先锋,有哨援,有守营,有奇伏。必须先确定将领的名目类别,然后讨论选拔的方法,这样言论才有归属,方法才不会混淆使用。什么叫做上将?在军帐中谋划,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虚心采纳善言,不遗漏使用人才而让各人发挥得当,古人所说的善于统帅将领的人就是这样。什么叫做偏将?体恤下属而不苛刻,遇到敌人而不畏惧,奉行命令而不违背,深沉谨慎而不显露,应变而不穷尽,古人所说的善于统帅士兵的人就是这样。总之,上通天文,下知地利,中懂人事,必须兼具这三者,然后才可以谈论将领,否则不懂太乙、六壬、禽遁的传授,不知道驾驭风雷的技术?哪里是胜地适宜占据争夺?哪里是要路适宜防守埋伏?敌情有缓急难易,如何进攻?阵势有奇正分合,如何使用?轻率作战,这是把士兵送给敌人。大将以发布命令为职责,如果见识不足以包容全局,才能不足以驾驭部下,各位将领肯奉行吗?偏将以接受既定计划而不自作主张为职责,如果带兵已经远离,不能随时出奇制胜,却想要一一向主帅请示,能成功吗?过去王晋溪在兵部任职,宁王宸濠叛乱,他谈笑自若,有人对此感到惊讶。晋溪说:“这件事我已经安排好了。王伯安有大将之才,我把他放在赣州就是这样。”不久全部平定,人们都称赞佩服。我认为选拔大将,应当以晋溪为榜样。仇咸宁的祖父做百户时,敌寇骑兵数万突然到来,都御史李忠宣知道他善于用兵,率领军队抵御。仇毅然说:“士兵不必多,凭我自选五十人就足够了。”忠宣听从了他。仇推测敌寇必定驻扎的地方,挖掘地坑,命令二十人埋伏,盖上芦苇席,撒上浮土,三十人登山瞭望,以火铳为信号。敌寇到这里果然扎营,半夜火铳响起,坑卒地雷也爆炸,敌寇怀疑大军袭击,自相践踏杀死过半而逃跑。天亮五十人回来报告,中军派人飞驰割取首级,于是成就奇功。可见战胜敌人不在于人多,任命将领也不必遵循资历,只在于知人善任罢了。我认为选拔偏将,应当以李忠宣为榜样。

慎调募论一

现在讨论抵御敌寇的人,有三种说法:一是调遣客兵,二是训练乡兵,三是招募土著士兵。我认为招募土著士兵可以,调遣客兵和训练乡兵不可以。为什么呢?客兵性情骄横强悍,不接受我们的约束,既然不肯接受约束,难道肯拼死出力为我们杀敌吗?所以客兵有害而无益,所说的不可调遣就是这个意思。想要训练乡兵,必须出钱粮供养他们。现在的钱粮很难处理,想要让百姓自己准备吗?那么百姓因为贫穷而投军,怎么能自己准备呢?想要官府供给吗?那么所有无依无靠的百姓,恐怕都会起来应募,怎么支撑得起呢?想要查验田产平均摊派吗?那么田多的人恐怕起初雇佣勇夫充役,后来用家丁中无能的人代替,而且不常服役,怎么能训练成士兵技艺呢?况且春夏正值农忙,荒废农事而集结训练是不可以的。乡民各自保卫自己的家乡,调用到其他地方不乐意。所以乡兵保结的方法,仅可以用来防备夜间警报,从古至今,没听说用它来抵御外敌的,所说的不可训练就是这个意思。只有招募士兵这一件事,掌握利益权柄来约束百姓,选择精当,训练勤奋,赏罚严明,全由我掌控,而且大有实际益处。然而招募远方的百姓,不是智慧;增加赋税来供养士兵,不是仁爱。必须遵循奏行的新例,命令贫民补足卫所军额,核查各州县民壮弓兵的数额分为三份,留一份给有司自用,取两份团聚在府。沿海弓兵也取来团聚。总计这三项,每省多少名,用其精壮,替换老弱,大约以三千为比率。合并军伍、民壮、弓兵这三者,难道不足以供给这个数额吗?军粮每年九石六斗,按一卫计算,就是五万石了。民壮弓兵每年身银七两二钱,按一府计算,就是几千几百两了。这是本朝定额现在实际花费的,用这些实际花费来做实际的事情,分开训练他们,各自精通一项技艺,合并训练他们,使知道分合进退的方法。平时就在府中团练,有警报就分调各州县,难道不是精壮士兵常在官府,使得不必调兵而兵力自足,不必扰民而军饷自充吗?这就是所说的土著士兵应当招募的原因。虽然如此,想要恢复祖宗的军额,必须恢复祖宗的粮额。凡是卫所缺额而开作羡余的,不奏请核查是不可以的。想要团练民壮弓兵,必须命令各州县按季度拨解民壮弓兵的身银,如果听任他们自行收取,各州县是不可以的。管窥之见,不知道是否正确?

愼调募论二

募兵之法,但当于本处报选,何也?其家在是,则所获工食便于归寄,防春之暇便于归耕,其人善恶便于保结。召之则聚,散之则归。然须不限名数,如收钱之法,日积青蚨几文,驯至一贯。孰有勇力?孰长技艺?选其精能,汰其懦怯,夫然后募得其人也。若四方泛募,则是乌合之众,无頼之徒,招之甚易,散之甚难。今日之兵,夫他日之盗贼也。葢离家久逺,财不得寄,归淫酗赌愽,恒心亾矣。一旦革之,非劫夺何以生乎?荆川云:“逺募不如近募,亦此意也。”

  调湖兵议

湖广土兵,永顺为上【彭翼南】保靖次之【彭荩臣】其兵天下莫强焉。近尝调三千人,后调六千,此在官之数也。实私加一倍,共一万二千人。其阵法,每司立二十四旗头,每旗一人居前,其次三人横列为第二重,又其次五人横列为第三重,又其次七人横列为第四重,又其次七人横列为第五重,其余皆置后,欢呼助阵。若在前者败绩,则第二重居中者进补,两翼亦然,胜负以五重为限。若五重而皆败,则余无望矣。每旗二十三人,二十四旗共五百五十二人,皆精选之兵也。其调法,初檄所属照丁拣选,宣慰吁天祭以白牛,牛首置几上,银副之下,令曰:“多士中有敢死冲锋者,收此银,啖此牛首。”勇者报名彚而收之,更盟誓而食之,即各旗头标下二十三人是也。其节制甚严,止许击刺,不许割首,违者与退缩者皆斩,故所战必防,人莫敢撄。但沿途剽掠,胥谓其不可用,不知剽掠之故,一是因调来者非止一枝,有过得相推委,二是因小头目愚弄,宣慰谓人不可擅杀,杀则言官论之,朝廷罪之,彼然而听之也。若以保靖、永顺分为二班,轮岁更调,每调定以万二千人,每人月给工食银一两,每岁十四万四千两,先以四万与调官领给土兵途费,不必骚动有司及稽程途。其来也,以一宪副督之,宣慰专主聚泊,每晚不许舟师乱泊,须视调官搴旗,然后鱼贯而泊,次早即行,勿容登岸。既至军门,以二千人派之温台,二千人派之寜绍,二千人派之杭嘉,二千人派之苏松,二千人派之淮扬,各以一头目将官领之,其余二千人,宣慰自领以听军门调发,随处策应。有功者照常,每级赏银三十两,给与本兵,无使土官侵匿,宣慰土官大加陞赏。其归也,宪副与调官仍照前法送之,则兵将感激,闻风知励,何剽掠之有所患者?土兵无鸟嘴铳,须军门以素演。熟者三千人,分拨助用,其技为十全矣。或谓夷性难驯,万一生变,何以制之?是殆不然。尝闻二宣慰之言曰:「吾祖宗相传,土地官职,逺自隋唐,未尝易姓,以奕世谨守忠义故也。若恃兵勇,谋为不轨,朝廷下片纸,令邻封分取吾土,朝令而夕亾矣,得如今日之富贵乎?

译**慎调募论二**

招募士兵的方法,只应当在本地进行选拔,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家在这里,那么所获得的工钱和口粮便于寄回家中,春季防守闲暇时便于回家耕种,他们的善恶品行便于通过保甲制度进行担保。召集他们则聚集,解散他们则回家。然而必须不限制名额数量,就像收取钱财的方法,每天积攒几文钱,逐渐积累到一贯。谁有勇力?谁擅长技艺?选拔那些精干能干的,淘汰那些懦弱胆怯的,这样之后才能招募到合适的人才。如果在四方广泛招募,那就是乌合之众,无赖之徒,招来很容易,解散却很难。今天的士兵,就是明天的盗贼。因为离家久远,钱财无法寄回,回家就沉溺于淫乱、酗酒、赌博,恒心丧失了。一旦裁撤他们,不抢劫掠夺怎么生存呢?唐顺之(荆川)说:“远地招募不如近地招募,也是这个意思。”

**调湖兵议**

湖广的土兵,永顺最强,保靖次之,他们的兵力天下没有比他们更强的。近来曾经调遣三千人,后来调遣六千人,这是官方的数额。实际上私下增加了一倍,共一万二千人。他们的阵法,每个土司设立二十四名旗头,每面旗一人站在前面,其次三人横排作为第二层,再其次五人横排作为第三层,再其次七人横排作为第四层,再其次七人横排作为第五层,其余的都放在后面,欢呼助阵。如果前面的人战败,那么第二层居中的就前进补充,两翼也是如此,胜负以五层为限。如果五层都战败,那么其余的就无望了。每面旗二十三人,二十四面旗共五百五十二人,都是精选的士兵。他们的调遣方法,起初檄文命令所属地方按照丁口挑选,宣慰使祭天用白牛,牛头放在几案上,银两放在下面,命令说:“各位士人中敢死冲锋的,收下这些银两,吃掉这牛头。”勇敢的人报名汇

」又尝闻其门帖云:「心恋九重,跬歩敢忘燕阙北;手提三尺,英风长镇楚天南。」又一帖云:「节欲可以延生,何必辽天寻洞府;守分便是享福,却来平地作神仙。」此其心之明达,葢可占矣。夫岂不守分量而率意妄为者哉?若二司更调,各逞贤能,各图报效,各希爵赏,较之并调为益,不既多乎?

  调狼兵记

岛宼之变,东南之民焚劫殆尽。上命南京大司马半洲张公提八省之兵,刻期▯灭。公曰:“宼强民弱,非借狼兵不可。”疏请于朝,遣南京车驾司主事阮文中往调。乃甲寅九月十日也。十一月朔至梧州军门,调取左江之田州、归顺州,右江之南丹州、那地州、东兰州土官土目,各率其旅听用。十一月十九日,兵备副使陈诏儒阅籍,与人数不侔,▯其虚冒行粮,而情性桀▯,又难呼闸,乃以意判减。田州官妇瓦氏与其孙官舎岑大寿、岑大禄所统头目钟南、黄仁等领兵四千一百名有竒,战马四百五十匹。归顺州土目黄虎仁等领兵八百六十二名。南丹州官弟莫昆、莫从舜等领兵五百五十名。那地州土目罗堂等领兵五百九十名。东兰州土目岑褐等领兵七百五十名。共计六千八百七十三员名,其间尚有虚数,大约不上十之一。瓦氏帯女从四十余人不与焉。瓦氏为故岑猛之妾,年逾六十,子死孙幼,素耻其夫受僇职又卑,邻封族人侮之,闻调踊跃,冀立功自振。初以一万三千人应调,兵备不许,止准四千有竒。尝对张司马委官云:“是行也,誓不与贼俱生。”葢由衷之言也。田州之兵与右江三州素不相睦,聚则讐杀,军门请于上命游击白▯邹继芳分辖之。各兵俱以十二月十四日啓行,二防击请先后续发,防争道也。陈兵宪恐难防范,且欲摄权归一总伙而行,不以分属二将。二将仅能自驭其各帯报效百人而已。乙卯三月初一日,兵至苏州,郡守林公懋举以祖宗旧制,狼兵不许入城,造厰枫桥,欵洽土目,凡薪粟鱼盐之类散给兵众者倍于他郡,就厰竚候。张司马自嘉兴至苏,谓郡守曰:“野人慕苏松之胜乆矣,万里逺来,借以靖难,当推诚待之,若防闲如宼,岂能得其心也?”遂令入城住劄五日,发行。张尝总督两广,稔知狼丘情性,不可以威劫。而可以仁感,狼兵亦素懐其徳,愿为报效,故有此处也。军门以白▯专统田州之兵,邹继芳专统右江三州之兵,而归顺一支并于继芳,葢归顺本属左江,宜统于白▯,以右江兵少,故并之。是日,陈兵宪以兵交付二将而归。二将至松江,适上命工部侍郎赵文华祭海军门,遂同诣海望祭亲。以田州兵派住金山,归顺兵派住乍浦,右江三州兵派住八团九团。北方官兵海陆各守要冲,以防寇逸。时岛宼万众,亦设地坑之类以自固。

译总后收下,再盟誓后吃下,这就是各旗头名下的二十三人。他们的纪律非常严明,只允许击刺,不允许割取首级,违反者和退缩者都斩首,所以所战必胜,没有人敢触犯。但是沿途抢劫掠夺,大家都认为他们不可用,不知道抢劫的原因,一是因为调来的不止一支队伍,有过失可以互相推诿,二是因为小头目愚弄,宣慰使说人不能擅自杀害,杀害的话言官会弹劾,朝廷会治罪,他们就这样听从了。如果把保靖、永顺分为两班,每年轮流调遣,每次调遣定为一万二千人,每人每月供给工食银一两,每年十四万四千两,先拿出四万两给调遣官员领取发给土兵作为路途费用,不必惊动地方官府和延误行程。他们来的时候,由一名副使监督,宣慰使专门负责聚集停泊,每晚不允许水军乱停,必须看调遣官员举旗,然后像鱼一样依次停泊,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不允许上岸。到达军营后,派两千人到温州台州,两千人到宁波绍兴,两千人到杭州嘉兴,两千人到苏州松江,两千人到淮安扬州,各由一名头目将领率领,其余两千人,宣慰使亲自率领听候军营调遣,随处策应。有功者照常,每升一级赏银三十两,发给本兵,不让土官侵吞隐匿,宣慰使土官大大升赏。他们回去的时候,副使和调遣官员仍然按照前面的方法送他们,那么士兵将领感激,听到风声就知道勉励,哪里还担心抢劫掠夺呢?土兵没有鸟嘴铳,必须由军营用平时训练熟练的三千人,分拨辅助使用,他们的技艺就十全十美了。有人说夷人性情难以驯服,万一发生变故,怎么制服他们?这大概不对。曾经听两位宣慰使说:“我们祖宗相传,土地官职,远自隋唐,未曾改姓,因为世代谨慎坚守忠义的缘故。如果倚仗兵力勇敢,图谋不轨,朝廷下一纸

我军未敢轻战者,欲少憇,俟麻阳兵至,僇力也。麻阳兵以四月初三日过龙王关,初十日至丹阳,十六日至松江,勇敢与狼兵同,而残忍山野过之。其数虽名六千,实一万二千人。葢正数六千名乃钦命调来,加倍六千名则正数之外,其将保靖宣慰彭荩臣,永顺宣慰彭翼南希觊功利,私募而来。所过郡邑支应工食,仿狼兵之例。私募者有司不准,其数不以给狼兵中,亦多不可用者。询其故,岑氏家法七人为伍,每伍自相为命,四人专主击刺,三人专主割首与势所获首功,七人共分之。割首之人虽有照防,主击刺者之责,然不必其武艺之精絶也。我朝军功以首级为验,要之斩贼者必不暇取首级,取首级者必非斩贼之人。兵家偾事徃徃坐此。狼兵是法可以为用兵者之要诀,不可谓为管见而不之师也。二游击仅有统领狼兵之名,而无生杀狼兵之权,葢狼兵所服者其土官土目而已。故军门以簿二扇分给二游击,令其纪载不用命者,以俟归日听军门治之,实不得已而存此体式也。狼兵寓此不服水土,溽暑大众相聚,往往病疫。议者欲查防州王道士拯盐塲疫疠之法,以百金购苍术行之,亦竟不果。狼兵凡歴一十八郡,每兵遇府给米五升,鱼盐各二觔,柴十觔,准牛肉银二分,准酒银二厘。其土目每人猪一口,准银七钱瓦氏与二孙加银三钱,抚按所犒花红银牌之类,亦止及于头目,而兵众不与也。兵发梧州至南雄郡,凡十五站,有司乃以三板船六百艘送之。越贑州,复下船,亦用三板船六百艘送至南昌,易大贑船四百余艘送至京口。京口以东,偶缘水涸,人懐丹阳休息之愿,适丹阳开河,县尹避而不出,居民又闭门不纳,兵愤因而抢掠,随步至奔牛镇,常州以民船接之,送至嘉兴。此行各县船皆防总于府,府每船给银一钱即发,故沿途并免留难,亦不闻侵夺,惟供应鱼米酒银之类,头目或减尅之。狼兵性贪淫,徒劫于其主威,饮恨从戎,识者已知其必难成功。是役也,阮主政大得狼兵之心,所过之地亦无不感其惠者。陈兵宪随地顿兵而不轻进,人或訾之。迄今海濵未得良将,言官交荐贵州总兵沈希夷,智勇絶伦,且有家兵二千可恃。又云四川名将何卿俱未试也。张司马委蒙主政募兵于濵州,以闲住都司张国威统之,其数虽有一千四百余人,闻皆流落亾頼之徒,身银且各费三两矣。此客兵之最下者,与山东处邳所募相伯仲也。

译命令,让邻封分取我们的土地,朝令而夕亡,还能像今天这样富贵吗?”又曾经听他们的门帖说:“心恋九重,跬步敢忘燕阙北;手提三尺,英风长镇楚天南。”又一张门帖说:“节欲可以延生,何必辽天寻洞府;守分便是享福,却来平地作神仙。”他们的心明智通达,大概可以推测了。他们难道是不守分量而率意妄为的人吗?如果两司轮流调遣,各逞贤能,各图报效,各希望爵位赏赐,比起一起调遣更有利,不更多吗?

