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食录卷八
用佐饮膳。”甲窘甚,大骂曰:“我与尔比邻有年,今不相救,反烹我乎何凶残若此!”亦无应者。乃取以畀其妻。甲又连呼曰:“我也!奈何烹我!”其妻即又不答,乃携之庖厨。百端呼号,皆不省。既被刃,大叫一声,乃从床上惊觉耳。视诸邻人,鱼固俨然在釜也,云:“向见鱼口唼唼不已,实不闻声。”
译用来佐助饮食。”甲非常窘迫,大骂道:“我与你是多年的邻居,如今你不但不救我,反而要烹煮我,为何如此凶残!”也没有人回应。于是(那人)把鱼拿给他的妻子。甲又连连呼喊说:“是我啊!为什么要烹煮我!”他的妻子依然不回答,于是带着鱼去了厨房。甲百般呼号,都没有人理会。等到被刀砍下时,大叫一声,这才从床上惊醒。查看周围的邻居,那条鱼果然还在锅里,邻居们说:“刚才看见鱼嘴不停地开合,确实没有听到声音。”
甲因自思,一心之动,便已易形,致受弓刀汤火之苦,以后遇物,绝不敢生歆羡想。然而化龟化鹤化牛化犬,仍不一而止,盖用心既滑,略动则应之,不必羡也。而所化无不被祸者,被祸乃得返。唯无知之物,虽羡之亦不能化。家人知其如此,每见其淹淹欲绝,亦殊不经童。因是或数日,或数月,似死非死,而卒亦不死。
其友人章琢古妻陶氏,丽色也。以病死,经日忽活,亲爱有加,而验其性情嗜好。声音举动,绝不类向时。闺阁中多作友朋契阔语,而床笫之情或寡。章每谓重订三生,便成隔世也。妻亦言不自知其故,并不记有向时情事者。时或束带加冠,作男子容状,见宾客常不避,或见他姓女流,反避焉。章颇患之。
一日,甲之弟乙来访章。妻见乙,急前抱持痛哭,呼:“吾弟无恙”乙甚骇。而章甚怒,意其病狂也,牵而闭之室中。妻仍呼不止。乙恐犯嫌,即辞去。妻恸哭至暮。章素怜之,寻常不敢忤其色,至是怒其辱已,切责之,声色俱厉。妻略不悔,亦不辩,唯求死不已。章无如何也,反以温言慰之。妻曰:“我死志已决。欲我不死,须共如林氏,乃可。”诘其故,仍不肯言。章不得已,从之。既至林氏室,妻忽僵仆于地,气已绝矣。章惊悼而呼,观者环集,共相嗟讶。章既不知其妻暴死为何故,众又不知暴死之人为何人,莫不以为奇绝矣。
忽一人自内鼓掌而出,曰:“吾友欺人太甚!乃使友人荐枕耶”视之,乃甲也。章亟叩其说,甲笑曰:“君妻久死,其复活者,乃我也。我向尝见君妻,心惊其艳。一日昼寝,略忆之,则魂已离壳,直至君家。见其尸在地,遂凭之而起,至为君帐中人数月,亦宿缘也。向所以不自言者,惧相对怀惭衾影,且惑吾友耳。今乃得免是役矣。”言讫大笑,章亦失笑。时甲死已数月,至是复苏云。
章闻其向有是疾,信其言之不谬也,舁妻而归。是夜妻乃见于梦曰:“妾死之后,不知竟有替人。虽身有生死之分,而人无新故之别。妾亦克领其情,故久不欲泄。今行与郎长别矣!”恸哭而去。
身没数月之后,始赋永诀,亦可异也。甲疾自是亦顿愈,以他疾终。
青巾儒士
昔乡人某生,以名士自负。白谓能读万卷书,而最小服艾千于,至焚毁其遗集,唾骂不已。他人置之案头,见之亦必掷之地、投之火。每为人言:“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脱千于遇我,当奴仆命之,犹惧其无能为役。”
一日,有青巾儒士来访,谈论古今文献,辩若悬河。生舌战屡屈。最后及艾千子,生作色曰:“此仆平生所最恶,奈何齿之”儒士曰:“古今才人如海,支派不同,安能尽投吾所好但随其性之所近、才之所逮,以为宗尚耳。安见溯江者必废河,渡淮者必轻汉哉!千子即不足学,置之可耳。灭裂诟詈,毋乃不广”生复攻击不已。
时案上有《春秋》一部,儒士因指而问曰:“子之学赡矣。《春秋》见于经传者一百二十四国,能枚举以相示否”生茫然,转叩儒士,儒士因历数如指诸掌。生亟称其博,儒士笑曰:“此特艾公之馀事,君已不能。由此观之,古人亦末可轻也。”即拂衣而出,欻然不见。
生且惭且惊,遂得狂疾,七窍流血死。
阿惜阿怜
萧生者,词人也,僦居金陵。有拉胡媚娘,甚丽,与生素好。生为赋《媚娘曲》,有
“南国佳人娇于玉,摆乱风前腰一束。
娥眉轻点黛螺新,照得秦淮春水绿。”
“小楼西角断云飞,豆蔻春香犹在衣。
东风乍起庭莺唤,杨花一曲送郎归。”
云云。
一日,有少年造访,飘巾丽服,丰采翩然。自言胡姓,盛称生此诗之佳。坐谈久之,颇相契洽。少年谓生曰:“君独处无绪,敝庐伊迩,屈往住几时,早晚促膝,更为深幸。”生慨然从之。既至,房宇不甚高敞,而缭曲精雅,颇称幽居:有一园,屋数十楹,不施丹垩;而花木之盛,几与平泉金谷埒。处生其中,设供具甚备。少年日至生
译某甲因而暗自思忖,只要心念一动,形体便已改变,导致遭受弓箭、刀斧、沸水、烈火之苦,以后遇到事物,绝对不敢再产生羡慕的念头。然而变成龟、变成鹤、变成牛、变成狗,仍然不止一次,大概是因为心念已经滑利,稍微一动就会感应,不必羡慕也能变化。而所变化的形体没有不遭受祸患的,遭受祸患后才能返回原身。只有没有知觉的事物,即使羡慕它也无法变化。家人知道他是这样,每当看见他奄奄一息,也特别不以为意。因此有时几天,有时几个月,似死非死,但最终也没有死。
他的朋友章琢古的妻子陶氏,容貌美丽。因病去世,过了几天忽然复活,亲人们更加疼爱她,但查验她的性情嗜好、声音举止,完全不像从前。在闺房中多与朋友谈论离别之情,而床笫之间的恩爱却很少。章琢古常说,重新订立三生之约,便成了隔世之人。妻子也说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并且不记得从前的情事。有时她束带戴冠,做出男子的模样,见到宾客常常不回避,有时见到其他姓氏的女子,反而回避。章琢古对此颇为忧虑。
