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食录二编卷一
就壶吸之,须臾酒涸。隶曰:“君与我钱,我能行沽。”解杖头付之,果沽酒至。又饮。隶先醉,哆口刺刺,谈幽冥荒怪之事。已而距跃曲踊,揶揄不已。余曳其髪以虐之,塌然卧地。余亦旋醉,遂卧其旁。比晓酒醒,隶执杖如故。余是日郊游至暮,复止庙中。隶欣然迎门,问:“有酒乎?”余答以钱尽,隶攒眉良久, 曰: ‘当谋之。”遂出。既而抱一瓮、置两爵以归。酌之,佳醖也。穷所自来,悄语曰:“盗诸酒肆耳。”余赏其解事,纵饮大醉。由是日以为常。一夜,求出盗酒,久而不反。余闷且倦,枕肱而卧。隶见于梦曰:“余盗发被执,投诸浊流矣。感恋高情,姑来相诀。”言讫而觉,凄然伤之,盖酒徒于是亡矣!
译对着酒壶吸吮,不一会儿酒就喝干了。书童说:“您给我钱,我能去买酒。”我解开杖头钱袋交给他,果然买酒回来了。我又喝起来。书童先醉了,张着嘴絮絮叨叨,谈论阴间幽冥荒诞怪异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又蹦又跳,嬉笑嘲弄没完没了。我拽着他的头发戏弄他,他瘫软地倒在地上。我也随即醉了,便躺在他旁边。等到天亮酒醒,书童拿着手杖像往常一样。我这天郊游直到傍晚,又住在庙里。书童高兴地迎在门口,问:“有酒吗?”我回答说钱用完了,书童皱起眉头想了很久,说:“得想办法。”于是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坛酒、拿着两个酒杯回来了。斟酒喝,是美酒。追问酒是从哪里来的,他悄悄说:“从酒馆偷来的。”我赞赏他懂事,放开喝得大醉。从此每天如此。一天夜里,他请求出去偷酒,很久没有回来。我又烦闷又疲倦,枕着胳膊躺下。书童在梦中对我说:“我偷酒时被抓获,投进浑浊的河流里了。感激您往日的情谊,暂且来与您诀别。”说完我就醒了,心中凄然悲伤,大概这个酒友就这样死去了!
“又尝探奇粤西,晚宿驿亭。长夜荒阒,星河到枕,徘徊而兴。遥闻吟咏声,清越宛委。细听之,其词曰:
‘月黑万山迷,西风吹我出。
平生短剑青,秋气侵人骨。”
余诧曰: ‘鬼也!”又闻鬼吟曰:
‘栖鹘叫层崖,乱星堕林莽。无入夜转深,岩洞孤泉响。”
声渐逼近;徐步逆之,一鬼颀而膻,贸贸然来。余心颇慑,鬼笑曰:“余虽陈人,然不为俗大轻出,非魑魅之比。子何畏焉?生时雅好孤游,致死山谷,魂魄恋此不能去。向有萧生过此,与余交最笃。萧生去,寂寞至今,始得吾子,愿少留也!,余颔之,与坐亭础上,谈论甚畅,濒曙乃隐。余游山至暮,期于亭下,鬼又至,曰:“壮哉游也!虽然,蹊径不习,末穷幽险。今夜月辉竟天,某请为导,必有以娱子。”余欣然从之。鬼授双履,著之足轻,登陟巉岩,易若平地。每经峰峦洞壑,指示其名胜缕缕。至一古洞,中有老猿见客作礼。洞外小猿数十,争献山果,饱啖而反。如是十馀夕,乾糇告匮。始辞别。鬼恸哭送余。逾年复往,三宿亭下,鬼不至,其交遂绝。
“道士隐其姓,名希客。女子姓阮,名西娘。驿亭之鬼,姓练名嵌。”
逆旅少年
陈孝靡奇圣自京师之金陵制府,道遇骑使,一一亦往制府勾当公事者,——因同行。
一日,解装逆旅,则北寝已有宿客,遂止东偏。顷见少年自外入,深笠宽衣,面掩于笠,不甚可辨,即北寝客也。趣召主人,使治具待客,必丰必洁。主人诺,去。少年入北寝,曲肱支颐,凝灯宴坐。陈亦遂就榻。而骑使素好选事,秣马储刍已,潜往窥之,伏于梁间。
旅柝再鸣,欻见一物飞入,状类鵰鹗,乃觉室中鞺鞳,势若斗兵,灯影散乱,莫可端倪。顷之,有一人踣地,乃胖僧也。少年挥剑拟之曰:“若不自量,欲犯乃公耶?”僧固称‘不敢’,卑辞乞命。少年曰:“若虽不竞,然亦吾属也,羽翼可任,安肯相遇?”遂释之起。
复仰视粱间,谓骑使曰:“君为壁上观,亦殊勇敢。宜下相见。”骑使方怖,闻言骇甚,趋下拜伏。少年并携就坐,呼主人将酒看来,相与飞觞大嚼。少年与僧语,骑使略不解,危坐倾听而已。
酒酣,少年谓僧曰:“吾有尺书寄于某所,能为我鳞鸿乎?”僧曰:“能。”少年又曰:“三日后,会我某山,能不愆期乎?”僧曰:“谨如命。”少年即袖中出书付僧。僧便乞辞,复如鵰鹗飞去。
骑使亦谢出,往卧东偏。天明迹之,北寝空矣。叩主人,亦弗知也。以状语陈,相与嗟异。计僧所寄书及所期之地,殆三四千里。骑使又言少年形貌,“玉立美如曲逆”云。
影 娘
青莲山秀削如花,清泉出其阴,淳而为沼,滃然澄沏。昔有士人春日陟山,倦憩水上,拾得一玉钗,把弄冥想。忽水中见丽女子影出其肩后,若相偎倚。惊而反顾,无有也。俄而微风皱波,滉漾久之,影遂失,叹诧而归。
试一览镜,则女在镜中,倩辅流睐,士人悦之。出钗问之,曰;“此卿所贻耶?”女摇首微笑,徘徊却去,环佩珊珊作声。士人大惑,入以游语,女面颊发赤,敛然遂隐。士人急索视镜背,垂首怅惘。闻空中吃吃笑,微语曰:“左矣!”其声如箫管从风,微婉清妙,莫知其所自发也。
士人彷徨四顾,神志散乱。又闻空中语曰:“苟无相谑,当见镜中,日一度。第焚沈水香,供钗其上,妾即至矣。”如教,果至,即相对琐琐语他事。朱唇微动,则声出镜中,词旨殊妙。其初一两时许便去。久之,语渐狎,女亦稍稍见答,迁延镜中不忍去。
家人异其状,疑镜为妖,夺镜摔之地,镜裂,士人惊惋失声,曰:“伤我丽人!”亟取他镜注视,乃色喜曰:“幸无恙!”家人愈异甚,尽藏其镜,不使复得窥。士人忧闷,嗒焉如丧魂魄。
偶于案上得芍药一枝,不知所从来,闻耳畔语曰:“君颇识此花名否?请西如圃中池上,与君别矣!”士人凄然,趋诣之
译“又曾探寻粤西的奇景,傍晚投宿在驿亭。长夜荒凉寂静,星河映照枕边,徘徊间兴致勃发。远远听到吟咏声,清越宛转。仔细听,那词写道:
‘月黑万山迷,西风吹我出。
平生短剑青,秋气侵人骨。’
我惊诧地说:‘是鬼啊!’又听到鬼吟道:
‘栖鹘叫层崖,乱星堕林莽。无入夜转深,岩洞孤泉响。’
