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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耳食录九

耳食录卷七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0–67 段

彭以乾隆庚戌官至协办大学士。

  清河令

译彭在乾隆庚戌年官至协办大学士。清河知县

清河令王君名城,大兴人。其所著里衣,通身皆有火,视之不见。以手批之,则火星灿然。间抖其两袖,则火从袖中爆出,其他性体,略不异人。

  盱眙令罗君恬庵亲试之,为余言。其故殊不可解。

  方先生

  明万历间,有方先生者,西江人也。性颇端严。举孝廉,至京师,馆于宗室府第。一日,偕主人遍游诸宅,见后苑一室华丽轩敞,栋椽指云,而扃钥甚固。时方盛夏,炎威炽人,心念此地清旷,欲避暑其中,请于主人。许之,为扫榻焉。先是,宅素传有异,人不敢居,亦绝无所见闻。主人雅不欲拂方,故未之告也。

  方秉烛观书,至更馀就寝。将欲寐矣,忽闻箫管杂奏,环佩之声镠然发于户外。户既启,历游诸房,达于寝所,则女郎数辈,容态妖冶,舞衣歌扇,虹灯翠葆,共拥一丽人。方意必主人诸姬,为长夜之游,偶至于此;又念直达寝所,何无闺阃礼得无以己新迁,而诸姬故未之识耶嗽以惊之。丽人遣问嗽者谁,方以姓名对。丽人谓侍从曰:“方先生,正人也,安得扰之”笑语而去。

  翼日,欲以所见语主人,恐冒瓜李之嫌而贻诸姬罪,乃托他词还旧居,而泄于其戚属某。

  戚,匪人也,窃幸之,潜往宿焉,冀有所遇。果闻鼓乐声自楼而下,急于门隙间窥之。见簇仗至厅事,一丽人中坐。奏乐既阕,两行班卫其肃,无敢哗者。中坐丽人忽怒曰:“闻方先生已去,谁何至此邪气逼人乃尔,速为勾致!”须臾,二女郎破门而入,以锒铛系戚颈,牵出堂下。丽人数之曰:“穴居鼠子,欲随公房鸡犬不可得,敢犯神仙眷属耶其心可诛,亟斩以恂!”戚叩头乞哀悔罪,丽人曰:“若杀尔,实污吾刃。今贷尔以死,尔宜举以告人也。若秘之,是尔心叵测,终当杀尔矣!”乃命杖一百而去。

  次日人来,见戚宛转于地,血肉狼藉,气息仅属,病一月而后瘥焉。每自述其状云云。

  市中丐者

  昔通州市一丐者,一瓢一杖,衣不襟,鞋不底,腹患疮臭恶,一市皆掩鼻。逢人则呼曰:“肚里饥,肚里矶!”人与之钱则辞,与之食则不受。如是三日,人咸怪之,谓其饥而不受饷,殆狂人也。及其再呼,则呵之,且恶其臭,议逐之境外。丐者笑曰:“我自肚里饥耳,与公等何与”于是呼更急。忽米肆一少年跪于丐者之前,曰:“师度我,师度我!”丐者大笑,举手对众曰:“我今真度李机矣”遂挟少年凌空而去。少年姓李名机也,其隐语云。丐者去后,市中香三日。

  又,宛陵市一丐者,衣百结之衣,袒其腹。腹患痈溃,脓血被踵,腥秽不可近。大呼市中曰:“谁人舔我肚”人咸怒骂曰:“贱乞,谁舔尔肚者”丐仍呼不止。一判官肩舆而出,遇于市,即降舆跪而舔之。丐及判官皆失所在。

  仙人游戏,往往如此。以正道论之,殊不近人情。吁!此其所以为仙人欤

  李齐娘

  桃源罗敬之,弱冠客岳州。夜有女子款关而入,年可十八九。敬之惊问所由。曰:“妾,君之妇也。念君独处,情不能已,故来相视。”敬之茫然不解。既同寝,向晨而去。次夜,又一女子来,年更少于前女。相见之际,一如前女之言。敬之愈疑,意必非人也。

  序届残秋,太守李公召客张宴。敬之与焉。厅廨菊花盛开,座客各赋菊花词。敬之诗最佳,太守爱之,欲妻以女而未言。敬之酩酊归。

  是夜二女同至,敬之大恐,女曰:“吾姐妹与君,皆订百年之契。虽未及结缡,遽隔泉壤,安忍自疎?君既不安,便当晦迹。李齐娘者,君之佳偶也。彼已有意,宜求之。”凄恨而别。敬之独坐凝思,不得其故。孤灯短榻,泫然不寐。

  迨晓而父手书至,乃知作客之后,曾聘同邑崔氏女,小字松翠,年十八而卒。崔不欲与罗断婚,复以次女篁翠字焉。旬日而篁翠又亡。夜来二女,盖其魂也。

  敬之悲恸。遗书别太守。即日束装归,求二女之墓而哭焉。阴霾冷雾中,二女形见。他人不见,惟敬之见之,宛然岳阳晤对时也,

译清河令王君名城,是大兴人。他所穿的贴身内衣,全身都带着火,但用眼睛看不见。用手去拍打,火星便灿烂地迸发出来。偶尔抖动他的两只袖子,火就从袖中爆射而出,其他性情体态,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

盱眙令罗君恬庵亲自试验过这件事,并告诉了我。其中的缘故实在无法理解。

方先生

明朝万历年间,有一位方先生,是西江人。性情颇为端庄严肃。考中孝廉后,来到京城,寄住在宗室的府第里。一天,他陪同主人遍游各座宅院,看见后苑有一间屋子华丽宽敞,栋梁椽子高耸入云,但门锁得非常牢固。当时正值盛夏,炎热的气威使人难以忍受,他心想这个地方清静空旷,想在其中避暑,便向主人请求。主人答应了,为他打扫床铺。在此之前,这宅子向来传说有怪异之事,人们不敢居住,也从未听说有什么见闻。主人本来不想违背方先生的意愿,所以没有告诉他。