**调狼兵记**

倭寇的变乱,东南的百姓被焚烧抢劫殆尽。皇上命令南京兵部尚书半洲张公统率八省的士兵,限期剿灭。张公说:“倭寇强大百姓弱小,不借助狼兵不行。”上疏请求朝廷,派遣南京车驾司主事阮文中前往调遣。这是甲寅年九月十日。十一月初一到达梧州军营,调取左江的田州、归顺州,右江的南丹州、那地州、东兰州土官土目,各率领他们的部队听候使用。十一月十九日,兵备副使陈诏儒查阅名册,与人数不符,追究他们虚报冒领军粮,而且性情桀骜不驯,又难以约束,于是凭意旨判决减少。田州官妇瓦氏和她的孙子官舍岑大寿、岑大禄所统领的头目钟南、黄仁等率领士兵四千一百多名,战马四百五十匹。归顺州土目黄虎仁等率领士兵八百六十二名。南丹州官弟莫昆、莫从舜等率领士兵五百五十名。那地州土目罗堂等率领士兵五百九十名。东兰州土目岑褐等率领士兵七百五十名。共计六千八百七十三员名,其中还有虚数,大约不超过十分之一。瓦氏带着四十多名女眷不在其中。瓦

糜费巨万,逺事征兵,岂得已哉?以我兵不足恃,故也。然岛宼犯顺,兵力即不支矣。万一四方多事,岂尽取必于荆、麻、狼、淄之戍乎?宼未灭,而客兵之凭陵者已数数见。若以征调之费,练土著之兵,岂无秦、楚勇悍,燕、赵忼慨,亦奚俟于征云?是故调兵者,权宜也;练兵者,乆计耳。当事者不可以不审【若曽再识】

  僧兵首防记

国家承平日久,民不习兵,东南文物之地,武备尤弛。嘉靖癸丑春,倭人猾夏。我祖宗之制,非奏请不得擅动军旅,有司仓皇不及以闻,权起民兵御之。苏松海濵倭寇不盈二百人,挥刀迅防,小民畏怯,遇之輙败而走,如是者三十七阵矣。操江都御史蔡公克亷募僧兵殄灭之。嗣后我师与倭战多凯旋,凯旋自天员僧一阵始,前此五越月所未见也。先是倭宼首防黄陂,杭郡守孙公欲预备而无兵。与都督万鹿园飬僧二百人于昭庆寺。三司戯鹿园曰:“僧何能也,而隆重之乎?”鹿园述文事武备,僧若干人。三司欲赌酒为试,鹿园遂设席于涌金门,三司既集,暗置教师八人,促鹿园召高僧一人敌之。鹿园请孤舟,孤舟不知其何説也,扬扬而来。八教师从傍跃出,各持棍乱击孤舟。孤舟一无所备,以偏衫袖却棍,一棍为袖所裹,信手夺之,反击八人,八人应棍而倒。三司击节叹赏,孤舟直攻上堂,排仆燕席,大呼曰:“公等何讐令人计杀我耶?”鹿园语之故,孤舟乃已。自是客僧大为三司所钦。倭宼犯杭城,杭城闭,倭屯鲊山。三司领僧兵四十人御之,其将为天真、天池二人。天池乃少林僧,尔时天员尚未出也。天真等交兵,大破倭宼。倭宼走袭上海、太仓。蔡公驻节吾苏,闻僧兵名,遣千戸王茂、生员盛之化持金币往聘之。杭城方戒严,莫肯与。鹿园在西山中得蔡公书,无以为谢,使人请月空等十八僧出城。三司以此十八僧者原非御宼四十人之列也,遂纵之。鹿园与月空曰:“尔之之都院也,宜述僧兵众寡不敌之故,缴其礼币而善辞之。脱有不允,即荐少林僧天员为将。天员现讲《楞严经》于天池山中,乃将材也,尔等属之可以当倭。”月空至吴门,蔡公见而拜之,月空辞不获,遂荐天员。天员以是就聘出山,乃五月十日也。蔡公馆之于瑞光寺,与月空同处,天员。招选四方僧八十四人,拟立将领。杭僧以其原在吴地,有子民之义。月空自杭来,乃客也,宜让为将。天员曰:“吾乃真少林也,尔有何所长,而欲出吾上乎?”十八僧自推八人,愿与天员较技。八人蓦以拳拳天员。天员时立露台,八僧自墀下歴堦而上。天员见之,即以拳挥,却不得上。八僧走绕殿后,持刀从殿门出,斫天员。天员急取殿门长闩,横击之,众力不得近,反为天员所击。

译糜费巨万,远事征兵,难道是不得已吗?是因为我们的军队不足以信赖,所以才这样。然而岛寇侵犯顺从,兵力就已经支撑不住了。万一四方多事,难道都要依赖荆、麻、狼、淄等地的戍守军队吗?寇贼尚未消灭,而客兵欺凌的情况已经屡次出现。如果用征调的费用,来训练本地士兵,难道没有秦、楚的勇悍之士,燕、赵的慷慨之士吗?又何必等待征调呢?因此,调兵是权宜之计;练兵是长久之计。当权者不可不审慎【若曾再识】

僧兵首防记

国家太平日子长久,百姓不熟悉军事,东南文化昌盛之地,武备尤其松弛。嘉靖癸丑年春天,倭人侵扰华夏。我们祖宗的制度,没有奏请不得擅自调动军队,官吏仓促不及上报,权且征召民兵抵御他们。苏松海边倭寇不满二百人,挥刀迅速攻击,小百姓畏惧胆怯,遇到他们就战败逃跑,像这样打了三十七仗。操江都御史蔡公克廉招募僧兵消灭了他们。此后我军与倭寇作战大多凯旋,凯旋自天员僧一阵开始,此前五个月所未见。先前倭寇首犯黄陂,杭州知府孙公想要预备但没有军队。与都督万鹿园在昭庆寺供养僧人二百人。三司戏弄万鹿园说:“僧人有什么能耐,却如此重视他们?”万鹿园陈述文事武备,僧人若干人。三司想赌酒作为试验,万鹿园于是在涌金门设席,三司已经聚集,暗中安置教师八人,催促万鹿园召高僧一人对抗他们。万鹿园请孤舟,孤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洋洋洒洒而来。八教师从旁边跃出,各持棍棒乱打孤舟。孤舟毫无防备,用偏衫袖子抵挡棍棒,一

月空防气求免,十八僧遂伏地称服焉。左右驰报蔡公,蔡公亲至寺,谓天员曰:“闻汝骁勇,果能以灭倭自任乎?”应曰:“诺。”面令竞试武艺,天员复以寡胜众。蔡公大竒之,遂批牌语云:“月空领杭州僧兵一十八名,天员领苏州僧兵八十四名,恊力征▯。葢重鹿园而存体面,又半息其争也。”天员遂于五月二十一日从苏州起兵,二十六日至松江,又选蛇山兵一十八名,与月空合为一枝,共一百二十人,劄营于普照寺。宻雇皮工造皮甲,竹工造毛竹甲,皮甲在内,竹甲在外,铁工造钢义二十四把,钩鎗二十四把,鐡棍一十二条,宻与松江府取靛青佩诸身畔,封固刹门,分为十营,定派兵器而演习之。六月初四日发兵至闵行镇,蔡公牌仰僧兵为前哨。初八日至新塲镇,次日至南滙嘴中后所劄营。初十日遣骑往六团巡哨,闻有贼百余人在焉,奋力追击,贼惧而逸,止存母子船五只,鑚木取火烧去其三,以絶巢穴,余二只亦为风浪所粉。十一日黎明,天员与指挥朱某方议往八团迎贼,留提管僧无极等于六团下营。防韩都司玺委朱指挥往八团巡哨,朱遂先至八团,被贼杀伤部兵二十九人。时六合知县董邦政兵先被贼杀者亦四十人矣。是晚僧兵至八团,驻监生乔镗荘,有杨指挥、樊指挥者,先在荘前劄营,天员令其入内,自以兵捍贼于外。贼使人觇僧多寡,荘人谓之曰:“其数吾不能”知但知其煮粥,米一石,每人分啜二碗而已。贼闻之,即走。次日,哨探贼在二团、三团。天员乃引兵南还,至一团之翁家港,遇敌已申时矣。天员曰:“天未晚,犹可战也。”率僧兵二十五骑前,哨众兵继之。倭贼登屋瞭望者二人,天员率诸哨骑为先锋,月空等排阵于后。见贼下屋,天员心觉其设伏,即冲前堵杀,不容埋伏。贼忙迫换计,裹衣包为八扛饵我兵。天员下令曰:“如有抢倭财物妨悮大事者斩。”众骑不敢有所取。月空、无极横列阵为长蛇之形,韩都司、王守备等继其后,相离约百余歩。阵法两人持长鎗,夹一钩鎗手于其内,稍退一歩,钩鎗之傍,长鎗之后,鐡棍、砍刀相间而列,弓弩、火器左右参错。阵形既定,各噙靛花一丸于口。倭贼见僧兵列阵,度不能伏,其头目称赵大王者,即举扇招贼归战。诸贼扯去衣袖及内外襟,令人舁一板门西向植地,以鎗支定。二善弩者夹门隠身而立,二小倭逓箭于傍。贼酋四十人俱衣緑,排为一字形当其先,余六十人俱衣绯,列于左右,各持兵笼仰天而揖。揖毕,令刀手驱所掳民擡前所裹衣包八扛撒地而走。僧兵知其为无用之人,不之迎也,亦莫敢越垒而趋利焉。天员引骑兵左右闪开,诱贼前进。贼先发矢,僧兵亦发矢。

译棍被袖子裹住,随手夺过,反击八人,八人应棍而倒。三司击节赞叹,孤舟直攻上堂,推倒宴席,大呼道:“你们为什么让人设计杀我?”万鹿园告诉他原委,孤舟才停止。从此客僧被三司大为钦佩。倭寇侵犯杭州城,杭州城关闭,倭寇屯驻鲊山。三司率领僧兵四十人抵御他们,将领是天真、天池二人。天池是少林僧,当时天员尚未出世。天真等交战,大破倭寇。倭寇逃袭上海、太仓。蔡公驻节苏州,听说僧兵的名声,派遣千户王茂、生员盛之化持金币前往聘请。杭州城正戒严,没有人肯给。万鹿园在西山中得到蔡公的信,无以为谢,派人请月空等十八僧出城。三司因为这十八僧原本不在抵御寇贼的四十人之中,于是放他们走。万鹿园对月空说:“你们去都院,应该陈述僧兵众寡不敌的原因,缴还礼币而婉言拒绝。如果不允许,就推荐少林僧天员为将。天员现在在天池山中讲《楞严经》,是将才,你们属意他可以抵挡倭寇。”月空到吴门,蔡公见到他并拜他,月空推辞不过,于是推荐天员。天员因此接受聘请出山,是五月十日。蔡公把他安顿在瑞光寺,与月空同住,天员。招选四方僧人八十四人,拟立将领。杭州僧人因为原本在吴地,有子民之义。月空从杭州来,是客,应该让位给将领。天员说:“我是真少林,你们有什么长处,想要出在我之上?”十八僧自推八人,愿意与天员比试技艺。八人突然用拳头打天员。天员当时站在露台上,八僧从台阶下历阶而上。天员见到他们,就用拳头挥击,使

天员传令停射,交锋无极,摧阵呼伽蓝三声,大喊“杀杀”!长鎗手奋勇前戮,贼舞刀乱砍,钩鎗手随长鎗而进,从隙钩贼之足。箭手发射,鐡棍随钩鎗而进,击死钩倒之贼。刀手继之,贼一面欲支长鎗,又欲却箭,不虞钩蛇循地而至,不能更顾其足也。僧兵临战暗约以靛青涂面,贼见青脸红布蒙头,疑为神兵,胆已褫落。战时左右弓弩火器齐发,天员引骑兵绕出贼后,韩都司家兵与铳箭手三四十人随之,围贼于中。贼大败,斩首四十余级。贼舍死溃围,骑兵开一角纵之走,匿王氏屋中。僧兵围之以火。攻贼,贼穿壁而逸,半陷入靛坑中,长鎗手刺杀之,仅存二十余人,逃入老营,合守营者共五十余人。僧兵攻之急,一倭妇出走,乃赵大王妻也。僧有名某者,骁勇絶伦,持鐡棍逾堑沟,击杀之。时已昏黑,不能战,遂收兵而还。行若干里,至中前所劄营。贼戴夜奔柘林,杀一巡检、二弓兵。即如金山,十四日,天员等坚壁不出,调养刀箭所伤,更选壮僧七十余人,合韩都司家兵张忠等三十余人,更为征▯之计。是日也,韩都司等官悉至营来谢,而以银牌称贺焉。十五日,天员复引兵至金山,贼逃往嘉兴之白沙滩,潜住王家荘。十六日,僧兵追及之,适汤总兵兵亦至,相合火攻,贼死二十余人,出亾被杀者复二十余人。凡翁家港逃贼与老营之贼,至是▯灭无遗矣。二十一日,天员复率兵在八团等处搜逻,一日而还。初,蔡都宪牌云:「僧兵骁勇,不以首级论功。」天员据此节制其众,不许违犯宪语。韩都司见僧兵数寡,常恐恐然,在阵后半里大呼众兵接援,故一时被害不过了心彻堂、一峰、真元、四僧而已。僧兵之成,韩都司恊相之力,葢不可诬也。夫今之武艺,天下莫不让少林焉,其次为伏牛。要之,伏牛诸僧亦因欲御鑛徒而学于少林者耳。其次为五台,五台之传本之杨氏,世所传杨家鎗是也。之三者,刹数百,其僧亿万,内而盗贼,外而蛮貊,朝廷下征调之命,蔑不胜者。然观于翁家港之防,天员智谋纪律,有古名将之风,不特技艺之絶人而已。予尝过而访之,天员适与高僧翻阅藏经三千而遍,其书有经、有论、有律,三才之理,靡所不载,用兵之诀,间见而杂出,非心闲气定不能从容防绎。天员学有渊源,宜其用武临戎而变化不穷,大与少林增光,未必少林之武僧一一如天员之胷襟也。吾儒讲法,圣言精忠为国,倘不鄙夷其技而兼通之,师尚父孔明有不能跂。也乎?

