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食录卷九
之。俄而姑丈入,面黝黑而貌狰狞。甚可憎畏。忽以手探面,则皮壳顿落,类今梨园中面具,以付其从者收之,则翩翩然美丈夫矣,而年亦少,与姑龄上下。问姑曰:“其人来否”姑曰:“来矣。”呼王出见之。戚谊其殷勤,不啻王导之待何充也。少顷,设饮食,酒馔丰备。王素不胜杯杓,姑强之,王勉为尽觞焉。
译这样。不久姑父进来,面色黝黑,相貌狰狞,非常令人憎恶畏惧。忽然用手探摸面部,那层皮壳顿时脱落,像如今戏班里的面具一样,交给随从收起来,于是变成了一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而且年纪也轻,与姑母的年龄相仿。他问姑母说:“那个人来了吗?”姑母说:“来了。”便叫王生出来相见。亲戚间的情谊十分殷勤,不亚于王导对待何充那样。过了一会儿,摆上饮食,酒菜丰盛完备。王生向来不胜酒力,姑母勉强他喝酒,王生勉强把杯中的酒喝完了。
旋有书吏呈一牒,令共观之,内书王姓名籍贯,胪列其科笫及事行,体例似年谱。有一页大书六字曰:“承宣布政使司”。姑丈取笔,下注一酒字。审阅未尽数页,遽付吏持去藏之。不令见。酒罢,引之就寝,帷榻茵席亦华焕非常。
天明视之,乃空山之冢上耳。王自是遂善饮酒,厥后仕至方伯,以事伏法死。其所未见数页内,殆书其犯事当诛之状,故不令见欤
邓生
新城邓生暮行,道逢一人。与语,甚相得。其人曰:“先生至家尚远,何不过舍下一宿,明日再行”邓自意交浅,托言有要事,坚却之。其人拽邓衣,强之行。至则广厦高墉,巍然华屋。主人礼意殷渥,酒肴洊至。女乐杂陈,率皆姝丽婉娈,柔声媚态,奔注于邓。邓素诚谨,略不为动,然渐觉沉醉,初不知身之在魅乡也。
次日天明,有荷担者过,见泥淤中有物蠕动,就视,乃邓也。魔语含糊,不复可辨。亟援之出,则耳目口鼻皆为泥所塞,命在呼吸矣。急去其塞,掌掴其面而后苏。盖其所食者,皆土羹尘饭也。幸不为丽鬼所动,不然死矣。
东仓使者
金溪苏坊有周姓丐媪,年五十馀。夫死无子,独处破屋。忽有人于耳畔谓之曰:“尔甚可悯,余当助尔。”回视不见其形。颇惊怪。复闻耳畔语曰:“尔勿畏。尔床头有钱二百,可取以市米为炊,无事傍人门户也。”如言。果得钱。媪惊问何神,曰:“吾东仓使者也。”媪察其意,非欲祸己者,竟不复畏怖。自是或钱、或米。或食物,日致于庭,亦无多,仅足供一二日之费;费尽则复致之,亦不缺乏。间又或为致衣服数事,率皆布素而无华鲜。媪赖之以免饥寒,心甚德之,祝曰:“吾受神之泽厚矣!愿见神而拜祀焉!”神曰:“吾无形也。虽然,当梦中化形示尔。”果梦中见之,皤然一翁也。久之,颇闻东邻人言室中无故亡其物,其西邻之人亦云,媪乃知神之窃邻以贶己也。乡邻有吉凶美恶事,辄预以告媪,嘱以勿泄。自后验之,无不中。如是者数年。
初,邻人讶媪之不复丐也,即其家伺之,则所亡之物在焉;乃怒媪,将执以为盗。忽闻空中人语曰:“彼何罪我实为之。损有馀,补不足,复何害若犹不舍,将不利于尔!”言甫毕,而瓦砾掷其前矣。邻人惧而弃,一里传以为怪。往观者甚众,与之婉语,殊娓娓可听。语不逊者,辄被击。惟媪言是听,媪言勿击则止。
一日,有诸生乘醉造媪所,大詈曰:“是何妖妄作祟不已,敢出与吾敌乎?”詈之再三,竟无恙而去。媪诘神曰:“何独畏
彼?”曰:“彼读圣贤书,列身庠序,义当避之。且又醉,吾不与较。”生闻,益自负。数日,又往詈之,则空中飞片瓦掷其首,负痛而归。媪又以话神。曰:“无故詈人,一之为甚,吾且柔之,则曲在彼夫。又不戢而思逞,是重无礼也。无礼而击之,又何怪焉!”
乡人颇患之,谋请符于张真人,辄为阻于途,不得往。一日,媪闻神泣曰:“龙虎山遣将至,吾祸速矣!”媪曰:“曷不逃?” 曰:“已四布罗网矣,将安之?”言罢复泣,媪亦泣。越翼日,果有邻人持符诣媪家,盖托其戚属潜求于上清,故神不知而未之阻也。径入卧内,悬之壁。媪怒,欲裂之。忽霹雳一声,一巨鼠死于床头,穴大如窗,向常行坐其处,勿见也。自是媪丐如故矣。
卜疑轩
褚青,馀杭人,年少负才,跌宕不羁。从其舅氏马公官山左,每为狭邪游。马知之,召而切责,褚遁不敢归。薄暮将投逆旅宿,遥见驺从甚盛,呵叱而来。褚避立道左,一贵官坐车中,问曰:“是何少年?”褚以姓名告,官惊曰:“是褚先生耶?愿乞相过。”即吁马来载先生,褚漫从之。
须臾,至其第,閈闳高敞,阀阅家也。主人下车,肃客入。曲栏洞室,不知几落。竹林花径,曲折数重。达一书斋,窗几精洁。西偏小室,匾曰“卜疑轩”。揖褚坐其中,曰:“久耳先生名,幸不交臂相失,可舍此以为东道主
译随即有书吏呈上一份文书,让大家一起观看,上面写着王的姓名籍贯,罗列他的科举功名和行事经历,体例像年谱。有一页大字写着六个字:“承宣布政使司”。姑丈拿起笔,在下面注了一个“酒”字。没看完几页,就立刻交给书吏拿走去收藏,不让别人再看。酒宴结束后,带他去睡觉,帷帐床榻垫席也非常华丽。
天亮后一看,竟然是在空山坟墓上。王从此便喜欢喝酒,后来官至方伯,因事犯法被处死。那没看到的几页里,大概写着他犯事该被杀的情形,所以不让他看吧?