方先生拿着蜡烛看书,到深夜过后才就寝。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箫管杂奏的声音,环佩叮当的声响从门外发出。门已经打开,她们游历各个房间,到达卧室,只见几位女郎,容貌姿态妖艳美丽,穿着舞衣,拿着歌扇,在虹灯翠葆的簇拥下,共同拥着一位美人。方先生心想这一定是主人的众姬妾,进行长夜的游乐,偶然到了这里;又想到她们直接来到卧室,为何没有遵守闺阁的礼仪?难道是因为自己刚搬来,众姬妾还不认识自己吗?于是咳嗽一声来惊动她们。美人派人询问咳嗽的人是谁,方先生回答了自己的姓名。美人对侍从说:“方先生是正人君子,怎么能打扰他呢?”笑着说话着离开了。

第二天,方先生想把所看见的事告诉主人,担心冒犯瓜田李下的嫌疑而给众姬妾带来罪责,于是借口其他理由搬回旧居,并把这事泄露给了他的亲戚某人。

这位亲戚是个不正经的人,暗自为此高兴,偷偷前往住宿,希望有所奇遇。果然听到鼓乐声从楼上下来,急忙从门缝间窥视。看见仪仗簇拥到厅堂,一位美人坐在中间。演奏音乐结束后,两行仪仗护卫肃立,没有人敢喧哗。坐在中间的美人忽然发怒说:“听说方先生已经走了,是谁到这里来了?气势逼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赶快去勾引来!”不一会儿,两个女郎破门而入,用铁链系住亲戚的脖子,把他牵出堂下。美人斥责他说:“穴居的老鼠,想跟随公房里的鸡犬都不可得,敢侵犯神仙眷属吗?你的心思该杀,赶快斩首以儆效尤!”亲戚磕头乞求哀怜,悔过认罪,美人说:“如果杀了你,实在玷污了我的刀刃。现在饶你一死,你应该把这事告诉别人。如果你隐瞒不说,那是你心思不可测度,终究要杀了你!”于是命令杖打一百下后离开。

第二天人们来,看见亲戚在地上辗转挣扎,血肉狼藉,气息仅存,病了一个月后才痊愈。他每次自己叙述当时的状况,就是如此。

市中的乞丐

从前通州有一位乞丐,只有一个瓢一根杖,衣服没有衣襟,鞋子没有鞋底,腹部患有疮疡,气味臭恶,整个市场的人都掩鼻。遇到人就呼喊说:“肚里饥,肚里矶!”给人钱就推辞,给食物就不接受。像这样过了三天,人们都感到奇怪,说他饥饿却不接受施舍,大概是疯子。等到他再次呼喊,人们就呵斥他,并且厌恶他的臭味,商议把他驱逐出境外。乞丐笑着说:“我自己肚里饥饿罢了,与你们有什么关系?”于是呼喊得更加急促。忽然米店的一个少年跪在乞丐面前,说:“师父度化我,师父度化我!”乞丐大笑,举手对众人说:“我今天真的度化了李机了。”于是挟着少年凌空飞走。少年姓李名机,这是他的隐语。乞丐离开后,市场中三天都有香气。

又,宛陵市场有一位乞丐,穿着百结的破衣,袒露腹部。腹部患有痈疮溃烂,脓血沾湿脚跟,腥秽不可靠近。他在市场中大声呼喊说:“谁人来舔我的肚子?”人们都愤怒地骂他说:“贱乞丐,谁舔你的肚子?”乞丐仍然呼喊不止。一位判官坐着轿子出来,在市场中遇到他,立即下轿跪下舔他的肚子。乞丐和判官都消失不见了。

仙人游戏,往往像这样。用正道来评论,实在不合人情。唉!这就是他们之所以成为仙人的原因吧。

李齐娘

桃源人罗敬之,二十岁时客居岳州。夜里有个女子敲门进来,年龄大约十八九岁。敬之惊讶地询问她来的缘由。女子说:“妾身是您的妻子。念及您独自居住,情难自禁,所以来看望您。”敬之茫然不解。既然同床共寝,到天亮时女子就离开了。第二夜,又一个女子来,年龄比前一个女子更小。相见的时候,言语与前一个女子一样。敬之更加怀疑,心想一定不是人。

时序到了深秋,太守李公召客设宴。敬之参加了。厅堂里菊花盛开,座客各自赋写菊花词。敬之的诗最好,太守喜爱他,想将女儿嫁给他但还没有说出口。敬之喝得大醉回家。

这天夜里两个女子一同到来,敬之非常恐惧,女子说:“我们姐妹与您,都订立了百年的契约。虽然还没有来得及结婚,就突然隔着泉壤,怎么忍心自己疏远?您既然不安,就应当隐藏踪迹。李齐娘,是您的佳偶。她已经有意,应该去追求她。”带着凄恨之情告别。敬之独自坐着凝思,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孤灯短榻,流泪不能入睡。

等到天亮时父亲的书信到来,才知道作客之后,曾聘娶同邑崔氏女,小字松翠,十八岁就死了。崔家不想与罗家断绝婚约,又把次女篁翠许配给他。十天后篁翠又死了。夜里来的两个女子,大概是她们的魂魄。