译他们不得上。八僧走绕殿后,持刀从殿门出,砍天员。天员急忙取殿门长闩,横击他们,众人力量不得靠近,反被天员所击。月空屏气求免,十八僧于是伏地称服。左右驰报蔡公,蔡公亲自到寺,对天员说:“听说你骁勇,果然能以灭倭自任吗?”回答说:“诺。”当面命令比试武艺,天员再次以少胜多。蔡公大为惊奇,于是批牌语云:“月空领杭州僧兵一十八名,天员领苏州僧兵八十四名,协力征讨。大概重视万鹿园而保存体面,又一半平息他们的争执。”天员于是于五月二十一日从苏州起兵,二十六日到松江,又选蛇山兵一十八名,与月空合为一支,共一百二十人,扎营于普照寺。秘密雇佣皮工造皮甲,竹工造毛竹甲,皮甲在内,竹甲在外,铁工造钢义二十四把,钩枪二十四把,铁棍一十二条,秘密与松江府取靛青佩带在身边,封固刹门,分为十营,定派兵器而演习。六月初四日发兵到闵行镇,蔡公牌仰僧兵为前哨。初八日到新场镇,次日到南汇嘴中后所扎营。初十日遣骑兵往六团巡哨,听说有贼百余人在那里,奋力追击,贼害怕而逃跑,只存母子船五只,钻木取火烧去三只,以绝巢穴,余两只也为风浪所粉碎。十一日黎明,天员与指挥朱某正商议往八团迎贼,留提管僧无极等在六团下营。恰逢韩都司玺委朱指挥往八团巡哨,朱遂先到八团,被贼杀伤部兵二十九人。当时六合知县董邦政兵先

公赏罸论

【若曽】按:向来诸公所论,皆赏罸之常格,未尽其妙也。何也?今之卫所官,乃纨绮子弟而已矣。武艺且多不谙,况肯捐躯建功业乎?卫所军余世,平日久不经训练,一旦临敌,无技能可恃,胆寒气怯,非败即走。以是常格赏罸待之,岂能煅炼淬励而得良将劲兵乎?夫赏罸者,荣辱之谓也。大而官爵之命,小而言语之褒,皆谓之荣;重而斩刖之刑,轻而斥詈之及,皆谓之辱。施恩而可测者,非荣也;惟施不测之恩,人方以为恩,而知所劝耳。施威而可测者,非威也;惟施不测之威,人方以为威,而知所惩耳。故有今日为行伍,而明日拔之为将领者;有侵晨在人上,而薄暮降之为役卒者。褒贬予夺,大公无我,顚倒豪杰,莫知端倪,则人孰肯甘处其辱,而不思所以自奋哉?《周礼》:爵以驭其贵,禄以驭其富,正此意也。在上者能测乎此,则激惰为勤,转弱为强,不必用卫所之官,而民间自有良将可选;不必调湖粤之兵,而乡闾自有勇夫可练矣。

  勒功三誓

自倭患之作也,吴人论功有三屈焉【若曽】辨而伸之有三誓焉。何言乎三也?乙卯之秋,海贼五十三人,自浙东而杭严,而南都,而毘陵,以至于苏,为提督都御史曹公所灭。或论之曰:贼数不多,未足为大防也。愚谓不然。葢此五十三人者,使其皆常贼也,则所计止于五十三级,其防诚小矣。以【若曽】观之,猾而有谋,勇而善鬬,殆贼中之精选,非常贼也。其所经厯八郡,转战三千余里,凡人材物力地形,靡不了然于胸中。不杀人,不掠财,不奸妇女,周流深入,此其志讵可测耶?夫曹公不过一提督耳,其所提之兵,孰与南都四十八卫之多?所运之谋,孰与南都府部操巡之众?贼过南都,兵败城阖,莫之能格。自非曹公忠义感人,纪律严肃,刻期▯除,则将归于海濵老巢矣。当是时,徐海拥众十万,若以归贼,分为头目,分统贼徒五十三支,分道而进,苏松常镇杭嘉湖七郡一十八县,无处不放火劫杀,则将各救城池不暇,各上司兵隔絶而不相援,乡邨之民无可逃生,非死则胁从矣。七郡地方,岂不岌岌乎其危哉?七郡危则南都亦大震摇,今皆无之,实由曹公殱此五十三人之力也。殱此五十三人,而后贼不敢▯视内地,轻率而入,是防也,不惟小民造福,而于朝廷兵马钱谷所省,讵可量哉?今制斩首级者计功陞赏,斩眞贼首者别论。曹公所斩似当以贼首律之,而不当视为常贼。曹公所斩之数,似当以千万人拟之,而不当拘其为五十三人也。昔吴民感恩之深,尝欲剏生祠以报,之后乃为督察赵甬江所忌,不惟不举其功,而且以他事劾之而去,岂非天地间一大屈哉?使操觚者而含糊焉,则为欺朝廷上帝矣【若曽】之所以誓而欲辩者,此其一也。己未之夏,毘陵唐公顺之捧勅至吴,经厯海上,倭至不得登劫,屯兵于三沙,公帅兵围之,贼走。江北为李中丞所灭,或论之曰:六月兴师,劳民费财,不能捣巢而纵之走,未见唐公之能也。愚谓不然。夫倭舶之来,非一嵗矣,每至即登岸,未有不满载而去者。若非唐公与熊兵宪亲出海洋,严督将士,孰肯僇力驱贼于沙上哉?当是时,抚按巡江皆缺,唐公原无提督之权,又无可战之兵与可调之粮。使他人处此,必坐省城,移檄将官,闪奸塞责;而将官又袭故套,止击去贼,不击来贼。数郡生民,废耕耘,塡沟壑,如甲寅、乙卯岁矣。安得贼千三四百人,厯三越月,而但屯于一沙,不渡海,不流突内地,不杀人焚劫,▯腹而蓦窜哉?自此失志岛倭闻之,至今不敢宼吴。唐公保障之功,诚不小矣。新例御贼于海洋,不使登岸者,虽无斩获,犹叙超格。唐公积劳成疾,转官而殁。吴民隂受其赐,反訾笑之,岂非天地间一大屈哉?使操觚者而含糊焉,则为欺朝廷,欺上帝矣【若曽】之所以誓而欲辩者,此其二也。癸丑之春,倭宼初至,世际久熙,无兵可御。操江都御史蔡公命少林僧天员领僧兵灭之。或论之曰:僧异教也,一战何足道哉?愚谓不然。夫国家素养武臣在东南者不少矣。倭变暴作,连战败三十七阵。若非天员游寓天池,蔡公聘而用之,则倭贼▯中国为无人,我兵视倭如雷电鬼神,而不敢犯,长驱深入,焚戮之惨,恐不俟次年,而遍及于内地矣。天员一战于翁家港,再战于白沙滩,倭贼二百五十余人,斩刈无遗。自时厥后,我民方知倭为可敌,而兵气渐奋,防音渐多,实天员一战有以倡之也。其安中国之神气,功岂小哉?班师后,当道莫与奏功,而仅赏银牌,退归山刹。吴人亦无有知感者,岂非天地间一大屈哉?使操觚者而含糊焉,则为欺朝廷,欺上帝矣【若曽】之所以誓而欲辩者,此其三也。夫曹公去任之官也,荆川已故之人也,天员逺方之僧也【曽】也,岂有所为而故誉之耶?天理人心,唤醒于今日,▯疾怨讟庻,消于将来。昔孙盛作《晋春秋》,直书时事【若曽】不佞,愿效颦云。

译公赏罚论

【若曾】按:向来各位先生所论述的,都是赏罚的常规法则,未能穷尽其精妙之处。为什么呢?如今的卫所军官,不过是些纨绔子弟罢了。武艺大多尚且不熟,何况肯舍身建功立业呢?卫所军余世代相承,平日长久不经过训练,一旦临敌,没有技能可以依赖,胆寒气怯,不是战败就是逃跑。用这种常规法则的赏罚来对待他们,怎么能锻炼激励而得到良将劲兵呢?所谓赏罚,就是荣辱的意思。大到官爵的任命,小到言语的褒奖,都称为荣;重到斩首断足的刑罚,轻到斥责辱骂的触及,都称为辱。施恩而可以预测的,不是真正的荣;只有施予不可预测的恩惠,人们才认为是恩惠,从而知道受到鼓励。施威而可以预测的,不是真正的威;只有施予不可预测的威严,人们才认为是威严,从而知道受到惩戒。所以有今天还是士兵,明天就被提拔为将领的;有清晨还在众人之上,傍晚就被降为役卒的。褒贬予夺,公正无私,颠倒豪杰,让人摸不清头绪,那么谁肯甘心处于耻辱之中,而不思进取以自奋呢?《周礼》说:用爵位来驾驭贵族,用俸禄来驾驭富人,正是这个意思。在上位者如果能洞察这一点,就能激励懒惰变为勤勉,转化软弱变为强大,不必任用卫所的官员,民间自然有良将可选;不必调遣湖广、广东的军队,乡里自然有勇夫可练。

勒功三誓

自从倭患兴起以来,吴地的人议论功劳有三处委屈,【若曾】辨析并伸张这三处委屈有三誓。为什么说有三誓呢?乙卯年秋天,海贼五十三人,从浙东到杭州、严州,到南京,到毗陵,一直到苏州,被提督都御史曹公剿灭。有人议论说:贼人数不多,不足以成为大患。我认为不对。大概这五十三人,如果都是普通贼寇,那么计算的只是五十三颗首级,他们的威胁确实小。以【若曾】看来,他们狡猾而有谋略,勇敢而善于搏斗,大概是贼寇中的精选,不是普通贼寇。他们所经历的八郡,转战三千多里,凡是人才、物力、地形,没有不在胸中了然的。不杀人,不掠夺财物,不奸淫妇女,周游深入,他们的志向哪里可以测度呢?曹公不过是一位提督罢了,他所统率的士兵,哪里比得上南京四十八卫那么多?他所运用的谋略,哪里比得上南京府部操巡那么多?贼寇经过南京,兵败城门关闭,没有人能抵挡。如果不是曹公忠义感人,纪律严肃,限期剿除,贼寇就将回到海边老巢了。当时,徐海拥有十万众,如果让这五十三人回去,分为头目,分别统领五十三支贼寇,分道并进,苏、松、常、镇、杭、嘉、湖七郡十八县,无处不发生火灾和劫杀,那么各地将忙于救城池而顾不上其他,各上司的军队被隔绝而不能相互救援,乡村百姓无处逃生,不是死就是被迫跟随。七郡的地方,难道不岌岌可危吗?七郡危则南京也大大震动,如今都没有发生,实在是由于曹公歼灭这五十三人的力量。歼灭这五十三人,而后贼寇不敢轻视内地,轻率进入,这防御,不仅为小民造福,而且为朝廷节省兵马钱粮,哪里可以计量呢?现在的制度,斩首级计算功劳升赏,斩真正贼首另外论处。曹公所斩的似乎应当以贼首的律例对待,而不应当视为普通贼寇。曹公所斩的数量,似乎应当以千万人来比拟,而不应当拘泥于他是五十三人。过去吴地百姓感恩之深,曾经想建生祠来报答,后来却被督察赵甬江所忌恨,不仅不举荐他的功劳,而且以其他事情弹劾他使他离职,难道不是天地间的一大委屈吗?如果执笔的人含糊其辞,那就是欺骗朝廷和上帝了。【若曾】之所以发誓想要辩白,这是第一誓。己未年夏天,毗陵唐公顺之捧着敕书到吴地,经历海上,倭寇到来不能登岸劫掠,屯兵于三沙,唐公率领军队包围他们,贼寇逃走。江北的贼寇被李中丞剿灭,有人议论说:六月兴师,劳民费财,不能捣毁巢穴而放他们逃走,没有看到唐公的能力。我认为不对。倭船的到来,不是一年两岁了,每次到来就登岸,没有不满载而归的。如果不是唐公与熊兵宪亲自出海,严格督将士,谁肯竭力驱赶贼寇于沙上呢?当时,抚按巡江都空缺,唐公原本没有提督的权力,又没有可战的士兵和可调的粮草。如果别人处在此境,必定坐在省城,发檄文给将官,敷衍塞责;而将官又沿袭旧套,只击退离去的贼寇,不攻击来的贼寇。几郡的生民,废弃耕耘,填塞沟壑,就像甲寅、乙卯年那样了。怎能让贼寇一千三四百人,历经三个月,却只屯驻在一处沙洲,不渡海,不流窜内地,不杀人焚劫,而是空腹逃窜呢?从此失意的岛倭听说后,至今不敢侵犯吴地。唐公保障的功劳,确实不小。新例规定在海洋抵御贼寇,不让他们登岸,虽然没有斩获,仍然叙录超格。唐公积劳成疾,转官后去世。吴地百姓暗中受他的恩赐,反而讥笑他,难道不是天地间的一大委屈吗?如果执笔的人含糊其辞,那就是欺骗朝廷,欺骗上帝了。【若曾】之所以发誓想要辩白,这是第二誓。癸丑年春天,倭寇初至,世间长久太平,没有军队可以抵御。操江都御史蔡公命令少林僧天员率领僧兵剿灭他们。有人议论说:僧人是异教,一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我认为不对。国家平时养育的武臣在东南的不少了。倭变突然爆发,连战败了三十七阵。如果不是天员游历天池,蔡公聘请并使用他,那么倭贼会轻视中国无人,我们的士兵视倭寇如雷电鬼神,而不敢侵犯,长驱深入,焚杀之惨,恐怕不等次年,就遍及内地了。天员在翁家港一战,在白沙滩再战,倭贼二百五十余人,斩杀无遗。从此以后,我们的百姓才知道倭寇是可以抵挡的,而士气渐渐振奋,防御的声音渐渐增多,实在是天员一战有所倡导。他安定中国的神气,功劳哪里小呢?班师后,当道没有人替他奏功,而仅赏银牌,退归山寺。吴地人也没有知道感恩的,难道不是天地间的一大委屈吗?如果执笔的人含糊其辞,那就是欺骗朝廷,欺骗上帝了。【若曾】之所以发誓想要辩白,这是第三誓。曹公是离任的官员,荆川是已故的人,天员是远方的僧人,【曾】我,难道有什么目的而故意赞誉他们吗?天理人心,在今日唤醒,疾怨诽谤,在将来消解。过去孙盛作《晋春秋》,直书时事,【若曾】我不才,愿意效法。

御寇说

倭宼犯境,百姓被杀死者若干人,流离迁徙,所在邨墟为之一空。有司防关固闭,任其四郊杀掠,其意止欲保全仓库城池,以免罪责,甚不得已,纷纷抽防壮丁民快,皆素不教练之民,驱之杀贼,以致一人见杀,千人自溃,徒长贼威。窃祖宗于辽阳、山左、江浙、闽广沿海设立卫所鎭戍连络,每年风候调发舟师出海,又设都指挥一员统领诸卫,专以备倭为名。今倭宼凭陵,所在束手,当事者拘碍文法,动以擅调官军为辞。按《大明律》擅调官军内一欵云:「其暴兵猝至,欲来攻袭,事有警急及程途遥逺者,并聴从便火速调拨军马乘机▯捕。若宼贼滋蔓应合会捕者,邻近卫所虽非所属,亦得调发策应。若不即调遣会合,或不即申报上司及邻近卫所不即发兵策应者,与擅调官军罪同。」此各卫得自调拨策应之明文也。今贼杀害人民,揺动畿辅、苏松内地,城门经月不开,百姓危迫,各卫拥兵防居,坐糜国家月廪。贼在近郊,不发一矢,忍以百万生灵饵贼,岂计之得哉?夫以沿海卫所自足备御,乃既不能把扼外海,而俾之突入内地,独民兵支吾玩愒,养宼及其势不可支,然后请防动调大军,是虚设沿海数百万之兵也。况俟朝廷命下,动经旬月,吾民餍饱豺狼之腹已久矣。贼闻大军之集,倐忽遁去,虽▯貅百万,怅望空波,徒使百姓驿骚而已。宜遵照祖宗设立备倭之意,并按《大明律》军政调拨策应,督令卫所将校精教练愼,斥堠勤防哨,俟贼之来,于海中截杀之。葢贼在海中,舟船火器皆不我敌,又多饥乏,茍一登陆,如螃蠏出筐,不可御矣。务严立条例,御贼于外海者为上功,能把截海口不使登岸,亦以功论。贼从某港入,系某卫所汛地,该弁杀无赦。其有司闭城坐视,四郊之民肝脑涂地者,同失守城池论,庻人知效死而贼不能犯矣。