新城有个姓邓的书生傍晚赶路,路上遇到一个人。与他交谈,非常投缘。那人说:“先生离家还远,何不到我那里住一晚,明天再走?”邓自认为交情浅,借口有急事,坚决推辞。那人拉着邓的衣服,强行带他走。到了那里,只见高楼大院,巍峨华丽的房屋。主人礼数情意深厚,酒菜接连不断。女乐杂陈,都是美丽柔顺的女子,柔声媚态,纷纷向邓献媚。邓向来诚实谨慎,一点也不为所动,但渐渐觉得醉意,起初不知道自己在鬼魅之乡。
第二天天亮,有挑担的人经过,看见泥潭中有东西蠕动,走近一看,是邓。邓言语含糊,已无法辨认。急忙把他拉出来,发现他的耳目口鼻都被泥土堵塞,命悬一线。赶紧去掉堵塞物,掌掴他的脸才苏醒。原来他吃的,都是土羹尘饭。幸好没被美鬼迷惑,不然就死了。
金溪苏坊有个姓周的乞丐老妇人,五十多岁。丈夫死了没有儿子,独自住在破屋里。忽然有人在她耳边说:“你很可怜,我要帮助你。”回头看却没看见人影。很惊怪。又听见耳边说:“你别怕。你床头有二百钱,可以拿去买米做饭,不用依附别人门户。”照做后,果然得到钱。老妇人惊问是什么神,回答说:“我是东仓使者。”老妇人察觉他的意思,不是想害自己,就不再害怕。从此有时给钱,有时给米,有时给食物,每天送到院子里,也不太多,仅够供应一两天的费用;用完了又送来,也不缺乏。偶尔还送来几件衣服,都是布料的而没有华丽鲜艳的。老妇人靠这个免于饥寒,心里很感激,祷告说:“我受神的恩泽太厚了!想见神而祭拜!”神说:“我没有形体。虽然如此,会在梦中化现形体给你看。”果然在梦中见到,是一个白发老人。过了很久,常听东邻人说屋里无故丢失东西,西邻的人也这么说,老妇人才知道神是偷邻居的东西来赏赐自己。乡邻有吉凶好坏的事,总是预先告诉老妇人,嘱咐不要泄露。后来验证,没有不准确的。像这样过了几年。
起初,邻居惊讶老妇人不再乞讨,就在她家窥探,发现丢失的东西在她那里;于是愤怒,要抓她当贼。忽然听见空中有人说话:“她有什么罪?是我做的。损有余,补不足,又有什么害?如果还不放手,将对你们不利!”话刚说完,瓦砾就扔在他们面前了。邻居害怕而放弃,一里的人都传为怪异。前去观看的人很多,和他温和地说话,非常娓娓动听。说话不恭敬的,就被击打。只听老妇人的话,老妇人说不要打就停止。
一天,有个书生喝醉后到老妇人家,大骂说:“是什么妖妄作祟不停,敢出来和我对抗吗?”骂了再三,竟然安然无恙地走了。老妇人问神说:“为什么唯独怕他?”回答说:“他读圣贤书,身在学校,道义上应当避开他。而且他又醉了,我不和他计较。”书生听说,更加自负。几天后,又去骂他,空中飞起一片瓦扔在他头上,带着疼痛回家。老妇人又问神。回答说:“无故骂人,一次就过分了,我且宽容他,那么理亏在他。又不收敛而想逞强,这是更加无礼。无礼而击打他,又有什么奇怪!”
乡人很担心,商量去请张真人的符箓,总是在路上被阻止,去不成。一天,老妇人听见神哭泣说:“龙虎山派使者来了,我的祸事快到了!”老妇人说:“为什么不逃跑?”回答说:“已经四面布下罗网了,能去哪里?”说完又哭,老妇人也哭。第二天,果然有邻居拿着符箓到老妇人家,原来是托亲戚暗中向上清求符,所以神不知道而没有阻止。直接进入卧室,挂在墙上。老妇人愤怒,想撕掉它。忽然霹雳一声,一只大老鼠死在床头,洞大如窗户,以前常在那里坐卧,没看见。从此老妇人又像以前一样乞讨了。
褚青,馀杭人,年轻有才,放荡不羁。跟随舅舅马公在山左做官,常去风月场所游玩。马公知道后,召来严厉责备,褚青逃跑不敢回去。傍晚将去旅店住宿,远远看见随从很多,呵斥着走来。褚青避立道旁,一个贵官坐在车里,问说:“是什么少年?”褚青告诉姓名,官惊讶说:“是褚先生吗?希望邀请你过去。”立刻叫马来载先生,褚青随意跟着。
一会儿,到了他家,门庭高大宽敞,是显贵人家。主人下车,恭敬地请客人进入。曲栏洞室,不知有几层院落。竹林花径,曲折几重。到达一个书斋,窗台精洁。西边小室,匾额写着“卜疑轩”。请褚青坐在里面,说:“久闻先生大名,幸好没有擦肩而过,可以留在这里做东道主。”
。一日之积,一宿之卫,不足道也。”褚逊谢,叩问姓名。主人笑曰:“咏于《诗》,系于《易》,杂见于百氏之书,先生何问焉?”竟不告。褚甚疑之。
译一天的积蓄,一夜的守卫,不值得称道。”褚逊道谢,叩问对方姓名。主人笑着说:“在《诗经》中咏叹,在《周易》中系联,散见于诸子百家的书籍中,先生何必询问呢?”终究没有告知姓名。褚逊非常疑惑。
既而设宴享客,水陆具陈。诸妓行酒,众乐并喧,繁音靡曼。褚素善音律,竟不知其为何曲也,询于主人。主人曰:“佳客在坐,安用旧曲?皆妮子辈自制新腔,不识中听否?”褚赞赏不已,请其曲名,则有《九尾醮》、《夜篝红》、《玉面娘》、《绎缯囊儿慢》之属,皆新奇诡异,莫晓其意。为诵《玉面娘》一阕云:
“如孤洞,今夜月华云涌。东瓜棚侧犬初眠,北斗垣中星欲动。你莫西,我莫东。大家看看,大家拜拜,大家送送。青翰被, 与谁共?也则待掠鬓梳头,学那些颠鸾倒凤。帐钩正挂。灯影偏红。不管小夭娘指尖儿湿破窗缝,睡也么浓;怕则怕,晓鸟数声,啼断一林幽梦。”云云。
乐既阕,一女前而歌曰:
“张家阿姊赵家姨,同向春山学画眉。
更抹樱桃唇一点,檀郎颊上印胭脂。”
一女继歌曰:
“吴王宫柳醉春烟,阿姊腰肢二八年。
昨夜伴郎郎未惯,今宵珍重向婵娟。”
又一女向主人歌曰:
“元邱校尉太风魔,漫使佳人斗艳歌。
斗柄栏干天欲曙,须防华表照双娥。”
主人笑曰:“褚先生非其人也。虽然,先生醉矣,可扶先生睡。吾与东城君闲话去矣。”别褚径出。
时褚己被洒,神飞目眩,形骸都非。诸女引入卧室。即拥一姬与狎,诸女顾之而笑。有顷而褚已颓矣,诸女以次嬲淫,俱觉梦寐中交融欢洽,非复人道之常也。
次日梦觉,体不胜惫。开目瞪视,乃卧丛薄间,宛转细思,盖狐所为也。卜疑轩者,狐性善疑也。其语言词曲,皆狐隐语也。狼狈归舅所,卧不能起者数月。
亦若公
族祖亦若公,为邑诸生。一日病甚,觉其气自口出,遂离形飞于窗外,但见云霞丽天,长空万里,意所欲到,身即随之。飘飘然,泠泠然,乘云御风不逾其乐也。既而身在极西,见阳乌入于虞渊。日暮徘徊,欲归不识路。忽有数鸟东还,因与俱飞,疾乃倍于鸟。