敬之悲痛欲绝。写信告别太守。当天收拾行装回家,寻找两个女子的坟墓而哭泣。在阴霾冷雾中,两个女子的形体显现。别人看不见,只有敬之看见,宛然像在岳阳会晤相对时一样。

有顷而灭。敬之感其情挚,不欲再娶,即娶亦必李齐娘,而又不知其何许人也。父亦令访之。遂浪游吴越。

译不久便熄灭了。李敬之被那真挚的情感所感动,不想再娶妻,即使娶妻也必定是李齐娘,却又不知她是何方人氏。父亲也让他去寻访。于是他便漫游于吴越之地。

李太守,越人也。闻已罢官归,敬之以旧谊往谒。太守甚欢,询知敬之犹未娶,夜使媒者道意焉。敬之固辞,因以齐娘之说告。媒者笑曰:“若是,则君为求婚来也,又何辞焉齐娘,李公之仲女,我所执柯者是也。”敬之喜跃,遂允之。盖大守在岳州时,实欲以长女妻敬之,至是长女已他适,故及齐娘云。即其家成婚。

  婚之夕,既寝,闻妆台之畔有相对叹息之声。敬之惊问,则答曰“翠、翠”。敬之知为二女,乃谓曰:“二卿既来,何不登吾床吾不复畏也。”一女应曰:“宴尔新婚,岂得相扰”齐娘闻之,悸怖浃汗,急抱敬之于衾中,略不敢动。又一女曰:“阿妹且去,薄命之人,在此奚为郎即不弃,庸不取憎新人乎?”言罢寂然。再问之,则不应矣。由是遂不复见。

  囦默真人

  囦默真人姓徐氏,金溪菖蒲塘人。妇人孺子能道之。曩阅其家传,粗记其略,追录于此。

  真人将生之前夕,异香满室。母梦八人造其堂,类所传八仙状,互相推拥,最后推一跛足者入卧内,盖李铁拐也。既寤而真人生,貌奇丑。数岁颇愚鲁,以是失爱于父母。年十三四,始能言。

  值大旱,父命灌苗田间,则高卧树下,竟日不醒。见者以告,父怒,将挞之。真人曰:“父欲灌苗,则苗已灌矣,复何求”往视,则水已盈畦。盖结草为人,置水车上,车自运转以致水也。于是父始知其异。

  正月十五夜,与诸昆弟坐谈,忽假寐。既醒,则称曰:“苏州灯戏颇隹。”众嗤之曰:“汝梦游耶”真人曰:“即真去亦何难!”众试求与俱。真人曰:“欲去则当如吾教。”乃肩一伞,令昆弟闭其目,坐于上,共三人。戒之曰:“慎勿开目,开则堕矣。”其从兄素黠,真人于其左掌画一钱,曰:“呵之则钱出。”遂启行。

  三人坐伞上,如坐椅桌,略不摇撼,但闻耳畔风声呼呼,如百万金甲衔枚赴关,巨浪洪涛汹涌而澎湃也。俄顷已至,便令开目。果见鲸鳞雁足,绮树缯楼,辉煌烂漫十馀里。妙女踏歌,游人如蚁,语言嘈杂,皆作吴音。真人曰:“扬州天津二处,亦不减此盛。宜并观之。”亦次第携之而至。风景不同,语音亦异,赏心悦目。使人忘返。

  时夜漏将残,真人笑曰:“可以归矣,”复令闭日,坐伞上如前。从兄中途私计:必腾空也。试开目下视,则已堕地矣。宛转至晓,乃在广信人家茅屋上,扳缘而下。将乞食,忽记掌中画有钱,如真人教,每呵之,辄得一钱以市食,得不饥。五日至家,而画钱乃灭。后有人自苏、扬返者,叩其所见,果不谬也。于是昆弟各异之。

  又尝游邻耶,大署居停之门曰:“出卖风云雷雨。”见者骇焉。

  时五月之交,数郡旱甚。太守闻而召之,真人曰:“野人安可召”

  竟不往。使者反报,守怒曰:“妖人惑众,犹敢尔”欲捕之。或劝守姑就之,买雨不效,乃治之。守诺,往见焉。真人命结坛郊外,官吏斋戒,后三日午初当致雨。守归,遵其言,禁内外屠宰。

  其日辰牌,真人不至。使二胥视诸其旅,竟不知所往。遍索之,得于东门之酒肆,则烧刀一壶,犬一器,饮啖将尽矣。胥诃曰:“野道不洁如此,乃使官长斋戒耶!当呜于宫,惩尔罪状。”真人以犬耳二枚啖二胥,求秘之。既至,胥以告,守怒甚。真人曰:“是何伤哉”乃张口吐出一犬,缺其两耳,守问耳安在,真人曰:“二胥食之矣。”守乃笞二胥。

  将午,真人命官吏拜坛下,戒之曰:“雨至亦勿起。”复取片瓦,覆县令之顶,然后畅快登坛。时赤日当天,晴空万里。真人向东而嘘,则黑云一片起于东。复向西、南、北三方嘘之,云皆随其嘘而起。须臾四合弥天,雷电交作,雨集如矢,自午迄未,甘霖三尺矣。真人拍掌高歌,坛上声乃高于雷。官吏长跪泥泞中,俯伏不敢起,起则雷声震足下。县令以片瓦之覆,周身方丈,雨竟不及焉。盖诸吏多贪刻,惟县令廉明,故真人以瓦相庇也。已而众欢呼“雨足”,真人举袖

译李太守是越地人。听说他已罢官回家,敬之凭着旧日的情谊前去拜谒。太守非常高兴,询问得知敬之尚未娶妻,夜里便派媒人传达心意。敬之坚决推辞,于是把齐娘的事情告诉了她。媒人笑着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您就是来求婚的了,又何必推辞呢?齐娘是李公的二女儿,我就是那个牵线搭桥的人。”敬之欣喜雀跃,于是答应了婚事。原来大守(李太守)在岳州任职时,确实想把长女嫁给敬之,到了这时长女已经嫁给了别人,所以轮到齐娘。随即在太守家完成了婚礼。