  复当道问兵务劄子

伏蒙台问,用兵事宜。菲材愧不足以知此,姑据耳目所及,千虑一得之愚以对。夫勾吴地势,东濒溟渤,北枕大江,中滙震泽诸湖。每遇春汛,倭舶乘风而来,沿海一帯地方,无处不可登泊,此宼之自外至者也。平时则盐盗出没于三江五湖,纵横聨络,甚至千人难于▯捕,此宼之自内作者也。自昔吴中兵防,不过斯二者,今则不然,新出一种凶徒,昼则充兵,夜则为盗,坐食乎官,劫掠乎民,所谓水兵是也。此因设之以御外宼而致者也。医家论病云,有外因,有内因,有不内外因。江海之宼,外因也;湖泖之宼,内因也;皆易治也,何也?可以测候而预备也。水兵者,不内外因也,其机隠而无形,其人混而无辨。革之则无以御宼,用之则反以殃民,甚哉,此宼之难治也。愚也清夜以思,三宼虽殊,一言以蔽之,曰兵政不肃焉耳。请为执事详言之。我国家承平日乆,民不习兵,倭患暴兴,微以攻守当道,暂调各省客兵以应之。所过残掠甚于倭寇,且供费浩繁,送迎纷扰,于是乎议用土兵为长策,调客兵为权宜,而兵船勇夫聴人投雇,习以为常矣。然自嘉靖三十二年以来,养兵之费不为不多,民力已竭矣。毎遇寇至,即登岸焚刼,曽不闻兵船遏之于海而不容其入港,其流突也,亦不闻勇夫遏之于陆而不容其越境。哀哉,斯民何辜,而出赋税以养之乎?间或防用客兵,客兵抄暴,亦不闻土兵出分毫之力为民捍庇。所以然者,非客兵敢于肆虐,乃因眇视我兵必不能制故也。我兵亦非故欲纵倭,乃因战阵无勇,自量必不能敌故也。今日土兵之为寇,亦惟窥破其党为当时所倚仗,故束防之稍严,则激变之祸起,其所由来者渐矣。吁,要之皆由于兵政不肃焉耳。所谓兵政不肃者,其凡有六:一曰不择将领,二曰不慎选募,三曰不谙训练,四曰不明赏罚,五曰不惜财用。六曰:不覈圗籍。

何谓择将?领将者,三军之司命也。今之武职,生于豢养,或徒事翰墨而不闲武畧,或徒读父书而未履战阵。四方召募之人,其间反有谋勇过人者,以是将而统之,谁肯心服而效死乎?此将之不能成功,其故一也。近年当道尝奏调各处名将来此统兵,风气未宜,地利未知,意气未孚,号令未信。此将之不能成功,其故二也。自古国家用兵,常乏将材,民间盗起,多是豪杰。愚以为选将之法,何必拘泥?故常但当就所练士卒之中,合数十人而校之,是为一队。其谋勇技艺孰为一队之所推服,即防之以为队长。合三队而校之,是为一总。其谋勇技艺孰为一总之所推服,即拔之以为百长。合三总而校之,是为一营。其谋勇技艺孰为一营之所推服,则拔之以为千总。为头目者,果能服众志于平时,则教艺而必聴从,临阵而必奉令,手足捍卫之义自着矣。昔宋欧阳修云:“每百人团为一队,教其技精而最勇者,百人之中必有一人得之,以为裨将。合十裨将而教之,又于其中择有见识、知通变者,十人之中必有一人得之,以为大将。此一人之智勇,乃万人之选也。”推行是説,拊髀之思,不亦可息乎?其在武臣中有曾立战功及休致、缘事应袭、舎余而勇畧出众、堪为将领者,执事甄而拔之,驾而驭之,扰而习之,统民兵备攻守,庻几所得皆是眞才,何患敌忾之弗克、祸变之弗靖哉?

译御寇说

倭寇侵犯边境,百姓被杀死的不知有多少人,流离失所,迁徙逃亡,各地的村落城镇都变得空无一人。地方官员防守关隘,紧闭城门,任由四郊百姓被杀被抢,他们的意图只是想要保全仓库和城池,以免除自己的罪责。实在不得已时,纷纷抽调防守的壮丁和民快,这些人都是平时没有经过训练的百姓,驱使他们去杀贼,以至于一人被杀,千人就自行溃散,白白助长了贼寇的威风。

私下认为,祖宗在辽阳、山东、江浙、福建广东沿海设立卫所,镇守戍防,相互联络,每年根据风向气候调发水师出海,又设置都指挥一人统领各卫,专门以防备倭寇为名。如今倭寇凭借强势侵凌,各地束手无策,当权者拘泥于法律条文,动不动就以擅自调动官军为借口。查考《大明律》中关于擅自调动官军的一条规定说:“如果暴兵突然到来,想要来攻袭,事情紧急以及路途遥远的,都听从方便火速调拨军马乘机剿捕。如果贼寇滋长蔓延应当合力捕捉的,邻近卫所虽然不属于自己管辖,也可以调发策应。如果不立即调遣会合,或不立即申报上司,以及邻近卫所不立即发兵策应的,与擅自调动官军的罪行相同。”这是各卫可以自行调拨策应的明文规定。

如今贼寇杀害人民,动摇京城附近、苏州松江等内地,城门整月不开,百姓处于危险紧迫之中,各卫拥兵防守居住,白白耗费国家的月饷。贼寇在近郊,不发一箭,忍心用百万生灵作为贼寇的诱饵,这难道是好的计策吗?如果认为沿海卫所足以防备抵御,既然不能把守扼制外海,却让贼寇突入内地,只靠民兵勉强支撑、懈怠玩忽,养寇自重,等到局势不可支撑,然后请求防守调动大军,这是虚设沿海数百万士兵啊。况且等待朝廷命令下达,动不动就经过几十天,我们的百姓早就饱了豺狼的肚子了。贼寇听说大军聚集,忽然逃跑,虽然百万雄师,也只能怅望空波,白白让百姓骚动不安罢了。

应当遵照祖宗设立防备倭寇的本意,并按照《大明律》中军政调拨策应的规定,督令卫所将校精心训练谨慎行事,斥候勤于防守哨探,等待贼寇到来,在海中截杀他们。因为贼寇在海中,舟船火器都不如我们,又大多饥饿困乏,如果一旦登陆,就像螃蟹出了筐子,无法抵御了。务必严格确立条例,在御贼于外海的记上等功,能把截海口不使贼寇登岸的,也以功劳论处。贼寇从哪个港口进入,属于哪个卫所的防区,该官员杀无赦。那些地方官员闭城坐视,四郊百姓肝脑涂地的,与失守城池同等论处,这样人们就知道效死力而贼寇不能侵犯了。

复当道问兵务札子

承蒙您垂问用兵的事宜。我才能微薄,惭愧不足以知晓这些,姑且根据耳目所及,千虑得一的愚见来回答。吴地地势,东边濒临大海,北边靠着长江,中间汇聚震泽等湖泊。每逢春汛,倭船乘风而来,沿海一带地方,无处不可以登岸停泊,这是从外部来的寇患。平时盐盗在三江五湖出没,纵横联络,甚至千人难以剿捕,这是从内部产生的寇患。自古以来吴中的兵防,不过这两类,现在却不是这样,新出现一种凶徒,白天充当士兵,晚上做盗贼,白白吃官粮,抢劫百姓,所谓的水兵就是这种人。这是因为设置他们来抵御外寇而导致的。

医家论病说,有外因,有内因,有不内外因。江海的寇患,是外因;湖泖的寇患,是内因;都容易治疗,为什么呢?因为可以预测气候而预先防备。水兵,是不内外因,他们的机谋隐蔽而没有形迹,他们的人混杂而没有区别。革除他们则没有用来抵御寇患的人,使用他们则反而祸害百姓,唉,这种寇患真难治理啊。我清夜深思,三种寇患虽然不同,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兵政不严肃罢了。请让我为您详细说说。

我们国家太平日子久了,百姓不习惯打仗,倭患突然兴起,稍微用攻守当道的办法,暂时调动各省客兵来应对。所过之处残暴掠夺比倭寇还厉害,而且供给费用浩大,送迎纷扰,于是商议用土兵为长策,调动客兵为权宜之计,而兵船勇夫听任人们投奔雇佣,习以为常了。然而自从嘉靖三十二年以来,养兵的费用不算不多,民力已经枯竭了。每次遇到寇患到来,就登岸焚烧抢劫,不曾听说兵船在海中遏制他们而不让他们进入港口,他们流窜突袭,也不曾听说勇夫在陆地上遏制他们而不让他们越过边境。悲哀啊,这些百姓有什么罪过,却要出赋税来养活他们呢?偶尔防备使用客兵,客兵抄掠暴虐,也不曾听说土兵出一分力为百姓捍卫保护。之所以这样,不是客兵敢于肆虐,而是因为轻视我们士兵必定不能制服他们。我们士兵也不是故意放纵倭寇,而是因为战阵中没有勇气,自己估量必定不能敌对。

如今土兵成为寇患,也只是窥破了他们的党羽是当时所倚仗的,所以稍微严格约束防备,激变祸乱就起来了,这由来已久了。唉,总之都由于兵政不严肃罢了。所谓兵政不严肃,大概有六点:一是不选择将领,二是不慎重选募,三是不熟悉训练,四是不明确赏罚,五是不爱惜财用,六是不核查图册。

什么叫选择将领?统领将领的,是三军的命脉。现在的武职,生于豢养,有的只从事文墨而不通晓军事谋略,有的只读父亲的书而没有经历过战阵。四方召募的人中,其间反而有谋略勇气过人的人,用这样的将领来统领他们,谁肯心服而效死呢?这是将领不能成功的原因一。近年当权者曾经奏调各处名将来此统兵,风气不适宜,地利不知道,意气不信任,号令不信用。这是将领不能成功的原因二。自古以来国家用兵,常常缺乏将才,民间盗起,多是豪杰。我认为选将的方法,何必拘泥?所以平常应当在所训练的士卒中,合数十人而考核,这是一队。谁的谋略勇气技艺被一队所推服,就提拔他作为队长。合三队而考核,这是一总。谁的谋略勇气技艺被一总所推服,就提拔他作为百长。合三总而考核,这是一营。谁的谋略勇气技艺被一营所推服,就提拔他作为千总。做头目的,果真能在平时服众心,那么教习技艺必定听从,临阵必定奉令,手足捍卫的道理自然显明了。

从前宋欧阳修说:“每百人团为一队,教习技艺,最勇猛的,百人之中必有一人得到,作为裨将。合十裨将而教习,又从中选择有见识、知道通变的人,十人之中必有一人得到,作为大将。这一人的智勇,是万人的选拔。”推行这种说法,抚髀叹息的思念,不也可以停止了吗?在武臣中有曾立战功以及退休、因事应袭、舍余而勇略出众、堪为将领的人,您甄别提拔他们,驾驭他们,安抚训练他们,统领民兵防备攻守,大概所得的都是真才,何必担心不能克服敌忾、不能平定祸变呢?

何谓愼选募?今之论御宼者有四:曰动官兵,曰调客兵,曰练乡兵,曰募土著之兵。愚以为募土著之兵可也,余三者皆不可也。何也?我国家养军二百余年,徒费粮饷而已。平时既多役占而不勤,以兵法遇变,又恐碍法而不敢以擅动。逃亾不胜其众多,跋扈有难于制驭,此军旅之不可恃一也。迩年倭变歘生,无以御之。尝调客兵矣,然山东兵调矣而无救于败,狼广兵调矣而无救于败,蕃土兵又调矣而无救于败。其性骄悍,不受吾之约束,所遇残虐,莫能御之,况望其为我出死力以杀敌乎?此客兵之不可恃二也。欲练乡兵,须处钱粮。今之钱粮甚难区处。将欲使民自备欤?则民因贫而投兵,岂能自备乎?将欲官给之欤?则凡民之无依者尽起而赴募,何以应之?将欲验田均派欤?则恐其始倩勇夫以充役,后用家丁之无能者以抽代人,且不常,安能训成武艺哉?况防春正値农忙,废田事而团结不可也。乡兵各保其乡,调用之于他处不乐也。故团结之兵,仅可谕以共保室家,小警则虚张声势以幸贼之不来,大警则预收敛免受祸之太惨,如斯而已。自古迄今,未闻以之而御外裔者,此乡兵之不可恃三也。夫惟募兵一事,执利权以囿民,所募勇夫,凭吾选择,人人精壮可用。若移调客兵与实军伍之费,而费之于募勇敢,为益不既多乎?然自甲寅岁后,勇夫水兵苏松四郡不啻万计,每田一畆加税若干以养之,名曰海防养兵银,其费逾百万矣。曾不闻得其捍卫之益,此无他,良由司选人之柄者贪汚昏昧,一切滥收,萍聚无籍贯之眞乌合,无统领之素。入彀之后,虚糜廪饩,聚散无稽,固有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亾,虚报册籍,实在则无其人者,安得不为此辈之所玩,操戈而反攻哉?以愚测之,远募不如近募,募多不如募精。何也?本处报选则其家在是而所获工食,便于归寄,防春之暇,便于归耕,其人善恶,便于保结,召之则聚,散之则归,然须不限名数。如收钱之法,日积青蚨几文,驯至一贯。又须各令队长自择本队,孰有勇力,孰长技艺,选其忠良,汰其奸懦。夫惟将知将,惟兵知兵,岂有为一队长而不能精择数人者乎?遇其胜负,非为稽其举主,一体赏罸。夫然后募得其人也。若四方泛募,则水土不服,道途盘费,有身家者不肯应募,而应募者多无借棍滑之徒,其志不在于战,而在于掳,不在于受约束,而在于逃。故募兵可也,逺募与滥募不可也。或者曰:兵之强弱,惟系得人与不得人。齐桓公用一管仲,行内政寓军令之法,遂霸天下。今若有人能仿其义,于保甲法中抽选,且如每甲中一家出丁,九家不出丁者出银津贴,则不患无兵与饷矣。就其中更选一班精鋭,专一聴调,谓之游兵,岂不攻守皆有备乎?

何谓谙训练?所谓练者,非但执旗列阵于教塲,演兵器之花巧,阅进退之虚文而已。其要莫先于练心,其法莫先于节制。节者,如竹节之节,节节而制之。分数欲明,头目欲众,威令欲信,情意欲孚。出入登涉,聚散坐卧,驭之皆有成法,使其心志耳目齐一而不乱,转弱以为强。至临敌时,即以所习者用之,是之谓操。一日有一日之效,熟一件有一件之利,岂非常立于不败之地哉?若平日之操法如此,临阵之战法又如此,彼选兵者非练兵之人,练兵者非领兵之人,虽训千百年,何用哉?如愚见,须于曾经战阵、曾立战功之官,择其中之最者以为将帅。始而募士,中而练兵,终而涖战,皆责诸其人。仍分水兵、陆兵而定夫训练之法。其训练陆兵也,湏于客兵之中选技艺之尤者各数人,厚其工食,俾敎所募之兵,以一教十,以十教百,以百教千,以千教万,不半年而民兵即客兵矣。故曰:募兵战不若募兵教。与其徒费财以募夫不教之民,孰若移其募战卒者而费之于募教师乎?为将帅者,更须立为定期,每几日至教塲,齐以分合进退之法,重以信赏必罸之权。每十人中拔取一人以为冲锋,如是而陆战,岂有不胜者哉?其在水兵则不然,有可操者,有不可操者。沙船、艟▯、苍山、八桨等船,皆可操者也。广福大船乃不可操者也。何也?海中以风潮为主,水操之法,欲进则进,欲退则退,欲转折则转折,回翔如飞,横风鬬风皆能调戗者,惟沙船也。其次则苍山、艟▯之类,帆橹兼用,亦可操演。若广船、福船皆不设橹,所恃者帆耳。其船重大,顺风而往,逆风即不可回,乘潮而往,逆潮即不可回,进退转折皆非所便也。将欲操之于内港欤?则又港形甚狭,潮势甚迅,兵船操者甚多,大船顺风其迅如矢,向前冲击,舟遇即碎,故断断不可行。惟募舵工得人,则夺上风,施火器。或迎而犁,或尾而追,或合而围,或横而冲。总副防游,注意遴选赏罸,则可耳。然广福浙之舵工,常欲卖阵;用之则恐其致悮,不用则无以驾使。须以原船水手与太仓、崇明沙民相杂演习,能者渐多,则原船水手可以渐减。全能自驾,则广福浙人可以全革。如是而海战,岂有不胜者哉!

