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食录卷一
卷掷案上.露失色,问所从来.玉指其卷曰:“此岂利器哉吾为君谋易之,已获售矣。”露意疑.已而果售,始异其盲.及视所易卷,文甚劣,然心德之,向玉称谢。玉叹曰:“吾非逐臭名场者。以君禄命太薄,又得文名,恐造物见怒,姑为此态.君先世有清德,厥后必大。”露由是愈奇之。居数日,别去。露亦归,往见黄,未言也。
译将试卷扔在书案上,露脸色变了,问这试卷是从哪里来的。玉指着那卷说:“这难道是好的文章吗?我替您谋划换掉它,已经成功卖出去了。”露心中怀疑,不久后果然卖出去了,这才对玉的盲眼感到奇异。等到查看那换下的试卷,文章非常粗劣,但露心里感激他,向玉道谢。玉叹息说:“我不是追逐功名场中虚名的人。因为您的福分命数太薄,又得了文章的名声,恐怕上天会因此发怒,所以姑且做出这种姿态。您祖先有清高的德行,后代必定显达。”露因此更加觉得他奇特。过了几天,玉告别离去。露也回家,去见黄生,却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勿报玉至,仆从甚都,即执贽见黄,愿为弟子。黄既以霹为先容,深器之。玉复与露约为兄弟,玉长一岁,露兄之。明日,玉至露家,升堂拜母,以金帛数事为羔雁.露及母坚辞不受.玉曰:“以吾弟空乏,且当周赠无己;戋戋之奉,何乃却之弟母即我母也,又何间焉?”露始谢而受之.嗣是,日用衣食之需悉取给于玉。而赠黄者亦甚厚.
居数月,玉曰:“已为弟谋得佳妇,六礼无所需,吉期在迩,弟当往赘。如以慈母暌隔为辞,一月后俱归可也。”露问为淮氏之女,五日:“即去当知之。”问之再三,终不告.露疑,以白母及黄。黄曰:“郑生固良士,其所谋当不妄。秘之,故以示奇耳.否则,为尔惜费也.尔第行。”
乃与玉俱,不三十里而至。朱门洞启,院宇轩华。玉下马径入,使露候于外。
须臾,主人出,年五十许,仪服伟然,肃客入。露趋拜,主人熟视而称曰:“真英特也!”既坐,主人曰:“旧奉贤尊命,许与老夫结朱陈,今以次女夕芳侍君子箕帚.荆妇舐犊之爱,不欲弱女遽隔晨昏,故累君下贲耳。”露起面谢曰:“叨近冰清,极知欣幸。然露先人早背,安得与大人联姻且露之来也,郑兄实媒之。适奉尊教,诚所未喻。”主人笑曰:“未识郑玉耶老大贱息也。数岁前受业贤尊,老夫心契,嗣是有婚姻之约,故令玉访君。而君‘夕阳芳草’之句,适隐道小女之名,故玉得相遇于城闼也。”
露再欲启问,忽传夫人出见婿。颜貌如三十许人,衣饰华洁。侍者数人,序坐少时,多作家人怜惜之语。而堂角帘小诸女窥客,吃吃笑语。露颇踧踖,莫知措对。已而玉整衣而出,笑曰:“昔为盟弟,今则内兄矣。”露亦笑。遂引入宾馆,设食。有数女,或称青站,或称云阁夫人,或称素英姊,或称阿丽,往来戏乐。窥瞰其门,风态妖冶。言词谑浪,窃窃私语。露颇闻之,而莫敢支应,腹议而已。
次日,庭施供帐,工奏音乐。女仆执烛捧香,拥夕芳出.严妆袨服,珠翠荧煌。成礼于金碧之堂,同牢于绮罗之席。既成眷属,情好笃洽。玉相得之欢,亦更愈于往日。甫匝月,露乃告归,将迎妇以觐母.夕芳了无难辞,而玉父母皆有怅恨之色。
露归告母,母甚喜悦。黄闻之,亦先来问状.既言及其父约婚授徒之事,露疑昔时父或为之.母愕然曰:“尔父平昔家居交接殊募,安得有是是必有异。”翌日.同往迹之。至则斜阳一片,秋草离离,愁白杨之悲风,咽空山之流水。知逢鬼物,举家惊讶。露心伤目断,殆亦离魂,踯躅而归,耿耿终日.
一夜,梦门外簿卤驺从,肩舆中一人乃其父也,谓露曰:“余向馆郑氏,获订姻事。今年蒙上帝授地府司宪,迫于公剧,末暇视尔。兹因凤皇山苞元神君邀赴赏花之宴,故迂道来家,告尔以由。郑氏偶为避难,移家阳曲.新妇贤淑,终当合并.吾已使人筹画,尔无忧也.尔师厚德,吾所深铭.玉前奉尔师金帛,皆吾俸馀之物。为吾谢之,匪以云报,亦故人地下之情耳!尔母吾不及晤,尔其告之”言讫,挥泪而去。露觉而异之,闻者亦莫不嗟叹.然“合并”之语,莫得而明,意谓非死不能也,露殆不永矣,反更忧之。
一日,露傍徨郊外,遥见彩舆一秉,后一人,从数十骑,来甚建.既近,则玉也。即下马相持痛哭,语别后事,不胜呜咽,云:“自君去之夕,即为仇家所攻,几投凶暴之烬.赖与府帅有旧.遣兵救护,老幼家口仅以获兔,避患他州。极知爽信始忧,无由陈达,比得尊人书谕,伸玉送舍妹于归。今已送至君家,君宜速归,加意调护。玉亦从此别矣,幽明道隔,相见伺期!”言罢,复痛哭.留之,不可,上马驰去.
