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食录二编卷五
之季年,食不充口,衣不周体,疾病无药饵,其死也以缢。茕茕妇孺不能为丧,衾冒棺椁之薄,犹 于邻里。七日而后敛,行路哀之。问其故,则长子死于官矣;仲子奔之,遇盗杀而尸诸途。季子邪而侈者也,健讼而好博,与吏胥相倚,为乡曲害,人避而畏之若蜂虿。翁不能禁,后卒以得罪伏法。因是家亦倾。长孙畏贫,从其外舅贾于黔,寻客死。次孙齿未冠,失业游惰,忽亡去。于是魏氏一门丁壮殆尽矣。翁既累遭祸败,惊忧愁苦,始不乐生,而家室怨叹声不绝耳。诸姬以冻馁求去。翁不得已,竟开阁。而子孙妇之寡者亦相率去帷。其存者,藐焉孩稚,及仲子之妇已。翁是时年几八十,追维今昔,恍若两世,身经众故,魂伤貌悴,乃悟冥司之言有以也。每以述于人,而悔其向之不达,故缢而死。
译在那一年的最后,食物填不饱肚子,衣服遮不住身体,生病没有药可吃,最后上吊而死。孤苦无依的妻儿无法办理丧事,被褥、裹尸布和棺木极其简陋,还要向邻里借贷。过了七天才收敛入殓,路人对此感到哀伤。询问其中的缘故,原来是长子死在官府;次子前去奔丧,遭遇强盗被杀,尸体被弃在路边。小儿子品行邪僻且奢侈,好打官司又喜欢赌博,与官吏胥役相互勾结,成为乡里的祸害,人们躲避他、畏惧他就像躲避毒蜂和蝎子一样。老翁无法禁止,后来小儿子终于犯罪被处死。因此家道也衰败了。长孙害怕贫穷,跟随岳父到贵州经商,不久客死他乡。次孙年纪未满二十,失业游手好闲,突然失踪。于是魏家一门的青壮年几乎死绝了。老翁接连遭受祸患失败,惊恐忧愁痛苦,开始厌世,而家中抱怨叹息的声音不绝于耳。众妾因受冻挨饿请求离去。老翁不得已,最终放她们离开。而子孙中守寡的妇女也相继离开。剩下的,只有年幼的孩子,以及次子的妻子罢了。老翁这时年纪将近八十,回想今昔,恍如隔世,亲身经历众多变故,灵魂伤痛,面容憔悴,这才领悟冥界神明的话是有道理的。他常常向人讲述这些,并后悔自己以前不通达事理,因此上吊而死。
女湘
再生事夥矣,莫奇于女湘。湘姓金氏,能记宿世事。尝为士人子,生时有骨横其胸。遇道士相之曰:“此情骨也,吾能蜕之,不尔,将为历劫累。”家恶闻其说,叱而遗之。
稍长,无他慧,雅善伤心。妍花素月,凄风悄雨,皆断肠时也。魂魄缕缕,常在珠箔镜奁间,然一往情深。初不作登徒之想。尝吧曰:“吾不幸形骸之累,瓜李皆兵,死见氤氲司,求生我蛾眉班中。”苑有海棠一株,爱护甚至,花时作紫罗棚幛,覆蔽其风雨,每戏谓经曰:“汝若憔悴,吾当殉汝!”花落,必泣于树下,且泣且诉。泣诉已,必疾病,岁以为常。父疑花之祟也,伐其树,湘大恸,一踊遂绝。
湘之始死也,皇皇无所向,觉彩霞满天,溪谷绚映如锦绣。有二女使候于途,随至大第中。列幕甚邃,钗光环照,云璈数声,众报夫人出,玉容端丽,服饰如古妃主状,降席徐言。湘窃左右顾盼,未之闻也。侍者潜曳其衣曰:“夫人问汝。”湘张皇失措,莫知所对,满堂粲然。夫人笑曰:“君候信自痴!”俄有侍者执烛导湘度东廓,启月扉,达于曲房。帷榻衾枕甚雅,数婢拥一女子入,坐榻上,哄然遂散。湘交袖侧身,睇不移睛。女推而远之,遂解衣入衾。湘复移灯窥枕,女赧尔微怒,回身内障。湘周视覆盖。恐风露侵其肌也;下帷蔽光,恐华灯烁其目也;敛衣屏息,枯坐枕端,恐扰其酣眠清梦也。
东方白,女觉而起,微语曰:“君貌如冠玉,何无丈夫气?”湘对曰:“得闻芗泽,于愿至足。臣之好色,不在床第间也。”女微笑唾之,湘钯承以襟;须臾,成海棠一蒂,异而问之,女颦曰:“君未识妾耶?君畴昔所爱树,即我也。感君同死,愿生生世世同作多情物!”言次,夫人促召去。命侍者展绣幡招艭之,飞花搅空,著湘衣袂间,不复脱落。旋有暖风一缕起地上,顿觉身轻如叶,飘飘然惟风所向。顷之,触树而止,身乃与树合,而枝叶动摇,无异臂指之使,盖转生为海棠矣。其旁有桃树,则女托焉,于是相呼乐甚。
其地朱阑白砌,苔径横斜,缭以短垣,垣有凿坏,通巨宅。盖某贵绅花圃也。圃中花姊妹咸来问讯,款接甚欢。月明风细,辄游戏清池碧草间,情致殊凄宛也。未几桃始花。绅有女雪燕,绝美好,偕诸婢来观,各折枝簪鬓间,谛视海棠,相谓曰:“何尚未蕊?”湘即欲具蕊,女止之曰:“君花期尚在半月后,何遽也?违候而花,将不寿矣?”湘不听,明日花焉。雪燕不意其猝开,数日竟不至。落矣,又开以待之。三开,雪燕来,惊曰:“何遽若此?”徘徊久之,折数枝,作胆瓶供。湘不胜喜。
次日,绅折简治具召客,花侣闻之皆吊湘。已而车马阗咽,冠履坌集,酒肴洊至,熏腾如毒雾。酒酣赋诗,评赞呶杂,湘不能堪。日暮,各选条折枝而去。于是晚风芆起,落片惊飞。湘叹息曰:“封家姨来何暮也?”是夕遂病,日就槁以死。女感其情,亦从之。见夫人,夫人慰恤之甚厚。复与女同生者数世,事不能详。
一日,夫人谓之曰:“君尝欲现女人身,今当如志。天地绮丽之气,名花美人,分而有之。此行无异登仙也。”湘顿首谢,女导至一楼,以繁香浴之,洒涕而诀曰:“缘深矣,可若何?然情根纠结,何时已乎?请从此判,不复游于人间矣!”言已。遂推湘楼下,乃如自云雾中堕,形顿缩,遂为金氏女湘云。及笄,父母欲婿之,湘坚矢不可。而怜钗惜粉,不异曩时,殊自忘其身之既雌也。尝言作海棠时,被折甚楚,无异创其肢体。雪燕来折,则心悦其丽,不复觉耳。
年二十余卒。卒之前一日,有比丘尼至其家,湘见如旧识,家人皆莫之识。握拂对语,如参悟状。尼曰:“露珠极明,沾之立碎。霜化至洁,触之即消。”湘曰:“究竟何如?”尼曰:“日里霞光,非空非色;镜中花影,是幻是真?”湘点首者再,尼遂去。翼日湘卒。濒卒,历叙其夙因,命瘗诸海棠之下。
齐 福 喜
雍正中,有
译女湘