译什么叫慎重地选拔和招募?现在讨论抵御倭寇的人有四种主张:一是调动官军,二是调派客兵,三是训练乡兵,四是招募本地士兵。我认为招募本地士兵是可以的,其余三种都不行。为什么呢?我们国家供养军队二百多年,只是白白耗费粮饷罢了。平时既多被役使占用而不勤勉,遇到变故时,又因害怕触犯法律而不敢擅自调动。逃亡的人多得数不清,骄横跋扈难以控制,这是官军不可依赖的第一点。近年倭寇突然作乱,没有办法抵御。曾经调派过客兵,但是山东兵调来了却挽救不了败局,狼兵和广兵调来了也挽救不了败局,番土兵又调来了还是挽救不了败局。他们性情骄横强悍,不服从我们的约束,所到之处残暴虐害,没有人能抵挡得住,何况指望他们为我们拼死杀敌呢?这是客兵不可依赖的第二点。想要训练乡兵,必须安排钱粮。现在的钱粮很难筹措。如果让百姓自备吗?百姓因为贫困才去当兵,怎么能自备呢?如果由官府供给吗?那么所有无依无靠的百姓都会起来应征,怎么应付得了呢?如果按田亩平均摊派吗?恐怕开始时请勇夫来充役,后来就用家里无能的仆人代替,而且不固定,怎么能训练成武艺呢?况且防备倭寇正值农忙,荒废农事来集结乡兵是不行的。乡兵各自保卫自己的家乡,调用他们去别的地方他们不乐意。所以集结的乡兵,只能告诫他们共同保卫家园,小警时虚张声势希望贼寇不来,大警时预先收敛财物以免遭受太惨重的祸害,仅此而已。从古至今,没听说过靠他们来抵御外敌的,这是乡兵不可依赖的第三点。只有招募士兵这一件事,掌握利益权柄来约束百姓,所招募的勇夫,由我们来挑选,人人精壮可用。如果把调派客兵和充实军伍的费用,花在招募勇猛的人身上,益处不是更多吗?然而自从甲寅年(嘉靖三十二年)以后,勇夫和水兵在苏、松四郡不下万人,每亩田加税若干来供养他们,名叫海防养兵银,费用超过百万了。却没听说得到捍卫的好处,这没有别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掌管选拔的人贪污昏庸,一概滥收,像浮萍一样聚集没有籍贯的真正乌合之众,没有平时统领的素习。进入圈套之后,白白耗费粮饷,聚散没有稽查,本来以前收录的人,今天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虚报名册,实际上并没有这些人,怎么能不被这些人玩弄,拿着武器反而攻击我们呢?以我推测,远地招募不如近地招募,招募人多不如招募人精。为什么呢?本地报名选拔,他们的家在这里,所得的工钱口粮,方便寄回家,防备倭寇的闲暇,方便回家耕种,他们的善恶,方便保甲连坐,召唤就聚集,解散就回家,但是必须不限定人数。比如收钱的方法,每天积攒铜钱几文,逐渐达到一贯。又必须让各队长自己选择本队的人,谁有勇力,谁擅长技艺,选拔忠诚良善的,淘汰奸诈懦弱的。只有将领了解将领,只有士兵了解士兵,哪有当队长而不能精心挑选几个人的呢?遇到胜负,不仅要稽查举荐的人,还要一体赏罚。这样之后才能招募到合适的人。如果四处广泛招募,就会水土不服,路途盘缠费用,有家室的人不肯应征,而应征的多是无赖滑头之徒,他们的志向不在于作战,而在于掳掠,不在于接受约束,而在于逃跑。所以招募士兵是可以的,远地招募和滥招是不行的。有人说:士兵的强弱,只在于得到合适的人还是得不到合适的人。齐桓公任用管仲,实行内政寓军令的方法,于是称霸天下。现在如果有人能仿效这个意思,在保甲法中抽选,比如每甲中一家出丁,九家不出丁的出银津贴,就不愁没有兵和粮饷了。从中再选拔一班精锐,专门听候调遣,叫做游兵,难道攻守不是都有准备吗?

什么叫熟悉训练?所谓训练,不只是拿着旗帜列阵在教场,演练兵器的花巧,检阅进退的虚文罢了。关键没有比练心更优先的,方法没有比节制更优先的。节制,像竹节一样,一节一节地制约。编制要分明,头目要多,威令要守信,情意要信服。出入登山涉水,聚散坐卧,驾驭他们都有成法,使他们的心志耳目整齐划一而不混乱,转弱为强。到了临敌时,就用平时所习用的方法,这就叫做操练。一天有一天的成效,熟练一件有一件的利益,难道不是常立于不败之地吗?如果平时的操练方法是这样,临阵的战法又是这样,选拔士兵的人不是练兵的人,练兵的人不是领兵的人,即使训练千百年,有什么用呢?按我的意见,必须从曾经打过仗、立过战功的官员中,选择其中最好的作为将帅。开始招募士兵,中间训练士兵,最后亲临作战,都责成这个人。仍然区分水兵、陆兵而确定训练的方法。训练陆兵,必须在客兵中选拔技艺特别优秀的人各数名,厚待他们的工钱口粮,让他们教所招募的士兵,以一教十,以十教百,以百教千,以千教万,不到半年民兵就变成客兵了。所以说:招募士兵作战不如招募士兵教战。与其白白耗费钱财招募没有教过的百姓,哪里比得上把招募战卒的费用花在招募教师上呢?作为将帅,更必须立下定期,每隔几天到教场,统一分合进退的方法,加重信赏必罚的权力。每十人中拔取一人作为冲锋,这样进行陆战,难道有不胜的吗?水兵则不然,有可以操练的,有不可以操练的。沙船、艟艨、苍山、八桨等船,都是可以操练的。广福大船是不可以操练的。为什么呢?海中以风潮为主,水操的方法,想进就进,想退就退,想转折就转折,回旋飞翔如飞,横风逆风都能调转船头的,只有沙船。其次是苍山、艟艨之类,帆橹兼用,也可以操练。如果广船、福船都不设橹,所依靠的是帆。船体重大,顺风而去,逆风就不能回转,乘潮而去,逆潮就不能回转,进退转折都不方便。想在内港操练吗?那么港口形状很狭窄,潮势很迅猛,操练的兵船很多,大船顺风其迅猛如箭,向前冲击,船相遇就粉碎,所以绝对不可行。只有招募舵工得当,就能夺取上风,施放火器。或者迎面犁过,或者尾随追击,或者合围,或者横冲。总兵、副将、防兵、游兵,注意遴选赏罚,就可以。但是广福浙的舵工,常常想卖阵;用他们怕他们导致失误,不用他们又无法驾驭。必须用原船水手与太仓、崇明沙民混合演习,能的人逐渐增多,那么原船水手可以逐渐减少。全能自己驾驶,那么广福浙人可以全部革除。这样进行海战,难道有不胜的吗!

何谓明赏罸?从来立功止击归贼,不击来贼;从来论功止问首级,不问冲锋。其用罸也:闪奸躱避者不治,临阵逃脱者不治,坐视不应援者不治。或过时而赏,与无赏同;后时而罸,与无罸同。亦有过时而不赏,后事而不罸者,何以一人心而作士气乎?葢海中击来船与去船不同,去者贼气已惰,贼资已满,击之颇易,人亦乐于击之;然杀一贼止于一贼而已。来者贼气方鋭,贼舟尚空,人不乐于击,击之亦难。若杀贼一人,不知良民之保全者若干人也。此赏格之当明一也。两军格鬬,手眼瞬息不得差迟,何暇割首?使其割首,则不能再战,而为敌所乘,为后军所争夺,死矣。故首级非贼大败奔远必不能割,而割者多不眞。冲锋之人必无首级,而多不得赏。此赏格之当明二也。向来将官畏罪,每遇贼入,妄称追逐,其实不敢近贼,贼之虚实亦不能知。迨贼出境,又揑报血战,沈死者不计,焚死者不计,斩获贼首一颗或二颗。此罸典之当明一也。西北二邉事属武臣,军法素振;东南武将无权,文臣任事,惟牌票文移,云军法从事而已。前进者死,后缩者生,人何苦而冒进以自速其死也哉?此罸典之当明二也。自古孤军独战,未有能济。城邑被围,须仗外援。今各将自以其心为心,不思唇亾而齿寒,竹破而瓦解。此罸典之当明三也。为今之计,莫若申明条例:将官能使贼船不得泊岸,而于海洋擒斩首级者,得叙异格。各军人等所获功次,亦比内地不同。击归船真倭一级者,给赏银若干;击来船真倭一颗者,増给赏银若干。庻水卒感服,打来船者渐多,而贼之登岸者自少矣。将临阵时,审兵之愿冲锋者,每人给与小木牌一面,使众皆知其为冲锋,彼虽欲不前,不可得已。冲锋之兵不许砍首级,违者杖一百,仍不准赏。助阵兵夫方许割首。如一阵斩首级若干颗。该赏银若干两,以七分给冲锋兵,二分给助阵割首之兵,一分验被伤者给之,则不致争功,而人皆思奋矣。其报称追敌者,务要从实征剿。如果贼势猖獗,寡弱不支,径许声説,以为别图。若穷追累月,不闻一战,至贼去而欺防观聴者,其罪与退缩同,则可以破夫躱闪之故态矣。今之兵夫望敌而走,由在上者不知握机故也。握机之法,用三九之数,以八人为一队,队长统之。三队为一总,百长綂之。三总为一营,千总綂之。九军为一哨,把总綂之。其始也,兵士如何而择乎?令每队长择兵士八人,取其结状保此八兵士,临阵不走。若走一人,则队长杀无赦。若队长当前而死,八人不救,则八人皆杀焉。队长又如何而择乎?每百长择队长三人,取其结状保此三队长,临阵不走。若走一队长,则百长杀无赦。三队长若弃百长而不救其死也,三队长亦皆杀焉。其千总之择百长三人也,把总之择千总三人也,法亦如之。则进前杀贼者未必至死,而退后之被杀也,其死为必然,孰敢有一人之不向前者乎?此平日所定之法也。其在临阵,须施不测之令,以何队为先锋,何队为两翼后援?先锋为正,两翼后援为副。先锋若欲退走,两翼后援三队之长各叱其兵士杀之,先锋一队果能逃乎?先锋若全队覆没,则两翼后援责有所不能辞,亦皆死矣。两翼后援继先锋而为正兵,与别队补充竒兵,亦如之。或战酣而胜负未决,吾令何队往替先锋,先锋抽回。或敌冲吾胁,敌击吾尾,皆以触处为头为正,两邻为翼为竒。大约兵三千人,分为六营,每营五百人,服饰以青、黄、赤、白、黑、蓝为辨。每营用一人持本色旗,与千总为一处,其千总所属于本色之中,自为识别焉。如青衣而加黄裙、赤裙之类,百总所属又自立辨于本色之中,如青衣黄裙而加青团花、赤团花之类。吾所望者。何色旗,官兵失机,擒其千总。千总又于此号色中辨认,何裙,百长又于号裙中辨认,何色,何花?各期自免于死,庻功罪明而赏罸当,兵士无不用命者矣。至于人心之涣散者,又如何而聨属乎?如愚见,似宜于分定诸将之中,常以一支当敌,一支休息,更畨迭进,以逸而代劳,相恤互援,以饱而代饥,俾战者不至疲乏,余者不能规避。其在城邑也,则攻一省而诸郡救之,攻一郡而诸邑救之,攻一邑而邻邑救之。所谓救者,非必撤居守之兵以赴之也,领游兵者各提其轻鋭使贼腹背受敌,惊溃而莫支也。若当救而坐视,则一体坐以失机之罪。如是则相扶者众,而气势雄伟,贼岂有不严惮者乎?

译什么叫明确奖赏和惩罚?历来评定战功,只打击撤退的贼寇,不打击进攻的贼寇;历来计算功劳,只问斩下的首级,不问冲锋陷阵。在实施惩罚方面:躲避奸邪、临阵退缩的不治罪,临阵逃脱的不治罪,坐视不救的不治罪。有时奖赏过了时机,与没有奖赏一样;惩罚过了时机,与没有惩罚一样。也有过了时机不奖赏,事后不惩罚的情况,这样怎么能统一人心、振奋士气呢?

大概在海战中,打击撤退的贼船与打击进攻的贼船不同。撤退的贼寇士气已经懈怠,掠夺的财物已经装满,打击他们比较容易,人们也乐于去打击;然而杀死一个贼寇,也就只消灭了一个贼寇。进攻的贼寇士气正盛,贼船尚且空载,人们不乐于去打击,打击他们也比较困难。如果杀死一个贼寇,不知道保全了多少良民。这是应当明确奖赏标准的第一点。

两军格斗,手眼瞬息之间不得有差错,哪里有空去割取首级?如果让他们割取首级,就不能再战斗,反而被敌人乘虚而入,被后军争夺战利品,就会死亡。所以,首级不是在贼寇大败奔逃远处时无法割取的,而割取者大多不真实。冲锋陷阵的人必然没有首级,因而大多得不到奖赏。这是应当明确奖赏标准的第二点。

向来将领害怕获罪,每当贼寇入侵,就妄称追击,其实不敢靠近贼寇,贼寇的虚实也无法得知。等到贼寇出境,又捏造战报说血战,淹死的、烧死的都不计算,只报斩获贼寇首级一颗或两颗。这是应当明确惩罚法典的第一点。

西北两地的军务属于武臣,军法向来严明;东南的武将没有权力,文臣负责事务,只有公文往来,说按军法处理罢了。前进的人死,后退的人活,人们何必辛苦冒进而自取死亡呢?这是应当明确惩罚法典的第二点。

自古以来,孤军独战,没有能够成功的。城邑被围困,必须依靠外援。现在各将领只以自己的心意为心意,不考虑唇亡齿寒、竹破瓦解的道理。这是应当明确惩罚法典的第三点。

现在的对策,不如申明条例:将领能使贼船不能靠岸,而在海洋上擒斩首级的,可以给予特殊规格的奖赏。各军士兵所获功劳,也与内地不同。打击撤退贼船,每斩真倭一级,给予赏银若干;打击进攻贼船,每斩真倭一颗,增加赏银若干。这样水兵感激信服,打击进攻贼船的人逐渐增多,贼寇登岸的人自然减少了。

将领临阵时,审查愿意冲锋的士兵,每人发给小木牌一面,使大家都知他是冲锋兵,他即使想不前进,也不行了。冲锋的士兵不允许砍取首级,违者杖责一百,仍不准奖赏。只有助阵的兵丁才允许割取首级。如果一阵斩首若干颗,该赏银若干两,以七分给冲锋兵,二分给助阵割首的兵,一分给查验受伤的人,这样就不会争功,而人人都想奋发了。

那些上报称追击敌人的,务必从实征剿。如果贼势猖獗,我方寡弱不支,直接允许说明情况,另作打算。如果穷追累月,没有听说一战,直到贼寇离去而欺骗上级视听的,其罪与退缩相同,这样就可以打破躲避闪避的旧习了。

现在的士兵望敌而走,是因为上级不知道掌握权柄的缘故。掌握权柄的方法,用三九之数,以八人为一队,由队长统领。三队为一总,由百长统领。三总为一营,由千总统领。九军为一哨,由把总统领。

起初,士兵如何选拔呢?命令每队长选拔士兵八人,取他们的保证状,保证这八名士兵临阵不走。如果走一人,则队长杀无赦。如果队长当前战死,八人不救,则八人都杀。队长又如何选拔呢?每百长选拔队长三人,取他们的保证状,保证这三名队长临阵不走。如果走一名队长,则百长杀无赦。三名队长如果抛弃百长而不救致其死亡,三名队长也都杀。千总选拔百长三人,把总选拔千总三人,方法也如此。那么前进杀贼的人未必会死,而后退的人被杀,其死是必然的,谁敢有一人不向前呢?这是平日所定的法度。

在临阵时,必须施加不可预测的命令,以何队为先锋,何队为两翼后援?先锋为正兵,两翼后援为副兵。先锋如果想退走,两翼后援三队的队长各自叱令士兵杀之,先锋一队果真能逃脱吗?先锋如果全队覆没,则两翼后援责任不能推卸,也都死。两翼后援接替先锋成为正兵,与其他队补充奇兵,也是如此。

或者战斗激烈而胜负未决,我命令何队去替换先锋,先锋撤回。或者敌人冲击我的侧翼,敌人攻击我的尾部,都以接触处为头为正兵,两邻为翼为奇兵。大约兵三千人,分为六营,每营五百人,服饰以青、黄、赤、白、黑、蓝为区别。每营用一人持本色旗,与千总在一起,其千总所属在本色之中,自行识别。如青衣而加黄裙、赤裙之类,百总所属又在本色之中自立区别,如青衣黄裙而加青团花、赤团花之类。我所期望的,是何色旗,官兵失机,擒其千总。千总又在此号色中辨认,何裙,百长又于号裙中辨认,何色,何花?各人期望自免于死,这样功罪明确而赏罚得当,士兵没有不用命的了。

至于人心涣散的,又如何联络呢?如我愚见,似乎应当在分定诸将之中,常以一支当敌,一支休息,更番迭进,以逸代劳,相恤互援,以饱代饥,使战者不至疲乏,余者不能规避。在城邑中,则攻一省而诸郡救之,攻一郡而诸邑救之,攻一邑而邻邑救之。所谓救,不是必须撤除守备之兵以赴之,而是领游兵者各提其轻锐,使贼腹背受敌,惊溃而莫支。若当救而坐视,则一体坐以失机之罪。这样则相扶者众,而气势雄伟,贼岂有不严惮者乎?

