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食录二编卷八
所谓“与耳食何异”者此也,遂取以名编。
乾隆壬于夏日,临川乐钧元淑甫撰.
吴兰雪序
天下至文,本无定质,譬诸夕霞布空,倏忽异态,飞英绣水,纵横成章,要须自出机杼,为一家言。虽墨卿游戏,三味可参,不必高文典册始克与金石并寿也.
吾友莲裳.早负儁才,高韵离俗。以粲花之笔,抒镂雪之思,摭拾所闻,纪为—编,曰《耳食录》。事多出于儿女缠绵、仙鬼幽渺,间山里巷谐笑助其波澜。胸情所寄,笔妙咸轃,虽古作者无多让焉。同好诸君请付剞劂,适仆至都,因属为叙.
夫隋璧汉珠,荫映山海,岂藉誉者以增重哉良以寄兴偶同,寓言多感,梦簧褥友,乐奏先声。残署初退,兀坐紫藤之荫,追忆旧闻,手草数则,还以质之作者,而为述其梗概如此。
译所谓“与耳食何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于是取来作为书名。
乾隆壬午年夏日,临川乐钧字元淑撰写。
吴兰雪作序
天下的极致文章,本来没有固定的形态,譬如傍晚的霞光铺满天空,瞬间变幻出不同的姿态;飞舞的花瓣点缀水面,纵横交错自成篇章,关键在于必须独出心裁,形成一家之言。即使是墨卿的戏作,也能参悟其中的三昧,不一定只有高雅的文献典籍才能与金石一样长久传世。
我的朋友莲裳,早年就负有杰出的才华,高雅的情韵超脱世俗。他用如粲花般华美的文笔,抒发如镂雪般精妙的思绪,搜集所听到的传闻,记录成一本书,名叫《耳食录》。书中的事情多出自儿女间的缠绵情思、仙鬼间的幽深渺远,偶尔穿插山间里巷的谐趣笑谈来增添波澜。寄托胸中情怀,笔法精妙,即使与古代的作者相比也毫不逊色。志同道合的朋友们请求将它刻版印刷,恰逢我来到京城,于是嘱托我为之作序。
那隋代的玉璧、汉代的明珠,辉映山海,哪里需要借助赞誉者来增加分量呢?实在是因为寄托的情兴偶然相同,寓言多有感触,梦中簧友,先奏乐声。暑气初退,独自坐在紫藤的荫蔽下,追忆往昔听闻,亲手起草了几条,拿回来向作者请教,并叙述其大概情形如下。
乾隆壬子六月立秋日.东乡吴嵩粱兰雪撰.
重刻耳食录序
吾友乐莲裳《耳食录》一书,脍炙人口逾二十年矣。辛巳之岁,其于浚重为刊板,面索序于余。
呜呼!吾何忍序吾莲裳之书乎!虽然,则尝闻之于莲裳矣:考信必本于六经,著书要归于有用。《上林》、《子虚》之赋,导十而惩一,君子弗尚也。况其下焉者乎少年绮语之过,吾自知之而悔之也久矣。夫学与年而俱进者也.莲裳之诗,至四十而益工.其辞元本忠孝,明达体用,知之者独曾宾谷侍郎耳。他人虽誉莲裳,而不能尽知。嗟乎!莲裳既塞于遇,复绌于年,卒不克一伸其志。世以才于目莲裳,而莲裳之心乃愈伤矣!
犹忆甲于、乙丑间,余与刘芙初、陆祁孙。金手山辈同客曾侍郎两淮官署,一时琴樽文史之盛冠于江南。今余与侍郎发毵耗白矣,手山、祁孙或相见,或不相见,大率寥落无欢悰:而芙初、莲裳乃至不获享下寿以殁.今读莲裳遗书,不胜今昔存亡之感。即其书果无足重轻,犹将宝而传之,况诙诡奇恣之才终不可掩,固末可尽以莲裳所自言者一例而绳之者耶!
聊书数语于筒端,以念世之读是书考,知莲裳之所自喜乃绝不在此,当亦莲裳之所心许焉已。
道光元年十月,钱塘徐承思序。
吴山锡叙
《山海》徵奇,《齐谐》志怪,遐哉尚矣!下至张茂先《博物志》、王子年《拾遗记》,以及李冗《独异志》、赵磷《因话录》,孙光宪《北梦琐言》、宋永亨《搜采异闻录》,皆矜奇俶诡者所滥觞也.