少选到家,见己身僵卧室中,而飞入者又一身也。妻、子环卧身而哭,己从旁慰止之,妻、子略不顾。乃大声叱喝之,即又不问。始悟己为异物。犹忆气从口出,因以首触口,试入焉;豁然两身合为一体,呻吟而苏,弥觉滞重,不复如向者之翱翔自得矣。
后三十年卒,公之始苏也,谓人曰:“死为极乐所。吾今始悟庄生‘决疣溃痈’之说。”
田卖鬼
有田乙,素不畏鬼,而尤能伏鬼,遂以卖鬼为业。衣食之需,妻孥之供,悉卖鬼所得。人颇识之,呼为“田卖鬼”云。
年二十馀时,尝夜行野外,见一鬼肩高背曲,头大如轮。田叱之曰:“尔何物?”鬼答言:“我是鬼,尔是何物?”田欲观其变,因绐之曰:“我亦鬼也。”鬼大喜跃,遂来相嬲抱,体冷如冰。
鬼惊疑曰:“公体太暖,恐非鬼。”田曰:“我鬼中之壮盛者耳。”鬼遂不疑。田问鬼有何能,鬼曰:“善戏,愿呈薄技。”乃取头颅著于腹,复著于尻,巳复著于胯,悉如生就,无少裂拆。又或取头分而二之,或三四之,或五六之,以至于十数,不等。掷之空,投之水,旋转之于地,已而复置之于项。奇幻之状,摩不毕贡。既复求田作戏,田复绐之曰:“我饥甚,不暇作戏,将觅寻绍兴市,尔能从乎?”鬼欣然愿偕往,彳亍而行。
途次,田问曰:“尔为鬼几年矣?”曰:“三十年矣。”问:“住何所?”鬼言:“无常所,或大树下,或人家屋角,或厕旁土中。”亦问田,田曰:“我新鬼也,趋避之道,一切未谙。愿以教我。”盖欲知鬼所喜以诱之,知鬼所忌以制之也。鬼不知其意,乃曰:“鬼者阴属也,喜妇人髪,忌男子鼻涕。”田志之。
方行间,又逢一鬼,癯而长,貌类枯木。前鬼揖之曰:“阿兄无恙?”指田示之曰:“此亦我辈也。”癯鬼乃来,近通款洽焉,亦与惧行。
将至市,天欲晓,二鬼行渐缓。田恐其隐遁,因两手捉二鬼臂,牵之左右行。轻若无物,行甚疾。二鬼大呼:“
译不久,主人设宴款待客人,水陆珍馐摆满桌案。众妓女轮流敬酒,各种乐器齐鸣,声音繁杂而柔靡。褚生向来精通音律,却不知这些曲子叫什么名字,便向主人询问。主人说:“贵客在座,哪里还用得着旧曲?这些都是小丫头们自己创作的新腔调,不知道是否入耳?”褚生赞叹不已,询问曲名,有《九尾醮》、《夜篝红》、《玉面娘》、《绎缯囊儿慢》之类,都新奇诡异,让人不明白其中的含义。有人吟诵了一阕《玉面娘》:
“宛如孤洞,今夜月光冲破云层涌动。东边瓜棚旁,狗刚刚睡下,北斗七星似乎也在微微颤动。你别往西,我别往东。大家看看,大家拜拜,大家送送。青翰被,与谁同拥?也只是等待梳理鬓发,学着那些颠鸾倒凤的欢爱。帐钩正挂着,灯影偏偏泛红。不管小夭娘指尖湿润,戳破了窗缝,睡得多么香甜;只怕只怕,清晨几声鸟鸣,啼断了一林幽梦。”等等。
音乐演奏完毕,一名女子上前唱道:
“张家阿姊赵家姨,一同去春山学画眉。
再抹上一点樱桃般的红唇,在情郎脸颊上印下胭脂。”
另一名女子接着唱道:
“吴王宫中的柳树沉醉在春烟里,阿姊腰肢正值二八年华。
昨夜陪伴情郎,情郎还不习惯,今宵请珍重对待这婵娟美人。”
又有一名女子对着主人唱道:
“元邱校尉太过疯魔,随意让佳人争艳唱歌。
斗柄横斜栏杆边,天快要亮了,须提防华表映照双蛾眉。”
主人笑着说:“褚先生不是那种人。虽然如此,先生喝醉了,可以扶先生去睡觉。我要和东城君去闲谈了。”告别褚生后径直出去。
当时褚生已经喝醉,神魂飞扬,目光眩晕,形体都变了样。众女子将他引入卧室。立刻拥着一位姬妾与他亲昵,众女子看着发笑。过了一会儿,褚生已经颓软无力,众女子依次与他淫乐,都感觉像是在梦寐中交融欢洽,不再是人间常理所能理解的。
第二天醒来,身体疲惫不堪。睁眼一看,自己躺在丛生的草木之间,仔细回想,原来是狐狸作祟。卜疑轩,是因为狐狸生性多疑。那些言语词曲,都是狐狸的隐语。褚生狼狈地回到舅舅家,卧床不起数月。
亦若公
族祖亦若公,是县里的秀才。一天病得很重,感觉气息从口中吐出,于是灵魂脱离身体飞到窗外,只见云霞绚丽,长空万里,心里想到哪里,身体就随之而去。飘飘然,清冷然,乘云御风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了。不久,身体到了极西之地,看见太阳落入虞渊。日暮徘徊,想回去却找不到路。忽然有几只鸟向东飞回,于是跟着它们一起飞,速度比鸟快了一倍。
不一会儿到家,看见自己的尸体僵卧在卧室中,而飞进去的又是另一个自己。妻子、孩子围着尸体哭泣,他从旁边安慰阻止他们,妻子、孩子完全不理睬。于是大声呵斥他们,他们也不问。这才明白自己成了异物。还记得气息是从口中吐出的,于是用头触碰嘴巴,试着进入;豁然开朗,两身合为一体,呻吟着苏醒过来,只觉得滞重,不再像先前那样翱翔自得了。
三十年后去世,亦若公刚苏醒时,对人说:“死亡是极乐的所在。我现在才领悟庄子‘决疣溃痈’的说法。”
田卖鬼
有个叫田乙的人,向来不怕鬼,而且尤其能制服鬼,于是以卖鬼为业。衣食所需,妻儿供养,全靠卖鬼所得。人们大多认识他,称他为“田卖鬼”。
二十多岁时,曾经在夜里走在野外,看见一个鬼肩膀高背弯曲,头大得像车轮。田乙呵斥它说:“你是什么东西?”鬼回答说:“我是鬼,你是什么东西?”田乙想看看它的变化,于是骗它说:“我也是鬼。”鬼大喜过望,于是过来纠缠拥抱,身体冷得像冰。
鬼惊讶怀疑地说:“你身体太暖和,恐怕不是鬼。”田乙说:“我是鬼中强壮的。”鬼于是不再怀疑。田乙问鬼有什么本事,鬼说:“擅长戏法,愿意展示一点小技艺。”于是把头取下来放在肚子上,又放在屁股上,又放在胯下,都像天生的一样,没有丝毫裂开。有时把头分成两个,或三个、四个,或五个、六个,以至于十几个,不等。扔到空中,投到水里,在地上旋转,然后又放回脖子上。奇幻的景象,无法全部展示。之后又请求田乙作戏,田乙又骗它说:“我很饿,没空作戏,要去寻找绍兴市,你能跟我去吗?”鬼欣然愿意同往,一瘸一拐地走着。
路上,田乙问:“你当鬼几年了?”回答说:“三十年了。”问:“住在哪里?”鬼说:“没有固定的地方,有时在大树下,有时在人家屋角,有时在厕所旁的土里。”也问田乙,田乙说:“我是新鬼,趋避的方法,一概不懂。希望教我。”其实是想知道鬼喜欢什么来引诱它,知道鬼忌讳什么来制服它。鬼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说:“鬼属于阴类,喜欢妇女的头发,忌讳男子的鼻涕。”田乙记下了。