何谓惜财用?汰冗兵是也。葢兵不贵多,而贵精。茍精矣,则一可以当十,十可以当百,百可以当千,千可以当万。茍为不精,则召募虽勤,食用虽广,田赋虽多,徒竭民之膏血耳。吁!何益哉?今之议者,皆以无食为忧。愚考苏松四郡,现在水兵若干,陆兵若干,每岁该给工食若干,此其费不可谓不多矣。若犹以无食为辞,则此项所费者,非食乎?夫三代而上,兵农不分,无养兵之费。养兵自宋朝始,故宋立国之初,即愁贫乏。我朝国用之所以常不足者,亦因养兵之故也。孙子曰:「行师十万,日费千金。」国家养兵二百余年,不论有事无事,岁费额粮四百余万石,是无一日而不可行师也。天地之生财有限,小民之膏血堪怜。为无益之冗费,若此,不亦可惜也哉!然国初用军以战,虽费犹之可也。向来漕卒役占逃亾三者缺伍太多,民壮弓兵不习武艺。倭变以来,并未尝用官兵以战,所用者另雇勇夫、水兵而已。官兵虽不用,而粮额如故,身银如故,此其可惜为何如也?夫勇夫、水兵之工食,非取诸官也,每已米一石,加编海防养兵银若干,以雇之也。民出田赋以雇之,望其庇患焉耳。若不加训练,雇之何用哉?故一日不练,则一日虚费银几百两,不可谓一日为无伤也。一月不练,则一月虚费银几万两,不可谓一月为不多也。况倭变已经十年,而所募之勇夫、水兵犹望敌即走,海防养兵之银出,犹不出此,其可惜又何如也?况为兵者,不惟不能捕盗,而反为盗,海防养兵之银,不如不出之为愈,此其可惜又何如也?辗转思之,眞可痛心。兹欲罢兵而息民欤?则恐宼至无备,内变将作,遽罢不可也。将欲减兵以就食欤?则恐一兵之革,一盗之増,轻减不可也。如愚见,须寓汰兵之法于选兵之中,按籍而审之,老者勿用,幼者勿用,残疾者勿用,懦弱者勿用,蠢而呆者勿用。不通一技艺者,勿用。唱名不在者,勿用。如是则其所汰者,必将半矣。由是于其所留之中,甄而别之。除愿为间谍及走探外,其余派定队伍:先锋为一等,助阵为一等。孰为铳手,孰为箭手,孰为鎗手,孰为牌手,孰为刀手,各取其本队甘结保。此一队不更为盗,更取其邻队伍相甘结。如有一队为盗者,连坐。更取各兵歇家甘结。如所歇之人为盗者,以知情论。昼则分派各教师训习武艺,三六九日领兵官集至教塲操演。夜则置籖飞闸,几队以验各在歇家否。不在者究其去向,责其队长与房主人。其于水兵也,亦仿是法而钤束之。如是则不惟不敢为盗,亦无暇于为盗矣。夫其所汰者,既皆不堪用之人;而其所留者,又实加训练,无暇于为盗,则兵皆精兵,费非虚费矣。况以其所汰者之工食而加厚于所练之兵,则兵皆心醉于我,而汰卒纵欲为叛,吾之兵力岂不足以制之乎?可见兵不必忧其寡,食不必忧其乏,盗不必忧其兴,惟在于精选而实练耳。精选而实练,则于制外内之宼也,何有?

何谓覈图籍?夫兵难遥度,阵无定形,其竒正分合,全视地利之所値如何,而相机决策于呼吸之际,此兵家之至妙,亦兵家之至要者也。向来上官多忽乎此,虽曰移檄州县,畵图贴説,而所画之图惟凭畵工,仍袭虚套,所贴之説亦非知兵者所塡,并不堪用。故倭宼入境,掳吾民为乡▯,往来甚便,而我兵反不识地里,虽败走者亦不知去向,况能设伏与搜伏乎?为今之计,须重哨探人役,每县精选伶俐乖觉者数人,分任信地,优其工食,乘此无事之时,令各畵地图,详注水陆道路,如倭船至海濵某处登泊,此处陆路有几由,某路可至某州,由某路可至某县,孰为正路,孰为间路,其间经过邨落桥梁险阨里数,二详注。遇警飞报入内,但观其登泊之处,即一面发牌严谕此处诸路将领协力守御,若一枝当敌而邻近将领不从间道应援夹击者,以失机论。仍须计论时刻以查应援迟速,若贼过而邻兵方至者,亦以失机论。一面遣别将提游兵击贼,哨报人役勤报贼情不悮者,分与首级论以上功。如是则贼之举动,吾皆得而预知,而用竒设伏,领兵官不能躱闪而壊吾之成算矣。

译什么叫爱惜财用?裁减冗兵就是。因为军队不贵在人多,而贵在精锐。如果精锐,那么一个可以抵挡十个,十个可以抵挡百个,百个可以抵挡千个,千个可以抵挡万个。如果不精锐,那么即使招募勤勉,花费广大,田赋繁多,也只是白白耗尽百姓的血汗罢了。唉!有什么好处呢?现在的议论者,都以军粮不足为忧虑。我考察苏松四郡,现在水兵有多少,陆兵有多少,每年应当供给的工食有多少,这些费用不能说不多了。如果还以军粮不足为借口,那么这项所花费的,不就是军粮吗?夏商周三代以前,兵农不分,没有养兵的费用。养兵从宋朝开始,所以宋朝建国之初,就愁苦贫乏。我们朝国家用度之所以常常不足,也是因为养兵的缘故。孙子说:“出动军队十万,每天耗费千金。”国家养兵二百多年,不论有事无事,每年定额粮食四百多万石,这是没有一天不可以出动军队的。天地产生财富有限,百姓的血汗可怜。做这种无益的冗费,像这样,不是可惜吗?然而建国初期用军队作战,虽然花费也还可以。向来漕运士兵服役、占役、逃亡三者导致缺额太多,民壮弓兵不习武艺。倭寇之变以来,并没有曾经使用官兵作战,所使用的另外雇佣勇夫、水兵罢了。官兵虽然不使用,但粮额照旧,身银照旧,这可惜到了什么程度呢?勇夫、水兵的工食,不是取自官府,每征收米一石,加编海防养兵银若干,用来雇佣他们。百姓拿出田赋来雇佣他们,希望他们庇护患难罢了。如果不加训练,雇佣他们有什么用呢?所以一天不训练,就一天虚费银几百两,不能说一天没有伤害。一个月不训练,就一个月虚费银几万两,不能说一个月不多。况且倭寇之变已经十年,而所招募的勇夫、水兵仍然望见敌人就跑,海防养兵银支出,仍然没有改变,这可惜到了什么程度呢?况且当兵的,不仅不能捕盗,反而成为盗贼,海防养兵银,不如不支出为好,这可惜到了什么程度呢?反复思考,真可痛心。现在想要罢兵让百姓休息吗?那么恐怕寇贼到来没有防备,内部变乱将起,立即罢兵不可以。想要减兵来适应军粮吗?那么恐怕一个士兵被革除,一个盗贼就增加,轻易减兵不可以。按照我的意见,必须把裁汰士兵的方法寓于选拔士兵之中,按照名册审查,老的不使用,幼的不使用,残疾的不使用,懦弱的不要使用,愚蠢呆笨的不使用。不通一种技艺的,不使用。唱名不在的,不使用。这样那么所裁汰的,必然占一半了。由此在所保留的人中,甄别区别。除了愿意做间谍和侦察的以外,其余派定队伍:先锋为一等,助阵为一等。谁是铳手,谁是箭手,谁是枪矛手,谁是盾牌手,谁是刀手,各自取本队甘结担保。这一队不再做盗贼,再取邻近队伍互相甘结。如果有一队做盗贼,连坐。再取各兵歇家甘结。如果所歇息的人做盗贼,以知情论处。白天则分派各教师训练武艺,三六九日领兵官集合到教场操演。晚上则设置签筒飞闸,几队以检验各人在歇家与否。不在的追究去向,责罚队长与房主人。对于水兵,也仿照这种方法约束他们。这样那么不仅不敢做盗贼,也没有空闲做盗贼了。那些所裁汰的,既然都是不堪使用的人;而所保留的,又确实加强训练,没有空闲做盗贼,那么士兵都是精锐,费用不是虚费了。况且用所裁汰者的工食来加厚所训练士兵的待遇,那么士兵都心悦诚服于我,而裁汰的士兵即使想叛乱,我的兵力难道不足以制服他们吗?可见士兵不必忧虑其少,军粮不必忧虑其匮乏,盗贼不必忧虑其兴起,只在于精选而实练罢了。精选而实练,那么对于制服内外寇贼,有什么难的呢?

什么叫核查图籍?军队难以远程估量,阵势没有固定形状,奇正分合,完全看地利所值如何,而在呼吸之间相机决策,这是兵家的至妙,也是兵家的至要。向来上官多忽略这一点,虽然说移檄州县,画图贴说,而所画的图只凭画工,仍然沿袭虚套,所贴的说也不是知兵者所填,并不堪用。所以倭寇入境,掳掠我国民为乡导,往来很方便,而我军反而不认识地理,即使败走的人也不知道去向,何况能设伏与搜伏呢?现在的计策,必须重视哨探人役,每县精选伶俐乖觉者数人,分任信地,优厚其工食,趁此时无事,令各画地图,详注水陆道路,如倭船至海滨某处登泊,此处陆路有几条,某路可至某州,由某路可至某县,孰为正路,孰为间路,其间经过村落桥梁险隘里数,二详注。遇警飞报入内,但观其登泊之处,即一面发牌严谕此处诸路将领协力守御,若一枝当敌而邻近将领不从间道应援夹击者,以失机论。仍须计论时刻以查应援迟速,若贼过而邻兵方至者,亦以失机论。一面遣别将提游兵击贼,哨报人役勤报贼情不误者,分与首级论以上功。这样那么贼的举动,我们都能预先知道,而用奇设伏,领兵官不能躲闪而坏我们的成算了。

与当道论积米

窃惟岁际凶荒,五谷价昂,万一宼盗猝至,阖城穷民内乱,势所必有,况富室闭籴,保无生劫夺之萌乎?及今价未太昂,若不积米,将来城池难守,谁司其责?顾欲积米,苦于无银,擅动官帑,是为危策,二者皆有祸焉,甚非愚之所敢言也。如愚见,似宜多方防议,处银十余万两,积米十五万石,专为备荒【每人给米一石,可济十五万人三月余口食之用】如其无处措置,宜借留金花银之类十余万两,籴大户米贮之仓厫,明年世平,则以米易银,或还乎大户【常年米价冬贱夏贵,贱时籴之,贵时还之,其所乐也】或贬价官粜,期不▯乎原银之数。世乱则以米散于百姓,免其劫夺,而以身待罪于朝,甘伏矫制之诛,朝廷岂不矜原而赐宥耶?又世虽平治,民若絶食,饿莩满野,亦宜如前矫制请罪,以一身之祸,博蒸民之生,留取此心照耀青史,视夫萧墙内变,祸乱不测,悔之无益,其得失大相迳庭也。惟执事加之意焉。

  论东南水利一

禹贡》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尔雅》吴越之间有具区,葢鎭、常、苏、湖七郡之地,中含太湖,而东渐于海,上受杭、睦、宣、歙、天目诸山之水,下自三江泄焉。自汉以来,咸获其利。葢古人顺治之道,必观其源以遡其委,上筑溧阳之间,分水银林五堰,以节其流,而使发源之水得以西决于芜湖;下疏三江,而使积集之水得以东决于涨海。故自吴江底华亭、青龙合于三江之水,虽有二百八十里之遥,而上流既迅,大海之潮沙不得以障之也。其势恶得不平乎?夫何唐末商贩簿木,由宣歙以至两浙,乃病五堰艰阻,绐官中废,则金陵、九阳数郡之水不西入于芜湖,而东入于震泽矣。至宋庆厯间,李禹卿又堤太湖四十里为漕,而中截之,使湖水不得以东下。是五堰既开,则来者愈迅;湖堤既锢,则去者复缓。其势又恶得不为蔽乎?由是三江之水,上不受湖流之冲,而下有潮沙之壅,于此亦蔽矣。单锷尝言之:自五堰以至湖堤,犹之一身也。五堰则首也,荆溪则咽喉也,百渎则心也,震泽则腹也,傍通太湖之众渎则脉络诸窍,吴江则足也。今上废五堰之固,下有江岸之阻,是桎其手足,塞其众窍,以沃其口,沃而不已,则腹满而中絶矣。其后吴执中、郏侨类皆言之,而当时执政漫不知检,遂使江口为豪强之业,江尾为茭芦之区,淤田邨落无虑数计,湖日涌而江日废,渐为不世之患矣。我朝永乐间,夏公原吉以善言水利得莅兹土,一时亦称底绩,惜其不念厥本,而徒自昆山开夏驾里,掣吴淞以逹刘家河,而泄吴江北去之水;自华亭开黄浦,掣三泖以逹范家浜,而泄吴江南去之水。至于湖堤之痼,则漫不加意。正统间,巡抚周公忱修复三江,又以湖沙垦辟成田,因循不举。孰知湖堤不去,终非利▯之原;三江不复,终非底定之本哉?为今之计,五堰之复于正德者修。其成可也,其下委之势,当自吴江以决其堤,自堤以决三江之壅,使由华亭、青龙、顾防诸浦以逹于海。其他疏浅之处,若宜兴之百渎、吕城之三堰、昆山之至和塘,咸复故道,则水何患其不治哉?