露踉跄至家,寂然无所见。神色黯悴,径投卧内,将以啼痕长渍衾枕矣。既入,乃见锦帐低垂,奁具盈室。亟呼母,搴帷视之,一丽女卧于绣榻,气息如缕,乃夕芳也。
有顷,目开四顾,见露而泣,半晌能言,曰:“妾形体初复,宜
译不要报告郑玉已到,他的随从非常体面,郑玉便拿着见面礼去拜见黄生,愿意拜他为师。黄生既然已经通过霹雳先生引荐,对他十分器重。郑玉又与露结拜为兄弟,郑玉比露大一岁,露便尊称他为兄长。第二天,郑玉来到露家,登堂拜见露的母亲,拿出几件金帛作为见面礼。露和他的母亲坚决推辞不肯接受。郑玉说:“因为我的弟弟生活贫困,我应当一直资助他;这点微薄的礼物,为什么还要拒绝呢?弟弟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又有什么分别呢?”露这才道谢并收下了。从此以后,露日常衣食所需全都由郑玉供给。而郑玉送给黄生的礼物也非常丰厚。
过了几个月,郑玉说:“已经为弟弟谋到了一位好妻子,六礼都不需要花费,吉日将近,弟弟应当去入赘。如果以与慈母分离为借口,一个月后一起回来也可以。”露问是哪家的女儿,郑玉说:“去了自然就会知道。”再三追问,郑玉始终不告诉。露心生疑虑,把这事告诉了母亲和黄生。黄生说:“郑生本来是个好人,他谋划的事情应当不会虚假。他保密,所以用来显示奇特罢了。否则,他是为你节省费用。你只管去吧。”
于是露和郑玉一起出发,不到三十里就到了。朱红色的大门敞开,庭院房屋高大华丽。郑玉下马径直进去,让露在外面等候。
过了一会儿,主人出来,年纪五十岁左右,仪表服饰威严庄重,恭敬地请客人进去。露快步上前拜见,主人仔细端详后称赞道:“真是英气杰出啊!”坐下后,主人说:“以前承蒙令尊大人的命令,答应与我结为亲家,现在让次女夕芳侍奉君子操持家务。内人对孩子的疼爱,不愿意弱女立刻与父母早晚分离,所以累赘您屈尊前来。”露起身当面道谢说:“能够接近高洁的门第,非常高兴幸运。但是露的父亲早逝,怎么能与大人联姻?况且露这次来,是郑兄做媒的。刚才听从您的教诲,实在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主人笑着说:“不认识郑玉吗?那是老夫卑微的儿子。几年前在您父亲门下求学,老夫与他心意相投,后来就有了婚姻之约,所以让郑玉来寻访您。而您‘夕阳芳草’的诗句,恰好暗含了小女的名字,所以郑玉才能在城门相遇。”
露还想再开口询问,忽然传令夫人出来见女婿。容颜像三十岁左右的人,衣着华丽整洁。几个侍从依次坐下,一会儿,大多说着家人怜惜的话语。而堂角帘后几个女子偷看客人,吃吃地笑着说话。露非常局促不安,不知道如何应对。过了一会儿,郑玉整理好衣服出来,笑着说:“以前是结拜的弟弟,现在就是内兄了。”露也笑了。于是郑玉引露进入宾馆,摆设酒食。有几个女子,有的叫青站,有的叫云阁夫人,有的叫素英姐姐,有的叫阿丽,来来往往嬉戏欢乐。偷看她们的房门,风姿妖冶。言语轻浮戏谑,私下窃窃私语。露稍微听到一些,但不敢应答,只是在心里议论罢了。
第二天,庭院里布置了帷帐,工匠演奏音乐。女仆拿着蜡烛捧着香,簇拥着夕芳出来。盛装艳服,珠翠闪耀。在金碧辉煌的厅堂完成婚礼,在绮罗铺陈的席位上共食。既然成为夫妻,感情深厚融洽。郑玉相聚的喜悦,也比往日更加深厚。刚满一个月,露便告辞回家,准备迎接妻子去拜见母亲。夕芳没有丝毫推辞,而郑玉的父母都有怅然遗憾的神色。
露回去告诉母亲,母亲非常高兴。黄生听说后,也先来询问情况。既然提到了他父亲约定婚姻和授徒的事情,露怀疑以前父亲或许做过这件事。母亲惊讶地说:“你父亲平时在家交往的人很少,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这一定有怪异之处。”第二天,一起前往探寻踪迹。到了那里,只见一片斜阳,秋草茂盛,白杨在悲风中哀鸣,空山里的流水呜咽。知道遇到了鬼怪,全家惊讶。露心中悲伤,目光断绝,几乎离魂,徘徊着回来,整天心神不定。
一天夜里,梦见门外有仪仗随从,轿子里一个人是他的父亲,对露说:“我从前在郑家教书,订下了婚事。今年蒙受上帝任命在地府担任司宪,迫于公务繁忙,无暇顾及你。这次因为凤皇山苞元神君邀请赴赏花宴,所以绕道回家,告诉你缘由。郑家偶然为了避难,搬家到阳曲。新妇贤惠淑德,最终应当团聚。我已经派人筹划,你不要担心。你的老师品德深厚,我深深铭记。郑玉以前送给老师你的金帛,都是我的俸禄剩余之物。替我向他致谢,不是为了报答,也是故人在地下的情谊啊!你母亲我没能见面,你告诉她。”说完,挥泪离去。露醒来觉得奇怪,听到的人无不叹息。然而“团聚”的话,无法明白,意思是除非死不能实现,露大概不能长寿了,反而更加担忧。
一天,露在郊外徘徊,远远看见一辆彩轿,后面跟着一个人,随从几十骑兵,来得很快。走近一看,是郑玉。立刻下马相拥痛哭,诉说别后的事情,忍不住呜咽,说:“自从你离开的那天,就被仇家攻击,几乎葬身火海。幸好我和府帅有旧交,派兵救护,老幼家口才得以逃脱,躲避祸患到其他州。深知失信开始担忧,没有办法陈述,最近得到令尊的书信指示,让我送舍妹出嫁。现在已经送到你家,你应该赶快回去,多加照顾。郑玉也从此告别了,阴阳道路相隔,相见不知何时!”说完,又痛哭。挽留他,他不肯,上马飞驰而去。
露踉跄回到家,寂静无声什么也没看见。神色黯淡憔悴,直接投入卧室,打算让泪水长久浸湿被枕。进去后,只见锦帐低垂,梳妆用品充满房间。急忙呼唤母亲,掀开帷帐看,一个美丽的女子躺在绣榻上,气息微弱,是夕芳。
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四处看,看见露就哭泣,半晌才能说话,说:“我的身体刚刚恢复,应该
令人环坐,以受生气。”于是邻女骈集,皆言国色。夕芳故善言词,虽卧息寡言,而偶尔酬答,悉出意表。诸女咸悦之,昼夜更番守坐,争以气嘘其口中。
译让人围坐四周,以承接她的生气。”于是邻家的女子纷纷聚集,都说她是国色天香。夕芳本来就善于言辞,虽然卧病时很少说话,但偶尔应答,都出乎众人意料。众女子都很喜爱她,日夜轮流守在她身边,争着用气息吹入她口中。
七日而起坐,半月而能行,一月而饮食起居,丁与人无异。
乃言其父郑氏,名洛,云林人,家颇丰。男女仆婢数十人,悉死于疫。妾时年十六,其司言阳数未终,当再生为君妻。风雷启墓,舆马护行,迷罔之间,遂已至此。前者一月缱绻,犹能记忆了了。所谓仇家肴,盖疫鬼也。
夕芳性质柔婉,伉俪甚笃,事堂上尤以孝称.常念其父母兄弟不置。每岁寒食,辄与露扫其墓,恸哭而归.后举一子,仕至州刺史.