正走着,又遇到一个鬼,瘦长,相貌像枯木。前面的鬼作揖说:“阿兄安好?”指着田乙说:“这也是我们同类的。”瘦鬼于是过来,亲近交谈,也和他们同行。
快到集市时,天快亮了,两个鬼走得渐渐缓慢。田乙怕它们隐藏逃走,于是两手抓住两个鬼的手臂,牵着它们左右走。轻得像没有东西,走得很快。两个鬼大喊:
公不畏晓耶?必非鬼。宜速释手,无相逼也。”田不听,持愈急。二鬼哀叫,渐无声。天明视之,化为两鸭矣。田恐其变形,乃引鼻向鸭喷嚏。持入市卖之,得钱三百。
译您不怕天亮吗?必定不是鬼。应当赶快松手,不要互相逼迫。”田某不听,抓得更紧。两个鬼哀叫,渐渐没了声音。天亮后看它们,变成了两只鸭子。田某担心它们变形,于是对着鸭子打喷嚏。拿着鸭子到市场去卖,得了三百钱。
后每夜挟妇髪少许,随行野外索鬼,鬼多来就之,辄为所制。或有化羊豕者,变鱼鸟者,悉于市中卖得钱以市他物。有卖不尽者,亦自烹食之,味殊甘腴。
非非子曰:机智之能卖人者,人咸谓之鬼,谓其吊诡有似于鬼也。似鬼者若此,真鬼当何如?而世更有卖鬼之人也,然则鬼之诡亦乌能及人之诡哉?当以鬼之似人者为鬼之诡耳。
红纱灯笼
陶生训蒙本里,每夜自塾中归宿。妻辄知之,使婢预启关以待。陶以其常然,谓臆揣之也,亦不问其由。
一夜,陶归而门阖,呼之。其妻讶然曰:“殆非郎君也,何其异乎?”审声而后纳之入。其妻见之,熟视而无言,若有不怿之色。
陶怪之。妻曰:“今日何所为?必有损德事。不然,何以君至而妾不知也?”陶愈怪之,问其故。妻曰:“妾每夜倚楼盼君,君归,或囊火,或步月,或暗中彳亍,然必有红纱灯笼二檠前行导引,及门然后灭。妾知君未尝自见,故久不敢泄。此诚非常之兆也。今夕君归而红灯不见,妾是以讶之。敢问致此者曷故?”
陶默然久之,瞿然汗下,曰:“有是哉?吾过矣。——邻人之嫂今将嫁,使我作婚帖,吾漫为作之。鬼神怒我,其是故乎?”妻惊曰:“然矣。过莫大于破人节,而文书为凭。君不熟筹。
肩此过矣。然速往视之,若犹未行,尚可饵也。”
陶即造邻人之室,问婚帖去否,答言其期在明日。陶乃诡曰:“宰甚幸甚!是有误,当改作。”邻人以为信,因出帖。陶即于灯上焚之,拂袖出门外。邻人大骇,追而诘之。陶正色曰:“公嫁嫂已不义,吾岂助公为不义者乎?”邻人愧而返。其嫂竟以无人作婚帖,事不谐。
陶自是每夜归,红灯之见如初矣。后仕宦,屡历清显之职。
非非子曰: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春秋》之书,贤者为重。甚哉,神明之可畏,而士君子之宜自惕也,陶生以不知慎微之道,几遭冥冥之谴而贻士林羞。然即能悔咎自省,泯其过于终食间,君子称之。乃其妻者,深心远识,亦岂寻常巾帼哉?昔乐羊子捐遗金于野,激于其妻之一言,陶生之事近之矣。
揽风岛
有粤贾,浮舶入南海。至一岛,见桑黮纂纂,上岸摘啖之。味逾常黮,怀数枚欲遗同舟。俄而风作,舶已离岸去,顷刻不见。海波汹涌,山林杳冥。独立叫号,凄苦万状。宛转至暮,虑逢豺虎蛇虺之族,欲赴海中死。转念身无生理,复何所畏惧?不如且穷其境。
初行蓁莽梗路,趁趲欲踣。逾里许,渐觉平坦。复前三四里,见远灯甚明,似有村落。窃喜身入人境,寻灯而往,乃闻人语声自茅屋中出也。
叩门呼之,一老人启关问曰:“客何来?”贾具告以故,且求寓宿。老人曰:“夙缘也。此地名揽风岛,惟有仙缘者能至,居此者三人,皆昔乘舟入海。遗于岸上者也。今与子而四矣。”
言罢,复有老人自内出。道骨仙风,衣冠潇洒,谓贾曰:“尔识我乎?吾,尔十九世从祖也。”挽以入室,指中坐一老人曰:“此为元邱公,先我来此七百年。”指启关者曰:“此最后至,亦三百馀岁矣。”
视其室。无器量,亦无床榻。壁间悬灯,非膏非火。老人曰:“此万年脂也。昼则无光,夜则自燃。吾三人者,不饮不食,亦不梦寐。尔初至,或饥,则山果皆可食;或渴,则西涧有泉,味如醇酒,就而饮之,可已渴而不醉;或倦困,则陆地可眠,安于衾枕。睡或十馀日。或数月而后觉,久之,俱不复须矣。”贾闻言甚乐,以为遇仙,顿忘世虑。
又问何名揽风岛,老人曰:“风起必过此,从而揽之,顷刻可以游六合、蹑太虚。然足迹所遍,山水景物,视此岛多不及焉,不幸为世尘听撄,反数日不宁,是以常不愿往也。”
次日,三老人引贾登小邱。遥望海波,想见飞旆大纛,簇拥一人,危冠广袖,鬚髪戟张,身骑青虎,凌空而过。老人曰:“是为风伯,即《山海经》所谓折丹者也,主天下雄风。凡鸣穷扬波,卷
译后来,他每次夜里都带着少许妇人的头发,跟随到野外去捕捉鬼怪,鬼怪大多会主动靠近他,随即就被他制服。有的鬼怪化作羊猪,有的变成鱼鸟,他都在市场上卖掉换钱,用来购买其他物品。有卖不完的,他也自己烹煮食用,味道特别甘甜肥美。
非非子说:那些用机智手段欺骗出卖别人的人,人们都称他们为鬼,是说他们行事吊诡怪异,类似鬼怪。像这样的似鬼之人,真正的鬼又会是什么样呢?而世上更有出卖鬼怪的人,那么鬼的诡诈又怎么能比得上人的诡诈呢?应当把那些像人的鬼,看作是鬼中最诡诈的了。
红纱灯笼
陶生在本乡教书,每晚从私塾回家。妻子总是事先知道,让婢女提前打开门等待。陶生因为这是常有的事,以为是妻子猜想的,也不追问原因。
一天夜里,陶生回家时门关着,便呼喊开门。妻子惊讶地说:“恐怕不是夫君吧,怎么这么奇怪?”仔细辨认声音后,才让他进来。妻子见到他,盯着看却不说什么,脸上似乎有不高兴的神色。
陶生感到奇怪。妻子说:“今天做了什么?一定有损害德行的事。不然,为什么你回来我却不知道呢?”陶生更加奇怪,询问缘故。妻子说:“我每晚倚楼盼你回来,你回来时,有时提着灯笼,有时踏着月光,有时在黑暗中徘徊,但必定有两个红纱灯笼在前面引导,到了门前才熄灭。我知道你从未自己看见,所以很久不敢说。这确实是异常的征兆。今晚你回来却没有红灯,我因此感到惊讶。敢问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什么?”
