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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耳食录六

耳食录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4–31 段

袍,俊语名谈倾一座。众皆悦之,以为良友,恐不得当也。

译袍,言辞俊逸,高谈阔论,令满座倾倒。众人都很喜欢他,把他当作好朋友,唯恐不能与他相称。

已而江岸夕阳,乱流明灭,孤舟泊芦苇间。少年进曰:“江天暮景殊佳,某有短笛,愿为诸君一奏。”遂摩管倚篷吹之,悠扬数弄,直使鱼龙惊飞、蟾兔欲跃。众皆击节曰:“桓伊李牟今复生矣!”

  语未毕,忽一豪客跃入舟中,持一铁柄伞,奋击少年堕水死,呵曰:“忤奴不丐食村落,来此奚为”众视其人,形容怪伟,鬚髪林林如竖戟,皆骇极仆跌,结舌重呼曰:“贼贼……”客曰:“公等非赴试者耶”曰:“然。”“有重资耶?”曰:“有之。愿献贼,贼毋杀我。”客笑曰:“余不杀贼,贼真且杀公。适吹笛号众者是也。”众皆起谢。客曰:“贼众且悍,夜将报余。畏者可暂去前三里村高翁店一宿,无患也。不畏者留,更看余杀赋。”于是去者半,留者半。客戒留者先寝,闻呼即起视。自引酒狂饮,连飞数十斛不醉。饮罢,取铁柄伞枕之,卧,鼾声如雷霆。众假寐俟之。

  夜半,忽闻客呼曰:“贼至矣。”挟伞踞船头,时月黑星繁,微辨人影。一赋持刀奔客曰:“若杀吾弟,我今取若头。”客不答,即举伞格之,贼应手而仆。刀槊环进,客从容挥伞,呼呼作风声,与芦苇琴瑟相应。贼左右扑刺落水,馀贼奔逃。客已夺得贼弓矢,连发射之,尽告毙。观者股栗,汗流浃衣裾。

  客忽挟伞入舱坐,神气洒然。众酗酒劳客。复飞敷十觥,掀髯谓众曰:“公等穷年占毕,足迹不出三里外。宁知世路之巉巘哉!”众唯唯。又曰:“国家求才待用,自惟有其具则进。苟平平,宁坐床头弄稚子,无以父母之身轻饫虎狼之口也!今弟行无畏。”众罗拜曰:“向者不敢启问,今将军活我恩厚矣,愿闻姓名,以图报效。”客悉扶之起,举伞扣舷曰:“余亦非将军,亦无姓名,亦不望报。吾去矣!”一跃而逝。

  既而春闱,一举子逢客于号舍,心讶此君能挽两石弓,复能识丁字,真异人也!趋前问无恙,客睨视若不相识,亦不答,即入号熟寝。窥其舍,铁砚斑管各一,别无长物,初不敢呼问。客直睡一昼夜,不少寤。次日午响,举子文己毕,将缮写,心德客,虑其沈睡将不克终卷,欲以己馀勇贾之。遂呼客,客大(圭心)曰:“竖子败吾事,断送会元矣!”举子踧踖,不知所对。既而客叹曰:“毛生毛生,岂非命也?夫千金之璧,当首贡王廷,安能随行逐队,自居牛后,为渴睡汉椰揄哉今以吾文与公,可获亚名,亦不负公数千里冒险跋涉也。”索纸书之,风行海涌,三艺立成。掷于举子之前,曰:“吾去矣,”即挟空卷投有司,称疾而去。

  举于阅其文,允称杰构,书法亦矫健非常,嗟叹不已。因弃己作,书客文以进,果成进士第二名。

  非非子曰:余闻乡先生述毛生事甚悉,惜失其名字。嗟乎!

  天地奇气,必有所钟。畸人杰士,宜不绝于世,顾有幸有不幸,斯隐显异焉。使毛生建高牙、拥大纛,虎奋鹰扬。立功万里外,则班,卫之勋,岂多让哉即不然,以彼其文掇撮巍科而冠多士,秉笔词翰之林,亦足与枚、马,邹、扬辈争烈,何至雾鳞云爪、首尾不详若是哉!昔宋景濂录秦士,余纪毛生,文虽不逮,有同慨云。

  卖酥饼者

  有卖酥饼者某,行山僻中。会日暮,恐遇鬼物,汗下疾驰。

  遥见前一人彳亍而行,某甚喜,以为有伴矣,追而谓之曰:“闻此地素多鬼,君可少待,同行也。”其人且行且应曰:“但速来,无恐。”

  既及,某抚其肩,曰:“脱不遇君,吾恐怖欲死矣!”其人转头应曰:“大是!大是!以一饼啖我,何如?”某取饼与之,忽见其口大如箕、面蓝色、牙长数寸垂口外,嚼饼嘻笑曰:“甚佳。”