一天,某甲的弟弟乙来拜访章琢古。妻子见到乙,急忙上前抱住痛哭,喊道:“我的弟弟安然无恙。”乙非常惊骇。而章琢古非常愤怒,以为她病得发狂,拉着她把她关在房间里。妻子仍然呼号不停。乙恐怕惹来嫌疑,立即告辞离去。妻子痛哭到傍晚。章琢古向来怜惜她,平常不敢违逆她的脸色,这时却愤怒她侮辱自己,严厉地责备她,声色俱厉。妻子一点也不后悔,也不辩解,只求死不止。章琢古无可奈何,反而用温和的话语安慰她。妻子说:“我求死的决心已定。想要我不死,必须像林氏那样,才可以。”追问原因,她仍然不肯说。章琢古不得已,听从了她。刚到林氏的房间,妻子忽然僵倒在地上,气息已经断绝。章琢古惊悼呼喊,围观的人聚集在一起,共同感叹惊讶。章琢古不知道妻子突然死亡的原因,众人也不知道突然死亡的人是谁,无不认为极其奇特。
忽然有一个人从里面鼓掌走出来说:“我的朋友欺人太甚!竟然让朋友荐枕呢?”看那人,原来是某甲。章琢古急忙询问其中的缘故,某甲笑着说:“你的妻子早就死了,那复活的人,是我。我从前曾见过你的妻子,心中惊羡她的美艳。一天白天睡觉,稍微想起她,魂魄已经离开躯壳,一直到了你家。看见她的尸体在地上,于是凭借它站起来,直到在你帐中做了几个月的伴侣,也是宿世的缘分。从前之所以不自己说出来,是害怕相对时对着被影感到惭愧,而且迷惑我的朋友。现在终于能免除这差事了。”说完大笑,章琢古也忍不住笑了。当时某甲已经死了几个月,到这时才苏醒过来。
章琢古听说他从前有这种毛病,相信他的话没有错误,抬着妻子回家。这天夜里,妻子在梦中出现说:“我死后,不知道竟然有替身。虽然身体有生死之分,但人没有新旧之别。我也能领会这份情意,所以长久不想泄露。现在就要与你永别了!”痛哭着离去。
身体死亡几个月之后,才开始写下永别的诀别之辞,这也太奇异了。某甲的病从此也立刻痊愈,后来因其他疾病去世。
青巾儒士
从前有个乡人某生,以名士自居。自认为能读万卷书,而最不服艾千于,以至于焚毁他的遗集,唾骂不停。别人把艾千于的书放在案头,他看见也一定扔在地上、投入火中。常常对人说:“时世没有英雄,让这小子成名。如果艾千于遇到我,应当让他做奴仆,还怕他不能胜任役使。”
一天,有个戴青巾的儒士来访,谈论古今文献,辩论起来像悬河一样滔滔不绝。某生多次舌战都失败了。最后谈到艾千于,某生变了脸色说:“这是我平生最厌恶的人,为什么要提到他?”儒士说:“古今才人如海,流派不同,怎么能都符合我的喜好?只是随着他性情的相近、才能的达到,作为宗尚罢了。哪里见得溯江而上的人一定要废弃黄河,渡过淮河的人一定要轻视汉水呢!艾千于即使不值得学习,搁置他就可以了。毁灭诟骂,岂不是不够宽宏?”某生又不停地攻击。
当时案头上有一套《春秋》,儒士于是指着它问:“你的学问很渊博了。《春秋》在经传中出现的有一百二十四个国家,能一一列举给我看吗?”某生茫然,反而询问儒士,儒士于是历数如数家珍。某生急忙称赞他博学,儒士笑着说:“这不过是艾公的余事,你尚且不能。由此看来,古人也不可以轻视。”随即拂衣而出,忽然不见了。
某生又惭愧又惊恐,于是得了狂病,七窍流血而死。
阿惜阿怜
萧生是个文人,租住在金陵。有个叫胡媚娘的女子,非常美丽,与萧生一向交好。萧生为她写了《媚娘曲》,其中有:
“南国佳人娇于玉,摆乱风前腰一束。
娥眉轻点黛螺新,照得秦淮春水绿。”
“小楼西角断云飞,豆蔻春香犹在衣。
东风乍起庭莺唤,杨花一曲送郎归。”
等等。
一天,有个少年来访,飘着巾帻穿着华丽的衣服,风度翩翩。自称姓胡,极力称赞萧生这首诗的佳妙。坐谈了很久,很相投契。少年对萧生说:“你独自居住没有兴致,我的住所很近,委屈你去住几天,早晚促膝长谈,更是深幸。”萧生慨然答应。到了那里,房屋不高大宽敞,但曲折精致典雅,很适合隐居:有一个园子,房屋几十间,不施丹漆白垩;而花木的繁盛,几乎与平泉、金谷相当。安排萧生住在那里,提供的器具非常完备。少年每天到萧生
一日,有小婢诣生,出片纸书曰:“愿录《胡媚娘曲》一读。”
字画端丽。生问此何人书,婢笑曰:“主人之妹阿惜也。年十七,爱诗词。朝来主人探亲城南,故命至此。”生喜极,取碧笺亟书以进。且附一律云:
“落拓单衫客,羁栖小玉家。
遥情牵旅梦,旧句感春华。忽听能言鸟,来传解语花。愿调湘水瑟,弹和洞庭霞。”
付婢持以去。颇为萦念,延颈至暮,音耗不至。
次日,午窗独坐,遥闻窗外低吟,潜步出听。见绯桃花下,一女郎背花而立,手折花枝而嗅之,且嗅且咛,闻末二语云:
“英夸颜色好,能伴阮郎无”
生戏谓曰:“谁家玉人在此羞花乞以手中一枝见赠,看他能伴阮郎否”女郎回身,斜睇微笑,即以花掷之,低鬟转避。生索狂荡,径前持其衣,曰:“阮郎非桃花可伴,伴阮郎者,乃卿也。”遂曳以行,女虽拒之,而步已姗姗移矣。询之,即是阿惜,遂成眷属。
由是得闲即至,绸缪婉娈,恩情日新。偶语及媚娘之事,生问:“卿兄妹何以知之”惜曰:“媚娘乃吾从女兄。比来音问虽绝,彼处举动,未尝不知。”生因笑曰:“媚娘非媚,惜娘真有媚珠耳,”惜不觉愠见曰:“何相讥也?”从而谢之,犹未解。少年忽至,见之,怒曰:“相待不薄,何乱吾妹?”生惭伏不敢言,少年亟呼:“将吾拄杖来”惜前批其颊,曰:“但许尔卧榻上抱阿郎睡耶”少年笑,因谓生曰:“戏耳戏耳吾妹怜婿太甚,便以妹归君。”
于是开正室,进丽服,焚香蓺烛,设五色氍毹,令行交拜之礼。美婢成行,诸姑毕至。开筵列宴,酒肴络绎,琴瑟铿锵。引至洞房,椒兰四壁,锦帷绣幞。衾枕既具,旧事新翻,愈觉欢洽。
生谓惜曰:“今日之事,可谓转败为功。但卿“抱郎”一语,使令兄前倨后恭,此何故也”惜笑而不答。生愈疑,诘之再四。惜曰:“今辛托丝箩,当不复以异类见摈。妾兄妹皆狐也,婢及诸姑亦皆狐也。兄亦能为女,我亦能为男。有李郎者,兄曾夫之,今已溘逝。妾所言,触其旧事耳。”生以情亲,竟不惧,乃更戏之曰:“卿试为男。”惜曰:“是何难但以被覆我,我呼乃启之。”如其言,果作翩翩娈童也,施双角髻,衣绿罗衫,浅绛吴绫裤,美如冠玉,楚楚动人。生抚之曰:“古所称奉馀桃、泣前鱼者,殆不子过。”惜曰:“是何足道!但犬子辈所为,每不屑耳。彼既具男子之形,复享妇人之奉,阴阳淆乱,雌雄倒置,莫此为甚。妾之以女见,不以男见者,诚羞耻而贱恶之也。欲以信君,姑为此态,固已辱矣。愿还本形。”生然之,覆被如前,复成阿惜。