声音渐渐逼近;我慢慢迎着声音走去,一个鬼身材瘦长且带着膻味,迷迷糊糊地走来。我心里颇为恐惧,鬼笑道:‘我虽然是旧人,但不像世俗那样轻易出现,不是魑魅之比。你怕什么?我生前喜好独自游历,死在山谷中,魂魄留恋此地不能离去。从前有个萧生经过这里,与我交情最深厚。萧生离开后,寂寞至今,才得到你,希望你稍作停留!’我点头答应,和他坐在亭子的基石上,谈论非常畅快,直到天快亮才隐去。我游山直到傍晚,约定在亭下见面,鬼又来了,说:‘游得真痛快!虽然如此,但路径不熟,未能穷尽幽险。今夜月光普照天空,我请求做向导,定有乐趣让你娱乐。’我欣然跟随。鬼给我一双鞋,穿上后脚步轻盈,攀登险峻的山岩,如同在平地上一样容易。每经过峰峦洞壑,他都详细指示名胜。到一个古洞,里面有老猿见到客人作礼。洞外几十只小猿,争着献上山果,吃饱后返回。像这样过了十多个夜晚,干粮告罄。才辞别。鬼痛哭送别我。过了一年再去,在亭下住了三晚,鬼没来,交往于是断绝。
‘道士隐藏姓氏,名叫希客。女子姓阮,名叫西娘。驿亭的鬼,姓练名嵌。’
逆旅少年
陈孝靡奇圣从京城前往金陵制府,路上遇到骑使,——也是去制府办理公事的人,——于是同行。
一天,在旅店卸下行李,北边的房间已有住客,就住在东边。不久看见一个少年从外面进来,戴着深檐帽,穿着宽大的衣服,脸被帽子遮住,不太能辨认,就是北边房间的住客。急忙叫来主人,让他准备丰盛的酒菜招待客人,一定要丰盛洁净。主人答应,离开。少年进入北边房间,弯着胳膊支撑下巴,对着灯静坐。陈孝靡也于是上床休息。而骑使向来喜欢多事,喂好马储备好草料后,偷偷去窥视,伏在房梁间。
旅店打更两次,忽然看见一个东西飞入,形状像雕鹗,于是觉得室内嘈杂,气势如同两军交战,灯影散乱,看不清情形。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倒在地上,是个胖和尚。少年挥剑指着他说:‘你不量力,想侵犯我父亲吗?’和尚坚决说‘不敢’,低声下气请求饶命。少年说:‘你虽然不强,但也是我的同类,翅膀可以信任,怎么肯相遇?’于是放开他起来。
又抬头看梁间,对骑使说:‘你在壁上观看,也很勇敢。应该下来相见。’骑使正害怕,听到这话非常惊讶,快步下来拜伏。少年一起拉着坐下,叫主人拿酒来,一起举杯大吃大喝。少年和和尚说话,骑使完全听不懂,端正坐着倾听罢了。
酒喝得正酣,少年对和尚说:‘我有一封信寄在某处,能帮我传递吗?’和尚说:‘能。’少年又说:‘三天后,在某山与我相会,能不迟到吗?’和尚说:‘遵命。’少年就从袖中取出信交给和尚。和尚便请求告辞,又像雕鹗一样飞去。
骑使也告辞出来,去东边房间睡觉。天亮后寻找踪迹,北边房间空了。问主人,也不知道。把情况告诉陈孝靡,一起感叹惊奇。计算和尚所寄信及所约之地,大概三四千里。骑使又说少年形貌,‘玉立美如曲逆’之类。
影娘
青莲山秀丽挺拔如花,清泉从山北流出,汇聚成沼泽,水势充沛清澈。从前有个士人春天登山,疲倦了在水边休息,拾得一支玉钗,把玩冥想。忽然水中看见美丽女子的影子出现在他肩后,好像相偎倚。惊讶地回头看,没有。不久微风皱起波纹,荡漾很久,影子于是消失,感叹诧异而归。
试着照镜子,则女子在镜中,脸颊红润眼波流转,士人喜欢她。拿出玉钗问她:‘这是你送的吗?’女子摇头微笑,徘徊离去,环佩发出声响。士人大惑不解,用戏谑的话逗她,女子脸颊发红,收敛神色于是隐去。士人急忙查看镜子背面,垂头丧气。听到空中吃吃笑声,轻声说:‘错了!’那声音如箫管随风,微婉清妙,不知道从哪里发出。
士人彷徨四顾,神志散乱。又听到空中说:‘如果不戏弄,当在镜中相见,每天一次。只焚烧沉香,供奉钗在上面,我就来了。’按照教导,果然来了,就相对琐碎地谈论其他事情。朱唇微动,则声音从镜中发出,言辞旨意非常美妙。起初一两个时辰便离开。久了,话语渐渐亲昵,女子也渐渐回答,在镜中拖延不忍离去。
家人觉得他的样子奇怪,怀疑镜子是妖怪,夺过镜子摔在地上,镜子破裂,士人惊惋失声,说:‘伤了我的丽人!’急忙取其他镜子注视,于是高兴地说:‘幸好没事!’家人更加奇怪,把所有的镜子都藏起来,不让他再看。士人忧闷,失魂落魄。
偶然在案上得到一支芍药,不知道从哪里来,听到耳边说:‘你认识这花名吗?请向西到园中池上,与你告别了!’士人凄然,快步前往
灼彼镜光,影合形违。
斯影斯幻,复能几时?
春风告行,赠子将离。
子不我思,思我其谁?
子即我思,我胡能为。
悠悠天地,两心知之。
水流西东,永以为期!
遂不复见。
士人由是卧疾,废饮食,治以巫医,弗效也。有道士款关求见,自言知隐疾。家人见之,道士问士人:“玉钗安在?”士人瞿然曰:“公焉知此?”道士微笑,袖中取绛丹一粒,令吞之,病良已。
道士谓曰:“君前身为诸生,过邻家,值其女影娘坠钗帘下。瞰其无人,径拾之不还,由是相慕悦。女死,念钗坠人间,业缘未了,求得之,转以贻君。而格于形迹,弗能合,又惧为君害,故去之。行而丐我,我怜其情挚,故来。”因出一小瓶授之,曰:“当以某日如青莲山,见梅花树上有翠鸟千百飞翔,乃捧瓶西向,立呼‘来来来’者三。当有所遇。”遂辞去。
至期,士人如言往呼,乃见紫烟一缕入瓶中。闻瓶中语曰:“来矣!”即怀瓶趋归,置室中。顷刻,瓶大数抱,中辟一户,有丽人姗姗而出,即昔之水中镜中人也。道士旋来抚瓶曰:“几坏我器。”瓶即小如初,纳袖中,倏然已杳。女谓士人曰:“道士盖申元之也。”
朱 克
宛平朱克,感疾昼寝,梦游河滨,眺望甚乐。有四马服车东来,车中五人,御者一。御者曰:“某贵家张乐召客,但有知者皆得往。汝盍俱焉?”五人者亦呼“亟登”。克不觉已在车上。
疾驱而行。
抵一处,嘈杂类市镇。西有崇台,优伶演剧其上,其下列席焉。宾客甚盛。克与五人亦共据一席,酒馔随至,亦不知主人谁也。克素不习酒,又念抱病未瘳,绝不敢饮澉。而五人饕餮弥甚,杯盘尽罄。御者促曰:“可归矣。”复上车驰行。
少焉皆下,入一家,则克之姨之家也。御者直拥至犬窝。递推五人仆,皆成小犬。次至克,克恐,欲走避,亦为所推,大呼昏去。比苏,则身亦犬矣。遍体痛楚,母犬为舔之,痛顿止。姨至,见之,曰:“犬产六子矣。”克呼姨,弗应。复诉曰:“我,尔甥也,非犬也。”姨亦弗闻,遂入内。群狗皆争食母乳。
克亦觉乳香,饥欲食,复念:“我人也,奈何食狗乳?”欲趋归,足弱小能运。强行数步,母犬辄衔至故处。中心凄然自伤,遂为异物也。
忽见御者踉跄来,颇惶恐。旋有二役追至,以锒铛系其颈,叱曰:“何物小鬼,敢私诱人为畜耶?”一役牵御者奔去,一役举克而掌之。昏痛之际,倏已复故身。即随役至家,为所仆,瞿然而悟。
母、妻环之哭,盖死焉而复苏也。亟述其事,使验诸姨家。犬果产六子,其一牡犬者死矣,黑首而赤身,与克冠服之色相符也。克取死犬归,裹以布而埋之。
非非子曰:跬步不谨,即堕畜生道,微乎危哉!幸地府敏察,复其故我。不然,虽欲不为犬于也得乎?