再生的事情很多,没有比女湘更奇特的了。女湘姓金,能记得前世的事情。她曾经是一个读书人的儿子,出生时有一根骨头横在胸前。遇到一位道士为他相面说:“这是情骨,我能帮你蜕去它,否则,它将是你历经劫难的累赘。”家人厌恶听到这种说法,呵斥并赶走了道士。
稍大一些,他没有其他聪慧之处,却特别容易感伤。美丽的花朵、皎洁的月亮,凄冷的风、寂静的雨,都是让他断肠的时候。他的魂魄丝丝缕缕,常常萦绕在珠帘和镜匣之间,然而他感情专一深沉,起初并没有好色的念头。他曾叹息说:“我不幸被形体所累,瓜田李下都成了嫌疑,死后见到氤氲司,只求让我投生在女子之中。”
庭院里有一株海棠,他爱护到了极点,开花时搭起紫色的罗棚帷帐,遮蔽风雨,常常戏对海棠说:“你如果憔悴,我就为你殉情!”花落时,他必定在树下哭泣,一边哭一边诉说。哭诉完毕,必定生病,每年都是这样。父亲怀疑是海棠树作祟,砍掉了树,女湘极度悲痛,一撞就死了。
女湘刚死时,惊慌失措不知去向,只见彩霞满天,溪谷映照得如同锦绣一般。有两个女使在途中等候,跟随她们来到一座大宅中。帘幕排列得很深,钗环光彩照人,几声云璈响起,众人报告夫人出来,夫人容貌端庄美丽,服饰像古代的妃主,走下席子慢慢说话。女湘偷偷左右张望,却没听见。侍者悄悄拉着他的衣服说:“夫人在问你。”女湘惊慌失措,不知道如何回答,满堂人都笑了。夫人笑着说:“你真是痴心!”不久有侍者拿着蜡烛引导女湘穿过东边的廊屋,打开月亮门,到达曲折的内室。帷帐、床榻、被褥、枕头非常雅致,几个婢女簇拥着一个女子进来,坐在床上,哄笑着散去。女湘交叉着袖子侧身站立,目光不离女子。女子把他推开,于是脱衣上床。女湘又移动灯烛窥视枕边,女子羞赧微怒,转过身去遮挡。女湘环顾四周,盖上被子,怕风露侵袭她的肌肤;放下帷帐遮住灯光,怕明亮的灯火刺伤她的眼睛;收敛衣服屏住呼吸,枯坐在枕边,怕打扰她酣畅的睡眠和清梦。
东方发白,女子醒来起身,轻声说:“你容貌像冠玉一样美好,为什么没有男子气概?”女湘回答说:“能闻到你的香气,我的愿望就满足了。我喜好美色,并不在于床笫之间。”女子微笑着吐了一口唾沫,女湘用衣襟接住;不一会儿,唾沫变成了海棠的一朵花蒂,女湘觉得奇怪便问,女子皱眉说:“你不认识我吗?你从前所爱的树,就是我。感念你与我同死,愿意生生世世与你一同做多情的东西!”说话间,夫人催促召她离开。命令侍者展开绣幡召唤艭船,飞花搅动空中,粘在女湘的衣袖间,不再脱落。随即有一缕暖风从地上升起,顿时觉得身体轻得像叶子,飘飘然随风所向。过了一会儿,撞到树上停下,身体便与树合为一体,而枝叶摇动,无异于手臂手指的驱使,原来是转生为海棠了。旁边有一棵桃树,则是女子依托的地方,于是互相呼唤,非常快乐。
那地方有红色的栏杆白色的台阶,长满苔藓的小径横斜交错,环绕着矮墙,墙上有凿开的缺口,通向一座大宅。原来是某位贵族绅士的花圃。花圃中的花姐妹们都来问候,接待得非常欢畅。月明风细时,就在清池碧草间游戏,情致特别凄婉动人。不久桃花开始开放。绅士有个女儿叫雪燕,极其美丽,带着众婢女来观赏,各自折下枝条插在鬓发间,仔细看着海棠,互相说:“怎么还没有花蕊?”女湘就想长出花蕊,女子制止他说:“你的花期还在半个月后,为什么这么急?违背时节开花,将不会长寿啊?”女湘不听,第二天就开花了。雪燕没想到它突然开放,几天竟然没来。花落了,又开花等待她。开了三次,雪燕来了,惊讶地说:“怎么这么快?”徘徊了很久,折了几枝,放在胆瓶中供养。女湘欣喜不已。
第二天,绅士发请柬准备酒席召客,花侣听说后都来慰问女湘。不久车马堵塞,衣帽纷集,酒菜接连送到,熏蒸得像毒雾一样。酒酣时赋诗,评论赞美嘈杂喧闹,女湘不能忍受。傍晚,各自挑选枝条折下离去。于是晚风骤起,花瓣惊飞。女湘叹息说:“封家姨妈怎么来得这么晚啊?”当晚就病了,日渐枯萎而死。女子感念他的情意,也跟随他去了。见到夫人,夫人慰问安抚他们非常厚道。又与女子同生了几世,事情不能详述。
一天,夫人对他说:“你曾经想显现女子的身形,现在应当如你所愿。天地绮丽的精气,名花美人,分别拥有。这次出行无异于登仙。”女湘叩头感谢,女子引导他到一座楼上,用浓郁的香气沐浴他,洒泪诀别说:“缘分太深了,能怎么办呢?然而情根纠结,何时才能结束呢?请从此决裂,不再游荡于人间了!”说完。就把女湘推下楼去,就像从云雾中坠落,形体顿时缩小,于是成为金家的女儿女湘云。到了及笄之年,父母想把她嫁出去,女湘坚决发誓不可。而爱惜钗环粉黛,与从前无异,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变成女性。她曾说做海棠时,被折断非常痛苦,无异于残害肢体。雪燕来折,则心里喜悦她的美丽,不再觉得痛苦了。
二十多岁时去世。去世前一天,有个比丘尼到她家,女湘见她像旧识,家人都不认识她。握着拂尘对话,像参悟的样子。比丘尼说:“露珠极明亮,沾上立刻破碎。霜化极为洁净,触碰即消。”女湘说:“究竟如何?”比丘尼说:“日里的霞光,非空非色;镜中的花影,是幻是真?”女湘点头两次,比丘尼于是离开。第二天女湘去世。临终前,详细叙述了她前世的因缘,嘱咐埋葬在海棠树下。
齐福喜
雍正年间,有
大兴县民齐福喜者,好儇弄。其嫂性苦畏,齐谋恐之。夜定,以白纸作冠高如筩,纸钱垂癴两颊间,面傅粉墨,衔猪舌,表羊裘而披之身,将伏厕间以俟嫂。装讫,览镜,忽心动。既如厕,启门,一鬼迎面出,与齐形绝肖,合于齐身,齐大呼倒地。家人奔视:“有鬼,死焉。”烛之,乃齐也。亟舁之床,滌其面,饮之姜汤,姑渐苏。病月余,卒死。或曰:厕之鬼,齐之魂也。引镜心动时,盖离舍而先往矣。然欤?否欤?