翼日晨起,少年来揖,曰:“夜来吾妹漏言,惟君盛德,勿弃为感!”生指物矢心焉,且附惜耳曰:“尔能教若兄作女耶”惜因谓少年。少年笑而颔之,趋入帐中。须臾而出,花颜雪鬓,浅黛低颦,立于惜旁,莹然双璧。生因浼阿惜媒之,并妻焉,比于历戴。字之曰阿怜,因惜名也。闺门之内,颇称柔淑。
生每偕两女出游,临雨花,渡桃叶,见者羡慕之,以为神仙携偶,下瞰尘寰也。有道士见之,引生私问曰:“君拥此,宁不惧乎”生色变,问其故,道士曰:“君妖气贼神,不治将死。”生固疑二女或害己,乃以实告。道士书一符与之,令持归,系于私处,交接之际,乃能胜之,则妖气可除而元气可复。言罢,飘然竟去。
生信之,夜将寝,悬符于两股之间。二女已知,故诘之,不以告。惜怨怒曰:“久同枕席,何太无情,而使妖道窜入闺中乎”阿怜笑曰:“妹勿怒,当擒此野猪,迟则无及矣。”亟令生解符。符已不可解。令卧而烛之,则豕鬃蠕动著胯下,将啖其势矣。生大恐,乃亟呼“二卿救我”。阿惜口:“郎君负心,合受此祸。然我辈芳洁,安肯作乌将军妇哉”阿怜已袖刀,即胯下割之。生楚极昏寐,有倾而苏,见道士反缚于庭柱,二女指以问生曰:“是此物教尔否”生方怨道士卖己,起而
译一天,有个小丫鬟来到书生面前,拿出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希望能抄录《胡媚娘曲》读一读。”
字迹端正秀丽。书生问这是谁写的,丫鬟笑着说:“是主人的妹妹阿惜。她十七岁,喜爱诗词。今天早晨主人去城南探亲,所以派我前来。”书生非常高兴,拿出碧绿色的信笺急忙写下曲子递给她。并且附上一首律诗说:
“落魄穿着单衣的客子,寄居在小玉家中。
遥远的恋情牵动着旅途中的梦,旧日的诗句感怀着春天的芳华。忽然听到能言善语的鸟儿,传来解语花的消息。希望调弄湘水上的瑟,弹奏和洞庭湖的霞光。”
交给丫鬟拿着回去。书生颇为牵挂,伸长脖子等到傍晚,也没有消息传来。
第二天,中午独自坐在窗前,远远听到窗外低声吟唱,悄悄走出去听。看见绯红色的桃花树下,一位女郎背对着花站立,手里折着花枝闻着,一边闻一边低语,听到最后两句说:
“夸耀花色美好,能陪伴阮郎吗?”
书生戏谑地说:“哪家的玉人在这里羞花?请把手中的一枝花送给我,看看它能不能陪伴阮郎。”女郎转过身,斜着眼微笑,就把花扔给他,低头转身躲避。书生越发狂放不羁,径直上前抓住她的衣服,说:“阮郎不是桃花能陪伴的,陪伴阮郎的,是你。”于是拉着她走,女郎虽然拒绝,但脚步已经缓缓移动了。询问之下,正是阿惜,于是结为夫妻。
从此以后,一有空闲就来到阿惜这里,情意缠绵,恩爱日益加深。偶尔谈到媚娘的事,书生问:“你们兄妹怎么知道这些?”阿惜说:“媚娘是我的堂姐。近来虽然音信断绝,但她那里的举动,没有不知道的。”书生于是笑着说:“媚娘并不妩媚,惜娘真正有媚态呢。”阿惜不觉露出恼怒的神色说:“为什么讥笑我?”书生于是道歉,但她仍然没有消气。少年忽然到来,看到这种情况,生气地说:“我对她不错,为什么扰乱我的妹妹?”书生惭愧地伏在地上不敢说话,少年急忙喊:“把我的拐杖拿来。”阿惜上前打了他一巴掌,说:“只允许你躺在床榻上抱着阿郎睡吗?”少年笑了,于是对书生说:“开玩笑罢了,开玩笑罢了。我妹妹太宠爱女婿,就把妹妹嫁给你吧。”
于是打开正房,穿上华丽的衣服,点燃香烛,铺设五色地毯,举行交拜之礼。美丽的婢女排成行,各位姑姑都到了。摆开宴席,酒菜接连不断,琴瑟声铿锵悦耳。引到洞房,墙壁上满是椒兰,锦帷绣帐。被褥枕头都已备好,旧事重提,更加觉得欢乐融洽。
书生对阿惜说:“今天的事,可以说是转败为功。但是你的‘抱郎’一语,让你哥哥前倨后恭,这是什么缘故?”阿惜笑而不答。书生更加怀疑,再三追问。阿惜说:“如今既然结为夫妻,应当不再以异类被排斥。我们兄妹都是狐狸,婢女和各位姑姑也都是狐狸。哥哥也能变成女人,我也能变成男人。有个李郎,哥哥曾经嫁给他,现在已经去世。我刚才的话,触动了他的旧事罢了。”书生因为感情亲密,竟然不害怕,于是又戏弄她说:“你试着变成男人。”阿惜说:“这有什么难的?只要用被子盖住我,我叫你才揭开。”按照她的话去做,果然变成了翩翩美少年,梳着双角发髻,穿着绿罗衫,浅红色的吴绫裤,美如冠玉,楚楚动人。书生抚摸着他,说:“古代所说的奉馀桃、泣前鱼的人,大概也不超过你。”阿惜说:“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那些狗辈所为,我常常不屑罢了。他们既然具有男子的形体,又享受妇人的侍奉,阴阳混淆,雌雄颠倒,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以女子身份相见,不以男子身份相见,实在是因为羞耻和厌恶。想要取信于你,姑且做出这种姿态,已经感到屈辱了。希望恢复本来面目。”书生同意,像以前一样盖上被子,又变回了阿惜。
第二天早晨起床,少年来作揖,说:“昨晚我妹妹泄露了言语,只有您品德高尚,请不要抛弃我们,感激不尽!”书生指着物品发誓,并且附在阿惜耳边说:“你能让你哥哥变成女人吗?”阿惜于是对少年说。少年笑着点头,快步走进帐中。过了一会儿出来,花容雪鬓,浅淡的眉黛低垂,站在阿惜旁边,宛如两块晶莹的美玉。书生于是请求阿惜做媒,一并娶为妻子,比作历戴。给她取名叫阿怜,因为阿惜的名字。闺门之内,颇为柔顺贤淑。