六脚骨
三江口富翁某,延师教其子。授以《三字经》首句,依师读之,亦能成诵。试使独诵,则函胡,似云‘六脚骨”。使诵次句亦然。以至他书字句不符者,皆曰‘六脚骨”,盖奇鲁也。娶妇甚艾,竟不能人道,姒续以斩。然善博善窃,曲尽其妙。卒倾巨万之家。殆夙业云。
刘 生
刘生,三十游庠序,遂得狂疾。逢人辄谩骂,人无有伍之者。
偶访远亲,归迷失道,遇瞽叟坐山下,交手而倚杖于肩,意甚得也。刘漫叩之,叟挥其杖曰:“南。”刘乃南行三四里,幽篁苍翠,溪水埩淙鸣,讶非故道。
于时日既曛矣,颇惶惑,遥见三四丫头女子戏竹林间,——眉目竟秀,不可描画。——取竹叶扭结作舟,投溪水中,共叉手憨笑。刘以失道告,一女子敛笑睨视曰:“客何为者!闺中人岂孤竹马哉?”刘心好之,故故请指迷,迁延不去。一女子谓众曰:“归耳归耳,莫听烦絮。”遂相携穿竹林中去。
刘尾之,数十武,见小村落。众女子入一白板屋,返身见刘,相与嬉笑耳语,
译那灼灼的镜光之中,身影相合而形体相离。
这身影这般虚幻,又能维持多久呢?
春风告知我将要离去,赠别你即将分离。
你若不思念我,那还有谁会思念我?
你若确实思念我,我又能做什么呢?
悠悠天地之间,只有我们两颗心彼此知晓。
水流无论向西还是向东,永远以此作为约定!
于是再也不相见。
士人因此卧病在床,废寝忘食,用巫医治疗,都没有效果。有一位道士敲门求见,自称知道隐疾。家人接见了他,道士问士人:“玉钗在哪里?”士人惊愕地说:“您怎么知道这个?”道士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颗红色的丹药,让他吞下,病果然痊愈了。
道士对他说:“您前世是个书生,路过邻居家,正赶上他家女儿影娘把钗掉在帘下。您窥见无人,径直拾起不还,因此互相爱慕。女子死后,念及钗落在人间,业缘未了,求得它,转而赠送给您。但因受限于形体踪迹,不能结合,又担心对您有害,所以离开。她临行前请求我,我怜悯她情意真挚,所以前来。”于是拿出一个小瓶子交给他,说:“应当在某日去青莲山,看见梅花树上有千百只翠鸟飞翔,就捧着瓶子面向西方,站立呼喊‘来来来’三次。应当会有所遇见。”说完便告辞离去。
到了日期,士人按照吩咐前往呼喊,只见一缕紫烟进入瓶中。听见瓶中有声音说:“来了!”于是抱着瓶子快步回家,放在房间里。片刻间,瓶子变大到数抱粗,中间打开一扇门,有一位美人姗姗走出,就是昔日水中镜中的人。道士随即来抚摸瓶子说:“差点毁了我的器具。”瓶子立刻恢复如初,被收入袖中,忽然就消失了。女子对士人说:“道士大概是申元之。”
朱克
宛平人朱克,染病白天睡觉,梦见来到河边,眺望景色非常快乐。有四匹马驾着车从东边来,车中有五人,一个驾车的人。驾车的人说:“某贵族人家奏乐召客,只要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能前往。你何不一起去?”那五个人也催促说“快上车”。朱克不知不觉已经坐在车上了。
车子疾驰而行。
到达一处,嘈杂得像市镇。西边有高台,优伶在上面演戏,台下摆设着席位。宾客非常多。朱克和那五人也共坐一席,酒菜随即送到,也不知道主人是谁。朱克向来不擅长喝酒,又想到自己抱病未愈,坚决不敢饮酒。而那五个人吃得非常贪婪,杯盘都空了。驾车的人催促说:“可以回去了。”于是又上车疾驰。
一会儿大家都下车,进入一家,正是朱克姨妈的家。驾车的人直接把他们拥到狗窝。依次把五个人推倒,都变成了小狗。轮到朱克,朱克害怕,想逃跑躲避,也被推倒,大声呼救后昏了过去。等到苏醒,身体也变成了狗。全身疼痛,母狗为他舔舐,疼痛顿时停止。姨妈来了,看见他说:“狗生了六个孩子。”朱克呼喊姨妈,没有回应。又诉说:“我是你的外甥,不是狗。”姨妈也听不见,于是走进屋内。群狗都争抢着吃母乳。
朱克也感到乳汁香甜,饥饿想吃,又心想:“我是人,怎么能吃狗乳?”想走回去,腿脚弱小不能行动。强行走了几步,母狗就把他衔回原处。心中凄然自伤,竟然成了异类。
忽然看见驾车的人跌跌撞撞地来,非常惶恐。随即有两个差役追到,用铁链系住他的脖子,斥责说:“什么小鬼,敢私自引诱人为畜生?”一个差役牵着驾车的人跑开,一个差役举起朱克打了他一巴掌。在昏痛之间,忽然恢复了原来的身体。于是跟随差役回到家,被推倒,惊愕而醒悟。
母亲、妻子环绕着他哭泣,原来是他死而复生。急忙叙述这件事,让家人去姨妈家验证。狗果然生了六个孩子,其中一只公狗已经死了,黑头红身,与朱克帽子和衣服的颜色相符。朱克把死狗带回家,用布包裹埋葬了。
非非子说:半步不慎,就会堕入畜生道,微妙而危险啊!幸好地府明察,恢复了他原来的自我。不然,虽然想不做狗,能办得到吗?