陶生沉默了很久,突然惊惧得流下汗来,说:“竟然有这种事?我错了。——邻居的嫂子现在要改嫁,让我写婚帖,我随便就写了。鬼神愤怒我,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妻子吃惊地说:“对了。没有比破坏别人节操更大的过错,而文书作为凭证。你没有仔细考虑,承担了这过错。但赶快去查看,如果还没有举行婚礼,还可以挽回。”
陶生立刻到邻居家,问婚帖是否已经送去,回答说婚期在明天。陶生于是骗他说:“太幸运了!这里有错误,应当修改。”邻居相信了,于是拿出婚帖。陶生就在灯上把它烧了,拂袖走出门外。邻居非常害怕,追上去质问。陶生严肃地说:“你嫁嫂子已经是不义之举,我怎么能帮助你做不义的事呢?”邻居羞愧地返回。那嫂子最终因为没有人写婚帖,婚事没有成功。
陶生从此以后每晚回家,红灯出现的景象又像当初一样了。后来他做官,多次担任清贵显要的职务。
非非子说:高明的人家,鬼怪窥视他们的居室。《春秋》的记载,贤者最为重要。神明真是可畏啊,士人君子应当自我警惕,陶生因为不知道谨慎细微的道理,几乎遭受冥冥中的谴责而给士人带来羞辱。然而他能悔过自省,在片刻之间消除过错,君子称赞他。至于他的妻子,心思深远见识长远,又哪里是寻常女子呢?从前乐羊子把捡到的金子丢在野外,被妻子一句话激励,陶生的事与此相近。
揽风岛
有个广东商人,乘船进入南海。到达一个岛屿,看见桑葚茂密,上岸摘来吃。味道超过普通的桑葚,怀揣几颗想送给同船的人。不久风起,船已经离岸而去,顷刻间不见踪影。海波汹涌,山林幽暗。他独自站立呼喊,凄苦万分。辗转直到傍晚,担心遇到豺虎蛇虺之类的野兽,想跳海自杀。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没有活路,还有什么可畏惧的?不如先探尽这岛屿的尽头。
起初走在荆棘丛生的路上,艰难得几乎跌倒。走过一里多,渐渐觉得平坦。再走三四里,看见远处灯火很亮,似乎有村落。暗自高兴进入人境,顺着灯光走去,就听见茅屋中传出人语声。
敲门呼喊,一位老人开门问:“客人从哪里来?”商人详细告知缘故,并且请求借宿。老人说:“这是宿世的缘分。这地方叫揽风岛,只有有仙缘的人才能到达,住在这里的有三个人,都是从前乘船入海被遗留在岸上的。现在加上你共四个人了。”
说完,又有一位老人从里面出来。道骨仙风,衣冠潇洒,对商人说:“你认识我吗?我是你第十九世的从祖。”拉着他进入室内,指着中间坐着一位老人说:“这是元邱公,比我早来七百年。”指着开门的老人说:“这是最后来的,也已经三百多岁了。”
看他们的居室,没有器具,也没有床榻。墙壁上挂着灯,不是油脂也不是火。老人说:“这是万年脂。白天没有光,夜里自然燃烧。我们三个人,不饮不食,也不做梦睡觉。你初来,如果饿了,山果都可以吃;如果渴了,西涧有泉水,味道像醇酒,去喝它,可以解渴而不醉;如果疲倦困乏,陆地可以睡觉,比被褥枕头还安稳。睡十几日,或者几个月才醒,时间久了,都不再需要了。”商人听了很高兴,以为遇到了神仙,顿时忘记了世俗的忧虑。
又问为什么叫揽风岛,老人说:“风起必定经过这里,跟着风揽取,顷刻间可以游历天下、踏足太空。然而足迹所到之处,山水景物,大多比不上这座岛屿,不幸被世俗尘事扰乱,反而几天不得安宁,所以常常不愿意去。”
第二天,三位老人引着商人登上小丘。遥望海波,仿佛看见旗帜大纛,簇拥着一个人,戴着高冠穿着宽袖,胡须头发像戟一样张开,身骑青虎,凌空而过。老人说:“这是风伯,就是《山海经》所说的折丹,主管天下的雄风。凡是鸣响扬起波涛,卷
尘飞石,触物暴猛,皆彼为之。”果见巨浪楮天,海水皆立,而老人衣袂不少动,即贾亦不觉其风之冲拂也。
译尘土飞扬,石块滚动,撞击物体猛烈迅猛,都是他造成的。”果然看见巨大的海浪高涌入天,海水都直立起来,而老人的衣带却没有丝毫动摇,即使是贾某也没有感觉到风的冲撞拂动。
巳而笙簧低奏,一少女跨白鸢曳纨扇,婀娜而来,从以曲盖,护以长斿,有香气袭人甚烈。贾不觉昏沉仆地,臣久始苏,老人笑曰:“封姨信虐也!”贾问何故,老人曰:“封姨年少夭斜,主天下雌风,名行柳堤花径、轻烟细雨间,习习飘飘,柔而善入。其挠人甚于风伯。顷者袭人香气,皆摄百花之精也。自非道力素定舌,鲜不为所中。尔之仆焉,宜矣!须经受此香三四千日,则不复畏。又数千日,始可以揽之而游。”
贾乃日于海上候其过,久之,渐不仆,然心摇神眩,每不自持。又久之,乃少定。亦渐不饮食,不梦寐矣。
一日,老人谓之曰:“自尔来此,尔家人以尔为死,今日建道场度魂,吾携尔往观之。但既至家,见家人,慎勿声!否则,不利。”贾应诺。顷之风至,三老人令贾闭目,共挟之行。
须臾,果至其家。方建坛设供,因共坐坛上。人皆莫之见,数僧鸣铙振锡,拜伏坛前,口宣梵呗吒婆,不可辨。贾顾之窃笑,老人掩其口而止之。既而妻子缟素而出,抢地哀恸,贾不觉心动泪零,亟下坛抚之曰:“我固在此!”妻子惊走。回视三老人, 已失所在。悔不可追,遂以故告其家。与妻子相处,饮食梦寐如常人。
蒋氏女
有富翁洪氏,一子甚聪秀。年十五,出就外傅,离家五六里。一日自塾归,过蒋氏之门。忽有自内倾盂水湿其衣履者,视之,婉然好女子也。生不为忤,笑而去。他日过之,女子复倾水向生,盖亦适然。而生甚疑其有意,遂狂惑。抵暮,径入女室,而女及父母皆坐于堂中,殊未之见也。