书生常常带着两个女子出游,临水赏花,渡桃叶渡,看见的人羡慕他们,以为神仙携偶,俯瞰尘世。有个道士看见了,拉着书生私下问说:“您拥有这些,难道不害怕吗?”书生脸色变了,问其原因,道士说:“您妖气侵神,不治将会死。”书生本来就怀疑两个女子可能害自己,于是如实相告。道士写了一道符给他,让他拿回去,系在私密处,交接的时候,就能战胜她们,那么妖气可以消除而元气可以恢复。说完,飘然离去。
书生相信了,晚上将要睡觉,把符悬在两腿之间。两个女子已经知道,所以质问,书生不告诉。阿惜怨恨愤怒地说:“长久同枕共席,为什么太无情,让妖道窜入闺中呢?”阿怜笑着说:“妹妹不要生气,应当抓住这头野猪,晚了就来不及了。”急忙让书生解开符。符已经解不开。让他躺着并点燃蜡烛查看,只见猪鬃蠕动附着在胯下,将要吃他的生殖器了。书生非常害怕,于是急忙喊“两位救我”。阿惜说:“郎君负心,理应遭受此祸。但是我们芳洁,怎么肯做乌将军的媳妇呢?”阿怜已经袖中藏刀,就在胯下割去。书生痛得昏死过去,过了一会儿苏醒,看见道士被反绑在庭院的柱子上,两个女子指着道士问书生说:“是这个东西教你吗?”书生正怨恨道士出卖自己,起来
挞之。道士低头不语。二女曰:“此野猪魅也潜以隐身符授郎君,欲作郎君胯下物犯吾姐妹,而饮其元精,淫狠极矣!当令复其形而宰割之,为郎君取酒。”道士哀求,二女以水浇其首,倏已化为一豕矣。命婢杀而烹之,味殊甘腴。
译用鞭子抽打他。道士低着头,一言不发。两个女子说:“这是野猪精变的!它偷偷把隐身符给了郎君,想变成郎君胯下的东西来侵犯我们姐妹,并吸取郎君的元阳精气,淫邪狠毒到了极点!应当让它恢复原形然后宰杀它,为郎君取酒。”道士苦苦哀求,两个女子用水浇在他的头上,转眼间他就变成了一头猪。命令婢女杀了它并煮熟,味道格外甘甜肥美。
生饮酒既醉,求二女与寝。二女曰:“郎体己为豕气所中,妾等义不可再辱,请从此辞矣。彼媚娘者,为淫媚过多,为神所怒,责令受生女体,堕入烟花,不复能自变化,竟失本来面目。此吾前车矣!”生闻言惨然,深自悔恨,并问此后能见否。二女凝思久之,曰:“三十年后,相见于少室山下,所以报伉丽之情也。”言罢洒泣,举家望空而去。
生坐至天明,视所居,乃牛首山也。松柏荫翳,人迹杳然。
向所熟游,故能识之。旋造媚娘述其事,媚娘亦罔然,不复记忆。
荷袈裟
从曾伯祖讳瞻,言其前身,邻村寺僧也。僧素持念,有修行。
公父讳子惠,长者也,而家颇裕。僧甚慕之,尝语人曰:“吾敲木鱼、宣贝叶以种善果,惟愿来生为公嗣子足矣。”一日,余族有人遇僧于里门,问何之,答曰:“子惠公家去。”已而公生。族人偶过公家,问:“僧至何事”皆曰:“僧未尝来也。适举一子耳。”族人甚讶,亦不言,即造寺访僧,已捏槃矣。问僧气绝之时,即己见僧之时,亦即公降生之时也。盖公即僧转世也。僧之志愿于是乎遂。
公浑厚有德,蔼然可亲。孩提孺子,莫不依之,相与戏笑狎呢也。席厚履丰,康宁安乐,年八十馀而卒。平生宽衣缓带,双履拖沓,不甚修边幅,人谓之“荷般裟”云。
又,新城僧綖与涂翁相善。一日,翁坐堂上,僧忽至,径入其妇室。翁怪之,就问,则无见也。时妇方产儿,惟一足未下。急使人觇于僧寺,僧已死矣,唯一足尚屈,引而伸之,而儿之一足遽下。遂名世綖,存故名也。长举进士。——与公事甚类。
又,余阅古人说部所记前身事,僧居十之七八。是知轮回因果说本释氏,故其验为特多。而叔子金环,大华念珠,其偶然者矣。
紫衣吏
吾乡某翁,贾人也,饶于财而性吝,学者轻之。翁慨然叹曰:“所以不齿于诸君子者,不学故也。我老大,良已矣。我能教子,安见铜臭者之不书香乎”
其子方七岁,性奇鲁。援师教之,礼隆意盛。师感其厚,训牖百端。十年不能卒一册,虽寻常字义,莫能解也。师不得意,辞去。复请他师,亦未就。
不得已,哲自督之,不住少懈。每夜三更,自携粥及果饵,往助技勤。至则书声琅琅,或对书默视,翁窃幸无师而其勤如此,虽愚可教也。后颇闻人言,其于实欺父,每夜假寐,闻父至则觉,父去则仍隐几耳。翁初不信,细察其故,盏缘住宅与书舍稍隔,未至数十步,有石当道置未安,翁经其上,辄占沓作声,子乃闻而觉之也。其夜密从他道行,掣棒伺窗外,子果昏睡几上。翁气塞,谓“不肖如此,留之且辱己”,痛决之。夜探无救者,其子竟毙于杖下。翁返内,亦不告其妻。
经两日,将使埋之,忽其子趋入内,叩首翁前自陈:“架上万卷书已尽读,大人何责之深也”翁惊其复苏,叱曰:“尔不死,犹敢妄言”取数册试之,背诵如流,不失一字,皆平生未尝诵及者。翁喜极,复令出与诸儒试,则皆莫能难,反难诸儒。并角文,文亦莫能及。于是皆惭伏流汗,匍匐称弟子。群知其天授,非人力也。向时轻翁者,皆愿纳交焉。
翁详叩其由,子对曰:“是日杖死后,便有二神来相引。至一处,室宇如宫阙,中座一神如王者,指儿谓紫衣吏曰:“是为某翁子,其父教子颇笃,惜是子太愚,宜为易其心。”史乃剖儿心出之,别以一心置儿胸,仍引还。故儿得复见天地,书亦无所不记也。”
后举进士,登仕籍,天下仰之。盏吾乡先辈之擅名于世者。
以传闻异辞,不能确定其为谁。
胭脂娘
王氏为云林巨族,家畜名书古画,累世宝之:美人一辐,化工笔也,——妖姬数人,倚阑扑蝶,——挂于斋壁。王氏子韶,年十六,盖风韵之士,而骛于情。每注画神移,向壁痴语,殆有叫活真真之想,乃题二绝于橙首云:
“何处花间扑螺姝,芳姿宁许画工摹桃源女伴寻夫婿,走入滕王尺
译书生饮酒喝醉后,要求两个女子与他同寝。两个女子说:“郎君的身体已经被猪妖的邪气侵中,我们道义上不能再受辱,请就此告别吧。那个媚娘,因为淫邪媚惑过多,被神明震怒,责令她投生为女子,堕入风尘,不能再自行变化,最终失去了本来面目。这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啊!”书生听了这话脸色惨白,深深悔恨,并问以后还能不能相见。两个女子沉思了很久,说:“三十年后,我们在少室山下相见,以此来报答夫妻之情。”说完洒泪哭泣,全家向空中飞去离去。