六脚骨
三江口有个富翁,聘请老师教他的儿子。教他《三字经》第一句,跟着老师读,也能背诵。试着让他独自背诵,就含糊不清,好像说“六脚骨”。让他背诵第二句也是这样。以至于其他书里字句不符的,都说“六脚骨”,大概是愚钝吧。娶的妻子很老,竟然不能行房事,小姑子接连被休弃。但他擅长赌博和偷窃,曲尽其妙。最终倾尽了巨万家产。大概是前世的业报吧。
刘生
刘生,三十岁考入学宫,于是得了狂病。逢人便谩骂,没有人愿意和他交往。
偶然拜访远亲,回来迷失了道路,遇到一个瞎眼老人坐在山下,双手交叉,拄着拐杖靠在肩上,神情非常自得。刘生随意询问,老人挥动拐杖说:“南。”刘生于是向南走了三四里,幽深的竹林苍翠,溪水潺潺作响,惊讶这不是原来的道路。
这时太阳已经西斜,非常惶惑,远远看见三四个丫头女子在竹林间嬉戏,眉目清秀,无法描画。她们取竹叶扭结作船,投入溪水中,一起叉手憨笑。刘生把迷路的事告诉她们,一个女子收起笑容斜视说:“客人是做什么的!闺中女子难道是孤竹马吗?”刘生心里喜欢她们,所以故意请求指点迷津,拖延不肯离去。一个女子对众人说:“回去吧回去吧,别听他啰嗦。”于是互相搀扶着穿过竹林离去。
刘生尾随她们,走了几十步,看见一个小村落。众女子进入一间白墙板屋,转身看见刘生,一起嬉笑耳语,
扉遽阖。刘径叩之,意甚肆。良久,有妪出应,问:“伺处恶郎子挝门欲碎?”刘答以求宿。妪曰:“家有主翁,请自见之。”言已自去。
译门突然关上了。刘氏径直敲门,态度十分放肆。过了很久,有个老妇人出来应答,问道:“哪个地方的无赖小子把门敲得快要碎了?”刘氏回答说想借宿。老妇人说:“家里有主人,请您自己去见。”说完便自行离去。
刘登其堂,粉壁纸窗,甚雅洁。一老人拥杖枯坐,灯影中就视,即向所遇瞽叟也。怪而问之,三问而不答。刘怒骂曰:“瞽奴给我失道,何得复尔?”叟曰:“我奚瞽哉?迷道者真瞽耳!尔目诚在,且何为问我?”刘语塞,忿然径出。
时月弦云翳,万星隐曜,俯不见地,举步辄绊踬。遽返,则门己扃矣。颇悔前倨,而耻于再通,便就檐下倚坐。少焉细雨刺面,衣絮渐寒。闻门内莺语间关,笙簧满耳。徐察之,乃女子读书声,念欲一进观,且便图寄宿,计亦良得。
遂复叩门,前妪启门问,刘掩入,诡辞以对,而讳言前客。妪曰:“止止!君适至此,何诳也?须重启主翁。”乃趋上堂。刘从户下窥见叟南向据案坐,两眼碧光与灯烛相映射。女子十馀人,罗坐左右诵书,溪上数女亦厕其列。始知叟盖非瞽者,心窃窃惊讶。妪前白叟,叟曰:“是故为求宿来也。东厢一席地,姑为之所。”
刘因登堂,欲自陈谢。叟便闭其目,书声亦遽止。视叟,瞆眊如前矣。刘益怪之,问叟曰:“丈人之目何其异也?”叟曰:“老朽失明,何足为异?”刘诣观诸女所读书,则皆掩之。问何书,叟曰:“此不足为子道也。昔山人遗我此笈,惟妮子辈能读之。请便栖止,勿复见诘。”语次,女子皆已趋入内,叟亦策杖起。刘不得已,诣东厢,而堂上之烛灭矣。
东厢寝具颇设,便昏然就睡。中夜闻虎啸声,忽复惊觉,起,窥见堂上光明如昼,一虎蹲阶下,有大鸟群舞庭中。女子皆华妆,次第乘鸟,从檐间翔去。最后妪出,骑虎将行。闻叟笑谓曰:“诸妮子游戏甚乐,奈老夫何?”妪曰:“勿复作龙钟态,且偕往耳。”叟因掷其杖,化为白龙,天矫而下。叟跃登龙背,乃朗目修眉,面如傅粉,少年人也。妪亦少女耳。龙虎相逐,凌空而逝。
刘汗浃如蒸,始敢纵息,乃知叟亦并非叟。而视己身,乃在破舟中,并无篙楫。烟波空蒙,惟其所之,肃然悲恐。倏有名而呼之者,则舟已触岸。舍舟亟登,杳然无人。仰视疎星缀天,残蟾未堕,树杪群鸦,犹在梦中也。徐有光一缕,起于林腰,望而即之,砰然下坠,若在陷穽。举目如漆,俯仰略无所见。以手四扪,杳无崖壁。且扪且行,亦无窒碍。大呼叫绝,亦无应者。历时甚久,历路甚远,不知其为南北而为东西也,不知其为昼而为夜也,不知其为明而为幽也。既困且饥,念必无生理。而困极饥极,卒亦不死。颓然僵卧,不复能行,因默念瞽叟神人,何乃困我?
旋觉有物上拂其顶,引手探之,乃一垂绳,急捉绳结于带间,蛛挽而上。挽且千寻,绳卒不尽,即又惴惴,不敢释手。缒悬良久,力竭握弛,昏然复堕,遂闻人语其旁曰:“是刘生也,何以在此?”刘因张目,则天地云日、山川人物,昭然复见,若矇之始发而梦初觉也。其语者刘之邻人,其地则刘所居郭外耳。掖之至家,计失道时已三十馀日。刘自是恂恂谦让,乡里称之。
借金人
康熙中,有图公某者,厚于赀财。其母氏八十初度日,置酒张乐,召客为寿。
是夕客散,图归私室,将寝,而屋瓦作声,声及于地。俄有一人排扉入,躯貌侈伟,巾服皆青,露刃于腰间,屹立于灯下。图骇怖失色,请问所欲。其人曰:“闻公多精金,姑以百两贷我,旬日当还也。”图曰:“敬诺。”顾侍儿取金授之,其人乃出门升屋而去。图惊甚,嘱家人秘之。
越数日,灯下独饮,其人忽复至。图亟问何来,曰:“来还金耳。”遂出金。图曰:“金已赠壮士,不欲还也。”其人笑曰:“吾亦有少金,不知其品高下,故借公好金较量耳。非剠公金者。”图因曰:“壮士能饮乎?”曰:“能。”即满引奉之。立竭数觥。乃辞去,曰;“感公厚谊。公此时无所用我,他日当相报。”言讫已逝。图异而叹曰:“真奇士也!”