  某骇绝,弃饼,狂吼而奔。

  张小姐

  桐城张小姐,初从其父督学江苏,居江阴署中之大雅楼。窗外桂树一株,高与楼齐。每日梳冼毕,从窗间倾盆水其下。

  一日,亡金耳环一,遍觅不得。穷诘女使,亦不得。终疑女使匿之也。

  后小姐归某巨公为夫人,复从夫督学江

译不久,江岸夕阳西下,江流波光闪烁,一叶孤舟停泊在芦苇丛中。一位少年上前说道:“江天暮色格外美好,我有一支短笛,愿为各位演奏一曲。”于是他抚弄笛管,倚着船篷吹奏起来,悠扬婉转的曲调,简直让鱼龙惊飞、蟾兔欲跃。众人击节赞叹道:“桓伊、李牟如今又复活了!”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位豪客跳入船中,手持一把铁柄伞,奋力击打少年,将他打入水中淹死,呵斥道:“你这奴才不在村落里乞讨,来这里做什么?”众人看那豪客,相貌怪异雄伟,胡须头发像竖立的戟一样,都吓得跌倒在地,结结巴巴地惊呼:“强盗……强盗……”豪客说:“各位不是去赶考的吗?”众人说:“是的。”“身上带着贵重财物吗?”众人说:“有。愿意献给强盗,只求强盗不杀我们。”豪客笑着说:“我不杀强盗,强盗真的会杀你们。刚才吹笛聚集众人的就是强盗。”众人都起身道谢。豪客说:“强盗人多且凶悍,晚上会来报复我。害怕的人可以暂时去前三里处高翁店住一晚,没有危险。不怕的人留下,再看看我杀强盗。”于是离开的人占一半,留下的人也占一半。豪客告诫留下的人先睡觉,听到呼喊就起来观看。他自己拿着酒狂饮,接连喝了几十斛也不醉。喝完酒,取下铁柄伞枕着,躺下睡觉,鼾声如雷霆。众人假寐等待。

半夜,忽然听到豪客呼喊:“强盗来了。”他夹着伞蹲在船头,当时月色昏暗,繁星密布,勉强能辨认人影。一个强盗拿着刀冲向豪客说:“你杀了我弟弟,我今天要取你的头。”豪客不回答,立即举起伞抵挡,强盗应声倒下。刀枪从四面逼近,豪客从容挥舞铁伞,呼呼作响如风声,与芦苇的声响相应和。强盗左右扑刺落水,其余强盗奔逃。豪客已经夺过强盗的弓箭,接连发射,强盗全部毙命。观看的人两腿发抖,汗水湿透了衣襟。

豪客忽然夹着伞进入船舱坐下,神情洒脱。众人用酒肉慰劳豪客。豪客又连喝了几十杯,掀开胡须对众人说:“各位整年读书,足迹不出三里之外。哪里知道世路的艰险呢!”众人都唯唯称是。豪客又说:“国家求才任用,自己认为有才能就进取。如果平庸,宁可坐在床头逗弄小孩,也不要拿父母的身体轻易喂给虎狼!现在弟弟已经死了,我不再畏惧。”众人都跪拜道:“刚才不敢询问,现在将军救了我们,恩德深厚,希望知道姓名,以便报答。”豪客把众人都扶起来,举起铁伞敲击船舷说:“我也不是将军,也没有姓名,也不希望报答。我走了!”一跃而去。

不久,春闱考试,一位举子在号舍里遇见了豪客,心里惊讶这位先生能拉开两石重的弓,又能识字,真是奇异的人!快步上前问候安好,豪客斜视好像不认识,也不回答,立即进入号舍熟睡。窥探他的号舍,只有一方铁砚和一支斑竹管,别无他物,起初不敢呼喊询问。豪客整整睡了一昼夜,没有醒来。第二天中午,举子文章已经写完,准备誊写,心里感激豪客,担心他沉睡无法完成试卷,想用自己的余力帮助他。于是呼喊豪客,豪客大怒说:“小子败坏我的事,断送了我的会元功名!”举子局促不安,不知如何回答。随后豪客叹息道:“毛生毛生,难道不是命运吗?千金之璧,应当首先进贡给朝廷,怎么能随波逐流,自居牛后,被嗜睡的人嘲笑呢?现在把我的文章给你,你可以获得第二名,也不辜负你数千里冒险跋涉。”索要纸笔书写,笔走龙蛇,三篇文章立刻完成。扔在举子面前,说:“我走了。”随即夹着空卷投给考官,称病离去。

考官审阅他的文章,称赞是杰作,书法也非常矫健,赞叹不已。于是放弃自己的作品,誊写豪客的文章进呈,果然考中进士第二名。

非非子说:我听乡里的先生讲述毛生的事情很详细,可惜不知道他的名字。唉!

天地间的奇气,必定有所凝聚。奇异杰出的人,应该不绝于世,只是有幸与不幸,所以隐显不同。假如毛生建立高牙大纛,虎奋鹰扬,在万里之外立功,那么班超、卫青的功勋,难道能多过他吗?即使不然,凭他的文章考取高科而位居多士之首,执笔于文坛,也足以与枚乘、司马相如、邹阳、扬雄等人争辉,何至于像雾中鳞爪、云中龙爪那样,首尾不详呢!从前宋濂记录秦士,我记录毛生,文章虽然不及,但有同样的感慨。

卖酥饼的人

有个卖酥饼的人,走在偏僻的山路上。恰逢天色已晚,担心遇到鬼怪,吓得汗流浃背,快速奔跑。

远远看见前面有一个人慢慢走着,卖饼人非常高兴,以为有了同伴,追上去对他说:“听说这里向来多鬼,您可以稍等,我们一起走。”那个人一边走一边回答说:“只管快点来,不要害怕。”

赶上去后,卖饼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要不是遇到您,我吓得要死!”那个人转头回答说:“确实!确实!拿一个饼给我吃,怎么样?”卖饼人取饼给他,忽然看见他的嘴大如簸箕,脸色发蓝,牙齿长几寸垂在口外,嚼着饼嬉笑着说:“很好。”

卖饼人吓得要死,扔掉饼,狂吼着奔跑。

张小姐

桐城张小姐,起初跟随父亲在江苏任督学,住在江阴官署的大雅楼。窗外有一株桂树,高与楼齐。每天梳洗完毕,从窗间倒一盆水到树下。

一天,丢失了一只金耳环,到处寻找都找不到。严厉审问女仆,也找不到。最终怀疑是女仆藏了起来。

后来张小姐嫁给某位权贵做夫人,又跟随丈夫在江

苏,亦居大雅楼。

  一夕,倚窗看月,见树上一小枝金光烂然,心甚异之。次日寻视,则所失耳环在焉。始悟向者环落水盆中,倾水时挂于枝上也。

译苏也住在“大雅楼”。

一天晚上,他倚着窗户赏月,看见树枝上有一小枝金光灿烂,心里非常诧异。第二天去寻找查看,发现丢失的耳环就在那里。这才明白,先前耳环掉进水盆里,倒水时挂在了树枝上。

旧地重来,珠还璧合,事亦巧矣!