  论东南水利二

东南水利,若天目,若荆溪,百渎,非上源之水防,归于太湖者乎?若三江,若泖淀,非分注之水朝宗于东海者乎?今上源诸水合矣,夏秋之际,霪霖之水集矣。所谓尾闾泄之者,则三江也。自白茆塞,而北流之水无所归;自娄江浅,吴淞淤,而东流之水无所入。若松江,则循檇李以入黄浦,而南流之水又迁逺而不得直逹。经流如此,而支流陈淀、三泖与黄浦合流东注,寜能泄上流之百川乎?吴淞江为经流中之经流,甪直、三义之间占利,而江身逼窄,可勿议乎?宋家渡口淤塞告垫,可勿濬乎?深之广之,而支流合滙东下,则水之势可杀其五。新洋江为支流中之突流,南引吴淞之水分流以逹娄江,西引昆城湖之水合注以入娄江。刘河口淤沙随潮荡涤,畅其顺下之性,水之势可杀其三。白茆河为经流中之旁流,阳城、巴城湖诸水引之,各径东行,开而泄之,则水之势可杀其二。如是,则上流滙而下流泄,而诸溪百渎之水皆得安行矣。经流畅,而支流行,而南北东西之水咸率故道矣。

译关于与当权者讨论储备粮食的事

我私下认为,年成歉收荒年,五谷价格昂贵,万一盗贼突然到来,全城穷苦百姓内部发生动乱,这是势所必然的;况且富户封闭粮仓不卖粮,难道能没有产生抢劫掠夺的念头吗?趁现在粮价还没有太贵,如果不储备粮食,将来城池难以防守,谁来承担这个责任?然而想要储备粮食,苦于没有银两,擅自动用国库资金,这是危险的策略,这两种情况都有祸患,这实在不是我敢轻易说出口的。按照我的浅见,似乎应该多方面筹议,筹措十几万两银子,储备十五万石粮食,专门用来防备荒年【每人给一石米,可以救济十五万人三个多月的口粮】。如果无处筹措,应该借留金花银之类的十几万两,向大户购买粮食储存在仓库里,明年世道太平,就用粮食换回银子,或者还给大户【常年米价冬天便宜夏天贵,便宜时买入,贵时归还,这是他们乐于接受的】,或者降低价格由官府出售,力求不亏损原本的银两数目。如果世道动乱,就把粮食分发给百姓,免除他们抢劫掠夺,而自己到朝廷待罪,甘愿接受违抗诏令的诛杀,朝廷难道不会怜悯原谅而给予赦免吗?又即使世道虽然太平,百姓如果断绝粮食,饿死的人遍布野外,也应该像前面那样违抗诏令请求治罪,用一人的祸患,换取众生的生存,留取这颗心照耀青史,比起那内部发生变故,祸乱不可预测,后悔也来不及的情况,得失大相径庭。希望执事多加留意。

关于东南水利一

《禹贡》说三江入海,震泽(太湖)得以安定。《尔雅》说吴越之间有具区(太湖),大概是镇江、常州、苏州、湖州七郡的地方,中间包含太湖,向东流入大海,上游接受杭州、睦州、宣州、歙州、天目山等山的雨水,下游从三江排泄。自从汉朝以来,都获得了它的好处。大概古人治理水道的原则,一定要观察源头来追溯下游,在上游溧阳之间筑坝,分水银林五堰,来节制水流,使发源的水能够向西决口流入芜湖;在下游疏通三江,使积聚的水能够向东决口流入涨海。所以从吴江底到华亭、青龙汇合于三江的水,虽然有二百八十里之遥,但上游水流迅猛,大海的潮沙不能阻挡它。这种形势怎么能不平稳呢?为什么唐末商贩运输木料,从宣州、歙州到两浙,于是苦于五堰艰难阻隔,欺骗官府说废弃五堰,那么金陵、九阳等几郡的水就不向西流入芜湖,而向东流入震泽了。到了宋朝庆历年间,李禹卿又修筑太湖四十里长的堤坝作为漕运,从中截断,使湖水不能向东流下。这样五堰既然开通,那么来的水更加迅猛;湖堤既然封闭,那么去的水又缓慢。这种形势怎么能不造成阻塞呢?因此三江的水,上游不承受湖流的冲击,下游有潮沙的淤塞,在这里也就阻塞了。单锷曾经说过:从五堰到湖堤,就像一个人身一样。五堰是头部,荆溪是咽喉,百渎是心脏,震泽是腹部,旁边通向太湖的众多河道是脉络和孔窍,吴江是脚。现在上游废弃五堰的坚固,下游有江岸的阻碍,这是束缚手脚,堵塞众多孔窍,却还要向口中灌水,灌水不停,那么腹部胀满而中间断绝了。后来吴执中、郏侨之类的人都说过,而当时的执政者漫不经心不知道检点,于是使江口成为豪强的产业,江尾成为茭芦的区域,淤积成田的村落不计其数,湖水日益涌涨而江水日益废弃,逐渐成为前所未有的祸患。我们朝永乐年间,夏原吉因为善于谈论水利得以治理这块土地,一时也号称成功,可惜他不念根本,只是从昆山开凿夏驾里,牵引吴淞水到达刘家河,排泄吴江北去的水;从华亭开凿黄浦,牵引三泖水到达范家浜,排泄吴江南去的水。至于湖堤的痼疾,则漫不经心不加注意。正统年间,巡抚周忱修复三江,又因为湖沙开垦成田,因循不举。谁知道湖堤不除去,终究不是治理水道的根本;三江不恢复,终究不是安定的根本啊?为现在的计策,正德年间修复的五堰可以修成,其下游的形势,应当从吴江决开堤坝,从堤坝决开三江的淤塞,使水从华亭、青龙、顾防等浦到达大海。其他疏浚浅处的地方,如宜兴的百渎、吕城的三堰、昆山的至和塘,都恢复旧道,那么水还担心治理不好吗?

关于东南水利二

东南的水利,像天目山,像荆溪,百渎,不是上游的水源,都归于太湖吗?像三江,像泖淀,不是分流的水,都朝宗于东海吗?现在上游诸水汇合了,夏秋之际,连绵不断的雨水聚集了。所谓排泄尾闾的,就是三江。自从白茆堵塞,北流的水无处归去;自从娄江变浅,吴淞淤塞,东流的水无处进入。至于松江,则沿着檇李流入黄浦,而南流的水又迂远而不能直达。主流如此,而支流陈淀、三泖与黄浦合流东注,难道能排泄上游的百川吗?吴淞江是主流中的主流,甪直、三义之间占据利益,而江身狭窄,能不议论吗?宋家渡口淤塞告急,能不疏浚吗?加深拓宽,而支流汇聚东下,那么水势可以减弱五分。新洋江是支流中的突流,南引吴淞水分流到达娄江,西引昆城湖水合注进入娄江。刘河口淤沙随潮荡涤,畅通其顺下的本性,水势可以减弱三分。白茆河是主流中的旁流,阳城、巴城湖诸水引之,各自径直东行,开凿排泄,那么水势可以减弱两分。这样,那么上游汇聚而下游排泄,而诸溪百渎的水都能安行了。主流畅通,而支流流行,而南北东西的水都遵循旧道了。

论东南积储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天下惟积储为至要,而论积储,于东南为尤要。我国家财赋取给东南者,什倍他处,故天下惟东南民力最竭,而东南之民,又惟有田者最苦。平居每以赋役繁重,视田产如赘疣,思欲脱去而为逃亡者大半。矧水旱不时,土地荒芜,谷愈少而民愈困,闾阎糊口无策,弱者必转死沟壑,强者必羣聚为盗,不可不早为之计也。及今宜仿古常平仓之意,于秋成之后,行令各府州县动支正项银收籴米谷,比市价二十分内稍増一分,雇运入城贮之仓厫;如无空仓,则寄贮空寺院。次年夏米乏时,比市价十分之内稍减一分粜之,专委贤能官一员司其出入。夫此事一行,有六利焉:米价不壅,农人不伤,一也;城中充实,猝有不虞,可恃以守,二也;米价常平,饥民得食,不驱为盗,三也;耕种无资,稍给与之,秋收可望,新陈相接,谋食之源不絶,四也;十分灾伤,开仓赈散,民命可全,五也;冬米必贱,夏米必贵,増价犹贱,减价犹贵,羡入亦多,六也。此东南今日之急务,宜令各府州县早为预备,使民有恃頼,将来田辟谷丰,乐输公赋,所以足国裕民者在是矣。以之安内攘外,何求弗获哉?

  苏松浮赋议

书曰:淮海惟▯州,厥田惟下下。苏松古▯州之域,东濒于海,控帯三江,环距震泽,水多而土淖,故田为第九等而下下也。而今日赋额之重,惟苏松为最,愚不能无议焉。按大禹时则壤成赋定,以九等,厥赋惟下上上错,葢第七等杂出第六等也。三代井田之制,不可复论。自秦而降,率皆计畆而税。汉时三十而税一,由晋迄唐,増减不一,要不过以升合计。宋代更定江浙税法,每畆不盈一斗。其时苏州府额徴米三十余万石,松江府额徴米二十余万石,载诸史乘可考而知也。元初沿宋之制,迨延祐间加増无艺,苏州府多至八十万石,松江府多至七十万石。张士诚窃据江南,恣意诛求,又加苏州府额二十万石,而民鲜有应者。我太祖高皇帝乘干御宇,定天下田赋,官田起科,每畆五升三合五勺,民田每畆三升三合五勺,芦地每畆五合三勺四抄,草塌地每畆三合一勺。嗣因张士诚负固坚守,苏松久攻不下,怒民附寇,遂没豪家征租私簿,凖作税额,一时増加有一畆征粮至七斗以上者。于是苏州府共计二百八十余万石,松江府共计一百三十余万石,并着令苏松人不得官。户部洪武七年,知民困弗堪,诏苏松嘉湖等府田如每畆起科七斗五升者减半。十三年再减苏松嘉湖四府重租粮额,旧额畆科七斗五升至四斗四升者再减十之二,四斗三升至三斗六升者减十之一,俱止征三斗五升为率,其三斗四升以下者仍旧额。

译论东南积储

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天,天下只有积蓄储备最为重要,而谈论积蓄储备,在东南地区尤其重要。我朝国家的财赋取自东南地区的,是其他地方的十倍,所以天下只有东南地区的民力最为枯竭,而东南地区的百姓,又只有拥有田产的人最为痛苦。平时常常因为赋税徭役繁重,把田产看作像赘疣一样多余,想要摆脱而去逃亡的人占了一大半。况且水灾旱灾不时发生,土地荒芜,粮食越来越少而百姓越来越困窘,民间糊口无策,弱者必定辗转死于沟壑,强者必定聚集成为盗贼,不能不早点为此做打算。到现在应该仿照古代常平仓的意思,在秋收之后,下令各府州县动用正项银两

建文二年下诏曰:「国家有惟正之供,田赋不均,民不可得而治。江浙赋独重,而苏松凖私租起税,特以惩一时顽民耳,岂可为定则以重困一方?宜悉与减免,照各处起科畆不得过一斗。」田赋既均,苏松人仍任户部。成祖文皇帝革除后,尽反建文君之政,苏松赋额遂不得终邀蠲免之恩。宣德五年,上御南斋宫,宣大学士杨公士竒咨行寛恤之政。杨公奏言:各处官田起科不一,而祖额皆重,细民困乏,苏州尤甚。郡县以闻,户部固执不与除豁,细民多有委弃逃徙者。此当速与减除。上曰:所陈有益于朕,有益于民命,即草勅用早颁行。每畆旧例纳粮一斗至四斗者,各减十分之二;四斗一升以上者,各减十分之三。正统元年,从巡抚周公忱之请,诏令浙江嘉湖直▯苏松等府官田准民田起科。每畆旧额四斗一升以上者,减作二斗七升;二斗七升以上者,减作二斗一斗;一升至二斗者,减作一斗。苏州府得减秋粮七十余万石,松江府得减秋粮二十余万石。顾减者虽减,而徴者犹重。苏州府尚存浮额二百万石,松江府尚存浮额九十余万石。今照▯治十五年防计:苏州府夏税小麦五万三千六百六十三石九斗一升一合二勺零【每石折银二钱五分麦孰啓徴】丝绵折绢六百九十七疋三丈三尺五寸七分,税钞三千二百六十七锭七百一十五文九分,农桑丝折绢一百六十七疋二丈一尺六寸一分六厘,秋粮米二百三万八千三百二十三石一斗五升一合七勺【谷熟啓徴】松江府夏税大小麦九万二千二百五十八石六斗一升九勺,丝绵折绢六百九十七疋三丈一尺五寸七分,税钞三千二百六十七锭七百一十五文九分,农桑丝折绢一百六十七疋二丈一尺六寸一分六厘,秋粮米九十三万九千二百二十六石二斗三升二合七勺。此实徴之数也。嗟嗟!苏松民困极矣。借曰太祖怒吴民不即归附,故以加赋示罸,一罸至二百余年,抑亦不忍言矣。间考舆图,湖广最称钜省,延袤绵亘,沃野千里,产殖丰饶,谚曰:湖广熟,天下足。按赋役志,湖广布政司夏税米麦一十三万一千四百石四斗七合二勺零,绢二万二千九百八十九疋七尺七寸。四分二厘九毫零,农桑丝折绢四千九百九十二疋一丈九尺九寸二分七厘零,棉花折布一十二疋二丈二尺,秋粮米荳芝蔴二百三万六千一百二石一斗六升四合九勺零,赁钞一百七十五贯八百七十一文,课程苎蔴折米五十七石一升五合零,棉布七百三十八疋八尺八寸,综而计之,每畆仅科升合。又如八闽亦称繁盛,按福建布政司额徴,夏税麦七百六石五斗九升二合六勺零,钞一万七百七十八锭三贯一百七十二文五分六厘,丝绵折绢二百八十疋一丈九尺五寸五分三厘,农桑丝折绢三百一十九疋一丈二尺七寸八分零,丝绵一百九十四两五钱九分,土苎六十五斤一十三两一钱六分,秋粮米八十五万四百四十七石七斗七升四合五勺零,钞二贯二百六十四文,鱼课米三万一千九百六十石六斗七升八合,综而计之,亦每畆仅科升合。

译收购米谷,比市场价在二十分之内稍微增加一分,雇佣运输进入城市储存在仓库中;如果没有空仓库,就寄存在空的寺院里。第二年夏粮缺乏时,比市场价在十分之内稍微减少一分卖出,专门委派一名贤能的官员管理其出入。这件事一旦实行,有六种好处:米价不壅塞,农民不受伤害,这是第一;城中充实,突然发生不测,可以依靠它来防守,这是第二;米价经常平稳,饥民得到食物,不被驱赶成为盗贼,这是第三;耕种没有资金,稍微给予一些,秋收就有希望,新旧粮食相接,谋生的来源不断绝,这是第四;十分严重的灾伤,开仓赈济分发,百姓性命可以保全,这是第五;冬米必定便宜,夏米必定昂贵,增加价格仍然便宜,减少价格仍然昂贵,盈余收入也很多,

苏松幅▯几百里,山陵川泽十居二三,古称厥土惟涂泥,常有水溢之患,且他省树艺一岁而两熟,苏松二郡一岁止有一熟,茍遇凶荒,未免啼饥号寒,辗转沟壑,乃不意苏属一州七县之额粮,反浮于全楚一十五府十六州一百七县之赋税,松属二县之正供,较多于全闽八府一州五十七县之输将。又如直▯所辖应天府属八县,夏税大小麦一万一千六百五十四石四斗四升五勺零,丝绵折绢一千二百一十四疋一丈六寸九分二厘八毫,农桑丝折绢一百四十三疋二尺七寸三分四厘四毫,秋粮米二十一万五千一百五十九石八斗四升七勺零,鳯阳府属五州十三县,夏税小麦九万九千三百五十八石七斗七升五合八勺零,税丝折绢一千三百八十疋一丈八尺七寸五分零,农桑丝折绢一千三十五疋四尺一寸五分,秋粮米一十一万三千五百八石六斗五升九合。一勺零,▯州府属三州七县,夏税小麦三万九千九百二十二石二升七合零,农桑丝折绢八百四十一疋二丈四尺,农桑零丝六十四两五钱,秋粮米二十万六千六百三石八斗六升五合零,租钞五千二百四贯七十一文,牛租米二石五斗。淮安府属二州九县,夏税小麦二十二万八千八百七十二石二斗九升八合七勺,农桑丝折绢一千四百六十一疋一丈九尺七寸七分九厘,秋粮米一十六万六千四百二十三石五斗八合四勺。庐州府属二州六县,夏税小麦九千八百七十二石一斗四升三合九勺零,农桑丝折绢六百八十七疋一丈三尺三分六厘零,秋粮米六万六千八百三十七石二斗一升二合零。徽州府属六县,夏税小麦五万一千四百九十八石七斗一升二合一勺,人丁丝折绢八千七百七十九疋四尺三分三厘零,农桑丝折绢一十五疋一丈四尺七寸,秋粮米一十二万一百三十三石八斗六升三合三勺。寜国府属六县,夏税小麦二万九千五十二石三斗六升六合,农桑丝折绢三十疋二尺,农桑零丝三十三两三钱,税丝三百四十斤一十两七钱四分二厘六毫,秋粮米七万四千二百六十二石六斗七升一合九勺。池州府属六县,夏税小麦六千八百二十四石七斗五升七合八勺零,税丝折绢一十五疋,税丝零丝一两一钱九分七厘,农桑丝折绢一百九十八疋,农桑零丝三斤一两八钱五分,秋粮米六万一千三百七十二石八斗九升五合八勺。山租钞二百四十四贯二百七十九文。太平府属三县,夏税小麦一万六千二百七十六石五斗六升,丝绵折绢一百二疋九尺六寸四分二厘,秋粮米三万三千六百三十六石七斗四升七合一勺。安庆府属六县,夏税小麦一万八千九百九石三斗七合二勺,农桑丝折绢三百五十三疋二丈九尺,秋粮米三万三千六百三十六石七斗四升七合一勺。

译这是第六。这是东南地区今天的紧急事务,应该命令各府州县早点预备,让百姓有所依赖,将来田地开垦粮食丰收,乐意缴纳公赋,所以使国家充足百姓富裕的在于此。用它来安定内部抵御外敌,有什么求取得不到的呢?