新婚之夜,刚睡下,听到梳妆台旁边有相对叹息的声音。敬之惊异地询问,回答说是“翠、翠”。敬之知道是两个女子,于是对她们说:“二位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登上我的床?我不再害怕了。”一个女子回答说:“你们新婚燕尔,怎么能互相打扰呢?”齐娘听到这话,惊恐战栗,汗水湿透了衣服,急忙把敬之抱在被子中,一点也不敢动。另一个女子说:“妹妹暂且退下,命薄的人留在这里做什么?郎君如果不嫌弃,难道不会嫌弃新人吗?”说完便寂静无声。再问她们,就不再回答了。从此就不再见到她们。

囦默真人

囦默真人姓徐,是金溪菖蒲塘人。妇女和小孩都能讲述他的事迹。从前阅读他的家传,粗略地记下要点,追录在这里。

真人即将出生前的夜晚,异香充满房间。母亲梦见八个人进入厅堂,样子像传说中的八仙,互相推拥,最后推着一个跛脚的人进入卧室,那是李铁拐。醒来后真人出生,相貌奇特丑陋。几岁时颇为愚笨迟钝,因此不被父母喜爱。十三四岁时,才开始说话。

正值大旱,父亲命令他在田间灌溉禾苗,他却高卧树下,整天不醒。看见的人告诉父亲,父亲发怒,将要打他。真人说:“父亲想要灌溉禾苗,禾苗已经灌溉了,还求什么呢?”前去查看,水已经灌满了田垄。原来是结草成人,放在水车上,水车自行运转从而引来水。于是父亲才知道他的奇异之处。

正月十五夜晚,与兄弟们坐着聊天,忽然打盹。醒来后,便说:“苏州的灯戏很美妙。”众人嘲笑他说:“你是梦游吗?”真人说:“即使真的去又有什么难的!”众人试着请求和他一起去。真人说:“想去就应当听从我的教导。”于是扛着一把伞,让兄弟们闭上眼,坐在上面,共三人。告诫他们说:“千万不要睁眼,睁眼就会坠落。”他的堂兄向来狡猾,真人在他的左手掌画了一枚钱,说:“呵气就会有钱出来。”于是启程。

三人坐在伞上,如同坐在桌椅上,一点也不摇晃,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呼,像百万身穿金甲的士兵衔枚疾走奔赴关隘,巨浪洪涛汹涌澎湃。一会儿就到了,便让他们睁眼。果然看见鲸鱼般的鳞片、雁足般的形状,华丽的树木、丝绸般的楼阁,辉煌灿烂十余里。妙龄女子踏歌,游人如蚂蚁,语言嘈杂,都说着吴地方言。真人说:“扬州、天津两处,也不比这里差。应该一并观看。”也依次带着他们到达。风景不同,语音也不同,赏心悦目。使人流连忘返。

当时夜漏将尽,真人笑着说:“可以回去了。”又让他们闭上眼,坐在伞上像先前一样。堂兄中途私下盘算:必定是腾空飞行。试着睁眼向下看,就已经坠地了。辗转直到天亮,才在广信人家茅屋上,攀爬下来。将要乞食,忽然记得掌中画有钱,按照真人的教导,每次呵气,就得到一枚钱用来买食物,得以不挨饿。五天回到家,而画钱才消失。后来有人从苏州、扬州返回,询问所见,果然不错。于是兄弟们各自认为他奇异。

又曾经游览邻县,在大旅馆的门上题字说:“出卖风云雷雨。”看见的人很惊骇。

当时五月之交,几个郡大旱严重。太守听说后召见他,真人说:“野人怎么可以召见?”

竟然不去。使者回报,太守发怒说:“妖人迷惑众人,还敢这样!”想要逮捕他。有人劝太守暂且顺从他,买雨不灵验,再惩治他。太守答应,前去见他。真人命令在郊外结坛,官吏斋戒,三天后午初应当下雨。太守回来,遵照他的话,禁止内外屠宰。

那天辰时,真人不到。派两个差役到他的旅舍查看,竟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到处寻找,在东门酒肆找到他,则是一壶烧刀酒,一盘狗肉,吃喝将尽。差役呵斥说:“野道如此不洁净,却让官长斋戒!应当鸣鼓于宫,惩治你的罪状。”真人用两块狗耳朵给两个差役吃,请求保密。到了之后,差役把情况告诉太守,太守非常愤怒。真人说:“这有什么伤害呢?”于是张口吐出一只狗,缺了两个耳朵,太守问耳朵在哪里,真人说:“两个差役吃了。”太守于是鞭打两个差役。

快到中午,真人命令官吏在坛下拜,告诫他们说:“雨到了也不要起来。”又取一片瓦,盖在县令的头顶,然后畅快地登上坛。当时烈日当空,晴空万里。真人向东呼气,则黑云一片从东方升起。又向西、南、北三方呼气,云都随着他的呼气而升起。不一会儿四面包围弥漫天空,雷电交作,雨下得像箭一样密集,从午时到未时,甘霖下了三尺。真人拍掌高歌,坛上的声音高于雷声。官吏长跪在泥泞中,俯伏不敢起来,起来则雷声在脚下震动。县令因为头顶盖着瓦,周身一丈见方,雨竟然淋不到。大概是众官吏大多贪婪刻薄,只有县令廉洁清明,所以真人用瓦保护他。随后众人欢呼“雨够了”,真人举起袖子