译大兴县有个百姓叫齐福喜,喜欢搞恶作剧。他的嫂子生性胆小怕事,齐福喜就谋划吓唬她。夜深人静时,他用白纸做了一顶像竹筒一样高的帽子,纸钱垂挂在两颊之间,脸上涂着粉墨,嘴里衔着猪舌头,外面披着羊皮袄,准备埋伏在厕所里等待嫂子。装扮完毕后,他照镜子,忽然心里一动。等到进了厕所,打开门,一个鬼迎面出来,与齐福喜的相貌完全一样,与齐福喜的身体重合,齐福喜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家人跑来查看,说:“有鬼,他死了。”点燃蜡烛一看,原来是齐福喜。急忙把他抬到床上,洗去他脸上的妆,给他喝姜汤,他渐渐苏醒过来。病了一个多月,最终死去。有人说:厕所里的鬼,就是齐福喜的灵魂。当他照镜子心里一动的时候,灵魂大概已经离开身体先去了。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狼狈
海州多狼患。庄民捕得其稚者杀之,或剔目决足,仍纵之去,意以警狼。其后,庄民某暮从他镇返,遭数狼于道。狼似相识,并力而前。某亟走避稻积上,狼不能登,环而守之。夜既深,狼忽散去。某亦不敢下,以待天明,冀行者之助己也。俄而狼大至,有小狼衔大狼尾行。视之,瞎狼也,即某前剔其目者。其来也,将甘心于仇,以快其志。又一狼负一狈至,狈足前短后长,外于狼背。熟视稻积,忽衔稻一束望后掷之。群狼喻意,争衔稻,稻积将塌。会向晨,有荷锄及担者数人来,某大呼救。数人操具奔至,狼乃始解去。
由此观之,济狼之恶者狈也,狈策而狼攻。《酉阳杂俎》所载事类此。
何生
山左何生者,富而好义。尝客金陵,遍谒同舍郎。一少年客居西室,首戴长巾,衣甚褴褛,而珠神玉貌如好女子,见人辄扃户避去。何心仪之,投三刺,客瞰亡始来答拜。他日窥其室,曲突无烟,客坐蝇床上,拥败絮而已。退问主人:“客何姓,何许人?”亦弗之知也,乃谓税居半载矣,值弗偿,不能复馆之。何叹息不已,意必避难而穷于途者。乃代为纳值,嘱勿言,间馈之金钱周恤之。客不辞,亦不谢。无何,款其关,则无应;入其室,无人焉,客竟去矣。床下有青布囊,启之,所馈钱悉在,深叹其廉,然心窃怪之。
未几,何还山左。里人诬讦其阴事。县官索贿赂至巨万,始得理,家由是破。遂南游于楚,称贷其故旧之官湖湘者,薄有所得。旋治任经洞庭之野,忽林间逸出一巨兽,红毛锯齿,当途而立,势将搏噬,莫可逃匿。倏有女子飞骑来,锦衣弓鞋,腰剑挟弓矢,即马上举足勾兽鼻。兽狂吼而奔,女逐之,绝尘而去。何虽幸得脱 ,而所驾马惊于兽,鞭之不肯前。不得已,返辔故道,马乃行。
日已迟暮,不及宿,独止野庙中,不能成寐。夜深月出,起步庙门外,微艱拂面,隐隐闻笛声,悠扬纤妙。且听且行,笛声止而笑声起,则灯火烂然,甲第大辟,有摄华衣冠者迎门外,揖何而进之,抗宾主之礼。何怀疑,不测其由,乃征其氏族,其人曰:“君忘金陵西室之人与?即我也。”何审视,果是,因问:“向者何去之密,今何遇之巧?”客曰:“余穷而遁去,投止于此。感君旧谊,故特相俟。”何讶其预知,客唯唯。语次,闻客腕钏触几频有声。何窃左右顾,而见其冠下微露鬓梢,心愈疑而不敢诘。客笑曰:“君疑我耶?日间马上驱猛兽、为君除道者亦我也。”因探去其冠而云鬟见。何大惊,亟拜称谢,呼曰:“神人。”女亦答拜之,曰:“吾雄服游戏人间,以贫自晦,遂不为人识。君独助我,故我亦助君,适以相酬,奚足复齿?”
旋顾谓侍者,呼了奴出。乃十三四岁女子,头作双角髻,短袄窄袖,秀若云霞。女与之语,殊隐跃。了奴曰:“诺。”遂拂檐而去。顷之剑声吷然。了奴已瞥下,反命曰:“毕矣”。女乃命治餐,杯盘立具,极海陆之陈。夜向晨,何不胜酒食,起辞告行。女亦不强留,然眷恋之情溢于颜面。有长须奴探骑候门外,即何所乘马,装资亦在。
何遂别,至家。家人乃言里人及县官一夕死于盗,而并亡其首。问其时日,适何见女之夕也,始悟即了奴所为,愈感之。及理行箧,则益以厚赆,别一小匣,缄甚固。启之,得小剑长三寸许,淬利如霜雪。试削庭前树,未至,树已断;划石,石解。意所向,掷剑,剑辄往,已复还手中,盖飞剑也。何喜甚,宝之匣中,间出而玩之。
岁馀,剑首之环脱。其夜室中如虎啸,有白光拂牖而出,剑乃亡。何惘惘如丧者累日。时沍寒密雪,忽闻门外马嘶声。出视,有骏马止焉,鞍镫悉具。疑亡而逸者,而鬣间隐系绣囊。解视,得莲花一瓣,书曰:“骑至即发”。并不署款识。何颇疑怪,而马数数昂首跪地,若劝驾之状。试跨之,则东南而驰,绝驶,亦不知里数。既至一处,莲花池相续如带。及第三池上,马止而斯,不复行。乃见高墉
译狼狈
海州一带狼患严重。庄户人家捕获了幼狼将其杀死,有的挖出狼眼、折断狼脚,然后放它离去,意图以此警示群狼。后来,某位庄民傍晚从别的镇子返回,在路上遭遇几只狼。狼似乎认得他,合力向前逼近。那人急忙跑到堆积的稻草上躲避,狼无法爬上去,便围住稻草堆守候。夜深了,狼忽然散去。那人也不敢下来,等待天亮,希望过往行人能救助自己。不久,狼群大量到来,有一只小狼叼着大狼的尾巴前行。仔细一看,那只瞎眼的狼,正是那人之前挖去眼睛的那只。它前来,是要对仇人发泄怨恨,以快其意。又有一只狼背着一只狈来到,狈的前腿短后腿长,趴伏在狼背上。狈仔细审视稻草堆,忽然叼起一捆稻草向后扔去。群狼领会了它的意图,争相叼起稻草,稻草堆即将倒塌。恰逢天将破晓,有几个扛锄头或挑担子的人走来,那人高声呼救。几人拿着工具奔跑而至,狼群这才散去。
由此看来,助长狼作恶的是狈,狈出谋划策,狼负责攻击。《酉阳杂俎》中记载的事与此类似。
何生
山东有位何生,富有且好行侠义。他曾客居金陵,拜访了同僚。有一位少年客居在西室,头戴长巾,衣服非常破烂,但神态如玉般温润,容貌像美丽的女子,见到人就关上门躲避。何生对他心生向往,投递了三次名帖,客人直到看见何生离开才来回拜。有一天,何生窥探他的房间,烟囱里没有烟,客人坐在布满苍蝇的床上,只拥着破棉絮而已。何生退出来问房东:“客人姓什么,是哪里人?”房东也不知道,只说客人租住半年了,欠了房租,不能再让他住下去了。何生叹息不已,心想这人一定是避难而流落途中陷入困境。于是何生代为缴纳房租,嘱咐房东不要声张,并时常赠送金钱周济他。客人不推辞,也不道谢。不久,何生敲门,无人应答;进入房间,没有人,客人竟然离开了。床下有一个青布口袋,打开一看,何生赠送的钱全在里面,何生深深感叹他的廉洁,但心里暗自奇怪。
没过多久,何生回到山东。同乡人诬告他隐秘的坏事。县官索要巨额贿赂,何生才得到公正处理,家因此破产。于是何生向南游历到楚国,向在湖湘做官的旧友借贷,得到少许钱财。随即整理行装经过洞庭荒野,忽然林间窜出一只巨兽,红毛锯齿,挡在路上站立,气势汹汹将要扑咬吞噬,无处可逃。忽然有一位女子飞骑而来,身穿锦衣,脚蹬弓鞋,腰佩剑,手持弓箭,就在马上抬起脚勾住兽鼻。野兽狂吼着奔逃,女子追赶它,扬起尘土而去。何生虽然侥幸脱险,但所骑的马被野兽惊吓,鞭打也不肯前进。不得已,调转马头走原路,马才肯走。
天色已晚,来不及投宿,独自停在野庙中,无法入睡。夜深月出,何生走出庙门散步,微风拂面,隐隐听到笛声,悠扬纤细美妙。边听边走,笛声停止而笑声响起,只见灯火辉煌,豪宅大门敞开,有穿着华丽衣冠的人迎在门外,作揖请何生进去,行宾主之礼。何生心中疑惑,不知缘由,于是询问对方的姓氏家族,那人说:“您忘了金陵西室的那个人吗?就是我。”何生仔细审视,果然不错,于是问:“当初为何秘密离去,如今为何如此巧合相遇?”客人说:“我穷困而逃走,投宿在这里。感念您旧日的情谊,所以特意等候您。”何生惊讶他预先知道,客人只是应承。谈话间,听到客人手腕上的镯子撞击桌案频频作响。何生悄悄左右张望,看见他帽檐下微微露出鬓角,心中更加怀疑但不敢追问。客人笑着说:“您怀疑我吗?白天在马上驱赶猛兽、为您清除道路的人也是我。”于是摘下帽子,云鬓显现。何生大惊,急忙拜谢,喊道:“神人。”女子也回拜,说:“我穿着男装在人间游戏,以贫穷来隐藏自己,所以不为人认识。只有您帮助我,所以我也帮助您,正好互相报答,哪里值得再提?”