苏松浮赋议

《尚书》说:淮海地区是扬州,那里的田地是最下等的。苏州、松江是古扬州的区域,东边濒临大海,控制三江,环绕太湖,水多而土泥泞,所以田地是第九等以下的下下等。而今天赋税数额之重,只有苏州、松江最重,我不能不议论。考察大禹时代根据土壤制定赋税,分为九等,那里的赋税只是下上上等交错,大概是第七等混杂在第六等中。三代井田的制度,不

常州府属五县夏税小麦一十五万四千三百八十七石一斗四升九合六勺,丝绵折绢一千五百七十三疋一丈一尺一分零,蔴布二千七十七疋二丈六尺六寸五分零,农桑丝折绢三百二十四疋二丈四尺六寸。秋粮米六十万六千九百五十四石三升三合三勺,租钞二十四锭四百六十五文。鎭江府属三县夏税小麦五万四千九百五十八石七斗五升五合八勺,丝绵折绢二百五疋二丈八尺六寸二分零,农桑丝折绢一十三疋二丈七尺六寸三分。秋粮米一十三万四千八百七十六石五斗七升三合。合直▯十二府属十二州七十八县赋额计之,不及苏州一府。举鳯阳府属五州十三县赋额计之,不及苏州府一小县,尤不平者。又如苏州府属内崇明一县,每畆额徴亦仅以升合计,而长吴、昆、太等州县则数倍之。疆域田土古今止有此数,苏松之戸口非有加于前代,苏松之田畆岂较増于曩时?一民之力几何,一岁之入几何?国家有臣邻军旅,小民亦有父母妻子也。国家有朝防燕飨,小民亦有冠婚防祭也。夏税秋粮之外,加之官吏耗赠,额外科派,其何以堪?説者且曰:苏松富饶之乡,货物辐辏,游玩登临,日费不赀。朝廷惟正之供,即多取之而不为虐。不知苏松土俗,外似有余,内实不足。其开张字号行铺者,率皆四方旅寓之人,而非有田者也。其华▯鲜服,畵船箫鼓,遨游于山水间者,类皆商贾之徒,胥吏之属及浮浪子弟、倡优仆▯,而非有田者也。其有田者,为赋役所困,兢兢乎朝不保夕,奚暇为经营之计,游观之乐哉?夫以禹贡第九等之田,阅今而办天下第一等之赋,愚所望于议减者,纵不能如唐宋旧额,奈何比故元而加増三倍也?抑纵不能照他省与本省各府之最轻者同例,或亦可彷邻近郡邑,如常鎭二【阙】

译再讨论。自从秦朝以来,都是计算亩数征税。汉朝时三十税一,从晋朝到唐朝,增减不一,总之不过以升合计算。宋朝重新制定江浙税法,每亩不超过一斗。那时苏州府额定征收米三十多万石,松江府额定征收米二十多万石,记载在史书中可以考证知道。元朝初期沿袭宋朝的制度,到了延祐年间增加没有节制,苏州府多到八十万石,松江府多到七十万石。张士诚窃据江南,肆意诛求,又增加苏州

为饿莩矣以数金易畆田获

利不及什百之一,而性命悬于呼吸,不如游手好闲之人。充一弓兵民壮,可以坐糜朝廷之粮饷也;充一府史胥徒,可以刻剥闾左之脂膏也。于是不敢憾君王,而憾天地,曰:“奚生为苏松之编氓也?”不敢怨官长,而怨父母,曰:“曷贻此赔累之产业也?”噫!闾阎顚困之情形至此已极,眞贾长沙所谓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者也。昔日监门上流民图,当亦未有过此者也。计臣谋国,第谓江南财赋甲于天下,苏松财赋又甲于江南,议减,恐贻国用不足之虞。窃思职方所掌广大无外,苏松版图不啻寸帧尺幅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任土作贡,尽可资军国之需,何借苏松二郡额外之征?况纡筹财用,务求实济,无取虚名。迩年以来,二郡积逋动以数十万计,是徒负重敛之名,而无征输之实也。朝廷屡下明诏蠲免旧赋,奈黄纸放而白纸征,上有寛贷之迹,下无实惠之沾。无寜减省额征,着为令式,凡有尺地寸土者,咸沐浩荡之恩,令世世子孙永戴圣朝徳意,不忘也。善乎孔子告鲁君曰:“薄赋敛则人富。”曽子释治国平天下曰:“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有若之论彻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为人上者,恭俭节用,取于民有制,则民力寛裕,衣食滋殖,自然乐输贡赋以给公家。若暴征峻敛,侵夺民利物力已绌,而驱以刑威,势必流离涣散,不得已而为盗贼,寇劫杀伤无所不至。往者海上之祸可鉴也。呜呼!此岂国家之利哉?所以鹿台之财,钜桥之粟,商辛聚之以失民心,周武散之以得天下。汉魏之世,徭税至轻且频,下蠲租之诏,维时民安物阜,而国用未尝不充。迄乎唐宋,而后日加赋于民,而国用未尝有余。杜氏《通典》曰:“家足不在于逃税,国足不在于重敛。逃税则不土着而人贫,重敛则多养羸而国贫。”《大学衍义补》曰:“治国者不能不取于民。”亦不可过取于民。不取乎民,则难乎其为国;过取乎民,亦难乎其为民。善于制治保邦者,必立经常之法,以为养民足国之本。所谓经常之法者,禹贡所载贡赋之式而已。唐陆贽奏议曰:“国家之定赋税也,必先道以厚生之业,而后取其什一。其所取也,量人之力,任土之宜。”又曰:“建官立国,所以养人也;赋人取财,所以资国也。明君不厚其所资,而害其所养,故必先人事而借其暇力,先家给而敛其余才。借必以度,敛必以时。有度则忘劳,得时则易给,是以官事无阙,人力不殚。茍其法制或▯本末倒置,但务取人以资国,不思立国以养人,非独徭赋繁多,夐无蠲贷,至于征收迫促,亦不矜量。蚕事方兴,已输缣税;农功未艾,遽敛谷租。上司之绳责既严,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卖而耗其半,直无者求假而费其倍。酧所系迟速之间,不过月旬之异,迟无所妨,速亦奚益?”李翶平赋书曰:“人皆知重敛之为可得财,不知轻敛之得财愈多也。葢重敛则人贫,人贫则流者不归,土地虽大,有荒而不耕者,虽耕之而地力有所遗,人日益困,财日益匮,虽欲诛暴逆而威四裔,其可得耶?轻敛则人乐其生,人乐其生则居者不流而流者日来,土地无荒,桑柘日繁,尽力耕之地有余利,人日益富,兵日益强,人戴之如父母,虽欲驱而去之,其可得耶?”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民间之积贮,实国家之外府。百姓无死亡,亦国之无逋赋也;百姓有余财,亦国之有余赋也。与其取盈于国,而为损下益上之谋,孰若藏富于民,而为耕九余三之计?与其遇有灾防,而为议蠲议赈之恩,孰若均定则壤,而为可常可守之规?曩岁尝以刍荛之见白之大中丞定陶曹公【邦辅】公言念及此,不禁感慨欷歔,即欲缮疏入告,格于军兴,不果。自是而后,益以宼氛驿骚,东南之财赋弥竭,兆姓之顚连。愈甚诚以偏重之累陈之,当宁俾圣天子知苏松赤子罹困已极,恻然动念,特勅农部将二郡赋役彷佛故元旧额,兼揆各省及本省各府见征则例,下寛防之诏以清浮滥之弊,则民间之伤痍可平;行法外之仁以苏闾闬之困,则行间之士气可振。行见二郡之民,义足以致身,勇足以赴鬬,设有不虞,必出死力以捍桑梓之地,民尽可为兵,而不必有征调之烦,兵可寓于民,而不必有馈饷之劳。所谓不募兵而兵足,不谋食而食足,岂徒延苏松亿万姓垂死之命,竝益绵宗社亿万年无疆之▯矣?孰得孰失?何去何从?司国计者防虑而熟筹之可也【赋额详见防典】

译百姓已经饿得面黄肌瘦,用几两银子换一亩田地,获利不到百分之一,而性命悬于呼吸之间,还不如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充当一名弓兵或民壮,可以白白消耗朝廷的粮饷;充当一名府史或胥吏,可以剥削百姓的脂膏。于是他们不敢怨恨君王,反而怨恨天地,说:“为什么让我生在苏松地区成为编户齐民呢?”不敢怨恨长官,反而怨恨父母,说:“为什么留下这赔累的产业给我呢?”唉!民间困苦的情形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极点了,真是贾谊所说的可以痛哭流涕、长声叹息的情形啊。昔日监门所绘的流民图,大概也没有超过这种情形的。

主管财政的大臣谋划国事,只认为江南的财赋天下第一,苏松的财赋又居江南之首,如果提议减免,恐怕会留下国家用度不足的隐患。我私下思考,职方所管辖的地域广大无边,苏松的版图不过像寸幅尺纸那样微小罢了。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君王的土地,根据土地情况征收贡赋,完全可以满足军国所需,何必依赖苏松两郡的额外征收呢?况且筹划财用,务必追求实际效果,不取虚名。近年来,两郡拖欠的赋税动辄以数十万计,这是徒然背负重敛的名声,却没有征收缴纳的实情。朝廷屡次下达明诏免除旧赋,无奈黄纸(诏书)上说要免除,白纸(地方执行)上却仍在征收,上面有宽贷的迹象,下面却没有实惠的沾润。

不如减少定额征收,确立为法令格式,凡是拥有尺地寸土的人,都能沐浴浩荡的恩德,让世世代代子孙永远感戴圣朝的德意,不会忘记。孔子告诉鲁君的话说得好:“减轻赋税,百姓就会富裕。”曾子解释治国平天下时说:“财富聚集在君主手中,百姓就会离散;财富分散给百姓,百姓就会聚集。”有若论述彻法时说:“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君主怎么会富足。”作为统治者,恭敬节俭,节制用度,向百姓取用有制度,那么民力就会宽裕,衣食就会丰富,自然乐意缴纳贡赋来供给公家。如果暴征峻敛,侵夺百姓的利益,物力已经匮乏,再用刑罚威逼,势必导致百姓流离失所、涣散,不得已成为盗贼,寇掠杀伤无所不至。过去海上的祸乱可以作为鉴戒。唉!这难道是国家的利益吗?

所以鹿台的财富,钜桥的粮食,商纣王聚集它们却失去了民心,周武王分散它们却得到了天下。汉魏时期,徭役赋税非常轻且频繁,下达免除租税的诏令,当时百姓安居,物资丰富,而国家用度未曾不充足。到了唐宋以后,才日益向百姓加赋,而国家用度未曾有余。杜佑《通典》说:“百姓富足不在于逃避赋税,国家富足不在于重敛。逃避赋税则百姓不依附土地而贫穷,重敛则多养活无用之人而国家贫穷。”《大学衍义补》说:“治理国家的人不能不向百姓取用。”也不可过度向百姓取用。不向百姓取用,那么很难治理国家;过度向百姓取用,也很难治理好百姓。善于制定治理、保全国家的人,必定建立经常之法,作为养育百姓、充实国家的根本。所谓的经常之法,就是《禹贡》所载的贡赋制度而已。

唐代陆贽的奏议说:“国家制定赋税,必须先引导百姓从事厚生之业,然后取用其十分之一。所取用的,要衡量人的能力,适应土地的适宜性。”又说:“建立官职、设立国家,是为了养育百姓;向百姓征收财物,是为了资助国家。英明的君主不厚待所资助的(国家),而损害所养育的(百姓),所以必须先从事人事而借用其闲暇之力,先使家庭富足而征收其剩余之财。借用必须有度,征收必须适时。有度则百姓忘记劳苦,适时则容易供给,因此官事没有缺漏,人力不会耗尽。如果法制违背常理、本末倒置,只致力于取用百姓来资助国家,不考虑建立国家来养育百姓,不仅徭役赋税繁多,远远没有宽贷,至于征收紧迫急促,也不怜悯体谅。养蚕的事刚兴起,已经缴纳丝税;农事未结束,就征收谷租。上司的绳责既严厉,下吏的威暴更急促。有财产的人急忙变卖而损耗一半,没有财产的人借贷而花费加倍。偿还所系的迟速之间,不过一个月的差异,迟慢没有妨碍,快速又有什么益处?”

李翶《平赋书》说:“人们都知道重敛可以得财,不知道轻敛得财更多。因为重敛则百姓贫穷,百姓贫穷则流亡的人不回来,土地虽然广大,有荒芜不耕种的,即使耕种了而地力有所遗存,人日益困苦,财日益匮乏,即使想诛杀暴逆而威震四方,能做到吗?轻敛则百姓乐于生存,百姓乐于生存则居住的人不流亡而流亡的人每天回来,土地没有荒芜,桑柘日益繁茂,尽力耕种的土地有余利,人日益富裕,兵力日益强大,百姓拥戴君主如父母,即使想驱使他们离开,能做到吗?”

积蓄储备,是天下的重大命脉,民间的积蓄储备,实在是国家的外府。百姓没有死亡,也就是国家没有拖欠的赋税;百姓有余财,也就是国家有余赋。与其取盈于国家,而做损下益上的谋划,不如藏富于民,而做耕九余三的计划?与其遇到灾荒,而做议免议赈的恩惠,不如均定则壤,而做可常可守的规矩?

往年我曾以刍荛之见禀告大中丞定陶曹公【邦辅】,曹公说念及此事,不禁感慨欷歔,就想修缮奏疏入告,因军兴而受阻,没有实现。从此以后,更加因为寇氛驿骚,东南的财赋更加枯竭,百姓的颠连更加严重。确实因为偏重的累赘陈述,应当让圣天子知道苏松百姓遭受困苦已经极点了,恻然动念,特别敕令农部将两郡赋役仿照故元旧额,兼揆各省及本省各府现征则例,下达宽防之诏以清除浮滥之弊,那么民间的伤痍可以平复;施行法外之仁以缓解闾闬之困,那么行间的士气可以振奋。将看到两郡的百姓,义足以献身,勇足以赴斗,如果有不测,必定出死力以捍卫桑梓之地,百姓都可以成为士兵,而不必有征调的烦扰,兵可以寓于民,而不必有馈饷的劳苦。所谓不招募士兵而士兵充足,不谋划粮食而粮食充足,岂止是延续苏松亿万百姓垂死的性命,并且更加绵延宗社亿万年无疆的福祚呢?谁得谁失?何去何从?主管国家财政的人应当防虑而熟筹之【赋额详见防典】

江南经畧卷八下

译江南经略卷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