是夜,女阖户搴帷,忽见男子横眠其榻,大惊欲呼,生遽起掩其口,胁之曰:“吾两过卿门,卿两以水浇吾衣,是诲我来也。吾有辞矣,复何畏?”女大冤苦,而莫能设辩也。生拥之共枕,誓以山河。女亦心动,弛衣昵就。时新秋,残暑未退,恣情欢狎,狂荡中宵。生渴甚,向女求浆,女以夜深,顾无由得,忆床下有西瓜一枚,剖以食之。既尽,昏然就睡。
天将曙,女推之使去,则已死矣。女彷徨无策,掩袂幽咽,至午而门不启。父母怪之,破关而入。得其状,且怒且惧,曰:“洪翁继三妻、纳数妾,惟此儿,爱护若掌珠。今毙于此,奈何奈何!”驰告之。
洪哀愤,诉于邑宰,言蒋女诱杀其子。宰览其词,颇疑惑,谓恶有少年处子钟情所欢而复杀之于床者乎?庭鞠之,女具诉本末。至食瓜之事,宰笑曰:“是矣,犹战斗甫息甲,盗贼入其室而刺之,恶能不死哉?”
时女已受聘李氏,生亦缔婚宁氏,宰遂判以宁配李,而以蒋归洪守节焉。女已有身,遗腹生一子为洪后。
方伯娈童冢
有武人猎山谷中,得双兔,系之马后。时日已昏黄。过松桧之林,忽有物攫双兔以去。索之不得, 且怒且怖。前行数十武,遥见山角宿莽中一物甚白,隆起二尺许。瞪视久之,辨有双脚拄地,状如耸臀。武人知为鬼物,引弓射之,正中其窍。
有声呋然,带羽而没。遂驰马而归。
次日至其处,得箭于小冢上,已半折矣。询之居人,言某方伯一娈童三年前葬于此。
黄衣丈夫
村人林某偶行河畔,见一浣衣女子容态殊绝,因访其姓氏里居,以厚币娶之。女子贤且慧,事舅姑颇孝谨,处诸姑娣姒间,性甚和柔,各得其意。惟待其夫,乃过于悍戾之妇。梳冼饮食,必其夫进巾栉、奉匕箸,少不如意便挞之。夫惟顺受不敢敌,亦不敢逃。甚或令长跪榻下,以火烙其面,锥刺其体;虽至于焦烂疮痍身无完肤,而妇怒犹未已也。舅姑奔救,则少止,既去,则复虐之。惨毒百端,莫可名状。而妇家兄弟,无赖若狼虎,不可理喻,故舅姑欲治以官,而卒不敢也。他人见之,每为不平。以故询其夫,则答言不知。或教以宜自振奋,不当为妇人所制,则惟俯首长叹而已。
一日,有黄衣丈夫,形容魁伟,至妇家而谓妇曰:“君虞固薄幸,然数世以来受玉娘之凌折,亦可以己矢。浪泡无檠
译不久,笙箫低缓地演奏起来,一位少女骑着白鸢,拖着纨扇,姿态柔美地走来,身后跟着曲柄伞,两旁护卫着长旌旗,有浓烈的香气袭人。贾某不觉昏沉倒地,过了很久才苏醒,老人笑着说:“封姨确实凶悍啊!”贾某问是什么原因,老人说:“封姨年少轻佻,主管天下的雌风,名声流传在柳堤花径、轻烟细雨之间,习习飘飘,柔和而善于侵入。她撩拨人比风伯更厉害。刚才袭人的香气,都是摄取百花的精华。如果不是道行定力深厚的人,很少不被她所中。你之所以倒下,是理所当然的!必须经受这种香气三四千天,就不再畏惧。又过几千天,才可以揽着她一起遨游。”
贾某于是每天在海边等候她经过,过了很久,渐渐不再倒下,然而心神摇荡眩晕,常常不能自控。又过了很久,才稍微安定。也逐渐不吃饭睡觉了。
一天,老人对他说:“自从你来到这里,你的家人以为你死了,今天设立道场超度亡魂,我带你去观看。只是到了家里,见到家人,千万不要出声!否则,不利。”贾某答应下来。不久风来了,三位老人让贾某闭上眼睛,一起挟持着他飞行。
一会儿,果然到了他家。正设立祭坛摆放供品,于是共同坐在祭坛上。人们都看不见他们,几个和尚敲着钹振着锡杖,拜伏在祭坛前,口中念着梵文咒语,听不清楚。贾某看着暗自发笑,老人捂住他的嘴制止他。不久妻子穿着丧服出来,撞地痛哭,贾某不觉心动流泪,急忙下祭坛抚摸他们说:“我本来在这里!”妻子惊恐逃走。回头看三位老人,已经不见了。后悔莫及,于是把原因告诉家人。与妻子相处,饮食睡觉像常人一样。
蒋氏女
有个富翁洪氏,一个儿子非常聪明秀气。十五岁时,外出拜师求学,离家五六里。一天从私塾回来,经过蒋氏的家门。忽然有人从里面倒盆水弄湿了他的衣服鞋子,看那人,是个婉约美好的女子。书生不以为忤,笑着离开。另一天经过那里,女子又倒水对着书生,大概也是偶然。但书生很怀疑她有意,于是疯狂迷惑。到了傍晚,径直进入女子房间,而女子和父母都坐在堂中,完全没有看见他。
这天夜里,女子关门掀开帷帐,忽然看见男子横躺在她的床上,大惊想要呼喊,书生急忙起来捂住她的嘴,威胁她说:“我两次经过你家门,你两次用水浇我的衣服,这是暗示我来。我有说辞了,还怕什么?”女子非常冤苦,却不能辩解。书生抱着她共枕,发誓以山河为证。女子也心动,松开衣服亲昵靠近。当时是新秋,残暑未退,尽情欢爱,狂荡到半夜。书生非常渴,向女子求水喝,女子因为夜深,考虑没有办法得到,想起床下有一个西瓜,剖开吃了。吃完后,昏昏沉沉睡去。
天快亮时,女子推他让他离开,却发现他已经死了。女子彷徨无策,掩袖低声哭泣,到中午门还没开。父母感到奇怪,破门而入。得知情况,又怒又怕,说:“洪翁续娶三妻、纳了几个妾,只有这个儿子,爱护得像掌上明珠。现在死在这里,怎么办怎么办!”急忙去报告。
洪氏哀痛愤怒,向县令控告,说蒋女引诱杀害他的儿子。县令看了诉状,颇感疑惑,说哪有少年处子钟情所爱却反而在床上杀了他的呢?在堂上审问,女子详细诉说始末。说到吃西瓜的事,县令笑着说:“是这样了,就像战斗刚结束脱下铠甲,盗贼进入房间刺杀他,怎么能不死呢?”