随即回头对侍者说,叫了奴出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子,头上梳着双角髻,短袄窄袖,秀美如云霞。女子与她说话,神情非常愉悦。了奴说:“好。”于是拂过屋檐而去。顷刻间剑声呼啸。了奴已闪身而下,回报说:“完成了。”女子于是命令准备餐食,杯盘立刻摆好,极尽海陆珍馐。夜将尽,何生不胜酒食,起身告辞。女子也不强留,但眷恋之情溢于言表。有个长须奴牵马候在门外,正是何生所骑的马,行李资财也在。
何生于是告别,回到家。家人说同乡人和县官一夜之间死于盗贼,并且都被砍了头。询问日期,正好是何生见到女子的那晚,这才明白是了奴所为,更加感激。等到整理行囊,发现增加了丰厚的赠礼,另外有一个小匣子,封得很牢固。打开一看,得到一把长约三寸的小剑,锋利如霜雪。试着削庭院前的树,剑未触及,树已断开;划石头,石头裂开。心意所向,掷出剑,剑就飞去,随即又回到手中,原来是飞剑。何生非常高兴,将它珍藏在匣中,偶尔拿出来玩赏。
一年多后,剑首的环脱落。那夜室内如虎啸,有白光拂过窗户飞出,剑于是丢失。何生怅然若失,像丢了东西一样好几天。当时严寒大雪,忽然听到门外马嘶声。出去看,有一匹骏马停在门口,鞍镫齐全。怀疑是丢失后逃出来的,但鬃毛间隐约系着绣囊。解开一看,得到一片莲花瓣,上面写着:“骑到即发”。并没有署名。何生颇感疑惑奇怪,而马屡次昂首跪地,像是劝驾的样子。试着跨上马,马向东南奔驰,速度极快,也不知道里程。到达一处,莲花池相连如带。到了第三个池子上,马停下嘶鸣,不再前行。于是看见高墙
何徐徐步入,遽行至内,则曲室银眞,荧荧发碧,黼帐中有呻而叹者,小鬟前白,曰:“至矣。”则闻铃声锵然,帐徐启,有丽人拥衾而坐,神韵酸楚。何逡巡审视,女也。女见何,讶然色喜,已而跃然起,问:“奚以能来?”何告以故。女顾侍者曰:“此必了奴也。”侍者皆点首微笑。顷之,了奴自外入,红衫翠笠,落花满身,鸦鬟楚楚,已胜雀翘矣。女弹其颊曰:“妹子召客,何得不告我?”了奴笑曰:“吾为姊病甚,趣召之,故不及关白。”女默然低首,已谓何曰:“妾相天下士,每不留盼。云翔电迈,颇亦自豪。不图为君缠绵至此。”于是与何为夫妇。
何以失剑告,女责之曰:“吾赠君飞剑,为君能用之,乃秘藏为弄具乎?彼乃神物,岂长处匣中?宜其亡耳。顾此物怪变非常,非得了奴,莫能收摄也。”何固属意了奴,乃请与之俱。女初不听,何固请,女笑曰:“察君之意,殆非为剑也。”何不能隐,以情告。女曰:“吾固欲之,然事不可骤,当说之,以侦其意。”乃谓了奴曰:“郎剑遁,是物不易驯,须妹子一往,使郎佐汝。”了奴曰:“妹自足了当,何以佐为?”女曰:“虽然,亦使郎一睹其状,聊试勇怯耳!”了奴许诺。女窃教何曰:“君与妹子求剑,见有物青色如龙者,剑也,毋怖毋却,然且伪为怖恐者,而匿就妹子,彼为君畏故,将不忍拒也。”
遂同行,至万谷之间,风声肃肃。了奴顾何曰:“剑在是矣。”果有物长五六丈,蜿蜒于层崖之巅。了奴招以手,物即投下入手中,遽已缩小,依然小剑耳。何忆女教,乘其举手,佯惊呼,走抱了奴腰,作战栗状。了奴大笑曰:“姊亦大愦愦,如此薄胆郎,何必教来。”因以剑授何,何故故畏缩不敢受,而抱持益力。了奴两颊渐发赧,若不自持者,何凝睇送意,迫恳之,遂及于乱。
及还,女既曰:“妹子尝为吾蹇修,吾今报称焉。”于是了奴亦归何。了奴谓何曰:“吾姊妹皆紫兰宫捧剑侍者。与姊窃戏西圃中,拔剑对舞,误伤守宫之鹤,故谪堕人间,使主游侠之事,遇镜而圆,幸托于君。及瓜而代,又将去汝。此后落花明月,万古相思,殆无相见之期矣!”何大悲,二女亦泣。女谓了奴曰:“妹子故善笛,今盍为郎奏之?”了奴硋笛,为悲凉促遏之音,一时风吼霜飞,肝肠尽裂。乃投笛于地曰:“离绪填胸,安有佳音?不如且已。”遂大恸而别。
何独还乡里,亦能通白猿之术,每为人旁雪不平。或有妖凭魅祟、空宅不靖者,何以剑往,立罻服。
偷儿
某生夜读制艺,往复数百遍犹不熟。漏四下,诵声益喧,意且达旦矣。有胠箧者,伏床下躁甚,突起掴之,曰:“尔非生铁,何顽钝若此?余焉能待?”遽趋出门外,鼓掌而去。
柏 秀 才
邓州柏生,授馆他郡。岁晏归其里 ,道逢妇人携幼子哭于水滨,问其故,曰:“妾夫博而负,其侪索资,将鬻妾以偿。妾宁死不愿,因将溺也,而不忍其子,是以哭。”柏止之,请其金数,曰:“五十。”柏计囊中金适足,见其夫,使召诸博徒,代偿而去。
坐是稽迟,不及村店,已曛黑,乃宿野庙中西阶之下。恍惚见两卒坐于其左,其一曰:“柏秀才,何人也?乃令吾二人守候,为呵禁蛇虺。夜寒衣薄,不得休息,心窃不甘。”其一曰:“阿六,尔又作醉语。顷褚虞侯言:彼乃文人,又新有盛德事,故将军敬之。而不闻耶?幸勿多言,言将笞尔!”于是寂然。心知为鬼役,亦殊不畏。既而门外呵异声甚哗,云“有贵使至。”伏而窥之,见一神蛾冠盛服,仪卫赩赫,皆古时装束。一神甲胄迎入内,语少时,使者旋去。则闻鼓角轰震,士马奔集,旌旂铠仗,行列严整,略如人世行师状。传呼而起,顷刻已遥。
复闻前二卒相语,其一曰:“失马安知非福?吾二人守护柏秀才,乃不与此役,岂非厚幸?”其一曰:“不然,师出而功成,犹可博一头衔,为侪辈不耀,今则已矣!”其一笑曰:
译何生缓缓步入,快步走到内室,只见曲折的房间里银光闪烁,发出碧绿色的光芒,绣有花纹的帐幔中有人呻吟叹息。小丫鬟上前禀报说:“客人到了。”随即听到铃声清脆作响,帐幔缓缓打开,有一位美人抱着被子坐着,神情韵味凄楚哀伤。何生犹豫着仔细端详,发现是个女子。女子看见何生,惊讶地露出喜色,随即高兴地起身,问道:“您怎么能来呢?”何生把缘由告诉了她。女子回头对侍者说:“这一定是了奴。”侍者们都点头微笑。过了一会儿,了奴从外面进来,穿着红衫,戴着翠绿的斗笠,身上落满花瓣,鸦青色的发髻楚楚动人,比雀尾还要漂亮。女子弹了一下她的脸颊说:“姐姐请客,怎么不告诉我?”了奴笑着说:“因为姐姐病得很重,我急忙去请客人,所以来不及禀报。”女子沉默着低下头,随后对何生说:“我观察天下的士人,常常不留心。像云飞翔、闪电奔驰一样,我也颇为自豪。没想到会为您缠绵至此。”于是与何生结为夫妇。