书生坐到天亮,看自己居住的地方,原来是牛首山。松柏茂密遮蔽,人迹罕至。
因为以前曾经熟悉地游览过,所以能认出来。随即去拜访媚娘讲述这件事,媚娘也茫然不知,不再记得。
荷袈裟
从曾伯祖名叫瞻,讲述他的前世,是邻村寺庙的僧人。僧人一向持戒念佛,有修行。
曾伯祖的父亲名叫子惠,是长子,而且家境颇为富裕。僧人非常仰慕他,曾经对人说:“我敲木鱼、诵读佛经来种下善果,只愿来世能做公子的儿子就满足了。”一天,我们家族有人在家门口遇到僧人,问去哪里,回答说:“去子惠公家。”不久公子出生。族人偶然经过公子家,问:“僧人来做什么事?”都说:“僧人从来没有来过。刚才生了一个儿子罢了。”族人非常惊讶,也不说,就去寺庙拜访僧人,僧人已经圆寂了。问僧人断气的时间,正是看见僧人的时候,也正是公子降生的时候。原来公子就是僧人的转世。僧人的志愿于是得以实现。
公子为人浑厚有德行,和蔼可亲。小孩幼儿,没有不依赖他的,一起嬉戏笑闹亲昵。生活丰厚富足,安康宁静快乐,活到八十多岁去世。平生穿着宽松衣服系着松缓腰带,鞋子拖沓,不太讲究仪容仪表,人们称他为“荷袈裟”。
又,新城僧人綖与涂翁交好。一天,涂翁坐在堂上,僧人忽然到来,径直进入他妻子的房间。涂翁觉得奇怪,就去询问,却没有看见僧人。当时妻子正在生孩子,只有一只脚还没生下来。急忙派人去僧寺探看,僧人已经死了,只有一只脚还弯曲着,拉直它,而孩子的那只脚立刻生下来了。于是取名叫世綖,保留原来的名字。长大后考中进士。——与公子的事情非常相似。
又,我阅读古人笔记小说所记载的前世事迹,僧人占十之七八。由此知道轮回因果的说法本源于佛教,所以它的应验特别多。而叔子金环,大华念珠,那是偶然的情况了。
紫衣吏
我们家乡某位老翁,是商人,富有钱财但性格吝啬,读书人轻视他。老翁感慨地叹息说:“不被各位君子看得起的原因,是因为没有学问啊。我年纪大了,确实没希望了。我能教导儿子,怎么见得满身铜臭的人就不能书香满腹呢?”
他的儿子刚七岁,性格特别愚钝。聘请老师教导他,礼节隆重情意殷切。老师感激他的厚待,多方面教导启发。十年不能读完一本书,即使是平常的字义,也不能理解。老师不得意,辞职离去。又聘请其他老师,也没有成功。
不得已,老翁亲自督促他,没有丝毫懈怠。每到半夜三更,亲自带着粥和点心,去帮助鼓励勤奋。到了那里书声琅琅,或者对着书默默注视,老翁私下庆幸没有老师而勤奋到如此程度,即使是愚笨也可以教导。后来渐渐听到别人说,他其实欺骗父亲,每晚假装睡觉,听到父亲到来就醒来,父亲离开就仍然伏在几案上。老翁起初不相信,仔细察看他缘故,原来住宅与书房稍微隔开,没到几十步,有石头挡在路上放置不稳,老翁经过上面,总是发出杂乱的声音,儿子于是听到而醒来。那晚秘密从其他路走,拿着棍棒在窗外等候,儿子果然昏睡在几案上。老翁气恼,说:“不肖到如此地步,留着只会羞辱自己”,狠狠地责打他。夜里探查没有救活,他的儿子竟然死在棍棒下。老翁回到内室,也没有告诉他的妻子。
过了两天,将要埋葬他,忽然他的儿子快步走进内室,在老翁面前磕头自己陈述:“架上万卷书已经全部读完,大人为什么责备得这么深呢?”老翁惊讶他复活,斥责说:“你不死,还敢胡说!”拿几本书测试他,背诵如流水,不失一字,都是平生未曾诵读过的。老翁高兴极了,又让他出去与各位儒生测试,都难不倒他,反而难倒各位儒生。并且比试文章,文章也没有人能比得上。于是都惭愧佩服流汗,趴在地上称弟子。众人知道这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以前轻视老翁的人,都愿意与他结交。
老翁详细询问缘由,儿子回答说:“那天杖死后,就有两个神来引导我。到一个地方,房屋像宫阙,中间座位上有一个神像王者,指着我对紫衣吏说:‘这是某翁的儿子,他父亲教导儿子很用心,可惜这儿子太愚笨,应该换他的心。’吏于是剖开儿子的心拿出来,另外拿一颗心放入儿子胸膛,仍然引导回来。所以儿子得以再见天地,书也没有不记住的。”
后来考中进士,进入仕途,天下仰慕他。是我们家乡先辈中在世上享有盛名的人。
因为传闻说法不同,不能确定他是谁。
胭脂娘
王氏是云林的大族,家里收藏名书古画,世代珍视:一幅美人图,是天然工巧的笔法,——几个妖艳的女子,倚着栏杆扑蝶,——挂在书房墙壁上。王氏的儿子韶,十六岁,是风度韵味的人,而追求情爱。每次注视画作心神转移,对着墙壁痴语,几乎有叫活画中真真的想法,于是在画幅上题了两首绝句说:
“何处花间扑蝶姝,芳姿宁许画工摹。桃源女伴寻夫婿,走入滕王尺
东风谁道能轻薄,罗縤衣裳吹不开。”
题罢,书款曰:“二八王郎题赠美人”。诸姊妹一粲。父见之而晒,取藏之,韶不敢问。
父死。家稍落。韶舌耕于他姓。有族子无赖,尽窃其家书画卖之。美人图卷,亦未知流落谁手。韶嗒然懊恨,如丧拱壁。
他日客洪都,馆于许氏西斋。其东紊,主人之所偃息也,通于内室,客不得入。
一夕月明,松下若有红裳素蓵、倚而招之者。就视之,一十七八丽女也。与至西斋,低鬟无语,而情意殊厚。数叩其名,始答曰“胭脂娘”。质末明,别去。韶意许氏姬妾帷薄不戒者。次夜又偕两女来,皆靓妆丽服,妖娆非常,——一曰绛花,一曰云碧,——缱绻而去。次夜绛花复送粉怜至,亦丰韵天然。前后共四人,承值无虚夕。相见之际,恍若熟识,终不记会遇何所。意四姬曾或共游,相见于柳堤花径间,未可知也。一夕以问胭脂娘,胭脂娘曰:“郎向者赠妾等珠玉,何乃忘之”韶懵然不省,亦弗深究。久之,四姬情益密。韶期以昼见,则皆不可,曰:“无使射工伺影也。”韶信之。后微以叩之旁人,则未闻主人曾有所谓四姬者。心颇疑而不敢问。
一夜,四姬并至,皆锁眉敛态,有愁怨之容,韶怪之。曰:“与郎缘分尽此矣”韶惊问其故,不肯言,因泣下,韶亦泣。四姬曰:“妾等各有新诗,愿酬佳什。”云碧诗曰:
“恨杀画眉人,将侬作年少。
凝妆晓夜新,不向青荷照。”
粉怜诗曰:
“素靥低含笑,弓鞋左右看。
碧霞裙上蝶,犹自避齐纨。”
胭脂娘诗曰:
“晓起伪红栏,口香花上唾。
迟回不启唇,怕弄樱桃破。”
绛花曰:“阿姊辈愁思艳语,诗虽佳,失酬和之意矣。妾当补之。”诗云:
“共得萧郎顾,崔徽写照真。
明晨尊酒畔,凄断卷中人。”
韶曰:“诸卿妙才,团香镂雪,今夕始露。鄙人方寸已乱,不能属和矣。但末识此后犹得相见否?”四姬曰:“在相见不相见之间。”韶不解其语,问之,仍不肯言,遂洒泪诀去。
次日,主人谓韶曰:“君居此久矣,未尝一至吾东斋。”遂置酒其中,邀韶饮。韶入东斋,举头周览。忽见向所题诗美人图,悬于斋中之西壁。而卷中人俨然所遇四姬也,脸晕消红,眼波送碧,犹是夜来带笑含颦之态,——呼之欲出也。韶始而惊,继而悟,久之凄然泪落,累累然和于酒樽中。主人怪之,韶秘不敢言,但言:“此画吾家旧物,其上小诗,盖韶作也。抚今追昔,是以悲耳。”主人亦豪士,毅然还之。
韶拜谢,持之归,供之于衾帷之侧,将之以神明之敬,而祷之以夫妇之私。花月之朝,风雨之夕,饮食未尝不祝,梦寐未尝不怀,而楚楚相对,卒亦无有心痛而从者。韶自是感疾,咏青莲诗曰:“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遂大恸而卒,时年二十一岁。命以美人图殉葬焉。
衣工
彭君坦斋翔履述一事,余恍然曰:数之定也,岂不巧哉!
杭州吴山,俗呼城隍山。上有八卦石,倚城瞰江,风涛千里。凤皇、秦望而外,此其大观也。初,坦斋从其尊人南昌相国衡文两浙时,画舫青骢,探奇剔胜,而独未尝一至所谓八卦石者。
丙午归自京师,将赴豫章秋闱,取道于杭。阻舟西湖坝,逆旅孤闷。薄暮兴发,径携一仆,求八卦石而登焉。烟景苍茫,方图纵日,忽见深树中隐隐有人。使仆迹之,则一人解带系树,为投缳之计,亟救出之。问其所苦,其人自诉:“本姑苏人,向业衣工。有中表某谓之曰:“于工贱而利微,非长策。倘倾子囊橐,得金若干,与子居货馀杭,当获数倍利。”吾甘其言而从之,遂为所绐,金尽攫去。质衣而食,且尽矣。入云栖寺求祝髪,寺僧不许。计无所出,独来此山。见波涛澎湃、山林杳冥,益增悲涕。箐莽之际,适有带荔衣萝、出而揶揄者,不觉入其彀中。非仁人引手,已尝夜台滋味矣。然涸鱼炉蚁,苟延何为早离水火坑
译谁说东风轻薄,连罗绸衣裳都吹不开。”
题写完毕,落款道:“二八王郎题赠美人”。众姐妹都笑了。父亲见了却嘲笑,取来收藏起来,王韶不敢过问。
父亲去世后,家道稍微衰落。王韶靠替人教书谋生。有个族中子弟无赖,把他家的书画全部偷去卖掉。美人图卷,也不知流落到谁手里。王韶怅然懊恨,如同失去了珍贵的璧玉。
有一天,他客居洪都,住在许氏的西斋。东斋是主人休息的地方,通到内室,客人不得进入。
一天晚上月光明亮,松树下好像有个穿红裙白鞋的人,倚着树招手叫他。走近一看,是个十七八岁的美丽女子。她带王韶来到西斋,低垂着头不说话,但情意非常深厚。多次询问她的名字,才回答说叫“胭脂娘”。天快亮时,她告别离去。王韶以为她是许氏家中不检点的姬妾。第二天晚上,她又带着两个女子来,都打扮艳丽,容貌非常妖娆,一个叫绛花,一个叫云碧,缠绵悱恻后离去。第三天晚上,绛花又送粉怜来,也天生风韵。前后共四个人,没有哪晚不陪伴。相见之时,恍若熟识,却终究不记得在哪里相遇。心想这四个女子曾经或许一起游玩,在柳堤花径间相见,也未可知。一天晚上问胭脂娘,胭脂娘说:“郎君先前赠给我们珠玉,怎么就忘了呢?”王韶茫然不知,也不深究。时间久了,四个女子情意更加亲密。王韶希望白天相见,她们都不答应,说:“不要让射工(一种传说中的毒虫)窥伺身影。”王韶相信了。后来悄悄向旁人打听,却没听说主人曾有所谓的四个姬妾。心里颇为怀疑但不敢问。
一夜,四个女子一起来,都皱着眉头收敛神态,有愁怨的神色,王韶觉得奇怪。她们说:“与郎君的缘分到此为止了。”王韶惊问原因,她们不肯说,于是流泪,王韶也哭了。四个女子说:“我们各自有新诗,愿以佳作相酬。”云碧的诗说:
“恨杀画眉人,将侬作年少。
凝妆晓夜新,不向青荷照。”
粉怜的诗说:
“素靥低含笑,弓鞋左右看。
碧霞裙上蝶,犹自避齐纨。”
胭脂娘的诗说:
“晓起伪红栏,口香花上唾。
迟回不启唇,怕弄樱桃破。”
绛花说:“姐姐们的愁思艳语,诗虽然好,却失去了酬和的意思。我应当补上一首。”诗云:
“共得萧郎顾,崔徽写照真。
明晨尊酒畔,凄断卷中人。”
王韶说:“各位妙才,团香镂雪,今晚才显露。鄙人心意已乱,不能作诗相和了。只是不知道此后还能不能再相见?”四个女子说:“在相见与不相见之间。”王韶不解其意,问她们,她们仍不肯说,于是洒泪诀别离去。
第二天,主人对王韶说:“你住在这里很久了,未曾到过我的东斋。”于是在那里摆酒,邀请王韶饮酒。王韶进入东斋,抬头环顾四周。忽然看见先前题诗的美人图,悬挂在斋中的西墙上。而画中的人正是所遇的四个女子,脸晕消红,眼波送碧,还是夜里带笑含颦的样子,——呼之欲出。王韶起初惊讶,继而醒悟,过了很久凄然泪下,泪水纷纷落入酒杯中。主人觉得奇怪,王韶隐瞒不敢说,只说:“这画是我家的旧物,上面的小诗,是王韶作的。抚今追昔,因此悲伤罢了。”主人也是豪爽之士,毅然归还给他。
王韶拜谢,拿着画回家,供奉在床帐旁边,以对待神明的敬意供奉,以夫妻的私情祈祷。花月之夜,风雨之夕,饮食未曾不祝祷,梦寐未曾不怀念,而相对楚楚动人,最终也没有心痛相随的人。王韶从此染病,吟诵青莲居士的诗说:“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于是大哭而死,当时二十一岁。命人用美人图殉葬。
衣工
彭君坦斋翔履叙述一件事,我恍然说道:命运的注定,难道不巧妙吗!