一—此前明天启时事.
邓无影
邓乙年三十,独处,每夜坐,一灯荧然,沈思郁结.
因顾影叹息曰:“我与尔周旋日久,宁不能少怡我乎”其影忽从壁上下,应曰:“唯命。”乙甚惊,而影且笑曰:“既欲尔怡,而反我慢,何也”乙心定,乃问:“尔有何道而使我乐?”曰:“惟所欲。”
乙曰:“吾以孤栖无偶,欲一少年良友长夜晤对,可乎”影应曰;“何难”即已成一少年.鸿骞玉立,倾吐风流,真良友也.乙又令作贵人。饿顷,少年忽成官长,衣冠俨然,踞床中坐,乃至声音笑貌,无不逼肖.乙戏拜之,拱受而已。乙又笑曰:“能为妙人乎”官长点头下床,眨眼间便作少女,容华绝代,长袖无言。乙即与同寝,无异妻妾.
由是日晏灯明,变幻百出,罔不如念.久之.日中亦渐离形而为怪矣.他人不见,唯乙见之.如醉如狂,无复常态。人颇怪之,因诂而知之。视其影,果不与形肖也,形立而影或坐,形男而影或女也.以问乙,而乙言其所见则又不同.一乡之人以为妖焉.
后数年,影忽辞去。问其所之,云在寓次之山,去此数万馀里。乙泣而送之门外,与之诀。影凌风而起,顷刻不见。乙自是无影,人呼为“邓无影”云.
——徐懋庵言之.
云阳鬼
云阳之东有丛林,素传多鬼魅,往往白昼搏人.
一健儿过其地,心甚怖.忽一少年奔而逐之,健儿骇呼曰:“鬼!鬼!……”因疾走,为梗绊而仆,几伤足.少年追既及,搀健儿起,谓之曰:“无畏。”语未毕,健儿奋拳击之,少年驻呼曰:“鬼……鬼……”乃亦攘臂击健儿。
正斗间,一人岸帻昂然而来,问二人何斗,各应曰:“鬼!鬼!”岸帻者笑曰:“惑哉!是乌有鬼哉!”理论再三,二人始释手.各通姓名乡里,盖平昔相知而未相识者,遂相视面笑,且曰:“今三人同行,不复畏矣。”
不数武,岸帻者在后大笑曰:“二公真雅量,如某之丑陋,犹不畏耶”二人回顾,见岸帻者身长丈馀,面大如方相,黑白各半。二人齐呼曰:“鬼!鬼!……”骇绝仆地,鬼亦遭灭.
非非子曰:甚矣,鬼之难识也!当二人疑惧之际,彼此互观,觉衣服、手足、耳目事事皆鬼,而实则非鬼.而为之居间而排难者乃真鬼,而反亲之而求助也.甚矣,鬼之难识也!
使鬼不乘衅而出,或见于二人独行之时,则毒手饱拳,鬼当之矣。此鬼之所熟筹而万万不出于此者也.呜呼!鬼亦狡谲矣哉!
石室虎
里人陈献,无赖子也,多阴恶,而外复无状.人惮之,莫敢谁何。
一夜,梦一人来曰:“大王召尔。”献问:“汝何人?”曰:“吾伥也。”献不觉随之行。至一山,林本深邃。入一石室,一虎头人踞石而坐。伥前曰:“献至。”使跪于前.虎头人曰:“汝知我山中无食乎”献叩头乞哀。虎头人曰:“汝性犷悍,行复腥秽,实无人味。虽当果吾腹,而惧汙吾。”曰:“今召尔魂至,暂充庖厨,作蔬菜耳。若以为吾粮,非历千劫不可也。”献惶惧,不知所对。
伥鬼已前褫其衣,执之璺室,牛刀缕切之,馀其骨而已。痛楚万状,哀呼,终不顾。切既毕,盛以大盘。旁系二封豕。虎头人取食之,每食一蹄,或一脔,辄以盘中物少许下之。献虽痛极昏晕,知识终不昧。食尽,乃醒矣。
次夜,又梦之如初。如是将三年,无间夕。心甚恶之,未尝告人。
一夜,虎头人谓曰:“汝千劫已满
译过了七天能坐起来,半个月能行走,一个月后饮食起居,丁某与常人无异。
于是说起他的父亲姓郑,名洛,是云林人,家境颇为富裕。男女仆婢几十人,全都死于瘟疫。妾身当时十六岁,那司命官说阳寿未尽,应当再生做你的妻子。风雷开启坟墓,车马护送前行,在迷茫恍惚之间,就已经到了这里。先前一个月的恩爱缠绵,还能清晰地记忆。所谓的仇家菜肴,大概是疫鬼吧。
夕芳性情柔顺婉约,夫妻感情非常深厚,侍奉公婆尤其以孝顺著称。常常思念父母兄弟,念念不忘。每年寒食节,总是和丈夫去扫墓,痛哭之后才回家。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官至州刺史。
——这是明天启年间的时事。
邓无影
邓乙三十岁,独居,每晚坐着,一盏灯微弱地亮着,沉思郁结。
于是看着影子叹息说:“我与你相处久了,难道不能稍微让我快乐一点吗?”他的影子忽然从墙壁上下来,回答说:“遵命。”邓乙非常惊讶,而影子却笑着说:“既然想让你快乐,反而我慢待你,为什么呢?”邓乙心定下来,于是问:“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快乐?”回答说:“随你所愿。”
邓乙说:“我因为孤独无伴,想要一个少年良友长夜相对,可以吗?”影子回答说:“有什么难的?”立刻变成了一个少年。身材高大挺拔,谈吐风流,真是良友。邓乙又让他变成贵人。一会儿,少年忽然变成了官员,衣冠整齐,坐在床中间,甚至声音笑貌,无不逼真。邓乙戏谑地拜见他,拱手接受罢了。邓乙又笑着说:“能变成美人吗?”官员点头下床,眨眼间便变成了少女,容貌绝世,长袖无言。邓乙就和她同寝,与妻妾没有区别。