后数年,图被罪在狱,资财藉入官,妻孥各食其力,相随一老仆而己。一夜,有搴帘入者,负一囊置地,拜曰:“公尚
译刘生登上厅堂,只见粉白的墙壁、纸糊的窗户,非常雅致整洁。一位老人拄着拐杖枯坐在那里,刘生在灯影下仔细观看,正是先前遇到的那个瞎子老人。刘生觉得奇怪便问他,连问三次他都不回答。刘生愤怒地骂道:“瞎奴才给我带错了路,怎么又这样?”老人说:“我哪里瞎了?迷失道路的人才是真正的瞎子!你的眼睛明明长在,为什么还要问我?”刘生无言以对,愤愤地径直走了出去。
当时月亮被云层遮蔽,群星隐没光芒,低头看不见地面,迈步就绊倒摔跟头。急忙返回,门已经关上了。刘生很后悔先前态度傲慢,但又耻于再次去沟通,便靠在屋檐下坐着。过了一会儿,细雨打在脸上,棉衣渐渐变冷。听到门内莺啼婉转,笙箫之声充满耳际。仔细听去,原来是女子读书的声音,刘生想进去看看,顺便谋求寄宿,心想这也是个好办法。
于是再次敲门,先前那位老妇人开门询问,刘生闪身进去,用假话应付,隐瞒了先前做过客人的事。老妇人说:“罢了罢了!您刚到这儿,何必说谎呢?必须重新禀告主人。”于是快步走上厅堂。刘生从门缝下偷看,只见老人朝南靠着桌子坐着,两眼碧绿的光芒与灯烛相互映照。十几个女子,分列左右诵读书籍,溪边那几个女子也夹杂在行列中。这才知道老人原来不是瞎子,心里暗暗惊讶。老妇人上前禀告老人,老人说:“他是特意来求宿的。东厢房有一块空地,暂且给他安排住处。”
刘生于是登上厅堂,想要亲自陈述道歉。老人便闭上双眼,读书声也立刻停止了。再看老人,又和先前一样昏花目盲了。刘生更加奇怪,问老人说:“老先生的眼睛怎么如此奇特?”老人说:“老朽失明,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刘生去观看女子们读的书,她们都遮住了。问是什么书,老人说:“这不足以对你讲。从前山中人遗留给我的这些书,只有这些丫头们能读。请你就此安歇,不要再追问了。”说话间,女子们都已快步进入内室,老人也拄着拐杖起身。刘生不得已,来到东厢房,而厅堂上的蜡烛已经熄灭了。
东厢房的寝具设置得很齐全,刘生便昏昏沉沉地睡去。半夜听到虎啸声,忽然惊醒,起来偷看,只见厅堂上光明如白昼,一只老虎蹲在台阶下,有很多大鸟在庭院中群舞。女子们都盛装打扮,依次骑上鸟,从屋檐间飞翔离去。最后老妇人出来,骑着老虎将要离开。听到老人笑着对她说:“这些丫头们玩得很快乐,奈何我这老头子呢?”老妇人说:“不要再装出老态龙钟的样子,咱们一起走吧。”老人于是扔掉拐杖,化成一条白龙,蜿蜒而下。老人跃上龙背,只见他目光明亮、眉毛修长,面色如敷粉般白皙,是个少年人。老妇人也只是个少女罢了。龙和虎相互追逐,凌空而去。
刘生汗流浃背如同蒸笼,才敢大口呼吸,这才知道老人也并非老人。再看自己,竟在破船中,并没有篙和桨。烟雾迷蒙,随波逐流,心中肃然悲恐。忽然有人呼唤他,船已触岸。弃船急忙登岸,四周杳无人迹。抬头看稀疏的星星点缀天空,残月尚未落下,树梢上的乌鸦,还像在梦中一样。渐渐有一缕光亮,从树林中部升起,望过去靠近它,砰然坠落,好像掉进了陷阱。举目漆黑,上下几乎看不见。用手四处摸索,没有崖壁。一边摸索一边行走,也没有阻碍。大声呼叫,也没有回应的人。过了很久,走了很远,不知是南北还是东西,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是明亮还是幽暗。又困又饿,心想必定没有活路。然而困极饿极,终究也没死。颓然僵卧,不能再走,于是默念瞎子老人是神人,为何要困住我?
忽然觉得有东西拂过头顶,伸手去探,原来是一根垂下的绳子,急忙抓住绳子系在腰带间,像蜘蛛一样拉着向上爬。拉着爬了将近千寻,绳子终究没有尽头,于是又感到恐惧,不敢松手。悬挂了很久,力气耗尽握力松弛,昏昏沉沉再次坠落,于是听到旁边有人说话:“这是刘生,怎么在这里?”刘生于是睁开眼睛,天地云日、山川人物,清晰地重新显现,好像盲人初复明、梦初醒一样。说话的人是刘生的邻居,这个地方就是刘生居住的城外。搀扶他到家,计算迷路的时间已经三十多天了。刘生从此变得谦逊恭谨,乡里人都称赞他。
借金子
康熙年间,有个姓图的某公,财产丰厚。他母亲八十岁生日那天,摆酒设乐,召请客人祝寿。
这天晚上客人散去,图公回到卧室,将要睡觉,屋顶瓦片发出声响,声音传到地面。不久有一个人推门而入,身材高大魁梧,头巾衣服都是青色,腰间露出刀刃,屹立在灯下。图公吓得变了脸色,请问他想干什么。那人说:“听说您有很多精金,暂且借我百两,十天之内一定归还。”图公说:“恭敬地答应。”叫侍儿取金子给他,那人于是出门登上屋顶离去。图公非常惊慌,嘱咐家人保密。
过了几天,图公在灯下独自饮酒,那人忽然又来了。图公急忙问为何而来,那人说:“来还金子罢了。”于是拿出金子。图公说:“金子已经赠给壮士了,不想归还了。”那人笑着说:“我也有些金子,不知道品质高低,所以借您的好金子来比较罢了。不是来抢您的金子。”图公于是说:“壮士能喝酒吗?”那人说:“能。”图公就满杯奉上。那人站着喝干了几杯。于是告辞离去,说:“感激您的厚意。您现在用不上我,日后定当报答。”说完已经消失。图公惊奇地感叹说:“真是奇士啊!”
几年后,图公获罪入狱,财产被没收充公,妻儿各自靠力气谋生,只跟随一个老仆人而已。一天夜里,有掀帘进来的人,背着一个袋子放在地上,拜谢说:“您还
识某否?”图诧曰:“甚忆,然忘之。”曰:“畴昔贷金主人也。”即解囊,出衣裘二袭。白金五百两相授,曰:“知公困乏,聊以相助,且酬旧德。”图感泣称谢,曰:“义士惠我于穷,幸不死,宜何如报?敢问姓字?”其人答曰:“吾无姓名久矣。向尝借公金,即呼钱‘借金人’可耳。”又曰:“圄扉严邃,吾往来幸无觉者,公宜密之。倘泄于左右,此金非公有矣。”遂别而去。
译“认识我吗?”图惊讶地说:“很记得,但忘了。”那人说:“是以前借给主人钱的人。”随即打开钱袋,拿出两套皮衣,五百两白银交给图,说:“知道您困顿贫乏,暂且用来帮助您,并且报答旧日的恩德。”图感动流泪,称谢说:“义士在我困窘时施惠于我,侥幸没有死,应当如何报答?冒昧请问您的姓名?”那人回答说:“我很久没有姓名了。以前曾借您的钱,就叫我‘借钱人’就可以了。”又说:“监狱门墙严密深邃,我往来幸好没有察觉的人,您应该保密。如果泄露给身边的人,这些钱就不是您能拥有的了。”于是告别离去。
图后经赦出狱,卒衣食其金以终。
虎
圆明园离宫外,虎圈三区,坎地为之,覆以铁网。有户,可梯而下也。旁各为小柙,限以木闸。上为辘轳抽屉之。虎奴将粪除,则启闸;俟虎入小柙,则闭之。故虎奴下上卒不与虎遇。
有某奴役此有年矣,亦渐狎易。一日启闸,虎入,闭闸不尽者去地尺有咫,弗觉也。既下而虎出,将咥之。奴震慴流汗,跽而请曰:“若啖我,即啖。苟念喂养之恩,毋啖我,若即入,毋恐我。”虎闻言,踌躇不决。奴又哀乞,于是虎竟入柙,不复顾。奴乃缘梯上,几堕者三四。
官日供羊一头,为诸虎俸。于是奴德此虎,饲之往往倍他虎。遇有事杀虎,奴率以他虎应。此虎以奴庇,老且寿焉。后圈虎且尽,将杀虎,无代者,不得已,槛此虎以往。奴痛哭送之,谓虎曰:“命也夫!奈何?”虎既殪,奴亦寻毙,
靖安有虎,夜跃上人家屋。虎重屋弱,四足陷椽中,大吼,栋宇撼动。其处者为二女子,盖姑嫂也。闻屋上虎声,仰见虎足,走且恐。久之,虎不能去。姑嫂相与谋曰:“此易制也,不图且有患,盍决其蹯?”乃共梯上粱间,以绳絷虎足,其姑持而引之,搜斫以伐薪之斧。四足次第解下,不及天明,虎竟卒。
皮先生
有皮先生者,鲁而好奇。慕愚公之移山也,而曰:“愚公年九十,我始半之。太行、王屋,若是其高且广也,而可移,我直试其少者?”