一挥,则滂沱顿止,阳乌跃出,更无纤云。下坛作别,衣冠洒然,略不沾濡。

译挥动一下,大雨便立刻停止,太阳跃出,再没有一丝云彩。走下祭坛告别,衣帽清爽整洁,一点也不沾湿。

守大服其抻,将酬以金币,饮以酒。真人曰:“风云雷雨,不须价也。”掉臂径行,追之莫及。

  又尝客金陵书肆。市中一人过其前,真人拱之曰:“公何来”其人曰:“来散布红盐。”真人曰:“吾所居乞相庇。”其人诺而去。闻者询其说,真人私语曰:“此荧惑星也。金陵火矣!此宅当无恙。”已而万家焦土,惟书肆岿然。

  真人从母贫,以卖酒为生。素爱真人,真人感之。家有井,投以米七粒,令汲之,则酒也。卖之三月,得钱数百千。真人问曰:“获利否”从母曰:“善则善矣,惜无槽滓以饲豚耳。”真人叹曰:“白水为酒,犹憾无糟,甚矣,人心之无厌也!”复投米七粒,而井水如故。

  人以其种种奇幻,咸知其为仙,多以“仙”呼之。真人终托术士以自晦,平居孝父母,畜妻子,和协乡里,不失乎人道之常,故人卒莫得以仙名之也。

  一日无疾而死,家人殡而葬之矣。适有友人自成都返者,造其家访之,闻已死,恍然曰:“彼殆真仙矣!前日晤我成都市,谓我曰:“尊慈寿期已近,曷不归”吾以为道远莫及,则笑曰:“果欲归,已买舟候君。但去,保无误。”吾素闻其术,慨从之。黄昏解缆,比天晓,已达文昌桥下矣。不挂席,不蚊棹,舟过万重山,直如天上坐,不谓从水中行也。登岸相别,今来致谢耳。夫神妙若此,而岂其死哉”急发其墓,果空棺而己。

  后蜕化于武夷山。牧童每出其蜕戏弄之,忽大风摄蜕而去。幼时牧牛山中,偶以鸡卵掷石上,黄白相间,历久弥鲜,凿之不能去。又尝与诸仙试法游戏,或以网兜风,或以篮盛水,或以纸包火,真人以茅担石,其迹犹在焉。武宗召使求雨,辄称旨,封为真人。自称囦默道人云。

  今其村有神仙楼,祷祀不绝,其故宅也。尝遗一求雨牌,族人宝之。遇旱面祷,无不立应。后为邻村郭氏借而易之,遂不应。郭氏出真牌祷雨,风雷之中,牌亦不知所在。

  吴士冠

  吴生杰,字士冠,豫章人。僦居沈氏别业。院有小池,池上桃柳各一株。淡日微风,吟咏其下,帐然有碧云日暮。佳人未来之思。

  一夕,镜月初悬,遥见人影徘徊桃花下。促视之,乃一丽人,云鬟霞脸,衣浅绎衣。见生,欲避去,生引其裾曰:“天风吹来,复任其吹去耶?”绛衣曰:“妾西邻某氏之女也。爱此夜景弥佳,故来游赏。”生求与俱。至室中,绛衣曰:“妾非能无意宋玉者。然此时羞颜所不能及,且恐家人见迹,当俟诸他日。”生不得已,与之盟而纵之去。自是日扫榻整裀,以待佳期矣。

  越三日,夜初,有扣环声。急启门,一女郎径入,绿衣翠袖,并非前日所期者,面容态冶艳不相下。生讶之,方欲启问,而女郎遽骇曰:“此非阿姨之家耶吾误耶”即欲去。生持之,笑曰:“谁为卿阿姨即此是也。”女且怒且笑曰:“此真冤苦!”生闭门迫之,女不得已,从焉,谓生曰:“妾家去此伊迩,因阿姨遣婶相召,误至君所,殆亦夙缘。今当赴阿姨招矣。”生请后期,女答以伺便当至,遂送之出门。时生僦居未久,且足迹不甚出门户,固未悉邻氏之谁何也。但觉馀情剩馥,描写中怀,竟不成寐。

  少顷,又闻扣环声,窃意绿衣复至,喜而纳之。映烛而观,则宛转低鬟,绛衣长袖,向者之花下人矣。生益喜,私心窃谓一时顿得两玉人,从容抚之曰:“侍卿日久,今夕乃来,然真信人也。”绎衣不语,而眉黛间微有愁怨之色。叩之,亦不言,终宵而去。

  次夕,绿衣者复至,曰:“昨得恃君于,归而心醉,因成拙诗一首以志幸,可呈教否?”生狂喜索观。绿衣袖出一碧笺,字画端丽,诗曰:

  “小院春愁听子规,风前舞断小腰肢。

  韩郎忽走章台马,炯散红楼月上时。”

  生赞赏不已,笥而藏之,若获至宝。

  是夜绸缪缱绻,倍觉风流。绿衣临去,谓曰:“妾父母颇不戒,得恣往来。然恐过扰君子,当定期而至。”生正念两女频来,必且相值,

译太守非常佩服他的神力,打算用金银珠宝酬谢他,并设酒款待。真人说:“风云雷雨,是不需要价格的。”甩开手臂径直离去,追赶也赶不上。

他又曾经客居在金陵的书店里。市集中有一个人从他面前经过,真人拱手问道:“您从哪里来?”那人说:“来散布红盐。”真人说:“我住的地方请求您庇护。”那人答应后离去。听到的人询问其中的缘由,真人私下说:“这是荧惑星。金陵要发生火患了!这处宅第应当安然无恙。”不久,万家化为焦土,只有书店巍然屹立。