  三官神

  临川吴甲,贾黔中,尝与黔人之女私。女曰:“郎家距此数千里,一旦远归,别选淑配,妾如残秋败叶矣!”甲曰:“某虽归,必旋来,谋与卿偕老,何乃出此言”女转呜咽。甲亦怆然,无以慰谕之,乃曰:“卿不信,立誓可乎?”女颔之。地有三官庙,神素灵显。共诣庙,焚香矢之,曰:“男某女某,为结私缘,愿偕佳偶。千里同心,九原共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

  既立誓,情好愈笃,将图偕奔。女曰:“无庸也。君乡人客黔中,与妾父善者不下十馀人。妾父素重君,若因乡人为蹇修,致礼而求娶,其谁曰不然又何必以迁贿之行,为人吱笑哉”甲曰:“甚善。然顷得严君手谕,令某暂回,以慰思念,某不敢违。计往返不及期年。某更得衔父命而通姻好,不亦善乎”女然之。

  临行之前夕,谓甲曰,“始终之盟,固不忒矣。但早至一日,则多受一日之赐,若稽以岁月,将有子晰委禽之衅,妾虽捐骨泥沙,其如三生饮恨何”甲曰,“吾己寓意乡人为某斧柯,当无他虞。某亦克期至矣。”洒泪而别。

  既归,甲父为聘封氏女,甲不能违。已复得黔中乡人书,言为君议昏某翁,可不辱命,但当速来完其好事。甲素畏父严,不敢以闻,进退狼狈,而背誓之念遂决,不复税黔中之驾矣。

  将逆女于封氏,先三日,召屠者割牲,将告祖庙。忽有三人从南来,形表伟异,遽夺屑者刀,擒甲而割其阴,掷于地而去。旁人奔救,不及也。甲既阉,昏绝数四,傅药半年,乃能起。亲迎不果,封氏之女亦别蘸焉。

  后父母物故,家道凋落,甲以腐疾不任远商。年六十馀,遂至乞食。尝挈瓢来余族,儿童见之,无不诮谑。寻以创发死。

  非非子曰:桑濮之行,君子所耻。然始之以情,继之以礼,终之以义,虽不可训,犹有取焉。若唐元九所为《会真记》,始乱终弃,饰曰补过,幸崔氏寡廉鲜耻,转眼怜人,不然,璧之破也,岂能再璞崔氏之过,又将焉补忍人之言何其佞也!而人不之非,神莫之殛,甚矣其漏网矣,于甲也又何诛

  邹忠介公

  崇仁大华山,名山也。其神甚灵异,祷疾病、祈福祥者,数郡毕至,趾相接也。有不诚者,辄被谴。

  赵元坛、王灵官为左右二元帅,轮流值岁。相传赵宽而王严。赵值岁,来者有小过,多不较。其绳之峻而祸之速者,必王值岁也:甚者被其击立死,或蹉跌伤折肢体,邪视者痛目,妄言者卷舌焦唇,手足不戒者伤指及趾,其轻者亦或得狂疾,自道生平私隐事。以故诸为不善者,闻其风不敢往。

  尝有谒者至山下,见一女足甚纤,心羡之。因以二指遥度其长短,指乃僵;至神前悔罪,乃复。又有一人言牛肉之美,遂喑哑,恳祷而后能言。又有男女二人中途相悦,夜苟合,两体连牵不能脱,遂羞痛俱死,死犹相粘,同棺而葬之。其灵异如此。

  邹忠介元标微时,三至而三不得上。询其故于人,人曰:“子之靴,革物也,神必恶此。盍易之”易布靴,乃登。既谒庙,见神旁有鼓,革鼓也。忠介诘神曰:“我革其靴,神恶之,宜矣。神胡革其鼓,庸有说乎”言未已,鼓即从架上滚下,直至山脚。闻者异之。后每岁供布鼓焉。

  忠介既以理屈神,弥自持慎,虽旷途暗室,不敢或苟。神使灵官随之三年,欲伺其短。每闻鞭声铮然,或日中灯下见其举鞭欲击状,而卒莫之击。后偶过井旁,见修绠系一胆瓶,有水甚清洁,盖新汲之井中者,而汲者不在。忠介方渴,掬饮之。乃见水中有灵官鞭影,急取钱投于水,乃灭。遂不复见。

  市中小儿

  昔长安市中有二小儿:一红衣,一白衣。红衣者过人门前,则以一红球抛掷地上。白衣者随而拾之,以为笑乐。红衣者抛掷益急,球落纷纷,白衣者不能尽拾,遂相连面去,馀球亦不见。

  次日,市中火大作。红球所掷之家,荡为灰烬。惟经白衣拾取者,房舍参差并存。

  又尝有

译旧地重游,珠还璧合,事情也太巧了!

三官神

临川人吴甲,到黔中经商,曾经与黔中人的女子私通。女子说:“郎君的家距离这里几千里,一旦远归,另选贤妻,妾身就像残秋的败叶了!”吴甲说:“我虽然回去,必定很快回来,谋求与你白头偕老,何必说这样的话。”女子转而呜咽哭泣。吴甲也悲伤,无法安慰她,于是说:“你不信,发誓可以吗?”女子点头同意。当地有三官庙,神灵一向灵验。两人一起到庙里,烧香发誓,说:“男子某,女子某,为了结下私情,愿意成为佳偶。千里同心,死后同穴。如果有违背这个盟誓的,神明诛杀他!”