野有丘。率二子荷畚操箕,旦夕垦之,而欲以徙之。或笑止之曰:“愚公事,《列子》寓言耳。且彼为其塞出入之迂也,故欲平其险。今此培塿者,处于广漠之墟,居焉而不障于庐,行焉而不壅于途,葬焉面不窒干墓,种莳焉而不浸子之田壤,亦既避子之巧矣。子何为者?且是丘也,高仅可隐。广不及数亩之宫,平之不足以夸力,去之不足以鸣能,过之者如去毛髪焉。而曾莫之知也,子何为者?”弗听。垦之期月,运土于溪中,溪为之塞。
是岁旱,溪涸。溪右之农,其田弗溉焉,苗且槁。以先生 绝其源也,相与哄诸其门。先生惧,亟出溪中土置溪上,复成一丘。见者笑谓先生曰:“此夸娥氏之力也!”
王大胆
康龙山言:有王大胆者,习爰书。佐某廉访于苏州,豪于胆,群呼“王大胆”。同舍诸客欲试之,恐以鬼,弗畏也。又伪为鬼冠服面目者,伺诸幽而乘诸忽,王遇之,言笑自若。人以是信王之果大胆也。
他日,诸客游郊外。见丐者状绝丑恶,皆笑曰:“此真鬼,盍致之出试王大胆?”佥曰:“善!”召丐者与归。赐之钱而告之谋。丐者辞曰:“丐小人也,胡敢然?惧获罪焉。”再三喻之而后许。
是夜,王归寝,犹阅牍灯下,不遽寝。诸客亦已伏丐者床下,隙窗而伺之。夜将半,丐者出,则左手持牌,右锒铛,如世皂隶状,前而咄王曰:“去!去!”王见则大嘶,仰而踣。诸客亦惊,趋视,王大胆已绝矣。而丐者亦忽失所在。乃皆诧曰:“此真鬼!”
罗台山
罗台山有高,江右人。尝察孝廉,不汲汲仕进。抗志读书,以博雅闻海内。能拳勇,善击剑,风流隽爽,殊有奇气。好购 买古器。鼎彝、权律之属,充列几案。又好蓄奇石,有奇章南宫之癖。数千里外,辄独行无仆从。
尝慕蜀中瞿塘、滟滪、峨眉、剑阁山水之雄险,束装独游。比返,载石盈舟,如百万金宝,压舟欲沉坠。处石以囊,其上者囊以缣帛。坐舟中捧运摩挲,终日不体。
舟子窃窥视,以为财也,夜相与谋议杀客而分其有。舟子四:一老翁,其二为翁子,一为佣者。二子及佣者窃窃语,翁入问,初皆秘之。翁诘不已,始以所谋告。翁惊曰:“噫!恶乎可?”二子曰:“厚利也,且易而无祸,伺葸焉?”翁不能止,叹息去。
时罗己寝,忽惊觉,袖而占之,知有杀机,潜起,属耳察之审,还就枕。
后数日薄暮,舟泊荒江丛苇间,其侪请曰:“今者享神介福,愿以馂馀为客寿,客其无辞!”罗
译图后来遇赦出狱,最终靠这些钱衣食度日,得以善终。
虎
圆明园离宫外面,有三处虎圈,建在坎位(北方)的土地上,上面覆盖着铁网。有门,可以顺着梯子下去。旁边各自设有小笼子,用木闸隔开。上面装有辘轳和抽屉式的机关。当负责喂虎的奴仆要去清理粪便时,就打开木闸;等老虎进入小笼子后,就关上木闸。所以喂虎的奴仆上下始终不与老虎相遇。
有个奴仆在这里服役多年了,也逐渐对老虎轻慢随意。一天打开木闸,老虎进入,木闸没有完全关闭,离地还有一尺多,他没有察觉。他下去后老虎出来,正要咬他。奴仆吓得浑身发抖流汗,跪下请求说:“你要吃我,就吃吧。如果念在喂养你的恩情,不吃我,你就进去,不要吓我。”老虎听了,犹豫不决。奴仆又哀求,于是老虎竟然进入小笼子,不再回头看。奴仆这才顺着梯子爬上去,差点掉下去三四次。
官府每天供给一头羊,作为众虎的俸禄。于是奴仆感激这只老虎,喂它时往往比其他老虎多一倍。遇到要杀老虎的时候,奴仆总是用其他老虎来顶替。这只老虎因为奴仆的保护,年老且长寿。后来圈里的老虎几乎杀完了,将要杀老虎时,没有可以顶替的了,不得已,只好用笼子装着这只老虎送去。奴仆痛哭着送它,对老虎说:“这是命啊!怎么办?”老虎被杀后,奴仆也随即死去。
靖安有只老虎,夜里跳上人家的屋顶。老虎重而屋顶弱,四只脚陷在椽子中,大声吼叫,房屋栋梁震动。那里住着两个女子,是婆媳。听到屋顶上的虎声,抬头看见虎脚,一边跑一边害怕。过了很久,老虎不能离开。婆媳一起商量说:“这容易制服,不图谋反而会有祸患,何不砍断它的脚掌?”于是一起顺着梯子爬上梁间,用绳子绑住虎脚,婆婆拉着它,用砍柴的斧头砍。四只脚依次被砍下,不到天亮,老虎竟然死了。
皮先生
有个皮先生,愚钝而喜欢猎奇。仰慕愚公移山的故事,说:“愚公九十岁,我才他的一半。太行、王屋山,如此高且广,尚且可以移走,我何不试试小的?”
野外有个土丘。他率领两个儿子背着畚箕拿着簸箕,早晚开垦它,想要把它移走。有人笑着阻止他说:“愚公的事,是《列子》里的寓言罢了。况且他是因为出入道路迂回,所以想要铲平险阻。现在这小土丘,处在广阔的空地上,居住不阻碍房屋,行走不堵塞道路,埋葬不窒息坟墓,种植不淹没你的田地,已经避开了你的巧计了。你做什么呢?而且这土丘,高仅能隐蔽身体,广不到几亩地,铲平它不足以夸耀力气,除去它不足以彰显才能,路过的人就像去掉毛发一样。而且没有人知道,你做什么呢?”他不听。开垦了一个月,把土运到溪水中,溪水因此被堵塞。
这一年大旱,溪水干涸。溪水右边的农民,他们的田地无法灌溉,禾苗快要枯死。因为皮先生断绝了水源,大家一起来到他家门口闹事。皮先生害怕,急忙把溪水中的土拿出来放在溪边,又堆成一个小丘。看见的人笑着对皮先生说:“这是夸娥氏的力量啊!”