何生把丢失剑的事告诉了她,女子责备他说:“我赠给您飞剑,是因为您能使用它,您却把它秘密收藏当作玩物吗?那是神物,怎么能长期放在剑匣中?它丢失是理所当然的。只是这东西怪异变化非常,除了了奴,没有人能收服它。”何生一直对了奴有意,于是请求带她一起去。女子起初不答应,何生坚持请求,女子笑着说:“看您的意思,大概不是为了剑吧。”何生无法隐瞒,把实情告诉了她。女子说:“我本来也想这样,但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应当去说服她,试探她的意思。”于是对了奴说:“郎君的剑逃走了,这东西不容易驯服,需要妹妹去一趟,让郎君辅助你。”了奴说:“妹妹自己足以胜任,何必需要辅助呢?”女子说:“虽然如此,也让郎君见识一下它的样子,姑且试试他的勇敢与怯懦罢了!”了奴答应了。女子私下教何生说:“您和妹妹去求剑,看见有青色像龙一样的东西,就是剑,不要害怕不要后退,但是要假装害怕恐惧的样子,然后躲到妹妹身边,她因为您害怕的缘故,将不忍心拒绝您。”
于是三人同行,来到万谷之间,风声肃杀。了奴回头对何生说:“剑在这里了。”果然有一个长五六丈的东西,蜿蜒在层叠的山崖之巅。了奴用手招呼,那东西立即投下来落入手中,随即缩小,依然是那把小剑。何生想起女子的教导,趁着她举手的时候,假装惊呼,跑过去抱住了奴的腰,做出战栗的样子。了奴大笑说:“姐姐也太糊涂了,这么胆小的郎君,何必教他来。”于是把剑交给何生,何生故意畏缩不敢接,却抱得更紧。了奴两颊渐渐发红,好像不能自持的样子,何生凝视着传递情意,恳切地逼迫她,于是发生了关系。
等到回来,女子说:“妹妹曾经为我做媒,我现在报答她。”于是了奴也嫁给了何生。了奴对何生说:“我们姐妹都是紫兰宫捧剑的侍者。和姐姐在西园偷偷嬉戏,拔剑对舞,误伤了守宫的鹤,所以被贬落到人间,让我们主管游侠之事,遇到镜子就圆满,有幸托付给您。等到瓜熟蒂落替换的时候,又将离开您。此后落花明月,万古相思,大概没有相见的日期了!”何生非常悲伤,两个女子也哭泣。女子对了奴说:“妹妹本来擅长吹笛,现在何不替郎君演奏一曲?”了奴吹笛,发出悲凉急促的声音,一时间风吼霜飞,肝肠寸断。于是把笛子扔在地上说:“离愁填胸,哪里还有好听的曲子?不如停止吧。”于是大哭一场后分别。
何生独自回到家乡,也能通晓白猿的法术,常常为人旁敲侧击地伸张正义。如果有妖怪附体、空宅不宁的情况,何生拿着剑前往,立刻制服。
偷儿
有个书生夜里读科举文章,反复读了几百遍还不熟。更漏四下,诵读声更加喧闹,意思是要读到天亮了。有个偷东西的人,趴在床下烦躁得很,突然跳起来打了他一巴掌,说:“你不是生铁,为什么这么顽固迟钝?我怎么能等?”随即快步走到门外,鼓掌离去。
柏秀才
邓州的柏生,在其他郡县教书。年底回到家乡,在路上遇到一个妇人带着幼子在水边哭泣,问其原因,妇人说:“我的丈夫赌博输了钱,他的同伙索要钱财,将要卖我来偿还。我宁死也不愿意,因此打算投水,但不忍心我的孩子,所以哭泣。”柏生制止了她,询问需要的钱数,妇人说:“五十两。”柏生计算袋中的钱正好足够,见到她的丈夫,让他召集那些赌徒,代为偿还后离开。
因此耽误了时间,没赶上村里的旅店,天色已经昏暗,于是寄宿在野外庙宇的西阶之下。恍惚看见两个差役坐在他的左边,其中一个说:“柏秀才是谁?竟然让我们两个人守候,为的是呵斥禁止蛇虫。夜里寒冷衣服单薄,不得休息,心里暗自不甘心。”另一个说:“阿六,你又说醉话了。刚才褚虞侯说:他是文人,又刚做了大德行的事,所以将军敬重他。你没听说吗?幸好不要多言,说了要鞭打你!”于是寂静无声。心里知道是鬼差役,也不特别害怕。过了一会儿门外呵斥声非常喧哗,说“有贵使到来。”趴着窥视,看见一个神人戴着蛾冠穿着盛装,仪仗威严显赫,都是古时的装束。一个神人穿着甲胄迎入内室,说话一会儿,使者随即离去。就听到鼓角轰鸣震动,士兵马匹奔跑聚集,旗帜铠甲兵器,行列严整,大致像人世间行军的样子。传呼声响起,顷刻间已经遥远。
又听到前面两个差役互相说话,其中一个说:“失马安知不是福?我们两个人守护柏秀才,却不参与这次差役,难道不是很大的幸运?”另一个说:“不对,军队出征而成功,还可以博得一个头衔,让同辈羡慕,现在则完了!”其中一个笑着说:
“沙场危险,还者几人?尔醉中愦愦,已算定入凌烟阁,大是异事!”其一怒曰:“兄缩项如龟,亦太畏死!男子头颅如许珍重耶?”争攘久之。忽有数骑驰还,遥问曰:“柏秀才尚在此否?”卒应曰:“在。”一军官下马趋入,致礼于柏曰:“将军荐秀才于帝君矣,遣余奉迓。”柏诧曰:“人神异道,何得相干?”军官曰:“帝君命,不可违也!”即请登道,强掖之上马。
译战场危险,回来的人有几个?你醉醺醺的,已经算定自己能进入凌烟阁,这真是件奇怪的事!”其中一人愤怒地说:“你缩着脖子像乌龟一样,也太怕死了!男子的头颅难道如此珍贵吗?”两人争执推搡了很久。忽然有几骑策马返回,远远地问道:“柏秀才还在这里吗?”士兵回答说:“在。”一名军官下马快步走进来,向柏秀才行礼说:“将军已向帝君推荐秀才了,派我来迎接。”柏秀才惊讶地说:“人与神道路不同,怎么会有牵连?”军官说:“这是帝君的命令,不可违抗!”随即请他上路,强行搀扶他上马。
俄至一山,殿阁宏峻。前将军者候于门,引伯进谒。帝君坐于上,丰颐秀髯,颜色和霁,谓伯曰:“迷同国犯境,将加挞伐,或曰降之便,宜先檄之。帐下无能秉笔者,敬授简牍,敢以勤先生。招携服叛,惟先生之赐!”柏谢曰:“宣播威德,义尊辞顺,但书生柔翰,当此钜制,覆 弗胜,恐辱明诏。”帝君曰:“幸勿谦让!”