发完誓后,感情更加深厚,打算一起私奔。女子说:“不用这样。你家乡的人在黔中做客,与我父亲交好的不下十几人。我父亲一向看重你,如果通过家乡人做媒,送礼求婚,谁会说不好呢?又何必做出这种偷窃般的行为,被人耻笑呢?”吴甲说:“很好。但是刚才得到父亲的手谕,命令我暂时回去,以慰藉思念,我不敢违背。估计往返不到一年。我再次带着父亲的命令来通婚,不也很好吗?”女子认为对。

临行前一晚,女子对吴甲说:“始终的盟誓,本来不会差错。但是早到一天,就多受一天的恩赐,如果拖延岁月,会有子夏委禽的过错,我即使捐弃骨骸于泥沙,怎么能消除三生的怨恨呢?”吴甲说:“我已经委托家乡人为我做媒,应当没有别的担忧。我也一定按期到达。”洒泪告别。

回去后,吴甲的父亲为他聘娶了封氏的女子,吴甲不能违背。后来又得到黔中家乡人的信,说为你议婚某翁,可以不辱使命,只应当快来完成好事。吴甲一向害怕父亲严厉,不敢让父亲知道,进退狼狈,而背弃誓约的念头于是决断,不再在黔中停留了。

将要到封氏家迎娶女子,前三天,召屠夫杀牲,准备祭告祖庙。忽然有三人从南边来,形体外表伟岸奇异,突然夺过屠夫的刀,擒住吴甲割掉他的生殖器,扔在地上就走了。旁人奔救,来不及了。吴甲被阉割后,昏死几次,敷药半年,才能起来。亲迎没有成功,封氏的女子也另嫁了。

后来父母去世,家道衰落,吴甲因为腐疾不能从事远途经商。六十多岁时,竟然到了乞食的地步。曾经带着瓢来到我家族,儿童看见他,没有不讥笑戏弄的。不久因为伤口发作而死。

非非子说:桑濮那样的行为,君子所耻。但是开始出于情,接着合乎礼,最后符合义,虽然不可作为典范,还有可取之处。像唐元九所写的《会真记》,开始混乱最终抛弃,装饰说补过,幸亏崔氏寡廉鲜耻,转眼可怜人,不然,玉璧破了,怎么能再恢复原状?崔氏的过错,又将怎么弥补?忍心人的话多么谄媚啊!而人不指责,神不诛杀,太漏网了,对吴甲又怎么惩罚?

邹忠介公

崇仁大华山,是名山。它的神灵非常灵异,祈祷疾病、祈福祥的人,几郡的人都来,脚接着脚。有不虔诚的,就被谴责。

赵元坛、王灵官作为左右二元帅,轮流值岁。相传赵宽厚而王严厉。赵值岁,来的人有小过错,大多不计较。那些惩罚严厉而祸患迅速降临的,一定是王值岁:严重的被击打立即死亡,或者跌倒伤折肢体,邪视的人眼睛痛,妄言的人舌头卷曲嘴唇焦枯,手脚不谨慎的人伤到手指和脚趾,轻微的也可能得狂疾,自己说出生平私隐的事。因此那些做坏事的人,听到风声不敢去。

曾经有拜谒的人到山下,看见一个女子的脚很纤细,心里羡慕。于是用两根手指远远量她的长短,手指就僵硬了;到神前悔罪,才恢复。又有一人说牛肉的美味,于是哑巴,恳切祈祷后才能说话。又有男女二人在中途相悦,夜晚苟合,两体牵连不能脱开,于是羞痛俱死,死还相粘,同棺埋葬。它的灵异如此。

邹忠介元标微贱时,三次到三次不能上去。询问原因于人,人说:“你的靴子,是皮革做的,神一定厌恶这个。何不换掉?”换布靴,才登上。拜谒庙后,看见神旁边有鼓,是皮革鼓。忠介质问神说:“我革掉靴子,神厌恶它,应该的。神为什么用皮革做鼓,有说法吗?”话没说完,鼓就从架上滚下,直到山脚。听到的人觉得奇异。后来每年供奉布鼓。

忠介既然以理屈服神,更加自我持守谨慎,即使是旷野暗室,不敢有丝毫苟且。神派灵官跟随他三年,想窥探他的短处。每次听到鞭声铮然,或者日中灯下看见他举鞭欲击的样子,但最终没有击打。后来偶然经过井旁,看见长绳系着一个胆瓶,有水很清洁,大概是新从井中汲上来的,而汲水的人不在。忠介正渴,掬水喝。于是看见水中有灵官鞭影,急忙取钱投于水中,才消失。于是不再看见。

市中小儿

从前长安市中有两个小孩: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白衣。穿红衣的经过人门前,就把一个红球抛掷在地上。穿白衣的跟着捡起来,以此为笑乐。穿红衣的抛掷越来越急,球落纷纷,穿白衣的不能全部捡起,于是相连面离去,剩下的球也不见了。

第二天,市中大火大作。红球抛掷的家,荡为灰烬。只有经过穿白衣的捡取的,房舍参差并存。

又曾经有

一道士,露其胸,大书一“人”字于两乳之间。行市中三日,人无识者,——乃“火”字也。已而遭火。

译有一位道士,袒露着胸膛,在两乳之间用大字写了一个“人”字。他在集市上行走三天,没有人能认出这个字,——这其实是“火”字。不久之后,果然发生了火灾。

长春苑主

  友人余君,自号乌虚子,为余述元生事甚悉。元生,不知何许人也,弱冠补诸生,才名甚噪。三战秋闱,不捷,遂结庐山间,绝意进取。淡营寡虑,诗文之外,唯嗜花若性命,然未尝手折一枝、戕一萼也。