真人的继母贫穷,靠卖酒为生。她一向喜爱真人,真人感激她。家里有一口井,真人投入七粒米,让她去打水,打出来的就是酒。卖了三个月,得到几百千钱。真人问:“获利了吗?”继母说:“好倒是好,可惜没有酒糟来喂猪。”真人叹息说:“白水变成酒,还遗憾没有酒糟,人心贪婪真是到了极点啊!”又投入七粒米,井水便恢复原状。

人们因为他种种奇幻的事迹,都知道他是仙人,大多称他为“仙”。真人最终借术士之名来隐藏自己,平时孝顺父母,养育妻儿,与乡里和睦相处,不违背人伦常道,所以人们最终没有用“仙”来称呼他。

一天,他没有生病就死了,家人将他殡殓并安葬了。恰逢有朋友从成都回来,到他家探访,听说他已经死了,恍然醒悟说:“他大概是真正的仙人了!前几天我在成都集市遇见他,他对我说:‘尊母的寿辰快到了,为什么不回去呢?’我认为路途遥远来不及,他就笑着说:‘如果真想回去,已经买好船等候您了。只管走,保证不误事。’我向来听说他的法术,慷慨地听从了他。黄昏时解开缆绳,等到天亮,已经到达文昌桥下了。不挂帆,不划桨,船经过万重山,简直像在天上坐,不觉得是从水中行。登岸分别,今天来致谢罢了。像这样神妙,难道他会死吗?”急忙打开他的墓,果然只有空棺材。

后来他在武夷山蜕化。牧童常常拿出他的蜕衣玩耍,忽然大风将蜕衣卷走。他小时候在山中放牛,偶尔把鸡蛋扔在石头上,蛋黄蛋白相间,历久颜色更加鲜艳,凿也凿不掉。他又曾经与众仙试法游戏,有人用网兜风,有人用篮子盛水,有人用纸包火,真人用茅草担石头,这些遗迹还在。武宗召他求雨,总是符合旨意,封他为真人。他自称囦默道人。

现在他的村庄有神仙楼,祈祷祭祀不断,那是他的故居。他曾经留下一块求雨牌,族人珍视它。遇到旱灾就祈祷,没有不立刻应验的。后来被邻村郭氏借去换掉了,就不再灵验。郭氏拿出真牌求雨,在风雷之中,牌子也不知所踪。

吴士冠

吴生杰,字士冠,是豫章人。租住在沈氏的别业。院里有一个小池,池上各有一株桃树和柳树。淡淡的日光,微微的清风,他在树下吟咏,怅然生出碧云日暮、佳人未至的思绪。

一天晚上,新月初升,远远看见人影在桃花下徘徊。走近一看,是一位美丽的女子,云鬟霞脸,穿着浅红色的衣服。看见吴生,想要避开离去,吴生拉住她的衣襟说:“天风吹来,又任凭它吹去吗?”红衣女子说:“我是西邻某家的女儿。喜爱这夜景格外美好,所以来游赏。”吴生请求与她同往。到了房间中,红衣女子说:“我不是对宋玉没有意思。但此时羞涩之情难以达到,而且恐怕家人发现踪迹,应当等到其他日子。”吴生不得已,与她盟誓后放她离去。从此每天打扫床榻整理坐垫,等待佳期。

过了三天,夜里刚开始,有敲门声。急忙开门,一位女郎径直进来,绿衣翠袖,并不是前日所期待的那位,容貌神态艳丽不相上下。吴生惊讶,正要开口询问,女郎突然害怕地说:“这不是阿姨家吗?我错了吗?”就要离去。吴生拉住她,笑着说:“谁是你的阿姨?这里就是了。”女子又怒又笑说:“这真是冤枉受苦!”吴生关门逼迫她,女子不得已,顺从了,对吴生说:“我家离这里很近,因为阿姨派婶婶来召我,误到了您这里,大概是前世缘分。现在应当去阿姨那里了。”吴生请求约定下次相会,女子回答说等方便时再来,于是送她出门。当时吴生租住不久,而且足迹很少出门,本来不熟悉邻居是谁。只觉得余情剩香,萦绕胸怀,竟然无法入睡。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敲门声,私下以为绿衣女子又来了,高兴地接纳了她。借着烛光观看,却是低垂鬓发,红衣长袖,先前花下的那位女子。吴生更加高兴,心里暗自认为一时得到两位美人,从容地抚摸着她说:“侍奉您很久了,今晚才来,但真是守信的人。”红衣女子不说话,眉间微微有愁怨的神色。询问她,也不说话,整夜过后离去。

第二天晚上,绿衣女子又来了,说:“昨天得以侍奉您,回家后心醉,因此写了一首拙诗来记录幸运,可以呈给您指教吗?”吴生狂喜索要观看。绿衣女子袖中拿出一张碧色信笺,字画端丽,诗曰:

“小院春愁听子规,风前舞断小腰肢。

韩郎忽走章台马,炯散红楼月上时。”

吴生赞赏不已,收藏起来,像获得至宝一样。

这夜缠绵缱绻,倍觉风流。绿衣女子临走时,说:“我父母不太严管,得以自由往来。但恐怕过多打扰君子,应当定期而至。”吴生正想着两位女子频繁来往,必定会相遇,

岂得晏然乃订以越宿一至。

  次夜绛衣复来,妖娆谐谑,不复如前之缄默,而舌锋铦利,多含讥刺,若知有绿衣之事者。虽百端隐秘,终不释。将晓,临去,亦请期。生阴幸其言,因伪请连夕。而女不许,遂亦订以越宿,盖奇日也。而绿衣之约乃偶日,故偎红倚绿无虚夕,而竟不相值。