从此每天天晚灯亮,变幻百出,无不如意。久而久之。白天也逐渐脱离形体而变成怪异了。别人看不见,只有邓乙看见。如醉如狂,没有常态。人们很奇怪,于是询问才知道。看他的影子,果然不与形体相似,形体站着影子却坐着,形体是男性影子却是女性。问邓乙,而邓乙说的所见又不同。一乡的人认为是妖怪。
几年后,影子忽然告别离去。问它去哪里,说在寓次之山,距离这里几万里。邓乙哭着送它到门外,与它诀别。影子乘风而起,顷刻不见。邓乙从此没有影子,人们称他为“邓无影”。
——徐懋庵说的。
云阳鬼
云阳的东边有丛林,向来传说多鬼魅,往往白天袭击人。
一个健壮的男子经过那里,心里非常害怕。忽然一个少年奔跑着追赶他,健壮的男子惊恐地呼喊:“鬼!鬼!……”于是快速逃跑,被树根绊倒,几乎伤了脚。少年追上后,搀扶起健壮的男子,对他说:“不要害怕。”话没说完,健壮的男子奋起拳头打他,少年停下呼喊:“鬼……鬼……”于是也捋起袖子打健壮的男子。
正打斗间,一个人戴着高高的帽子昂然而来,问两人为什么打斗,各自回答说:“鬼!鬼!”戴高帽的人笑着说:“真是糊涂!哪里会有鬼呢!”理论再三,两人才放手。各自通报姓名家乡,原来是平时相知却未曾相识的人,于是相视而笑,并且说:“现在三人同行,不再害怕了。”
没走几步,戴高帽的人在后面大笑说:“两位真有雅量,像我这样丑陋,还不害怕吗?”两人回头看,见戴高帽的人身高一丈多,脸大如方相,黑白各半。两人齐声呼喊:“鬼!鬼!……”吓得昏倒在地,鬼也消失了。
非非子说:鬼真是难以识别啊!当两人怀疑恐惧的时候,彼此互相看,觉得衣服、手足、耳目事事都像鬼,而实际上不是鬼。而在中间排难解纷的却是真鬼,反而亲近他并向他求助。鬼真是难以识别啊!
假如鬼不趁机出现,或者在两人单独行走时出现,那么毒手饱拳,鬼就遭殃了。这是鬼所熟谋而万万不会出现的。唉!鬼真是狡猾啊!
石室虎
乡人陈献,是个无赖,多阴险恶毒,而外表又无礼。人们害怕他,没人敢奈何他。
一天晚上,梦见一个人来说:“大王召你。”陈献问:“你是谁?”回答说:“我是伥鬼。”陈献不知不觉跟着他走。到一座山,林木深邃。进入一个石室,一个虎头人坐在石头上。伥鬼上前说:“陈献到了。”让他跪在前面。虎头人说:“你知道我山中没食物吗?”陈献叩头乞求哀怜。虎头人说:“你性情粗犷悍勇,行为又腥秽,实在没有人的味道。虽然应当填饱我的肚子,但怕污染我。”说:“现在召你的灵魂来,暂充庖厨,当作蔬菜罢了。如果作为我的粮食,不经历千劫是不行的。”陈献惶恐恐惧,不知道回答什么。
伥鬼已经上前剥去他的衣服,把他绑在石室里,用牛刀细细切割,只剩下骨头。痛苦万状,哀呼,终究不顾。切割完毕,盛在大盘子里。旁边系着两只大猪。虎头人取食,每吃一个蹄子,或一块肉,就把盘子里的东西少许加进去。陈献虽然痛极昏晕,意识终究不昏迷。吃完,才醒了。
第二天晚上,又梦见像起初一样。这样过了三年,没有间断的夜晚。心里非常厌恶,未曾告诉别人。
一天晚上,虎头人对他说:“你千劫已满
,骨味当少佳,可以饭我矣。明日正午,可沐浴俟我。”献请曰;“某虽不善,当获罪;面大王若此,不太虐乎”虎头人曰:“是犹未足为甚也。尚有万劫、数千劫者,下而至于数劫、数十劫不等。皆天曹所命,视其恶而斟酌焉。”因指伥鬼曰:“此万劫者也。以汝所为,尚不指千劫.然汝妻娐贱娼且二十年,丑声四播,故汝得从末减耳。”因取书一册,令观之.皆列当食者姓名,颇有平日相识者,而献名亦在,劫亦符合。献遂执书辨曰:“天下如某者亦岂少哉东村余阿三者,罪与某略同,何不列名此书而考终牖下”虎头人曰:“天曹之刑,不可备知。然所云余阿三,吾固闻之:彼已为豕矣,宰割千生,岂减于尔”献又哀请,曰:?某今知罪矣,愿改行从善。大王独不能赦某乎’虎头人曰:“颇亦有所赦。奈汝孽太重,天曹有命:千劫已上者例不赦,万劫者例不减。吾哀汝一念之复,且佐吾盘餐者三年,岂得无情?当从例减汝。汝分于明日当食,今且宽一月.一月之后,汝当自经死;吾来啖汝尸,不致汝生受支解之苦:此所以减也.汝姑去。”献倏然已醒。