  一日独坐,有舆马旌节,倥偬门外。二青衣进谒曰:“夫人敬遣相迓。”元茫然,问夫人云谁,青衣曰:“长春苑主也。”即促登道。元漫许之。

  不半里,便有香气来迎,泽衣沁骨。又三四里许,城郭袤延,望如锦绮。青衣曰:“此苑城也。皆落花砌筑,久而胶结,固于金石。”抵一城门,榜曰“管春”,谓天下之春皆从此出。城内辉煌烂漫,不可目穷,皆四时之花同时开放,颜色相间,掩映而蔽亏也。行万花中,径甚缭曲,觉神明爽发,肤髪皆香。

  有顷而至,则宫阙亭台,朱甍碧瓦,鳞次而带续也。阍者皆韶艳女郎,驰报夫人。元降舆以待。第见红英翠叶之间,飘轻裙、曳广袖,美丽闲都者无虑千百,私语匿笑,往来窥客。以问,青衣曰:“花神也。花一种,即有一神。丰约秾纤不一,花亦如之。”

  已而阍者出,传夫人请见,元肃容而入。历门闼十数重,达一大殿。珠帘乍卷,翟葆斜开,嫔从如云,左右环簇。夫人冠华玉之冠,履彩云之舄,衣裳霞艳,环佩鸾鸣,神影仙姿,惊绝人世,降阶而迎。元下拜,夫人命侍女曳起,赐坐。夫人南向,元东向。夫人敛容曰:“此地众美所归,群芳所出。秀才以惜花之心,成爱花之癖,故特迎致,盖奇绿也。”元逊谢。

  俄而设享,自殿中至于廊庑,绮席相次。凡诸花神,悉令陪宴。进飞英红露之酿,陈词香和玉之羞。酒肴数周,众乐并作。间歌叠舞,遏雪停云。风调各殊,容华并绝。夫人曰:“惜弄玉、飞琼请姊妹方宴瑶池,来暇邀致,使今日管弦未臻极盛。”元捧觞避席,曰:“今日宴会,色艺极天地之选,声容尽古今之妙。一介鲰生,躬际斯盛,皆夫人辱命之宠也。愿借芳尊,为夫人寿。”夫人起而受之,亦酌酒酬元,日昃罢宴,以笙歌羽卫,送居丛芳馆。

  明日令下,以元为长春苑催花使者,并赐青幡绛节,彩仗云骈,披服宝玉,出入府第。花神闻之,皆来贺。夫人命侍儿送花名玉册至。元阅其姓字,皆往古美人,乃悟花神即美人也,出世为美人,离世为花神。元欲识其尤者,因谓众美曰:“诸卿芳名,心写久矣。今鄙人愿有以观焉,敢请。”众皆笑曰:“谨受命。”

  元问:“苏若兰来乎?”一女迟回而出,意度闲稚。元揖谓之曰:“卿织锦璇玑图,八百四十字,宛转循环,有诗三千余首,古今才妙莫或右之。”若兰逊谢。次问红拂,红拂应曰:“妾是也。”元视其貌,修然绝尘,叹曰:“识药师于晋谒,结虬髯于逆旅,红妆俊眼,真希有也!”红拂退,元目送久之。忽见一女于稠人中俯而摩其足,若不胜其楚者,元戏问为谁,众曰:“窅娘也。”元曰:“以纤月之勾,妙凌云之舞,真不让掌上人矣,”窅颊赤。而西阶一美人轻盈纤弱,拂袖而唾,颇有不平之色。旁一女手梅花一枝,眉目明秀,不可描画,睨之而晒曰:“燕儿燕儿,又作昭阳故本矣。”美人闻言,惭且怒曰:“何与尔梅精事,”盖飞燕与采萍相诮也。杨妃亦谓楼东寂寥,则珍珠可慰,奈何以舌锋刺人采萍未及答,一女姗姗而前曰:“肥婢何知,欲为祸水兴波,不记环上系罗衣时耶”元问之,乃班婕妤也,恐其攻轧无已,亟为解之,曰:“诸卿往事,何足深论譬诸花枝纠结,花片相扑,无害于花,徒令人可怜耳。”于是诸女谢而退。

  他日,夫人命元定花神甲乙,元辞让再三,不获。乃甄别其香,艳,各为三品:香曰奇香、名香、幽香;艳曰雅艳、秾艳、狂艳。视其神以定品,而花隶焉。如西施、王嫱、卓文君、崔双文之属,咸列狂艳。

  西施闻之,请见曰:“妾虽鄙陋,君何至以狂艳见目”元谓:“卿泛湖之役,固当小贬。”西子辩曰:“沼吴之后,妾

译长春苑主

我的朋友余君,自号乌虚子,向我详细讲述了元生的事迹。元生,不知是哪里人,二十岁时补为秀才,才名很盛。他三次参加秋闱乡试,都没有考中,于是隐居在山间,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他生活淡泊,思虑很少,除了诗文之外,只爱花如爱性命,然而从未亲手折过一枝、毁损过一瓣花。

一天,元生独自坐着,忽然门外车马仪仗匆忙而至。两个青衣侍女进来禀报说:“夫人恭敬地派遣我们前来迎接。”元生感到茫然,问夫人是谁,青衣说:“是长春苑的主人。”随即催促他上车出发。元生随意答应了。

不到半里路,便有香气迎面而来,湿润的衣物沁入骨髓。又走了三四里左右,看到城市绵延广阔,望去如同锦缎绮罗。青衣说:“这是苑城。都是用落花砌筑而成,时间久了胶结在一起,比金石还要坚固。”到达一个城门,匾额上写着“管春”,意思是天下的春天都从这里流出。城内辉煌灿烂,眼睛看不过来,都是四季的花同时开放,颜色相间,互相掩映遮蔽。走在万花丛中,小路非常曲折,感觉精神清爽焕发,皮肤头发都带着香气。