柏乃坐于旁,草檄云:“蠢尔迷同,栖非岩邑,庇在坰疆。广圃遗芽,天厨剩脔。是以边桑听守,贡茅不徵,惟沧海之容鲕,岂泰山之让卵。迩闻囚首,肆启戎心,螳斧思攻,蜂芒恃螫,践我草木,触我戈 。将驱虎奋之军,立扫鼪藏之穴,关弓尚挂,磨盾先闻。果其风鹤知惊,沙虫自化,仁能大宥,义不穷诛。尚全杵血于降城,毋藏舆尸于京观。”帝君览之,甚嘉叹。
檄下,迷同犹弗顺。帝君震怒,命将军徂征,以柏参其军政,大选车徒,决机进剿。摧锐捣虚,云飞电扫,不及旬日,迷同破陷,亲属党羽,尽俘以还。帝君命将军磔其长,余悉斩以徇。其长有女绝姣好,频频顾柏而泣。柏怜之,说将军曰:“太公斩妲已,高腛诛张丽华,虽曰刚正,亦殊杀风景,况此乃其息女,非祸水之比,罪人不孥,惟将军怜愍。”将军笑曰:“秀才有爱于彼耶?当为秀才留之。”乃白帝君免其女,即以女赠柏,更欲授柏显秩。柏辞曰:“某虽从帷幄,寸策未献,敢冒爵赏,况游鳞散羽,志在池薮,置之樽俎,反为不详。至于俘女之救,情良不忍,亦非辞封侯之印,而觅爱卿者,岁暮思归,幸即放还,受赐多矣。”帝君踌躇曰:“既先生志行恬退,亦未敢强留。”命具马乘送柏归。
及于里门,柏忽坠马下,乃如梦觉,人物乌有矣。仓皇至家,若忘若遗。妻问之,秘不以告。夜梦女来曰:“儿之躯命,由君再造,请于帝君,誓从君子,而身形渺茫,不能明奉巾栉。方自悼痛。帝君仁恩,不可思议,使儿附夫人之体,而转移其间。久而俱化,所以酬君之高勋,报君之善行,而慰儿无穷之情也。故特来相就。”言已,遂登床而灭,觉而异之,始缕述于妻,妻弗信也。妻貌故平平,自是乃渐妍丽,不及半年,则神姿逸态,宛然肖迷同之女,见者皆惊。妻往往窥镜,亦自失也。
柏后谒某官,乃绝类庙中将军,探以前事,茫然弗知。及柏归,某官厚赆之,皆神明假借,以彰报施云。
龙虱
有童男女兄妹者戏于庭。空中堕一物,状类鱼。共烹食之。明日,男妇皆暴长丈余,瘦如木,遂废不能起,或以所食龙虱也。
华广
华广病,梦徐生来谓曰:“顷遇赵君某,言近为鱼梁之游。渔梁,海内胜迹也。赵君招我,嘱我更致君,君盍行乎?”华素爽迈,欣然往。
至深谷之间,溪水黝黑,鉴人无影。渐行渐广,有飞桥跨空,袤延矢矫,莫知所属。桥上行人如蝇,累累不绝。乃见赵俟于桥侧。相揖数语,徐、赵乃登桥,华亦继之。甫举踵,旁一卒叱曰:“勿过!”即横棒拦之,华怒,奋臂与争。卒终不听其前,而徐、赵已去远矣。不得已,拂袖而返,意甚怏怏。道遇伟丈夫,笼群鸟,鸟鸣声甚哀。华恻然,止而说之曰:“羽族志在霄汉,何故笼之?”丈夫曰:“不笼则飞去。”华笑曰:“天传之翼,因当飞去也。”丈夫曰;“公不知此非鸟也,皆罹罪罟之人耳,然公意甚仁,今为公纵之。”乃次第开其笼,独留一大鸟不放。华曰:“何故?”丈夫笑不答,携之而去。
鸟既出,皆化为人,其一,华故族兄也,泣谢曰:“幸弟援我,然弟亦宜亟归,此不可留也。见我家人,乞为我寄声。”华诺之,别而行。
过高台之下,梯而登焉。俯见城郭室庐,栉比鳞次,村墟烟火相续,树木丛萃,不知是何处。惘然下台。过一市,觉渴,就酒肆呼酒独饮。兴发哦诗曰:“酒魄诗魂落半天,肘生杨柳舌生莲。长松瘦杀千年鹤,飞入春城万灶烟。”忽见族兄至,惊曰:“汝尚饮酒吟诗耶,宜亟亟归,缓则无及
译不久到达一座山,殿阁宏伟峻拔。前将军在门前等候,引导柏进去拜见。帝君坐在上位,面颊丰满,胡须秀美,神态温和,对柏说:“迷同国侵犯边境,将要加以讨伐,有人说招降它比较方便,应当先发布檄文。帐下没有能执笔的人,恭敬地授予简牍,冒昧地劳烦先生。招抚携贰,使叛逆归服,全靠先生赐教!”柏谢罪说:“宣扬威德,义理尊崇,言辞顺当,只是书生柔弱的手笔,承担这样重大的任务,恐怕不胜任,担心辱没了明确的诏令。”帝君说:“希望你不要谦让!”