译骨头味道应当稍微好一些,可以用来给我当饭吃了。明天正午,你可以沐浴后等待我。”献请求说:“我虽然不善,应当获罪;但大王如此,不是太残酷了吗?”虎头人说:“这还不足以算作很严重。还有万劫、数千劫的,往下至于数劫、数十劫不等。都是天曹所命,根据他的恶行来斟酌决定。”于是指着伥鬼说:“这是万劫的。以你所做的,尚不至于判千劫。然而你妻子低贱为娼将近二十年,丑名四处传播,所以你得以从轻减免。”于是取出一册书,让他观看。上面都列着应当被吃的人的姓名,颇有平日相识的人,而献的名字也在其中,劫数也相符合。献于是拿着书辩解说:“天下像我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东村余阿三,罪行与我大致相同,为何不列名在这本书上而能在家中善终?”虎头人说:“天曹的刑罚,不能全部知晓。然而所说的余阿三,我本来听说过:他已经变成猪了,被宰割千生,哪里比你的惩罚轻呢?”献又哀求说:“我现在知道罪过了,愿意改过从善。大王就不能赦免我吗?”虎头人说:“也有赦免的情况。无奈你的罪孽太重,天曹有命令:千劫以上的按例不赦免,万劫的按例不减免。我怜悯你一念向善,并且辅助我享用盘餐三年,岂能没有情义?应当按例为你减免。你原定明天被吃,现在暂且宽限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应当自缢而死;我来吃你的尸体,不让你遭受生前被肢解的痛苦:这就是减免之处。你暂且去吧。”献忽然已经醒来。
自是神色沮丧,知死期将至.每为众人言之,闻者皆股憟。
一日晨起,缢于庭椽。妻惊见,解救,——已死矣,——大呼邻人。众方集视,忽一黑虎冲门来,众皆辟易。虎竟攫献尸以去。
非非子曰:李青莲先生自称诲上钓鳌客,谓以天下无义丈夫为饵.而辨之者曰:“是饵也,鱼且不食,而况于鳌哉”此《巷伯》之六章诗人之旨也.然悬之虹蜺之丝,挂之明月之钩,临东海而漂之三年之久,则腥秽略除,气味少变,以之享鳌,鳌其吐之乎斯虎也,其知之矣!
青州贾
贾人有丙丁相善者,皆青州人也。约至长沙合资贸易,订以某日启行,会于某所.既而丙至,而丁不来.候之十日,丙谓丁爽约,心非之,遂独往。
三年而丁至,时丙已饶于财,将卜归.乃迎谓丁曰:“来何暮也我且归矣。”丁深谢后期之罪,而不言后期之故,且曰:“君归我亦归耳。”丙问故,丁曰:“恐君道远孤行,或有不利,愿伴君以赎前愆也。”丙谢曰:“君勿尔。君千里远赴,必有所为。今不终朝而归,乃以我故也,我则累君。”丁固请同行,丙乃许,虽感之,亦复疑之,谓有故而稽迟者情也,无故而旋反者非情也,虽友生之谊笃,爽约之悔深,不宜至此,是必有异。而丁于道途之间、旅居之际,金兰之情、云霞之谊逾于往昔;又时道人生聚散之感、朋友离别之恨,使人凄然,如睹寒冰而听哀笛,对落月而闻断琴也.
既至青州,丁距丙居近百里,邀丙三日后过其家,当相待.因执手歧途,恸哭言别.丙亦为之潸然.不知涕之何从也.
三日往访,丁妻出见,抆泪而言曰:“先夫捐馆已近四年。其没也,在公南行之前夕,故不及讣。弥留之际,犹谆谆以失约于公为辞.昨梦至家,言公明日当来,宜鸡黍俟之。家以公方远行,未信,今果然矣。”
丙闻大哭,命其子引至墓所,持尊酒而告之曰:“故人故人,已至此乎向犹谓君寒盟,不意已隔泉壤。而君不远千里,省我而同行,故人于某生死厚矣!形泯情亲,千古所仅。今酹酒故人之宅,能使猿鹤旧侣,更望颜色乎”言罢大恸,子亦踊哭。行道见之,无不陨涕.忽阴风刺骨,山叶惊飞,见丁于尘雾之中挥泪拱手,须臾而灭。
非非子曰:昔延陵季子挂剑徐君之墓,曰:“吾心已许之,岂以死而背吾心哉”君子曰:“延陵季子之于信也,其至矣乎,”然人之信于鬼,非鬼之信于人也.丁之于丙也.其信乎死矣,而三年至焉,不可谓不信也.斯鬼也,其诸古张元伯之流欤抑亦鬼之季札欤
张将军
圣人受命,河海安澜.百馀年来,啸聚之徒洗心革面,无复梗化。
尝闻故老言:昔有明之季,有张将军者,逸其名.尝出海捕盔,驾大舟一,从健卒数人.自恃武勇,欲探虎穴.
有少年书生,形仪稚饬,言有事他国,厚赂舟人,求附舟.将军故有令:附舟者以谍论,杀无赦。舟人利其金,私纳之.
行数日,将军闻香烟扑鼻,命索舟中,曰:“必有盗。”得书生,将置之刑。书生自陈非盗,欲之海外省父,无舟自达,故敢昧死来,惟将军仁恕.将军视其状貌不类盗,且怜其孝,赦而与之言。书生能作学问语、才语、仙佛语、农桑经济语,俳优谐谑语,出风入雅,吐史谈经,随事酬应,动中窾会.将军素长于文学,竟莫能屈,往往反为所难,大加叹服,自谓得书生晚也。
一日,及捕盗之事,书生曰:“盗可服,不可捕也。盗能见将军,将军不能见盗。”将军不平,乃大言曰:“尔书生敲枯砚,翻蠹简,乌知将军之能乎专制一方,扬威千里,长鞭所指,遐陬恐慑,区区海盗,何足膏其斧刃哉”书生曰:“将军亦知海盗之能乎”将军曰:“海盗之能,解衔刀弢火,夜趁丛泊,猝闻捕诛,潜窜薮泽耳!”书生曰:“以某所闻,固不仅此。”将军问:“汝何以知之”书生笑曰:“以盗言盗,安得不知姑请试之.”将军愕然.