过了一会儿到达,只见宫殿亭台,红梁碧瓦,像鱼鳞一样层层排列,连绵不断。守门人都是年轻美丽的女子,飞驰报告夫人。元生下轿等待。只见红花绿叶之间,飘着轻裙、拖着广袖,美丽端庄的女子不下千百,她们私下交谈,偷偷发笑,来来往往窥探客人。元生询问,青衣说:“这是花神。一种花,就有一位神。体态丰满或瘦削、浓艳或纤弱各不相同,花也是如此。”

不久守门人出来,传达夫人请见的消息,元生整理仪容进入。经过十几重门,到达一座大殿。珠帘刚刚卷起,翟羽华盖斜开,嫔妃侍从如云,左右环绕簇拥。夫人戴着华丽的玉冠,穿着彩云般的鞋子,衣裳像霞光一样艳丽,环佩发出鸾鸟鸣叫般的声音,神影仙姿,惊艳绝世,走下台阶迎接。元生下拜,夫人命令侍女拉起他,赐座。夫人面向南,元生面向东。夫人收敛神色说:“这里是众美归聚的地方,群芳产生的地方。秀才因为爱惜花的心,养成了爱花的癖好,所以特意迎接你来,这真是奇缘啊。”元生谦逊地谢恩。

不久摆设宴席,从殿中到廊屋,精美的席位依次排列。所有花神,都让她们陪宴。献上飞英红露酿的美酒,陈列词香和玉做的菜肴。酒菜几轮过后,各种音乐一起演奏。间或歌唱,重叠舞蹈,歌声遏止雪花,停止行云。曲调各不相同,容貌都极其绝美。夫人说:“可惜弄玉、飞琼邀请姐妹正在瑶池赴宴,来不及邀请她们,使得今天的管弦之乐没有达到极盛。”元生捧着酒杯离开座位,说:“今天的宴会,色艺极尽天地之选,声容穷尽古今之妙。我一个卑微书生,亲身遭遇这盛大的场面,都是夫人屈尊命令的恩宠。愿借这芳美的酒杯,为夫人祝寿。”夫人起身接受,也酌酒回敬元生,太阳偏西时宴会结束,用笙歌和羽林卫队,送他住在丛芳馆。

第二天命令下达,任命元生为长春苑催花使者,并赐予青幡绛节,彩仗云车,佩戴宝玉,出入府第。花神听说后,都来祝贺。夫人命令侍儿送来花名玉册。元生查看上面的姓名,都是古代的美人,于是领悟到花神就是美人,出世时是美人,离世后成为花神。元生想认识其中最突出的,于是对众美人说:“各位的芳名,我心里早就记下了。现在鄙人希望有所观览,冒昧请求。”众人都笑着说:“遵命。”

元生问:“苏若兰来了吗?”一个女子迟疑地走出来,神态闲适稚拙。元生作揖对她说:“你织锦璇玑图,八百四十字,宛转循环,有诗三千多首,古今才女没有能超过你的。”若兰谦逊地谢恩。接着问红拂,红拂应答说:“我就是。”元生看她的容貌,修长绝尘,感叹说:“在晋谒时识别药师,在旅店结识虬髯客,红妆俊眼,真是稀有啊!”红拂退下,元生目送了很久。忽然看到一个女子在人群中俯身揉搓她的脚,好像受不了疼痛的样子,元生戏问是谁,众人说:“是窅娘。”元生说:“以纤月般的勾足,妙舞凌云,真不输给掌上舞的人啊。”窅娘脸红了。而西阶上一个美人轻盈纤弱,拂袖吐唾,颇有不平的神色。旁边一个女子手拿一枝梅花,眉目明秀,不可描画,斜视着她嘲笑说:“燕儿燕儿,又摆出昭阳殿故人的架子了。”美人听了,又羞又怒说:“这与你梅精什么事?”原来是赵飞燕与采萍互相讥讽。杨贵妃也说楼东寂寥,那么珍珠可以安慰,何必用舌锋刺人,采萍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女子姗姗走来,说:“胖婢女知道什么,想兴风作浪,不记得环上系罗衣的时候吗?”元生问她,原来是班婕妤,恐怕她们攻击争斗不停,急忙为他们解围,说:“各位的往事,哪里值得深论,好比花枝纠结,花瓣相扑,对花没有害处,只是让人可怜罢了。”于是众女谢罪退下。

另一天,夫人命令元生评定花神的等级,元生再三推辞,没有成功。于是甄别她们的香气、艳丽,各分为三品:香气分为奇香、名香、幽香;艳丽分为雅艳、秾艳、狂艳。根据她们的神态来定品级,而花隶属于品级之下。像西施、王嫱、卓文君、崔双文之类,都列在狂艳。

西施听说后,请求见面说:“我虽然鄙陋,您怎么至于用狂艳来看待我?”元生说:“你泛湖的任务,本来应当稍微贬低。”西子辩解说:“灭亡吴国之后,我

实从伍相于江流。陶朱何人,妾宁俪之,以负君恩而丧妇节也”元矍然曰:“微卿言,吾几误矣!”有顷,王嫱亦来,泣告曰:“妾以薄命,为画工所误,远嫁沙漠。以君命故,不敢违,未尝一日忘汉也。而佞臣秉笔,诬以聚麀之行,妾饮恨黄沙,末由昭雪,故使冢草独青,以明区区之志。而僧孺《周秦行记》乃敢肄为狂言,深相汙蔑,此妾之所痛心而茹愤者也,君其察之!”元再三引咎,乃列二人于幽香,始悦而去。