杭州吴山,俗称城隍山。山上有八卦石,倚靠城墙俯瞰江水,风涛千里。除了凤皇、秦望之外,这是它的大景观。起初,坦斋跟随他的父亲南昌相国在两浙主持科举考试时,画舫青骢,探寻奇景剔抉胜处,却唯独未曾到过所谓的八卦石。
丙午年从京城回来,将去豫章参加秋闱,取道杭州。船停在西湖坝受阻,旅馆中孤独郁闷。傍晚兴致勃发,径直带一个仆人,寻找八卦石并登上。烟景苍茫,正打算纵情观赏,忽然看见深树中隐隐有人。让仆人追踪,则见一人解下腰带系在树上,打算投缳自尽,急忙救下他。问他所受的痛苦,那人自述:“本是苏州人,从前从事裁缝业。有个表亲对他说:‘裁缝业低贱而利润微薄,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倾尽你的钱财,得到若干金子,与你住在余杭经商,应当获得数倍利润。’我贪图他的话而听从,于是被他欺骗,金子全部被夺走。典衣度日,即将耗尽。进入云栖寺请求剃度出家,寺僧不允许。计无所出,独自来到这座山。看见波涛澎湃、山林幽暗,更加增添悲涕。在丛林深处,恰好有披着荔衣萝带的人出来嘲笑,不觉落入他的圈套。若非仁人援手,已经尝过夜台的滋味了。然而涸辙之鱼、炉上之蚁,苟且延命,为何早早离开水火坑
夫坦斋文洒豪华,虽耽情游览,必朋簪客履,照耀山谷间,非一人一仆徙倚空山者。况素不治其屐齿之地,乃于夕阳暮蔼中仓卒领取哉坦斋之游,为衣工来也,数之巧者也。虽未竟其趣,山灵喜焉。
绿云
福山刘生,假馆乡僻,为童子句读师。盛夏晚凉,散步门外。暮霞层叠,残照满山,眺望间忘其远近。旋有柳车飞至,车中人搴箔语曰:“油壁苦迟,劳君久伫。”视之,十七八好女子也,言词泠泠,如娇簧韵笛。刘愕然半晌,答之曰:“某实不候卿,得毋误否”女子颜赦,微愠曰:“甫读数行讲章,坐破毡,作牧牛儿,两目乃遽无珠耶?”言已,趣车疾去。暮色苍茫,顷刻不见,刘深怪之。
夜渐黑,逡巡而返,顿迷前路。方疑虑间,有数人囊灯而至,相谓曰:“寻着先生矣!”刘意馆人迎己,漫从之。导行乱山中。入一巨宅,讶非故址,欲问之。一人前启曰:“主君候堂下矣。”一老妇立灯光中,绿纱韬髻,短髪星星。见刘,熟视曰:“婶子眼故慧,果不误也。”既就坐,从容曰:“向别尊府时,君犹总角,不意岐嶷若此。堂上人俱无恙耶”刘故朴纳,且末审是何世旧,踌躇不知所对,唯唯谦谢而已。
次日辞归,老妇敛容曰:“弱雏失教,欲以西席相屈,幸毋谓棒栗不修,弃其孤婺,实惟盛德!”刘以旧馆为辞,老妇强之,遂留焉。
越日,洁治馆舍,缥缃满室,文具精良。老妇引二女出拜。
长绿云,翠衿碧衫,丰态憨韵,目刘而笑。刘谛视之,即车中人也,心愈蓄疑,然不敢问。次素云,甫垂髫,眉目明秀,衣裳如雪。二女天颖并绝,书一过即了了。刘初授以兔园之学,辄置不一览。喜诵佛经,不假师授,虽格磔钩辀,而梵音清越。间摘奇字叩刘,刘莫能答。刘姿质奇鲁,爱读制科文字,竟日夜咿唔不绝,二女每窃笑之。刘虽惭怒,无如何也。侍女窅儿,亦令佐读,聪悟稍逊二女,而苗条婉媚,便捷可怜;性好嬉戏,柳堤花圃,乘间窃游。刘禁之,不可,以告老妇。老妇曰:“是婢天性固然,姑听之。”
一日,有陈家姨来,称曰阿锦,华妆袨服,类金屋娇。二女令谒刘,将使授业。叩问家世,刘具告之。阿锦艴然,谓二女曰:“是吾仇也。老母左臂箭瘢犹在,今既相值,庸勿报乎”怀庭下石将投之。二女喻之曰:“怨毒虽甚,不在后嗣。”力劝而止。刘骇然,强谢之,始恨恨去。
又数日,索云从刘受书,背诵如流。刘戏拍其背,遂喑哑。绿云泣曰:“中其要害矣!”驰告老妇。老妇至,亦泣曰:“是儿夙根太慧,宜获此报。非得菩萨杨枝露饮之,不能瘳也。”刘惶恐,因求去。老妇亦不复坚留,命绿云脱金约指付刘曰:“此君家故物,今特归赵。”临行,酌杯酒告曰:“太夫人之惠,末之敢忘。弱息又辱门墙,藉君牖迪。此酒所以报也!”刘立饮之:觉胸中如涤刮,下气大泄,神悟顿开,喉舌亦便利,无复期艾之苦。老妇命窅儿护车,进刘还家,须臾而至。
家人方觅刘。既见,皆欣忭。刘具述前事,井出约指观之、刘母识之,曰:“异哉昔尔父蓄二鹦鹉,一母一雏。母白色,雏绿色,并能言。一日悲鸣求去,余怜而放之,系以金戒环,而约之曰:“他日倘相见,以此为信。”即此物也。”急视窅儿,已化为燕子,呢喃而去,门外之车亦杳。复论阿锦之事,盖刘父尝射雉于郊,中其左翼云。
耳食录卷九
王方伯
辽东王公某,少应童子试,自郡归,值日暮。使奴子策马先行寻旅店,王按平辔于后。过一第宅,甚闳敞,有数人侯于门外,叩马而请曰:“姑娘待公子久矣,”王讶然不识,下马入宅。既见,则一少女也,序世次甚洋,乃王之姑之夭死者。王忆果有是,然殊忘其死,遂以从子之礼见。坐言别后事,辞色凄惋
已闻有贵官至门、驺从呵叱声,姑曰:“尔姑丈归欠,可暂避内室。”姑死时,年方二八,实未字人,盖死后匹配者。王亦忘之。潜于壁穴间窥
译坦斋文章洒脱豪放,虽然沉溺于游览山水,但必定是宾客如云、车马盈门,在山谷间光彩照人,绝不是独自一人带着一个仆人在空山中徘徊漫步的那种人。况且他向来不关心那些需要穿木屐行走的险峻之地,怎么会在夕阳西下、暮霭沉沉的时候仓促间去领略呢?坦斋这次出游,是为了给裁缝送衣服来的,这是他的巧思。虽然没能尽兴,但山神也为此感到高兴。