当时女子已经受聘给李氏,书生也订婚给宁氏,县令于是判决让宁氏配给李氏,而让蒋氏归洪氏守节。女子已经怀孕,遗腹生下一个儿子作为洪氏的后代。
方伯娈童冢
有个武人在山谷中打猎,得到两只兔子,拴在马后。当时天色已经昏黄。经过松桧树林,忽然有东西攫取两只兔子离去。寻找不到,又怒又怕。前行几十步,远远看见山角杂草中一个东西很白,隆起两尺左右。瞪眼看了很久,辨认出有双脚撑地,形状像耸起臀部。武人知道是鬼怪,拉弓射它,正中它的要害。
发出呋然一声,带着羽毛沉没。于是骑马回家。
第二天到那里,在小坟上找到箭,已经折断一半了。询问当地居民,说某方伯的一个美童三年前葬在这里。
黄衣丈夫
村人林某偶然在河边行走,看见一个洗衣服的女子容貌姿态特别出众,于是打听她的姓氏住址,用丰厚的聘礼娶了她。女子贤惠聪明,侍奉公婆很孝顺谨慎,对待妯娌姑嫂,性格很温和柔顺,大家都满意。只是对待丈夫,却比悍妇还厉害。梳洗吃饭,一定让丈夫递巾栉、捧勺子筷子,稍微不如意就打他。丈夫只是顺从不敢反抗,也不敢逃跑。甚至让他长跪在床下,用火烧他的脸,用锥子刺他的身体;虽然到了焦烂疮痍身无完肤的地步,而妇人怒气还未停止。公婆跑来救援,就稍微停止,公婆一走,又虐待他。惨毒百端,无法形容。而妇人家兄弟,无赖像狼虎,不可理喻,所以公婆想告官,但最终不敢。别人看见,常为他不平。因此询问他丈夫,他回答说不知道。有人教他应该自己振作,不应该被妇人控制,他只是低头长叹而已。
一天,有个黄衣男子,相貌魁伟,到妇人家对妇人说:“君虞固然薄情,但数世以来受玉娘的欺凌折辱,也可以停止了。浪泡无檠
家人怪其言。黄衣曰:“此唐李益、霍小玉数世业也。净持夫人使我迓玉娘,今与俱去耳。”家人以为诡词,将呵击之。黄衣抚掌大笑,须臾风起,云雾迷空,妇与黄衣俱失所在。
非非子曰:余读蒋防所为《霍小玉传》,至李生负心之际,未尝不怒髪上冲也。及观长洲尤太史判有“扑杀此獠”之语。且妆点其事入《钧天乐传奇》中,心甚快之。既又闻此事,乃恍然于天道好还,而忍人之不可为也。书罢浮一大白。
耳食录卷十
大 王
某乙雄于力,其侪共推之。众言某宅素凶,约:敢下榻者,当醵酒相劳。乙故酒徒,闻之欣然,曰:“请以麯君为息壤,愿往见魑魅为城下之盟。倘辱命,任公等遗我巾帼。”众壮其言。乙亦自觉无畏,遂腰剑幞被,夜往宿焉。众反鐍其户而去。空房寂谧,烛泪荧荧。乙本无胆勇。徒以酒故,忘身犯难。至是风鹤皆兵,渐生恇怯,下帷枕剑,耿不成寐。
二更之后,遥见室四隅一妇人闪出,白面斓斑,黑衣蓬头,嘻笑向壁,若有所思。少焉,昂鼻四嗅,宛转而前,启唇发声,愿荐枕席。乙大怖,急起拔剑,手惊,剑落于床下。妇人睨之而笑,曰:“新弦可续,故剑何来?”遂下拜,求帐神也。乙力握帐门,帐不得开。良久,妇人怒曰:“尔不纳我耶?我请大王来主婚,看尔不作脔婿否?”即启户而出。
乙窘甚,大呼。夜深地僻,卒无应者。因念魍魉大至,支解必矣。彷徨无策,视床头有酒瓮一具,大可容身,乙乃祝曰:“麯君麯君,向以尔为息壤,今以尔为朱家矣。幸乞相庇,毋使酒国中失一壮士也!”祝毕急入内,以盖覆瓮口。旁有一穴,容一目,遂蹲身屏息窥之。
须臾鬼众坌至,以妇人为导,貌皆丑黑,装束类皂役。又有数人,以交椅舁一人至,头大身短,语言函糊,——众鬼惟其命是听,若主仆然,——即妇人所谓大王者也。喓嘟数声,不辨作何语,众鬼争前,裂帐翻被,索之不得,佥报口:“逃矣!”复索室中遍,及于酒瓮。乙战粟,齿叩有声。妇人曰:“有声自内,可索之。”一鬼前,即仆地。又一鬼前,复仆。于是诸鬼相顾不敢近。大王怒,自下椅,傫然而前。忽若有人掌其胸,大王仰首颠连作筋斗,哀呼曰:“康侯贷我!”群鬼亦为之跽请。良久,掖大王登椅,一哄而散。乙心知酒神卫巳,而口噤不能言,心感而已。
比晓,其侪启关而入,至卧处见其状,大骇,莫知乙所在。晨后得之瓮中,急出之,已垂绝矣。灌之半日,乃得苏。一人戏谓曰:“君无胆如斗大,奈何自取困顿?方谓稳坐中军帐,谁请公入瓮者乎?”乙缕述其状,且曰:“不得,麯君攘臂,已消受无盐况味矣,可无一斗压惊乎?不宁唯是,亦所以报知己也!”众大噱,为置酒轰饮至暮。
非非子曰:世之断杯中物者,每以麯醾为酖毒,使此公在座,当令人寡欢。而营糟邱、掉觥船之徒至依之为命,意谓天下无杜康,则大千世界直不可一朝居者。二者皆非也。予谓“成礼”“生祸”之语,皆出于圣贤之书,惟其适而已。余量似公荣而不持洒戒,风慕元亮而不逃醉乡,愁则饮之,乐则勿饮;亦或乐则饮之,愁则勿饮。其于酒也无怨无德,谁毁谁誉哉?坡公有言,无酒学佛,有酒学仙。末闻酒在有无之间而愿与鬼为徒者。然麯生风味,几如度索山桃树下人,其变化亦不可胜道者哉?