时繁星丽空,海波碎月,万里
译从此(他)神情沮丧,知道死期快要到了。常常对众人说起,听到的人都吓得两腿发抖。
一天早晨起床,(他)在庭院的屋梁上自缢。妻子惊觉看见,急忙解救——人已经死了——大声呼喊邻居。众人刚聚集过来观看,忽然一只黑虎冲破门进来,众人都惊恐退避。黑虎竟然叼着尸体离开了。
非非子说:李青莲先生自称是海上钓鳌的客,说用天下没有义气的丈夫做鱼饵。而辩驳的人说:“这是鱼饵,鱼尚且不吞食,何况是巨鳌呢?”这是《巷伯》第六章诗人的主旨。然而把它悬挂在虹霓般的丝线上,挂在明月般的鱼钩上,在东海边漂流了三年之久,那么腥秽之气大致消除,气味稍有改变,用它来供奉巨鳌,巨鳌会吐出来吗?这只老虎,大概知道了这个道理吧!
青州商人
商人有丙和丁交好的,都是青州人。约定到长沙合资做买卖,定好在某日出发,在某地会合。不久丙到了,而丁没来。等了十天,丙认为丁违背约定,心里责怪他,于是独自前往。
三年后丁到了,当时丙已经富有,打算回家。于是迎接丁说:“为什么来得这么晚?我正要回去了。”丁深深谢罪迟到之过,却不说明迟到的原因,并且说:“你回去我也回去罢了。”丙问原因,丁说:“担心你路途遥远独自行走,或许有不利,愿意陪伴你来赎前罪。”丙推辞说:“你别这样。你千里远行,必定有所作为。现在不到一天就回去,是因为我的缘故,我这就连累你了。”丁坚决请求同行,丙才答应,虽然感激他,也又怀疑他,认为有原因而拖延是常情,没有原因而折返是不合常情的,虽然朋友的情谊深厚,违背约定的悔恨深重,也不应该到这种地步,这必定有异常。而丁在路途之间、旅居之时,结拜兄弟的情谊、高洁的友谊超过以往;又时常诉说人生聚散的感慨、朋友离别的怨恨,使人凄然,如同看见寒冰而听到哀笛,对着落月而听到断琴。
到了青州,丁距离丙的家近百里,邀请丙三天后去他家,应当好好招待。于是执手在岔路口,痛哭告别。丙也为他流泪。不知道泪水从何而来。
三天后前去拜访,丁的妻子出来相见,擦着眼泪说:“先夫去世已近四年。他去世时,在您南行之前的晚上,所以来不及报丧。临终之际,还谆谆以失约于您为辞。昨天梦见回家,说您明天应当来,应当准备鸡黍等候。家人以为您正远行,未相信,现在果然如此。”
丙听后大哭,让他的儿子引路到墓前,拿着酒杯告诉他说:“故人故人,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先前还认为您违背盟约,没想到已经隔着泉壤。而您不远千里,探望我并同行,故人对我的恩义深厚啊!形体消亡而情谊亲近,千古罕见。现在在故人的宅邸洒酒祭奠,能使猿鹤旧侣,再望见您的容颜吗?”说完大哭,儿子也跳脚痛哭。路上看见的人,没有不落泪的。忽然阴风刺骨,山叶惊飞,看见丁在尘雾之中挥泪拱手,一会儿就消失了。
非非子说:从前延陵季子把剑挂在徐君墓上,说:“我的心已经答应了他,难道因为死亡而违背我的心吗?”君子说:“延陵季子对于信义,大概达到极致了吧。”然而人相信鬼,不是鬼相信人。丁对于丙,大概信守承诺吧?死了,而三年后到来,不能说不守信。这个鬼,大概是古时张元伯一流的人吧?或者是鬼中的季札吧?
张将军
圣人受命,河海安宁。一百多年来,啸聚作乱的人洗心革面,不再有违抗教化的人。
曾经听老人说:从前明朝末年,有位张将军,不知其名。曾经出海捕盗,驾着一艘大船,带着几个勇猛的士兵。自恃武勇,想要探入虎穴。
有个少年书生,仪容年轻整洁,说有事去别的国家,重金贿赂船夫,请求搭船。将军本有命令:搭船的人以间谍论处,杀无赦。船夫贪图他的钱财,私自收留了他。
走了几天,将军闻到香烟扑鼻,命令搜查船中,说:“必定有盗贼。”抓到书生,将要处以刑罚。书生自陈不是盗贼,想要去海外探望父亲,没有船直达,所以敢冒死前来,只求将军仁恕。将军看他的样子不像盗贼,并且怜悯他的孝心,赦免了他并与他交谈。书生能说出学问语、才情语、仙佛语、农桑经济语、俳优谐谑语,出风入雅,谈史论经,随事应对,都切中要害。将军向来擅长文学,竟然不能使他屈服,往往反而被他难住,大为叹服,自认为得到书生太晚了。
一天,谈到捕盗的事,书生说:“盗贼可以制服,不可以捕捉。盗贼能看见将军,将军不能看见盗贼。”将军不平,于是大声说:“你书生敲着枯砚,翻着蛀虫咬过的书简,哪里知道将军的本领呢?专制一方,扬威千里,长鞭所指,边远地区恐惧慑服,区区海盗,哪里值得沾污我的斧刃呢?”书生说:“将军也知道海盗的本领吗?”将军说:“海盗的本领,就是解开刀鞘、隐藏火器,夜晚趁着船只丛聚停泊,突然听到捕杀,就潜逃到沼泽罢了!”书生说:“据我所知,固然不仅于此。”将军问:“你怎么知道?”书生笑着说:“以盗贼谈论盗贼,怎么能不知道?姑且请让我试试。”将军愕然。
当时繁星点缀天空,海波破碎月光,万里
无片帆只舶.书生取筚荜篥,自船头吹之,不数声,小舟千百悉自波中涌出,明炬雪刀,须臾环集.将军失色.书生笑曰:“盗不可捕也。虽然,为国供职,自应尔尔。吾辈岂得犯将军聊与将军戏耳,将军无恐。”复吹荜篥数声,大呼曰:“将军珍重,某去矣!”书生及小舟皆不见.将军亟命回舟,丧魄者累日,自是不复捕盗.