译怎么能安然地就约定隔天来一次呢。

第二天夜里,穿红衣的女子又来了,姿态妖艳,言语诙谐,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寡言,而且言辞尖刻,多含讥讽,好像知道有穿绿衣女子的事。虽然百般隐瞒,终究无法让她释怀。天快亮时,临别之际,她也约定了下次相会的日期。书生私下庆幸她的话,于是假装请求连续几晚相聚。但女子不答应,于是也约定隔天来一次,那是奇数日。而穿绿衣女子的约定是偶数日,所以每晚都能偎红倚绿,没有空过一晚,却竟然没有碰面。

生一日昼坐无聊,出绿衣诗观之,即于纸尾属和。既毕,压置砚匣下。是夜绛衣至,谈次,屡翻阅案头书册,复玩弄其笔墨不休。生曰:“美人亦解吟咏乎”绛衣曰:“诚恐贻羞大雅。然鄙人之志,不可默也。”遂索笺书二绝云:

  “镇日无言忆玉真,天台明月是前身。

  芳声孤负襄阳赋,偏让灵和殿里人。”

  “为谁消恨助谁娇红雨丹霞自寂寥。惆怅刘郎并阮客,断魂翻在灞陵桥。”

  生览之,虽觉讽己,而惊其才藻,乃虽赞曰:“雅有唐音,真扫眉才子矣”绛衣笑曰:“谬赏所不敢当,第比章台柳何如”生愕然曰:“何谓也”绛衣即于砚匣下取绿衣诗读之,曰:“谓此耳。”生不胜惭,遂告之,巳求相容。绛衣曰:“非有他意,直以此赋诗者非入耳。恐伤郎君,宜远之。”

  生犹未信。忽有排闼而入者,乃绿衣也,指绛衣骂曰:“汝本妖妄,乃间我乎!”绛衣亦骂曰:“颠狂婢子,只合向长安道上,牵行人衣袂,何得撞入武林源诱人渔郎耶”绿衣曰:“吾先人九烈君好奖士类,曾以蓝袍赠李秀才,李遂登第。词人学士往往称之。即清风亮节如陶彭泽,犹心折焉。安所谓颠狂,为汝轻薄随流者口实也?且即有是,于汝何与而妒若此,岂犹谓阮宣之妇剑锋不利耶”

  是时生意惊魄骇,莫所知云,但曰:“不佞之罪,不佞之罪!”

  二女争辩殊不息,久之,乃相谓曰:“郎君何罪!皆汝我之孽。既已言泄,安可复留自后当相戒绝迹,再至者,宜尝斧刃!”生凄然曰:“二卿何相轧之深也?鄙人方田联芳,乃遽作此断肠语,吾将何以为情哉”二女曰:“君勿恋,缘尽矣。世间繁华,无不撒手,而况娇花弱絮乎”遂趋出,俱失所在。

  后微叩邻人,并无所谓二女者。但见桃花带雨,狼藉残红,柳线含烟,飘摇惨绿,尚有洒泪含颦之态,二女殆桃柳之精也。叹息永日,祷请终宵。每当淡月微风,双影摇动,辄疑娇魂丽魄翩然而来,卒亦无有搴帘而入者,而生亦自此病矣。思念之诚,至于心死,乃赋《醉春风》一阕以自伤,云:

  “柳外仓庚唤,花间蝴蝶散。东风吹老艳阳天,叹叹叹!前度刘郎,当年张绪,一般凄断。独倚雕栏畔,情根谁剖判相思相见定何时算算算!除是来生,现身花柳,才完公案。”

  久之,移疾归。

  耳食录卷八

  章琢古妻

  友人朱青谷述一事:有林甲者,素有心疾,心之所向,魂辄随之。

  一日,仰视飞雁,见其翱翔自得,心羡之。入宣而病,忽觉魂游舍外,旋有一人导之去。见一王长颈鸟噱,旁立者皆肖其形。王谓甲曰:“闻有狮天之志。凌云之想,宁欲羽化乎”因命一人持羽衣衣之。甲方逊让,自视其身则已雁矣。遂与群雁俱翔,海碧天青,唯其所向,写彭蠡之姻沙,宿潇湘之芦苇。忽有持弓挟弹、追而弋之者,群雁皆善避,唯甲不习,遂中左翅,嗷然而坠。

  昏痛之际,倏已魂返,呻吟床褥,跃然而起。问诸家人,言已死半日,唯气尚未绝耳。犹记弋者为族子某,急使人告其故,则主人之雁,已为其不呜而烹之矣。

  又一日,临渊羡鱼,既归而魂离,遂往浴于渊。有一鱼头人引之至一处,宫殿皆水晶所构。其中人语曰:“子非鱼,何以知鱼之乐今当使尔为鱼也。”甲已惩羽族之苦,不欲更为异物,急辞不愿。忽一人持一衣覆之,投之深池,觉五官百骸都非其故,悟己身已鱼服矣。游泳清湾,依跃浅渚,侣虾蟹而戏萍藻,乘风雨而驾波涛,颇谓潜鳞差胜飞翼。然苦饥无食,唯淰水吞沙耳。间遇岸上垂纶,纶端之物芳香可味,熟视猛省,知其饵也,即掉尾不顾。后馋甚垂涎,聊一吞之,则钩挂其腮,已上七尺竿头矣。

  视垂钓者,乃邻人之仆,因大呼:“舍我我乃林某也。”仆略不顾,欣然有喜色,脱其钩,以杨柳贯之。复大呼“勿贯”,即又不闻,提之以归。遇邻人于门,遂呼“公速救我”。邻人殊不识,但曰:“尚鲜尚鲜,速剖而烹之,可