绿云
福山的刘生,在偏僻的乡间租房子居住,做孩童的启蒙老师。盛夏傍晚凉爽时,他在门外散步。晚霞层层叠叠,夕阳的余晖洒满山峦,他眺望景色,忘记了远近。忽然有一辆柳车飞驰而至,车中的人掀开帘子说:“油壁车来得太迟,让您久等了。”一看,是个十七八岁的美丽女子,说话声音清冷悦耳,如同娇嫩的簧片和韵笛。刘生惊愕了半天,回答说:“我实在不是等您,难道弄错了吗?”女子脸色稍缓,微微生气地说:“刚读了几行讲章,坐破了毡垫,像个放牛娃,两只眼睛竟然突然看不见东西了吗?”说完,催促车子快速离去。暮色苍茫,转眼间就不见了,刘生深感奇怪。
夜色渐深,他犹豫着返回,顿时迷失了前路。正当疑虑之时,有几个人提着灯笼走来,互相说:“找到先生了!”刘生以为是馆舍主人来接自己,便随意跟着他们。他们引导他穿行在乱山之中。进入一座巨大的宅院,惊讶地发现这不是原来的地址,想要询问。一个人上前禀报说:“主人正在堂下等候。”一位老妇人站在灯光中,绿纱包裹着头发,短发花白。见到刘生,仔细端详说:“婶婶的眼睛向来聪明,果然没有看错。”坐下后,从容地说:“以前离开您家时,您还是总角之年的孩童,没想到现在如此聪慧。堂上的老人都安康吗?”刘生本来朴实木讷,况且还没弄清楚对方是什么世交,犹豫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连连点头谦谢罢了。
第二天告辞回家,老妇人严肃地说:“孩子缺乏管教,想请您担任西席老师,希望您不要嫌弃管教不严,抛弃这孤儿寡母,实在仰仗您的盛德!”刘生以原来的馆舍为借口推辞,老妇人极力挽留,于是留了下来。
过了几天,打扫整理好馆舍,满屋都是书籍,文具精良。老妇人领着两个女儿出来拜见。
大女儿叫绿云,穿着翠色衣襟碧色衣衫,体态丰满憨态可掬,看着刘生微笑。刘生仔细一看,就是车中的那个人,心中更加疑惑,但不敢问。小女儿叫素云,刚垂髫之年,眉目清秀,衣裳如雪。两个女儿天赋极高,书看一遍就明白了。刘生起初教她们《兔园册》之类的启蒙读物,她们看都不看一眼。她们喜欢诵读佛经,不需要老师传授,虽然发音生硬拗口,但梵音清越。偶尔挑些生僻字问刘生,刘生也回答不上来。刘生资质愚钝,喜欢读科举应试的文章,日夜不停地诵读,两个女儿常常偷偷嘲笑他。刘生虽然惭愧愤怒,却无可奈何。侍女窅儿,也让她协助读书,聪明悟性稍逊于两个女儿,但身材苗条婉媚,动作敏捷惹人怜爱;她生性喜欢嬉戏,柳堤花圃,常趁空闲偷偷游玩。刘生禁止她,不行,便告诉了老妇人。老妇人说:“这婢女天性如此,暂且随她去吧。”
一天,有个陈家姨妈来了,名叫阿锦,穿着华丽的衣服,像金屋藏娇的美人。两个女儿让她去拜见刘生,打算让他教她读书。询问家世,刘生全都告诉了她。阿锦勃然大怒,对两个女儿说:“这是我的仇人。老母亲左臂上的箭伤还在,现在既然相遇,难道不报仇吗?”从庭院下捡起石头要扔向他。两个女儿劝解说:“怨恨再深,也不该牵连后代。”极力劝阻才停下来。刘生惊恐万分,勉强道歉,她才愤恨地离去。
又过了几天,索云跟着刘生读书,背诵如流。刘生开玩笑拍她的背,她竟然哑了。绿云哭着说:“打中要害了!”跑去告诉老妇人。老妇人来了,也哭着说:“这孩子前世根基太聪慧,理应得到这样的报应。除非得到菩萨杨柳枝上的露水喝下,否则不能痊愈。”刘生惶恐不安,于是请求离开。老妇人也不再强留,命绿云摘下金戒指交给刘生说:“这是您家的旧物,今天特意归还给您。”临行时,斟了一杯酒告诉他说:“太夫人的恩惠,我不敢忘记。弱小的女儿又辱没了您的门墙,借由您的教导。这杯酒是用来报答您的!”刘生站着喝下:感觉胸中如同被洗涤刮擦,下气大量泄出,神智顿时开通,喉舌也变得灵活,不再有气喘咳嗽的痛苦。老妇人命窅儿护送车子,送刘生回家,一会儿就到了。
家人正在寻找刘生。见到他,都很高兴。刘生详细讲述了前事,并拿出金戒指给他们看。刘母认出了戒指,说:“奇怪啊!从前你父亲养了两只鹦鹉,一只母的一只雏的。母的是白色的,雏的是绿色的,都能说话。一天它们悲鸣着要求离开,我可怜它们就放了它们,用金戒指系在它们身上,并约定说:‘以后如果相见,以此作为信物。’就是这东西。”急忙看窅儿,已经变成了燕子,呢喃着飞走了,门外的车子也消失了。再谈论阿锦的事,原来刘父曾经在郊外射野鸡,射中了它的左翼。
耳食录卷九
王方伯
辽东王公某人,年轻时参加童子试,从郡城回来,正值日暮。派奴仆骑马先行寻找旅店,王公在后面慢慢骑着马。经过一座宅院,非常宏大宽敞,有几个人在门外等候,拉住马缰请求说:“姑娘等公子很久了。”王公惊讶地不认识,下马进入宅院。见面后,是一个少女,叙述世系非常详细,原来是王公姑姑早逝的那位。王公回忆起来确实有这回事,但完全忘记了她的死,于是以侄子的礼节拜见。坐下谈论别后的事情,言辞神色凄婉。
不久听到有贵官来到门前,随从呵斥的声音,姑姑说:“你的姑丈回来了,可以暂时躲到内室去。”姑姑死时,年纪刚十六岁,实际上还没许配人家,大概是死后结成的配偶。王公也忘记了这件事。他躲在墙壁的洞穴间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