译没有一片帆、一只船。书生拿起筚篥,在船头吹奏,没吹几声,千百艘小船便从波浪中涌出,手持明亮的火炬和雪白的刀,顷刻间便环绕聚集。将军吓得变了脸色。书生笑着说:“强盗是无法捕捉的。虽然如此,为国家效力,本就该这样。我们怎么会冒犯将军,不过是跟将军开个玩笑罢了,将军不要害怕。”又吹了几声筚篥,大声喊道:“将军保重,我走了!”书生和小船都消失了。将军急忙命令回船,吓得失魂落魄了好几天,从此不再抓捕强盗。
方比部
京师正阳门内关帝庙,最灵显。乾隆丙午,方比部体入都应北闱乡试,诣庙拈神筊,卜文战利钝。筊语云:
“常羡人间万户侯,只知骑马胜骑牛。
今朝马上看山色,争似骑牛得自由。”
盖汤临川《牡丹亭》传奇中诗也。佥谓神语太廓,与科名事无涉.已而揭晓,方获售,列名第十八,十九名乃牛姓人也。始悟骑牛之说。
——友人彭坦斋云.
樊黑黑
有屠者娶一妇,貌奇丑,蓬发历齿,睇鼻深目,面颟顸而黑色,肩高于项,左后耸而右前垂,腹睬大如瓜,腰以下肉肬坟起者三四寸,足复蹙行,步蹒跚。颇好涂饰。见者莫不辟易,而屠者爱之不啻毛嫱,郑袖也.
有戏问之者,曰:“何子钟情之深也”屠者曰:“吾每夜于俙帷中,微灯闪烁之际,则殊见为丽人,蛾眉巧笑,鬓颊多姿,令人猿马大动.既与合体,并觉纤腰一握,肌理细腻,两股之间有香气袭袭扑人,不禁神骨之俱解也.怪以问妇,妇亦不自知.间或持烛就照之,即亦无异其本形,而去烛则复如是。以是爱之而忘其丑。”闻者不信,传为笑噱,群谓天下固有如是之溺于淫者,面复饰此说以诳人也.
屠者无以明其言,大恚愤,乃日引乡里诸恶少入其室,令历试之.果如所谓.于是欲淫其妻者故言不信,屠者便令与宿焉.所交几遍一邑,不啻名娼矣。
一日方寝,有人自床头谓之曰:“尔家合为娼,惧无以致客,故吾为尔妇易形.吾乃樊黑黑也,今去矣。”言讫,寂无所见.
而视其帷中之妇,丑态毕露矣。屠者憎其形,一夜三四起,不能寐。久之,遂别榻焉。向时往来其家者,至是皆绝迹。
非非子曰:美恶之无定也久矣,矧屠贾恶少之目哉苟眉下不嵌慧珠,其不看丹成碧也几希矣,何必易形不然,登徒子之好色又何以称焉
谭襄敏夫人
宜黄谭襄敏公纶夫人某氏.初配于李氏。于归之日遗矢轿中,臭不可迩.李氏丑之,即反诸其母家,与绝婚焉。由是乡里闻之。无肯委禽者.时襄敏贫而未娶,夫人之父使人喻意,愿不索其聘,以女归之.遂纳为妇.夫人既淑且慧,不类愚妪.叩其遗矢之故,终不肯言。
后襄敏登嘉靖甲辰进士,历官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夫人以事召至宫中,出而笑谓襄敏口:“数十年之梦,今日始醒矣向嫁李氏日,中途假寐,梦二女使如内家妆束,导吾至一处,宫阙巍焕。历门闼数重,忽觉腹涨,欲如厕。女使引至一室,因据红桶而遗,觉而秽物汙襟矣.心甚耻恨,然知所梦之必非无故,姑隐忍待之.向所以不告人者,惧人有谓我饰词而包其羞也.今至宫中,悉符所见,既而登溷,亦俨然故处。使吾无当日之梦,不能有今日之事.然无今日之事,又安得有当日之梦哉月下老弄人,何狡狯也!”襄敏噱然。
蕊宫仙史
乾隆癸卯春,金溪杨孝廉英甫为扶鸾之戏.有女仙降坛,署曰“蕊宫仙史”,自叙为宋祥符间人,赍恨早逝,游于阆风之苑,获遘上元夫人,命居蕊珠宫,掌玉女名箓,云云.为诗词,抄笔立就,凄艳绝伦。叩其生时事迹,终不肯言.固请再三辄书曰:“噫!”篆烟灯穗中,隐隐有弹泪声.继有黄索水者至,亦女仙也,于仙史为中表姐妹,并有文藻,遂杂书仙史闺中轶事敷十条,皆隽异可喜.予从兄木虚手录成帙,惜不尽记忆,今纪其略云:
仙史姓薛氏,名琼枝.湘潭人.年十七,才艳绝世。随父某守杭州,遂家焉。所居曰“问花楼”,俯临西湖,云树烟波,凭槛可接。性爱兰,手植千百本。衣袖裙衩,皆喜绣之.或画为册卷,花叶左右题句殆遍。尝谓人曰:“此花逸韵幽香,自是我辈后身,当倍加珍护,毋令与众芳伍也。”阁中置书数百函,竟日靓妆,焚香展对。
风日清美,辄命画舫造万花丛中,叶赏忘倦。既恐有踪迹者,遂于清夜易装,紫衣乌帽,乘白雪驹,侍女数十人,皆绿衫短剑,累骑从行。于时芙蓉秋放,笙管暮停,镜水澄鲜
译方比部
京师正阳门内的关帝庙,最为灵验。乾隆丙午年,方比部体入京参加北闱乡试,到庙里请神掷筊,占卜科举考试的成败。筊辞说:
“常羡人间万户侯,只知骑马胜骑牛。
今朝马上看山色,争似骑牛得自由。”
这其实是汤临川《牡丹亭》传奇中的诗句。大家都认为神语太过宽泛,与科举功名之事无关。后来发榜,方比部考中了,名列第十八,而第十九名恰好是姓牛的人。这才领悟了“骑牛”之说的含义。
——这是友人彭坦斋说的。
樊黑黑