译书生有一天白天坐着感到无聊,拿出《绿衣》诗来观看,随即在纸尾题诗唱和。写完后,把它压在砚台匣子下面。这天夜里,穿红衣服的女子来了,谈话间,她多次翻阅案头的书册,又不停地玩弄笔墨。书生说:“美人也懂得吟诗作赋吗?”红衣女子说:“实在怕给高雅之士带来羞耻。然而我的志向,不能默默不言。”于是索要纸笺写了二首绝句:

“整天无言思念玉真,天台明月是我的前身。

辜负了襄阳赋的芳名,偏偏让给灵和殿里的人。”

“为谁消恨助谁娇,红雨丹霞自寂寥。惆怅刘郎和阮客,断魂反而在灞陵桥。”

书生看了诗,虽然觉得是在讽刺自己,但惊叹她的才华,于是称赞说:“很有唐代诗歌的风韵,真是扫眉才子啊!”红衣女子笑着说:“谬赞不敢当,只是比起《章台柳》怎么样?”书生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意思?”红衣女子就从砚台匣下取出《绿衣》诗读道:“说的就是这个。”书生非常惭愧,于是告诉了她实情,请求她包容。红衣女子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写这首诗的人不像话。恐怕伤害郎君,应该远离她。”

书生还不相信。忽然有人推门而入,原来是绿衣女子,指着红衣女子骂道:“你本来就是妖妄之物,竟敢离间我们!”红衣女子也骂道:“疯癫的婢子,只配在长安道上,拉扯行人的衣襟,怎么能闯入武林源引诱渔郎呢?”绿衣女子说:“我的祖先九烈君喜好奖掖士人,曾经把蓝袍赠给李秀才,李秀才于是考中进士。词人学士往往称赞他。即使是像陶渊明那样清风亮节的人,也心折佩服。哪里算得上疯癫,只是成为你们这些轻薄随流之人的借口罢了?况且即使有这事,与你有什么关系而嫉妒成这样,难道还认为阮宣之妇的剑锋不利吗?”

这时书生惊骇得魂飞魄散,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说:“是我的罪过,是我的罪过!”

两个女子争辩不止,过了很久,才互相说道:“郎君有什么罪!都是我们的孽缘。既然话已说破,怎么还能再留?以后应当互相告诫断绝踪迹,再来的,应当尝尝斧刃!”书生凄然说:“两位为何互相倾轧得这么深?我正想着联芳,却突然做出这种断肠的话,我将如何自处呢?”两个女子说:“您不要留恋,缘分尽了。世间繁华,无不撒手,何况娇花弱絮呢?”于是快步走出,都消失不见了。

后来稍微询问邻居,并没有所谓的两个女子。只看见桃花带着雨,残红狼藉,柳线含着烟,飘摇惨绿,还有洒泪含颦的姿态,两个女子大概是桃柳的精灵。叹息整天,祈祷整夜。每当淡月微风,双影摇动,就怀疑娇魂丽魄翩然而来,最终也没有掀帘而入的,书生也从此病了。思念之诚,以至于心死,于是写了一阕《醉春风》来自伤,说:

“柳外黄莺呼唤,花间蝴蝶散开。东风吹老了艳阳天,叹叹叹!前度刘郎,当年张绪,一般凄断。独倚雕栏畔,情根谁剖判?相思相见定何时?算算算!除是来生,现身花柳,才完公案。”

过了很久,带着病回家。

《耳食录》卷八

章琢古妻

友人朱青谷叙述一件事:有个叫林甲的人,素来有心疾,心之所向,魂魄就随之而去。

有一天,抬头看飞雁,见它们翱翔自得,心里羡慕。回家后生病,忽然觉得魂魄游到舍外,随即有一个人引导他离开。看见一个王长颈鸟笑,旁边站着的人都像它的形状。王对林甲说:“听说你有狮天之志、凌云之想,难道想羽化吗?”于是命令一个人拿着羽衣给他穿上。林甲正推辞谦让,看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雁了。于是和群雁一起飞翔,海碧天青,随心所欲,在彭蠡的姻沙上栖息,在潇湘的芦苇中过夜。忽然有持弓挟弹、追赶射杀的人,群雁都善于躲避,只有林甲不习惯,于是左翅中箭,嗷嗷叫着坠落。

昏痛之际,忽然魂魄返回,在床上呻吟,跃然而起。问家人,说已经死了半天,只有气还没绝。还记得射杀者是族子某,急忙派人告诉他原因,那么主人的雁,已经因为不叫而被烹煮了。

又有一天,临渊羡鱼,回家后魂魄离开,于是去渊中沐浴。有一个鱼头人引导他到一个地方,宫殿都是水晶构成的。其中有人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现在让你做鱼。”林甲已经受够了羽族的痛苦,不想再变成异物,急忙推辞不愿。忽然一个人拿一件衣服覆盖他,把他投入深池,觉得五官百骸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悟出自己已经穿上鱼服了。在清湾游泳,在浅渚跳跃,和虾蟹为伴戏耍萍藻,乘着风雨驾驭波涛,颇为潜鳞胜过飞翼。然而苦于饥饿无食,只能淰水吞沙。偶尔遇到岸上垂钓,钓线末端的东西芳香可口,仔细一看猛然醒悟,知道是鱼饵,就摇尾巴不顾。后来馋得垂涎,随便吞了一口,就钩住了腮,已经上了七尺竿头了。

看垂钓者,是邻居的仆人,于是大喊:“放了我,我是林某。”仆人略不理会,欣然有喜色,脱下钩,用杨柳贯穿他。又大喊“不要贯穿”,就不再听见,提着回家。在门口遇到邻居,于是喊“公快救我”。邻居完全不认识,只说:“还新鲜还新鲜,快剖开烹煮,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