柏于是坐在旁边,起草檄文说:“愚蠢的迷同,居住在非险要的城邑,庇护在边远的疆界。广阔的园圃遗留的嫩芽,天厨剩下的肉块。因此边境的桑树听任守卫,进贡的茅草不征收,只有沧海容纳小鱼,难道泰山会让开鸡蛋。近来听说囚首垢面,肆意开启战端,螳螂挥斧想进攻,蜂虿恃毒想螫人,践踏我的草木,触犯我的戈矛。将要驱使虎奋之军,立刻扫荡鼪鼠藏身的洞穴,关弓尚且挂着,磨盾先已听闻。如果风声鹤唳知道惊恐,沙虫自然转化,仁德能够大赦,义理不穷尽诛杀。还保全杵血于降城,不要藏尸于京观。”帝君阅览后,非常赞赏感叹。
檄文下达,迷同仍然不顺从。帝君震怒,命令将军出征,让柏参与军政,大规模选拔车马士兵,决断机宜进剿。摧毁锐利,捣毁空虚,如云飞电扫,不到十天,迷同破败陷落,亲属党羽,全部俘虏回来。帝君命令将军车裂其首领,其余全部斩首示众。其首领有个女儿极其娇美,频频看着柏哭泣。柏怜悯她,劝说将军说:“太公斩妲己,高颎诛张丽华,虽然说是刚正,也特别杀风景,何况这是他的女儿,不是祸水之比,罪人不连坐,希望将军怜悯。”将军笑着说:“秀才对这里有爱吗?应当为秀才留下她。”于是禀告帝君赦免其女,就把女儿赠给柏,更想授予柏显赫的官职。柏推辞说:“我虽然跟随帷幄,寸策未献,敢冒领爵赏,何况游鳞散羽,志在池薮,放在樽俎上,反而不吉祥。至于救俘女,情实在不忍,也不是辞封侯之印,而觅爱卿者,岁暮思归,希望立即放还,受赐多矣。”帝君踌躇说:“既然先生志行恬退,也不敢强留。”命令备马送柏归。
到了里门,柏忽然坠马下,就像梦醒,人物乌有了。仓皇到家,若忘若遗。妻子问他,秘密不告诉。夜梦女来说:“我的性命,由君再造,请于帝君,誓从君子,而身形渺茫,不能明奉巾栉。方自悼痛。帝君仁恩,不可思议,使儿附夫人之体,而转移其间。久而俱化,所以酬君之高勋,报君之善行,而慰儿无穷之情也。故特来相就。”说完,就登床而灭,觉而异之,开始缕述于妻,妻不信。妻子容貌本来平平,从此渐渐妍丽,不到半年,则神姿逸态,宛然肖迷同之女,见者皆惊。妻子往往窥镜,也自失。
柏后来谒见某官,竟然很像庙中将军,探问以前的事,茫然不知。等到柏归,某官厚赆之,都是神明假借,以彰报施云。
龙虱
有童男女兄妹在庭院嬉戏。空中掉下一物,形状像鱼。一起烹食。第二天,男女都暴长丈余,瘦如木,遂废不能起,有人说所食龙虱也。
华广
华广生病,梦徐生来说:“刚才遇到赵君某,说最近为鱼梁之游。渔梁,海内胜迹也。赵君招我,嘱我更致君,君盍行乎?”华素爽迈,欣然往。
到深谷之间,溪水黝黑,鉴人无影。渐行渐广,有飞桥跨空,袤延矢矫,莫知所属。桥上行人如蝇,累累不绝。乃见赵俟于桥侧。相揖数语,徐、赵乃登桥,华亦继之。甫举踵,旁一卒叱曰:“勿过!”即横棒拦之,华怒,奋臂与争。卒终不听其前,而徐、赵已去远矣。不得已,拂袖而返,意甚怏怏。道遇伟丈夫,笼群鸟,鸟鸣声甚哀。华恻然,止而说之曰:“羽族志在霄汉,何故笼之?”丈夫曰:“不笼则飞去。”华笑曰:“天传之翼,因当飞去也。”丈夫曰:“公不知此非鸟也,皆罹罪罟之人耳,然公意甚仁,今为公纵之。”乃次第开其笼,独留一大鸟不放。华曰:“何故?”丈夫笑不答,携之而去。
鸟既出,皆化为人,其一,华故族兄也,泣谢曰:“幸弟援我,然弟亦宜亟归,此不可留也。见我家人,乞为我寄声。”华诺之,别而行。
过高台之下,梯而登焉。俯见城郭室庐,栉比鳞次,村墟烟火相续,树木丛萃,不知是何处。惘然下台。过一市,觉渴,就酒肆呼酒独饮。兴发哦诗曰:“酒魄诗魂落半天,肘生杨柳舌生莲。长松瘦杀千年鹤,飞入春城万灶烟。”忽见族兄至,惊曰:“汝尚饮酒吟诗耶,宜亟亟归,缓则无及
矣!”华笑而起,佣保索酒钱,无以应,则持华袂不得行。族兄呵曰:“安得尔?”亟为偿之,送华归。至门,推之入,霍然而苏。
译了!”华笑着起身,店小二索要酒钱,华没钱应付,店小二便拉住华的衣袖不让他走。族兄呵斥道:“哪里来的你?”急忙替他付了钱,送华回家。到了门口,把他推进去,华顿时苏醒过来。
已死逾日,将敛矣。病寻愈,惟胸间闷然者数日,乃以酒故也。徐、赵皆华旧识。时赵死月余;数日,徐讣亦至。
陈著
陈著,富室子也。少时,家遭疫,惟著仅存,一老仆执炊而已。著尝从蒙师受学,颇识字,仆因劝之读,且曰:“他日当不可量。”著深然其言,出钱使市书。
仆至书市,尽买肆中书以归。著乃键户下帷,无寒暑昼夜,挟册呻吟,几破千卷,然略不解文义,虽邸抄公檄与盲辞稗说之类,讽诵如经史。终岁不出户庭间,出则低头背诵,刺刺不休,往往头触墙壁,觉痛则大叫,叫已复诵。或窃窃听所诵,乃颠倒拉杂,音渎讹舛至甚,讪笑之,不顾也。年二十余,未尝与人通酬酢,牛马菽麦不辨。
一日诵书门外,有少妇过之,著未之见也,且行且诵,竟抵其怀。妇大骇且怒。著惶惶恐,遽前抚之,为摩挲其两乳。妇愈益羞怒,面发赤,诟詈而去。著谓人曰“彼何为者?一怒遂不可解乎?”人怜其礸,谕之曰:“男女有嫌,奈何辱之!”著愕然,徐悟曰:“彼殆书所称女子者耶。”人笑颔之,著乃狂喜叫跃,以为得解。
他日读《毛诗》,至“女子善怀,亦各有行。”点首叹曰:“书言之矣,昔者女子 行而我触其怀,宜其怒耳。书义深远不可背如此。”三复不已。由是读书,每冥索其解,解多类是。
又日坐门外,遇物辄咨访于人,冀博识其名与状,似佐证其所读。有豕触藩,出视之,不识也,惧而去走。或告曰:“猪耳,何畏?”著误以为珠,迫而视之,恍然曰:“物不经见,固难悬揣。始吾以珠小物耳,今而知珠能行也。”即问曰:“鬻乎?”或为质主人。主人故昂其值,乃以三十千市之。著窃喜,以为书言珠价之贵,今乃贱获焉,大利也。于是谲者利其值,竞以猪来售,至则买之,无论大小准前价。老仆力谏,卒不听。期年得猪数百头,栏栅不能容,秽籍纵横室。佣数人饲之,日不暇给。豕声□□然,昼夜与书声相乱。著亦渐不能堪,幡然曰:“昔人宝珠,殊不可解。”命悉逐去之。计所耗费,殆累数百千。家以是少倾焉。