有个屠夫娶了一个妻子,相貌极其丑陋,头发蓬乱,牙齿外露,鼻子歪斜,眼睛深陷,面色黑且模糊不清,肩膀高过脖子,左肩向后耸起,右肩向前下垂,腹部肥大如瓜,腰部以下的肉隆起三四寸,脚又跛,走路蹒跚。她很喜欢化妆打扮。看见她的人没有不避开的,而屠夫却爱她胜过毛嫱、郑袖那样的人。
有人开玩笑问他,说:“你为什么这么深情?”屠夫说:“我每晚在床帐中,在灯光微闪的时候,就觉得她是个美人,蛾眉巧笑,鬓角脸颊姿态万千,让人情欲大动。与她交合时,还觉得她腰肢纤细,肌肤细腻,两腿之间有香气阵阵扑人,不禁神魂俱散。奇怪地问妻子,妻子也不知道。偶尔拿着蜡烛照她,也就和本来样子无异,但去掉蜡烛就又像刚才那样。因此爱她而忘了她的丑陋。”听的人不信,传为笑谈,大家都说天下果然有如此沉溺于淫欲的人,又编造这种话来欺骗别人。
屠夫无法证明自己的话,非常愤怒,于是每天带领乡里的恶少进入他的房间,让他们轮流试婚。果然如他所言。于是那些想淫他妻子的人故意说不信,屠夫便让他们与妻子同宿。与他妻子交合的人几乎遍布全县,不亚于名妓了。
一天正睡觉,有人从床头对他说:“你家本该做娼家,怕没有招揽客人的办法,所以我为你妻子改变形貌。我是樊黑黑,现在要走了。”说完,寂静无声,什么也没看见。
再看床帐中的妻子,丑态完全暴露了。屠夫厌恶她的形貌,一夜起来三四次,不能入睡。过了很久,就分床睡了。以前往来他家的人,至此都绝迹了。
非非子说:美丑没有定论已经很久了,何况是屠夫和恶少的眼睛呢?如果眉下不嵌慧珠,那分不清丹碧的人就很少了,何必改变形貌?不然,登徒子的好色又怎么称道呢?
谭襄敏夫人
宜黄谭襄敏公谭纶的夫人某氏。最初嫁给李氏。出嫁那天,她在轿中失禁,臭气熏天,让人无法靠近。李氏嫌弃她,就把她送回娘家,断绝婚约。因此乡里人听说后,没有肯送聘礼娶她的。当时襄敏公贫穷且未娶妻,夫人的父亲派人表达意愿,说不索取聘礼,把女儿嫁给他。于是娶她为妻。夫人既贤淑又聪慧,不像愚笨的老妇。问她失禁的原因,她始终不肯说。
后来襄敏公考中嘉靖甲辰年进士,历任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夫人因事被召入宫中,出来后笑着对襄敏公说:“几十年的梦,今天才醒了。以前嫁给李氏时,中途小睡,梦见两个女使像内宫妆束,引导我到一个地方,宫阙巍峨华丽。经过几重门,忽然觉得腹胀,想上厕所。女使引我到一间屋子,于是坐在红桶上失禁,醒来时秽物弄脏了衣襟。心里非常羞耻怨恨,但知道所梦必定不是无故,姑且隐忍等待。以前不告诉别人的原因,是怕有人说我编造言辞来掩盖羞耻。现在到了宫中,完全符合所见,随后上厕所,也确实是原来的地方。如果我没有当日的梦,就不能有今日的事。然而没有今日的事,又怎么会有当日的梦呢?月下老人捉弄人,多么狡黠啊!”襄敏公大笑。
蕊宫仙史
乾隆癸卯年春,金溪杨孝廉英甫玩扶鸾的游戏。有女仙降坛,署名“蕊宫仙史”,自述是宋祥符年间的人,带着遗憾早逝,游历阆风苑,遇到上元夫人,命她居住在蕊珠宫,掌管玉女名册,等等。写诗词,提笔立就,凄美艳丽绝伦。问她的生平事迹,始终不肯说。再三恳求,就写道:“噫!”篆烟灯穗中,隐隐有弹泪声。接着有黄索水者到来,也是女仙,与仙史是中表姐妹,都有文采,于是杂写仙史闺中轶事十条,都隽永奇异可喜。我的堂兄木虚手抄成册,可惜不能全部记忆,现在记载其大略如下:
仙史姓薛氏,名琼枝。湘潭人。十七岁时,才貌艳丽绝世。随父亲某守杭州,于是安家在那里。所住的地方叫“问花楼”,俯瞰西湖,云树烟波,凭栏可接。她喜欢兰花,亲手种植千百株。衣袖裙边,都喜欢绣兰花。或者画成册卷,花叶左右题句几乎遍满。曾对人说:“这花逸韵幽香,自然是我们这类人的后身,应当加倍珍护,不要让它与群芳并列。”阁中放置书籍数百函,整天梳妆打扮,焚香展卷阅读。
风日清美时,就命画舫造访万花丛中,欣赏忘记疲倦。既怕有人跟踪,于是清夜换装,紫衣乌帽,骑白雪驹,侍女数十人,都穿绿衫短剑,累骑随行。当时芙蓉秋放,笙管暮停,镜水澄鲜
,佳月流素。徙倚湖亭,自制新曲,联袂歌之,声振林樾,鸥鹭惊翔。兴酣,更拨佩剑起舞,陆离顿挫,与歌声相应.于是剑光月光,花光水光,交相映发,湖中—草—木,皆有歌舞之态。万舟如蚁,集观亭外,寂然无哗。翌日,争传以为真仙下临,皆莫知其为太守女也。
译美好的月色流淌着素白的光辉。我在湖亭徘徊,自己创作了新曲,大家携手歌唱,歌声震动树林,惊得鸥鹭飞翔。兴致正浓时,又拔出佩剑起舞,剑势错落有致,与歌声相配合。于是剑光、月光、花光、水光,交相辉映,湖中的一草一木,都呈现出歌舞的姿态。万艘船只像蚂蚁一样聚集在亭外观看,寂静无声。第二天,人们争相传说这是真仙降临,都不知道她是太守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