译我确实跟随伍相国在江水中漂流。陶朱公是何人,我岂能与他相配,从而辜负君王的恩德、丧失妇人的节操呢?”元稹惊惧地说:“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几乎就错了!”过了一会儿,王嫱也来了,哭着禀告说:“我因为命薄,被画工所误,远嫁到沙漠。因为君王的命令,不敢违背,没有一天忘记汉朝。然而奸佞之臣执掌史笔,诬陷我有乱伦的行为,我在黄沙中饮恨,无法昭雪,所以让坟上的草独自青翠,以表明我微薄的志向。而僧孺的《周秦行记》竟敢肆意妄为,深加污蔑,这是让我痛心而含愤的事,请您明察!”元稹再三引咎自责,于是将二人列于幽香之中,才高兴离去。

元既以六品位花神,报于夫人。夫人嘉叹。自是花神岁时,各以花之颜色数目具书于册,闻于使者,使者以上之夫人。如是三年,苑花愈茂。故事:每岁立春先三日,花使请夫人登春台,陈天下林池苑囿之图,乞令诸女散花,以应春令。夫人乃召众花神对于台下,使按图布散,仍考其成于所司。众花神衔命,岁出管春门一度,五日而返。亦有不返,遂留人间者,即出世而为美人者也。

  元以久别山居,欲乞假暂归,遂上书于夫人。其略曰:“窃惟芳草相思,王孙惆帐;垂杨惹恨,游子踯踌。故富贵有乡国之思,即神仙多别离之感。臣本蒭荛,辱在草莽。芝无田而蕙无囿,税驾何乡;岸有芷而汀有兰,寻芳迷路。蓬心不改,自分老于蒿莱,夸包系无闻,谁忆采其葑菲柴关昼掩,忽惊小玉来敲;蓉苑春开,竟使飞琼下请。鹭羽成行,鸾笙作队。现空中之城郭,十二楼台,讶世外之婵娟,三千粉黛。身如桂树,许近嫦娥;命占桃花,更依王母。既陪麟脯之宴,复长蛾眉之班。千古奇逢,三生异数。葵藿倾阳而已遂,藜葭倚玉以何求然而玉枕游仙,梦里之蘼芜莫采,金丹换骨,胸中之荆棘难除。忆阮客之曾归,笑庞公之不返。东篱晚菊,定忆陶潜;南国秋药,尚思张翰。值此风迎杏靥,暂假归鞭;会待雪绽梅妆,重开旧阁。振衣华表,争传化鹤之人;坠舄雪端,窃比飞凫之吏。”

  夫人笑而许之,遂置酒祖行。召众花神至,告以意,则皆惘然有可怜之色。酒数巡,卢女抱琴面前曰:“本不妙于音律,先生远去,愿献一曲,代渭城之唱。”元称谢。卢女抚弦动操,为鼓《霓裳序》。不数声,梁尘欲飞,落花起舞,四座寂然无语。琴罢,夫人复谓众神曰:“诸卿妙技,各于今日试之。过此以往,则天上之曲,人间不可得闻矣。”于是崔茞奴理筝,宋伟吹笛,关小红奏琵琶,徐月华弹箜篌,檀扳土箫,更番迭奏。歌舞纷沓,大都丽娟绛树、飞鸾轻风之俦,尽欢而罢。明日遂行,夫人及花神各以花片为赆,元拜而受之。送之管春门外而返。

  元既至家,妻子皆惊怪。亲旧闻之,咸来同讯,闻言莫不嗟异。明年,复往寻之,则武陵之旧路迷矣,悔恨不已。自是爱花愈笃,花前多作伤心语,益无意于人此。后数年,无疾而终。

  临终,谓其家人曰:“吾始以花生,终以花死。死而有知,魂魄犹应恋此也。身没之后,当以落花葬我。且吾以花隐,毋著我名,但题石曰“故长春苑催花使者元生之墓”。”葬之日,棺轻如蜕,识者以为尸解云。

  梅花美人

  如皋陈肖生嵩,以画名于时,尤长于梅。冷蕊蔬枝,嫩寒春晓,见者辄作孤山篱落之想。

  有金陵李某,僦居京师内城。斋壁红梅一轴,肖生笔也,一日仰卧观书,童子侍焉。忽有老翁出于画中,龙钟伛偻。俄而枝叶动摇,花蕊怒放,每一花现一美人,步虚而下。须臾,次第入花去,老人亦遽隐,画如故也。后凡三见,亦无他异。

  ——李言之肖生,肖生述之吴茗香,茗香述之余。

  非非子曰:梅之神也旧矣。高髻大袖,蜀阁凭栏,素服淡妆,罗浮对酒。不意丹青之妙更能化亿万美人身也。王丹麓有言: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此其美人耶花耶?真身耶?小影耶是耶非耶余又乌能测之哉!

  耳食录卷四

  紫钗郎

  有冯生居郡城,郊外闲步。花木丛萃中,一宅双扉半掩,有美人倚门斜盼,如有所待。见生徐徐掩门,如不胜情。生怅然而归。

  次日复往,又见焉,遂低徊驻足,挑之以目。女低语曰:“蛱蝶亦恋花枝耶”生应曰:“蝶不恋花而更谁恋但未识花恋蝶否”女笑曰:“蝶既恋花,何不飞上梢头,栩栩何为”生遂入,面门遽掩。闲馆云虚,惟女独处。生问:“宅上无人乎”女曰:“吾有新妇,何谓无人”生笑问:“卿安有妇”女曰:“吾族纳婿,均谓之新妇,今卿是也。吾名紫钗郎,卿宜郎我,勿得卿我,我乃得卿卿。”生笑颔之。