王大胆
康龙山说:有个叫王大胆的人,熟悉法律文书。在苏州辅佐某位廉访使,胆量豪壮,大家称他“王大胆”。同住的客人想试探他,怕他不怕鬼,就用假扮鬼的冠服面目,在幽暗处突然袭击他,王大胆遇到后,谈笑自若。人们因此相信王大胆确实胆大。
有一天,众客去郊外游玩。看见一个乞丐模样极其丑恶,都笑着说:“这真是鬼,何不招来试探王大胆?”大家说:“好!”召来乞丐一起回去。给他钱并告诉他计谋。乞丐推辞说:“我是小人,怎敢这样?怕获罪。”再三开导后才答应。
这天夜里,王大胆回家睡觉,还在灯下看公文,没有马上睡。众客也已经埋伏在乞丐床下,透过窗户缝隙窥视。夜将过半,乞丐出来,左手拿着令牌,右手戴着镣铐,像世俗的差役模样,上前呵斥王大胆说:“走!走!”王大胆看见后大声惊叫,仰面倒下。众客也吃惊,跑去看,王大胆已经死了。而乞丐也忽然不见了。于是大家都惊诧说:“这真是鬼!”
罗台山
罗台山名高,江西人。曾经考中举人,不急于做官。立志读书,以博学雅致闻名海内。擅长拳术勇武,善于击剑,风流倜傥豪爽,很有奇气。喜欢购买古器。鼎彝、权律之类,摆满几案。又喜欢收藏奇石,有奇章公、南宫适的癖好。数千里外,往往独自出行没有仆从跟随。
曾经仰慕蜀中瞿塘、滟滪、峨眉、剑阁山水的雄险,收拾行装独自游览。等到返回,载石装满船,像百万金银宝物,压得船要沉没。用袋子装石头,上面的石头用丝帛包裹。坐在船中捧起摩挲,整天不停。
船夫偷偷窥视,以为是财物,夜里一起商量杀客人而分取财物。船夫四个:一个老翁,两个是翁的儿子,一个是佣人。两个儿子和佣人悄悄说话,老翁进去问,起初都隐瞒。老翁追问不止,才把所谋告之。老翁惊说:“唉!怎么可以?”两个儿子说:“厚利啊,而且容易没有祸患,犹豫什么?”老翁不能阻止,叹息离去。
当时罗台山已经睡下,忽然惊觉,袖中占卜,知道有杀机,悄悄起来,侧耳仔细察听,然后回到枕上。
几天后傍晚,船停在荒江芦苇丛中,他的同伴请求说:“今天享神赐福,愿以剩饭为客人祝寿,客人不要推辞!”罗
曰:“甚善。”舟子喜,以酒肴进。罗知其酒鸩也,置不饮。舟子阴异之,然欺其独夜,度无所避匿,亦不固强。罗自出绍兴酿一瓮,倾杯大嚼。瓮几罄,伪醉,据榻灭烛寝。
译(罗)说:“很好。”船夫很高兴,拿出酒菜来进献。罗知道那酒里有毒,便放下不喝。船夫心里暗暗觉得奇怪,但以为他独自一人在夜里,估计无处躲藏,也就不再勉强。罗自己拿出绍兴酿的一瓮酒,斟满酒杯大吃大喝。酒瓮几乎喝空,他假装喝醉,靠着床榻吹灭蜡烛睡下。
顷之,三人各秉炬持刀入,刃晃晃如霜雪。一人举刀就枕下悉力斫之,觉有异,验之,非人,盖卷被为之如酣卧状,相与大骇。搜索,闻罗在别舱吁曰:“余在此!”一人奔之,忽飞一石起,中腕,腕伤刀落。二人次至,亦如之。遂突起击三人,俱仆,拽而叠之,拾刀拟其项,笑曰:“余能前知,安得犯余?余无金,亦无点金术,尔曹何利焉?姑与尔曹戏,故不泄也。亦藉以歼厥败类,聊逞余志。”
三人哀呼乞命。翁亦来跽请,罗麾之起,曰:“翁无罪也,毋恐。”翁泣曰:“三人者罪固不宥,然老朽之嗣斩于是矣,幸仁人宽假之!”罗从容掷刀曰:“为翁故,贷尔曹死。亟革乃心,脱复创难,必血吾刃矣!且孤踪远涉者,类能自保,如某犹其季指耳。遇之悉当善视,毋自取戾,摇尾态不足常恃也!”众唯唯。
于是共疑罗神人,奴仆事之,讫于既,不敢有贰。
非非子曰:癸丑夏,与李介夫太史剪灯语。介夫述台山轶事,相与壮之。夫台山自有其远者、大考,不以此表见,然已难能己。又言台山尝为友人戏闭室中,三日不与食饮,无饥馁色,殆能辟谷耶?而闻其已死,其真死耶?惜余不及见之。
偷饭翁
偷饭翁者,以偷饭得名。曷为乎偷饭?乃以母故。翁之贫也,母病,无以食也,闻邻之炊香,涎而梯。翁伤之,则乘间窃诸其釜。有竖子见之,窃告邻人,迹而至。至则翁方捧饭、跪进母,母拭泪尝之。邻人以是知其孝也。
是时翁年始十有二岁。及长,客河南,未娶也。有女子自来为翁妻,育二予,归其家而奉母焉。母终而去。翁后以稗贩起家,纳粟为县吏,有廉声。
耳食录二编卷二
揭 雄
明季有揭雄者,——遣其郡邑矣。——貌椎鲁,寡言笑,然门以内无违行,肫肫如也。年十馀,不识冬夏,适于途,迷所向。乡人愚之。
每为人佣役,任负不及常儿,然不敢值,人亦利其用。里之豪右争役之,雄椎移其间,亦无忤也。
久之,贫甚,或劝之服贾,雄曰:“诺。”与族商练事者数人俱西。众欺其愚懦,齿之仆数,榷执役不倦。中途遇盗御其装,诸客辟易,雄徐曰:“是何敢然!”即拳一盗仆。他盗复进,雄巧夺其刃,连殪数人,馀盗奔去。众始惊其异矣,待之有加礼。既共诸客贾,使视利数四,丧失其资。人皆曰:“是健儿而愚者也。”复易之。
其年所居地雨甚,浃日,河涨啮堤。乡人修之,堤成而复决者三,莫能为计。雄谓众曰:“是其下有暴物焉,将鱼我村里,某请除之。”乃拔剑没水,移时斩一鼋,提其首,奋波而出。水威顿杀,而堤得不溃。众复惊曰:“子固若是之能耶!何向者示人弱也?”
于是士大夫好事者亦渐与往来。遇宴会,群口哆然,雄默坐而已。他日有两文士论文,席间奋争至攘臂,雄劝之曰:“文可不必论,论文亦不易。”众以其言夸,诧曰:“公亦解此耶?”雄笑曰:“惟稍识之,故知其堆耳。”众欲徵其蕴,争摘古义诘难之。雄随问酬对,机悟深微,超超平玄著,累累然如贯珠也,论辨若悬江河、骤风雨,而不可遏也,疏故实如数家珍,如举东西南朔岁月日之无误也。而平生未尝一问字、一执卷呻吟也。皆帖然服曰:“神人也!”