夫人寓形宇宙间,老死牖下者无论矣。其怀奇握异之士,胸中有万卷书,足迹行万里路。所莅之区,名公巨卿拥彗倒屣,词客骚人揽环结佩。酒酣耳热,挥麈雄潭。每遇可惊可愕可泣可歌之事,拈豪伸纸,发为新奇可喜之文。此虽才人之馀事,然非才人不能作也。
临川乐莲裳先生,抱沉博瑰丽之才,弱冠后即担铅椠以游历四方。所过名山大川、通都古迹,一一记之以诗。出其绪馀,著《耳食录》前后编共二十卷,付诸剞劂。凡生平所闻、所传闻者悉载焉。殆莲裳殁后,版庋多年,间有蠹蚀漫漶而不可辨识者.令似滋亭重为刊刻刷布,以彰厥先人之美。
余受而读之。其事之怪怪奇奇,固足赏心骇目.而文章之妙,如云霞变幻、风雨离合。其悲壮激昂者,真可敲缺唾壶,其缠绵婉丽者,又令人消魂欲死.然阐幽显微,醒愚祛惑之用,即隐寓其中,斯乃一片婆心,不可作游戏三昧观也.
噫!莲裳虽逝,有子克家,能传播遗书而不使磨灭,则当年著书立说之愿斯可慰矣。刊既成,滋亭丐叙于余。余学识谫陋,不娴古作,乃钦其孝,勉撰弁语.无任主臣
道光四年,岁在甲申八月朔日,平江吴山锡并书.
耳食录卷一
夕芳
宜川张伊理,邃于学而不偶,家故贫.一于名露,年十三而伊理卒。露幼颇慧,善读父书。伊理以不遇感愤,竟令露废业。藉樵牧以奉母三载矣。
同邑黄生,伊理旧友也。以文学教授乡里,怜而收之,今就学。露母泣而谓黄曰;“公惠救藐孤,实起死人而肉白骨。虽然,露之勿学,夫子之志也。”黄曰;“嫂氏休矣!郁而不发,岂理也哉张吾军者非露而谁?故人有知,当亦首肯。”卒教之.三年而文成,令就郡试。
试有期矣,偶登城阙,兴发高吟,得“夕阳片石明羊角,芳草孤洲暗虎头”之句。一儒巾少年神骨清迥,前揖之曰:“君非宜川张君者欤?余云林郑玉也。适闻佳句,不减义山《锦瑟》之调。”露怪其拟议不伦,且问何以相识。玉笑曰:“仆固识君,君自不识仆耳。”露终茫然,阳谢之而心仪其人,渐与浃洽。
日既暮,邀归旅舍.偶及试事,玉曰:“君程文太高,恐不谐俗.盍揣摩时好,以图一当”露笑曰:“伯牙不以里耳改弦,王良不为获禽易辙,况文章不朽之业,安敢自贬”玉唯唯,比晓辞去。数日,杳不复至.
试既毕,玉忽来,袖出露试
译乾隆壬子年六月立秋日,东乡吴嵩梁兰雪撰写。
重刻《耳食录》序
我的朋友乐莲裳所著的《耳食录》一书,深受人们喜爱,流传人口已逾二十年了。辛巳这一年,他的儿子乐浚重新刊刻了书版,并向我索要序文。
唉!我怎么忍心为我的朋友莲裳的书作序呢!虽然如此,但我曾听莲裳说过:考证信实必须依据六经,著书立说最终要归于有用。像《上林赋》、《子虚赋》那样的辞赋,引导人走向奢靡的有十,起惩戒作用的只有一,君子是不推崇的。何况比这更差的呢?少年时写绮丽文字的错误,我自己深知并后悔已经很久了。学问是随着年龄增长而不断进步的。莲裳的诗,到了四十岁以后更加精妙。他的文辞根本源于忠孝,明达于体用,真正了解他的只有曾宾谷侍郎一人。其他人虽然称赞莲裳,却不能完全了解他。唉!莲裳既在仕途上受阻,又在寿命上不足,最终没能伸展他的志向。世人以才子的眼光看待莲裳,而莲裳的心却更加伤痛了!
还记得甲子、乙丑年间,我与刘芙初、陆祁孙、金手山等人一同客居在曾侍郎的两淮官署,当时琴酒文史的盛况在江南首屈一指。如今我与侍郎头发都已花白稀疏了,手山、祁孙有的相见,有的不相见,大多寥落无欢;而芙初、莲裳甚至没能享到长寿就去世了。如今读莲裳的遗著,不禁感慨今昔存亡。即使他的书真的无关轻重,也应当珍视并传之后世,何况他那诙谐奇异、放纵不羁的才华终究无法掩盖,本来就不能完全用莲裳自己所说的话作为标准来衡量他呢!