著年齿既壮,仆恐其斩嗣,劝之娶妻,著默然良久曰:“汝言良是。书固有之曰:“娶妻如之何?”但不知娶妻如何耳!”仆曰:“公读书,岂不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著曰:“此与娶妻何与?且何以言后耶?”仆恨其愚甚,乃笑曰:“姑依书为之何害?”著许诺。仆遂乞邻里为之媒定。迨吉,轺碪至,有赞于堂者曰:“拜!”著愕眙木立,问:“何为?”仆相之跪起,乃得成礼。著笑曰:“我知之矣,娶妻乃如此。”洎合卺。熟视新妇曰:“汝亦女子邪?”心惩前事,执礼甚恭。夜虽共寝,绝不敢复触其胸。久之,妇不能忍,私教以人道所在。著不觉畅言曰:“此大乐事,而书中略不及之,读之何为?”次日尽焚其书,不复览。
耳食录二编卷六
张 碧 云
有诸生应豫章举者,曰张碧云,税居观音寺。其邻父者,亦张姓,尝仕末僚,罢官居此。生以同姓故,往投刺焉。邻父喜,延之,礼数隆异。由是遂投分,往来甚密。已而生报罢,遄归其家,邻父送之曰:“郎君年少才俊,不鄙老夫,甚辱高义,今如此云别,何以为怀?”生曰:“会待次科,重承颜色耳!”邻父曰:“甚幸。”复执手叹曰:“惜哉惜哉!”生亦殊惘惘。别后浪迹吴越间,音问遂绝。
逮生归,重赴乡试,已越一科矣。及豫章之郊,见道旁小山一石碣,署曰:“张碧云之墓。”心甚诧异,己实未死,谁奠斯邱者?而姓名之符耶?低徊向暮,始趋车入城,侨寓城西。
试事既毕,忽忆邻父,即访之。至则高柳婆娑,蒿莱没径。叩门良久,一老婢出应。向讯邻父,已下世,绝无子息,其妪尚存耳。生为凄恻。婢犹识之曰:“子非张郎者乎?”生曰:“然。”婢乃垂泣曰:“吾家惨苦,子尚未知,请见主母而说之。”遂领生进见。一老妪坐南床绩麻,伛偻昏聩。
译人死过了一天,将要入殓了。病随即痊愈,只是胸口闷了几天,这是因为喝酒的缘故。徐、赵都是华氏旧识。当时赵氏已死了一个多月;过了几天,徐氏的讣告也到了。
陈著
陈著,是富家子弟。年轻时,家中遭遇瘟疫,只有陈著幸存,只有一个老仆人做饭而已。陈著曾经跟随启蒙老师学习,认识一些字,仆人于是劝他读书,并且说:“将来不可限量。”陈著深深认同他的话,拿出钱来让他买书。
仆人到了书市,把书店里的书全部买回。陈著于是关上门放下帘子,不分寒暑昼夜,拿着书诵读,几乎读了一千卷,然而大致不懂文义,即使是邸报公文和荒诞不经的野史之类,也诵读得像经史一样。整年不出家门,出门就低头背诵,喋喋不休,常常头撞到墙壁,觉得痛就大叫,叫完又继续诵读。有人偷偷听他诵读,发现内容颠倒杂乱,音韵错乱到了极点,嘲笑他,他也不在乎。二十多岁时,未曾与人交往应酬,连牛马豆麦都分辨不清。
一天在门外诵读,有个少妇经过,陈著没看见她,边走边诵,竟然撞到她的怀里。妇人非常害怕又生气。陈著惶恐不安,急忙上前抚摸她,为她揉搓乳房。妇人更加羞愤,脸都红了,骂着离开。陈著对人说:“她是什么人?一发怒就不可化解吗?”人们可怜他的愚钝,告诉他:“男女之间有避嫌,怎么可以侮辱她!”陈著惊讶,慢慢醒悟说:“她大概是书上所说的女子吧。”人们笑着点头,陈著于是狂喜跳跃,以为弄明白了。
另一天读《毛诗》,读到“女子善怀,亦各有行。”点头感叹说:“书上说了,从前女子行走而我撞到她的怀里,难怪她生气。书义深远不能这样死记硬背。”反复诵读不止。从此读书,常常冥思苦想其含义,理解大多像这样。
又每天坐在门外,遇到东西就向人询问,希望广泛知道它们的名称和形状,似乎作为所读内容的佐证。有猪撞到篱笆,出去看,不认识,害怕地跑开。有人告诉他说:“是猪,怕什么?”陈著误以为是珍珠,靠近看,恍然大悟说:“东西不常见,本来难以凭空猜测。起初我以为珍珠是小物件,现在才知道珍珠能行走。”就问道:“卖吗?”有人替主人议价。主人故意抬高价格,于是用三千钱买下。陈著暗自高兴,以为书上说珍珠价格昂贵,现在却便宜得到了,是大便宜。于是奸诈的人贪图他的钱,争相拿猪来卖,一到就买,无论大小都按之前的价格。老仆人极力劝谏,最终不听。一年得到几百头猪,猪圈容纳不下,污秽杂乱遍布室内。雇几个人喂养,日夜忙不过来。猪叫声嘈杂,昼夜与读书声混杂。陈著也逐渐不能忍受,幡然醒悟说:“从前的人珍视珍珠,实在不可理解。”命令全部赶走。计算耗费,几乎累计几百千钱。家因此稍微衰败。
陈著年纪大了,仆人担心他断绝后代,劝他娶妻,陈著沉默很久说:“你说得对。书上确实有说:‘娶妻如之何?’只是不知道娶妻怎么做罢了!”仆人说:“您读书,难道没听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陈著说:“这和娶妻有什么关系?而且为什么说后呢?”仆人恨他太愚蠢,于是笑着说:“暂且照着书做有什么害处?”陈著答应。仆人于是请求邻里为他做媒定亲。等到吉日,车马到达,有人在堂上赞礼说:“拜!”陈著惊讶呆立,问:“做什么?”仆人示意他跪拜起立,才得以完成礼仪。陈著笑着说:“我知道了,娶妻就是这样。”等到合卺酒。仔细看着新娘说:“你也是女子吗?”心里警惕前事,礼节非常恭敬。夜里虽然同睡,绝对不敢再触碰她的胸部。很久,妇人不能忍受,私下教他男女之事。陈著不觉畅快地说:“这是大快乐的事,而书中略微没提到,读它做什么?”第二天全部烧掉他的书,不再看。
耳食录二编卷六
张碧云
有个应考豫章举人的书生,叫张碧云,租住在观音寺。他的邻居老头,也姓张,曾经担任小官,罢官住在这里。书生因为同姓的缘故,前去投递名帖。邻居老头高兴,邀请他,礼节隆重异常。从此于是结下情谊,往来非常密切。不久书生落榜,迅速回家,邻居老头送他说:“郎君年轻才俊,不轻视老夫,非常辱没高义,现在这样告别,怎么怀念?”书生说:“等待下一科,再承蒙见面罢了!”邻居老头说:“很幸运。”又握手感叹说:“可惜啊可惜啊!”书生也非常怅惘。分别后浪迹吴越之间,音信于是断绝。
等到书生回来,再次参加乡试,已经隔了一科了。到达豫章郊区,看见道旁小山上有一块石碑,写着:“张碧云之墓。”心里非常诧异,自己确实没死,谁祭奠这座坟丘?而且姓名相符?徘徊直到傍晚,才驱车进城,寄居城西。
考试事情完毕,忽然想起邻居老头,就去拜访。到了那里,高柳婆娑,杂草淹没小路。敲门很久,一个老婢女出来应答。询问邻居老头,已经去世,绝无子嗣,他的老妇人还在。书生感到凄惨悲伤。婢女还认识他说:“你不是张郎吗?”书生说:“是。”婢女于是流泪说:“我家惨苦,你还不知道,请见主母而诉说。”于是领书生进见。一个老妇人坐在南床纺麻,弯腰昏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