舍岁饥,流民相聚,剽掠乡里,势若蜂屯。里人走且号,谋窜山谷。雄曰:“无庸,此易制耳!”乃聚丁壮,使于境南之泽中斩劲竹为兵仗,昼夜训练之,增高垒濬沟,分守要害,妇人老弱治饷,转徙馈饮食。寇至,鼓之,令之曰:“尔有家,尔庐,尔墓,毋以畀贼,其奋毋怠!不用命者众有诛!”邻里闻之,相趋皆来,守益众。贼至,无所利,竟引去。数十里之内,赖以安全。
雄晚岁无妻子,闭居茅屋中,焚香诵佛经,旦夕不彻。罕与外人相见。遂有一远方僧来访之,跏趺对语,三日夜乃去。
其后辄数月一来,但相对枯坐,不复作一语。久之僧去,临行谓雄曰:“可矣!”雄点首者再
译不久,三个人各自拿着火把、拿着刀走进来,刀刃明亮得像霜雪一样。一个人举起刀,用尽全力向枕头下砍去,觉得有些异样,查验之后,发现不是人,原来是卷起的被子,摆得像熟睡的样子,三人一起大为惊恐。四处搜索,听到罗某在别的船舱里喊道:“我在这里!”一个人奔过去,忽然飞起一块石头,击中他的手腕,手腕受伤,刀掉落下来。另外两个人接着赶到,也遭遇同样的情况。罗某于是突然起身攻击这三个人,全都倒下,把他们拖过来叠在一起,捡起刀抵住他们的脖子,笑着说:“我能够预知未来,你们怎么敢冒犯我?我没有金子,也没有点石成金的方法,你们贪图什么利益呢?姑且和你们开个玩笑,所以没有提前揭露。也借此消灭你们这些败类,稍微满足我的心愿。”
三个人哀求呼喊,乞求饶命。老翁也过来跪下请求,罗某挥手让他起来,说:“老翁没有罪,不要害怕。”老翁哭着说:“这三个人罪不可赦,然而我的后代就要断绝在这里了,希望仁爱的人宽恕他们!”罗某从容地扔下刀说:“看在老翁的面子上,宽恕你们的死罪。赶快改邪归正,如果再次制造祸端,一定让你们血溅我的刀刃!况且独自远行的人,大都能自我保护,像我这样的只是其中的小角色罢了。遇到这样的人都应当好好对待,不要自取罪责,摇尾乞怜的姿态不足以长久依赖!”众人连连答应。
于是大家都怀疑罗某是神人,像对待奴仆一样侍奉他,直到事情结束,不敢有二心。
非非子说:癸丑年夏天,我和李介夫太史剪烛夜谈。介夫讲述台山的轶事,我们共同感到壮烈。台山自有其深远、重大的事迹,不以此显露,但已经难能可贵了。又说台山曾经被朋友戏弄关在房间里,三天不给吃喝,却没有饥饿的神色,大概能辟谷吧?而听说他已经死了,是真的死了吗?可惜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他。
偷饭翁
偷饭翁,因为偷饭而得名。为什么偷饭呢?是因为母亲的原因。老翁贫穷,母亲生病,没有食物吃,听到邻居做饭的香味,流着口水爬上梯子。老翁为此感到悲伤,就趁间隙从邻居的锅里偷饭。有个小孩看见了,偷偷告诉邻居,邻居追踪而至。到了之后,老翁正捧着饭,跪着献给母亲,母亲擦着眼泪尝饭。邻居因此知道他的孝心。
这时老翁年仅十二岁。长大后,客居河南,没有娶妻。有个女子自动来做他的妻子,生了两个儿子,回到娘家侍奉母亲。母亲去世后离开。老翁后来以小商贩起家,捐粮成为县吏,有廉洁的名声。
耳食录二编卷二
揭雄
明朝末年有个叫揭雄的人,——已经派遣他管理郡县了。——相貌粗鲁,少言寡笑,然而门内没有违背礼法的行为,诚恳的样子。十几岁时,不分冬夏,在路上迷失方向。乡人认为他愚蠢。
每次为人做佣工,承担的重量不及普通孩子,但不敢索取报酬,人们也利用他的用处。乡里的豪强争相役使他,雄在其中搬移,也没有违逆。
时间久了,非常贫穷,有人劝他经商,雄说:“好。”和同族中几个熟悉商业的人一起向西去。众人欺负他愚懦,把他排在仆人数目里,他操劳役使不知疲倦。中途遇到强盗抢夺他们的行装,其他客人躲避,雄慢慢说:“怎么敢这样!”一拳打倒一个强盗。其他强盗又冲上来,雄巧妙地夺下他们的刀,连杀数人,剩下的强盗逃跑。众人才惊讶他的奇异,对他更加礼貌。后来和其他客人一起经商,让他查看利润几次,损失了资本。人们都说:“这是个勇武但愚蠢的人。”又轻视他。
那年居住地雨水很大,连续多天,河水上涨侵蚀堤坝。乡人修筑堤坝,堤坝建成又决口三次,没有办法。雄对众人说:“这下面有凶猛的水怪,将要淹没我们的村庄,我请求除掉它。”于是拔剑潜入水中,过了一会儿斩下一只大鳖,提着它的头,奋力破浪而出。水势顿时减弱,堤坝得以不溃决。众人又惊讶地说:“你果然有如此能力!为什么以前显示给人看的是软弱呢?”
于是士大夫中喜欢多事的人也渐渐和他往来。遇到宴会,众人口若悬河,雄默默坐着而已。有一天两个文士争论文章,席间争论激烈到捋起袖子,雄劝他们说:“文章不必争论,争论文章也不容易。”众人认为他的话夸张,惊讶地说:“你也懂这个吗?”雄笑着说:“只是稍微了解,所以知道它的堆砌罢了。”众人想探求他的底蕴,争相摘取古义诘难他。雄随问随答,机智深邃,超脱玄妙,像串珠一样连贯,辩论像江河奔流、风雨骤至,不可遏制,列举典故像数家珍,像说东西南北岁月日一样没有错误。而平生不曾问一个字、拿一卷书呻吟。都信服地说:“神人!”
那年饥荒,流民聚集,抢劫乡里,气势像蜂群聚集。乡人边跑边喊,谋划逃到山谷。雄说:“不用,这容易制服!”于是聚集丁壮,让他们在境南的沼泽中砍伐劲竹做兵器,昼夜训练,增高壁垒挖深沟,分守要害,妇人老弱准备军粮,转运饮食。强盗到来,击鼓,命令说:“你们有家,有房屋,有坟墓,不要交给贼人,要奋起不要懈怠!不服从命令的众人有诛杀!”邻里听到,争相前来,守卫的人更多。强盗到来,没有利益,最终离开。数十里之内,依赖他安全。
雄晚年没有妻子儿女,闭门住在茅屋中,焚香诵读佛经,早晚不停。很少与外人相见。于是有个远方僧人来拜访他,盘腿对坐交谈,三天三夜才离开。
后来每隔几个月来一次,只是相对枯坐,不再说一句话。很久之后僧人离开,临行对雄说:“可以了!”雄点头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