姑且在书卷开头写几句话,以纪念世间读这本书的人,让他们知道莲裳自我欣赏的地方绝不在这里,这也应该是莲裳内心所认可的吧。
道光元年十月,钱塘徐承思作序。
吴山锡叙
《山海经》征引奇事,《齐谐》记载怪异,那是多么遥远的事了!下至张华(字茂先)的《博物志》、王子年(萧统)的《拾遗记》,以及李冗的《独异志》、赵璘的《因话录》、孙光宪的《北梦琐言》、宋永亨的《搜采异闻录》,都是那些崇尚奇异怪诞者的滥觞。
人寄身于宇宙之间,老死在窗下的普通人且不说。那些胸怀奇思异想的人士,胸中有万卷书,足迹行万里路。他们所到的地方,名公巨卿扫径迎客、倒履相迎,词客骚人佩带环佩结交。酒酣耳热之时,挥动麈尾高谈阔论。每当遇到令人震惊、惊愕、哭泣、歌唱的事情,便提笔铺纸,写成新奇可喜的文章。这虽然是才人的余事,但不是才人不能写作的。
临川乐莲裳先生,怀抱深沉广博、瑰丽杰出的才华,二十岁以后就携带笔墨游历四方。所经过的名山大川、繁华都市的古迹,一一用诗歌记录下来。拿出他的余力,著成《耳食录》前后编共二十卷,交付刊刻。凡是生平所听闻、所传闻的事情都记载其中。大概莲裳去世后,书版存放多年,间或有虫蛀侵蚀、模糊不清而无法辨识的地方。现在他的儿子乐滋亭重新刊刻刷印传播,以彰显他先人的美德。
我接受并阅读了这本书。其中那些怪诞奇异的事情,固然足以赏心悦目、令人惊骇。而文章的妙处,如同云霞变幻、风雨聚散。那些悲壮激昂的篇章,真可以敲缺唾壶;那些缠绵婉丽的篇章,又令人销魂欲死。然而,阐明幽微、显示细微,唤醒愚昧、祛除迷惑的作用,就隐含其中,这是一片慈悲之心,不可当作游戏消遣来看待。
唉!莲裳虽然去世,但有儿子能继承家业,能够传播遗书而不使其磨灭,那么当年著书立说的愿望就可以安慰了。刊刻完成后,滋亭向我求取序文。我学识浅陋,不擅长古文写作,于是钦佩他的孝心,勉强撰写这篇序言。不胜惶恐。
道光四年,岁在甲申八月朔日,平江吴山锡并书。
《耳食录》卷一
夕芳
宜川人张伊理,学问精深但不遇时,家境本来贫穷。他有一个儿子叫张露,十三岁时伊理去世。张露小时候很聪慧,善于阅读父亲的书。伊理因为不遇而感愤,竟然让张露放弃学业。张露依靠打柴放牧供养母亲已经三年了。
同县有个黄生,是伊理的老朋友。他以文学教授乡里,怜悯并收留了张露,让他入学读书。张露的母亲哭着对黄生说:“您恩惠救助我这孤苦的孩子,实在是起死回生、使白骨长肉的大恩。虽然如此,张露不读书,是夫子(指张伊理)的志向。”黄生说:“嫂子不必再说了!郁结而不发泄,难道合乎情理吗?为我军助阵的不是张露又是谁呢?如果先人有知,也应当点头同意。”最终教导他。三年后文章写成,让他参加郡里的考试。
考试日期临近,偶然登上城楼,兴致大发高声吟诵,得出了“夕阳片石明羊角,芳草孤洲暗虎头”的诗句。一个戴儒巾的少年,神态清奇超逸,上前作揖说:“您不是宜川的张君吗?我是云林的郑玉。刚才听到佳句,不亚于李义山《锦瑟》的格调。”张露奇怪他的比拟不伦不类,并且问为什么认识自己。郑玉笑着说:“我本来认识您,您自己不认识我罢了。”张露最终茫然不解,表面上感谢他,但心里仰慕这个人,逐渐与他融洽相处。
天色已晚,邀请他回到旅舍。偶然谈到考试的事,郑玉说:“您的应试文章格调太高,恐怕不合世俗。何不揣摩时下的喜好,以求得中?”张露笑着说:“伯牙不会因为俗耳而改弦,王良不会因为捕获禽兽而改变车辙,何况文章是不朽的事业,怎敢自我贬低?”郑玉连连答应,等到天亮就辞别离去。过了几天,杳无音信,不再到来。
考试结束后,郑玉忽然来了,从袖中取出张露的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