萧点云
东吴柳生悦邻女萧点云,思之甚笃。一日,过其门,见点云倚扉而立,生时被酒,挑之曰:“云娘真如飞云缥缈,乍见使人眼纈不能分明。今愿熟睹芳姿,归而摹画,作水月观音供养也。”遂逼视之,云微笑,掩门而去。生徘徊户外,至暮始归。
其夜云忆生言,亦颇情注,孤灯愁对,不复就枕。闻有弹指于窗外者。静听之,其人微吟曰:
“情痴伏情痴,情痴不可说。
魂断楚峰云,尚绕梅花月。
梅花复不开,魂兮真断绝!”
云素娴吟咏,低问:“吟诗者
译家人对他的话感到奇怪。穿黄衣的人说:“这是唐代李益、霍小玉几世以来的业障。净持夫人派我来迎接玉娘,现在要和她一起离去。”家人认为这是诡诈之词,打算呵斥并殴打他。穿黄衣的人拍手大笑,不一会儿风起云涌,云雾遮蔽天空,妇人同穿黄衣的人都不知所踪。
非非子说:我读蒋防所作的《霍小玉传》,读到李生负心的时候,没有不气得头发直竖的。等到看到长洲尤太史判词中有“扑杀此獠”的话,并且将此事加工写进《钧天乐传奇》中,心里非常痛快。后来又听说这件事,于是对天道好还、忍心之事不可为恍然大悟。写完后痛饮一大杯。
耳食录卷十
大王
某乙力气雄健,他的同伴共同推崇他。众人说某住宅向来凶险,约定:敢去住宿的人,大家凑钱买酒慰劳他。某乙本来就是酒徒,听了很高兴,说:“请让酒神作为我的息壤(依靠),我愿意去见鬼怪,与它们订立城下之盟。如果辱没了使命,任凭你们给我戴上女人的头巾(羞辱我)。”众人认为他的话很豪壮。某乙自己也觉得无所畏惧,于是腰间佩剑,裹着被褥,夜里前往住宿。众人反锁了门离去。空房寂静,烛泪闪烁。某乙本来没有胆量勇气,只是因为喝了酒,忘记自身去冒犯危难。到了这时风声鹤唳皆以为是兵,渐渐产生恐惧,放下帷帐枕着剑,整夜睡不着。
二更之后,远远看见房间四角闪出一个妇人,脸色苍白斑驳,穿着黑衣头发蓬乱,对着墙壁嘻笑,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耸起鼻子四处嗅闻,蜿蜒着走上前,张开嘴唇发出声音,愿意侍奉枕席。某乙非常害怕,急忙起身拔剑,手因惊吓而颤抖,剑落在床下。妇人斜眼看他而笑,说:“新弦可以续接,旧剑从哪里来?”于是下拜,请求帐神(允许)。某乙用力握住帐门,帐子打不开。过了很久,妇人生气地说:“你不接纳我吗?我请大王来主持婚礼,看你不被切成肉块做女婿!”随即开门出去。
某乙非常窘迫,大声呼救。夜深地僻,终究没有人回应。于是想到鬼怪大量到来,自己必被肢解。彷徨无计,看见床头有一个酒瓮,很大可以容纳身体,某乙于是祷告说:“酒神酒神,以前把你当作依靠,现在把你当作朱家(藏身之处)了。希望你庇护我,不要让酒国中失去一位壮士!”祷告完毕急忙钻进里面,用盖子盖住瓮口。旁边有一个小孔,能容下一只眼睛,于是蹲下身子屏住呼吸窥视。
不一会儿鬼众蜂拥而至,以那个妇人为向导,相貌都丑黑,装束像衙役。又有几个人,抬着交椅抬着一个人到来,头大身短,语言含糊,——众鬼只听他的命令,像主仆一样,——就是妇人所说的大王。发出几声怪叫,听不清说什么,众鬼争着上前,撕裂帐子翻动被子,寻找不到,都报告说:“逃走了!”又在室内到处寻找,直到酒瓮。某乙战栗,牙齿叩击发出声音。妇人说:“里面有声音,可以搜查。”一个鬼上前,立即倒地。又一个鬼上前,又倒地。于是众鬼互相看着不敢靠近。大王生气,自己从椅子上下来,歪歪斜斜地走上前。忽然像有人拍他的胸口,大王仰头接连翻滚,哀呼说:“康侯饶了我!”群鬼也为此跪下请求。过了很久,搀扶大王登上椅子,一哄而散。某乙心里知道酒神保卫了自己,但嘴巴僵硬不能说话,心里感激而已。
等到天亮,他的同伴开门进来,到卧处看见他的样子,非常惊骇,不知道某乙在哪里。早晨后在瓮中找到他,急忙把他弄出来,已经奄奄一息了。灌药半天,才苏醒。一个人戏弄他说:“你胆子没有斗大,为什么自找麻烦?刚才还认为稳坐中军帐,是谁请你入瓮的呢?”某乙详细叙述经过,并且说:“不然,酒神伸出胳膊,我已经受够了丑妇人的滋味,能不喝一斗酒压惊吗?不仅如此,这也是为了报答知己!”众人大笑,为他摆酒痛饮直到傍晚。
非非子说:世上戒酒的人,常常把酒当作毒药,如果这位先生在场,应当让人少些欢乐。而那些经营酒糟山、摇荡酒杯船的人甚至依赖它作为生命,认为天下没有杜康,那么大千世界简直不可一天居住。这两种观点都不对。我认为“成礼”“生祸”的话,都出自圣贤之书,只有适度而已。我的酒量像公荣但不持酒戒,仰慕元亮但不逃避醉乡,忧愁时喝酒,快乐时不喝;或者快乐时喝酒,忧愁时不喝。对于酒没有怨恨也没有恩德,谁诋毁谁赞誉呢?苏东坡有话说,无酒学佛,有酒学仙。没听说酒在有无之间而愿意与鬼为徒的。然而酒神的风味,几乎像度索山桃树下的人,他的变化也是说不尽的呀?
萧点云
东吴柳生喜爱邻女萧点云,思念非常深切。一天,经过她家门,看见点云倚着门站着,柳生当时喝了酒,挑逗她说:“云娘真像飞云缥缈,乍见使人眼花缭乱不能分辨。现在愿意仔细观赏你的姿容,回去后摹画,当作水月观音供养。”于是逼视她,云微笑,关门离去。柳生在门外徘徊,直到傍晚才回家。
那晚云想起柳生的话,也很情意专注,孤灯愁对,不再上床睡觉。听见窗外有人弹指。静静听,那人低声吟诵说:
“情痴伏情痴,情痴不可说。
魂断楚峰云,尚绕梅花月。
梅花复不开,魂兮真断绝!”
云向来擅长吟咏,低声问:“吟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