  紫钗向

译元将六位花神的品级禀报给夫人,夫人嘉许赞叹。从此以后,花神每年按时节,将花的颜色、数目详细记录在册,上报给使者,使者再呈报给夫人。像这样过了三年,苑中的花愈发茂盛。按照旧例:每年立春前三天,花使请求夫人登上春台,陈列天下园林池苑的地图,请求让众仙女散花,以顺应春令。夫人于是召集众花神在台下对答,命她们按照地图散布花朵,并考核主管官员的成果。众花神领受命令,每年从管春门出去一次,五天返回。也有不返回的,于是留在人间,这就是出世成为美人的人。

元因为久别山居,想请假暂时回家,于是向夫人上书。信的大意说:“私下认为芳草引起相思,王孙惆怅;垂杨惹起怨恨,游子徘徊。所以富贵之人有怀念故乡国家之情,即使是神仙也多别离之感。我本是草野之人,蒙受恩宠身处草莽。灵芝没有田地,蕙草没有园囿,停下车马该去哪里;岸边有白芷,沙洲有兰花,寻找芬芳却迷失了道路。蓬草之心不改,自料老死于蒿莱之中,夸耀包罗万象却默默无闻,谁还记得采摘那葑菲呢?柴门白天关闭,忽然惊动小玉来敲门;蓉苑春天开放,竟让飞琼下来邀请。白鹭羽毛成行,鸾笙结队。显现空中的城郭,十二座楼台,惊讶世外的姣好容颜,三千粉黛。身如桂树,允许接近嫦娥;命占桃花,更依傍王母。既陪伴麟脯的宴席,又位列蛾眉的班中。千古奇逢,三生异数。葵藿倾向太阳已经满足,藜葭依靠美玉还有什么可求?然而玉枕游仙,梦中的蘼芜无法采摘,金丹换骨,胸中的荆棘难以清除。回忆阮籍曾经归隐,嘲笑庞公不再返回。东篱晚菊,一定怀念陶潜;南国秋药,尚且思念张翰。值此风迎杏靥之时,暂借归鞭;等到雪绽梅妆之日,重开旧阁。振衣华表,争相传颂化鹤之人;坠舄雪端,私下比作飞凫之吏。”

夫人笑着答应了他,于是摆设酒席为他饯行。召集众花神到来,告知心意,她们都茫然露出可怜的神色。酒过几巡,卢女抱着琴走到面前说:“我本不擅长音律,先生远去,愿意献上一曲,代替渭城的歌声。”元称谢。卢女抚弦弹奏,演奏《霓裳序》。没几声,梁上的灰尘仿佛要飞起,落花起舞,四座寂静无声。琴罢,夫人又对众神说:“各位的妙技,都在今天展示吧。过了今天,天上的乐曲,人间就听不到了。”于是崔茞奴弹筝,宋伟吹笛,关小红奏琵琶,徐月华弹箜篌,檀扳吹土箫,轮流演奏。歌舞纷繁,大多像丽娟、绛树、飞鸾、轻风之类,尽欢而散。第二天便出发,夫人及花神各自用花瓣作为赠礼,元拜谢接受。送到管春门外便返回。

元到了家,妻子儿女都惊怪。亲戚朋友听说后,都来一同询问,听到消息没有不感叹惊异的。第二年,再去寻找,却发现武陵的旧路已经迷失了,悔恨不已。从此爱花更加笃诚,在花前多作伤心语,更加无意于人事。几年后,没有疾病而死。

临终时,对他的家人说:“我起初因花而生,最终因花而死。死后如果有知觉,魂魄还应该眷恋这里。我死后,应当用落花埋葬我。而且我因花隐居,不要写上我的名字,只在石头上题写‘故长春苑催花使者元生之墓’。”安葬那天,棺材轻得像蝉蜕,识者认为这是尸解成仙了。

梅花美人

如皋的陈肖生嵩,以画名于当时,尤其擅长画梅。冷蕊疏枝,嫩寒春晓,看见的人就会产生孤山篱落的联想。

有个金陵的李某,租住在京师内城。斋室墙壁上挂着一轴红梅,是肖生的笔迹。一天仰卧看书,童子侍候在旁边。忽然有个老翁从画中出来,老态龙钟,弯腰驼背。不久枝叶动摇,花蕊怒放,每一朵花出现一个美人,踏着虚空下来。片刻间,依次进入花中离去,老人也突然隐去,画恢复原样。后来共见了三次,也没有其他奇异之处。

李言告诉肖生,肖生告诉吴茗香,吴茗香告诉我。

非非子说:梅的神灵自古就有。高髻大袖,在蜀阁凭栏;素服淡妆,在罗浮对酒。没想到丹青的妙处更能化出亿万美人的身形。王丹麓有话说:美人是花的真身,花是美人的小影。这是美人呢还是花呢?是真身呢还是小影呢?是呢还是非呢?我又怎么能测知呢!

耳食录卷四

紫钗郎

有个冯生住在郡城,在郊外闲步。花木丛聚之中,有一座宅院,两扇门半掩着,有个美人倚门斜视,好像在等待什么。看见冯生,慢慢掩上门,好像不胜情态。冯生怅然回家。

第二天再去,又看见她,于是徘徊驻足,用眼神挑逗。女子低声说:“蛱蝶也恋花枝吗?”冯生回答说:“蝶不恋花而更谁恋?只是不知道花恋蝶吗?”女子笑着说:“蝶既然恋花,为什么不飞上梢头,栩栩何为?”冯生于是进入,门随即关上。闲馆云虚,只有女子独自在那里。冯生问:“宅上没有人吗?”女子说:“我有新妇,怎么说没有人?”冯生笑着问:“你怎么有丈夫?”女子说:“我们族里纳婿,都称为新妇,现在你就是。我叫紫钗郎,你应该称我为郎,不要称我为卿,我才能称你为卿卿。”冯生笑着点头。

紫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