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食录二编卷七
经数日,小姑出于庭,龙隙窗窥之,光彩妙丽,乃无伦比,丐大姑欲得一当,大姑咋舌摇手曰:“咄咄,此贞而烈者,何可犯也,且彼以前日之故,有憾于我,旦夕伺吾短,今授之以隙,必为所持,此间无侧足地矣!”龙意沮,然不能绝念,时时称羡其美,大姑不怿曰:“男子薄心肠,得陇复望蜀也。君既慕之,请自从之。”乃使婢引出。龙傍徨求解于婢,婢哂曰:“推贤让能,风徽远矣。君以古道遇今人,宜其龃龉。猜嫌既启,虽吾亦不复能谋。”龙曰:彼诚逐客。君亦不容耶?”婢曰:“吾虽鄙陋,不能为人容逐客。”再三迫之去。龙把其袖,贪赖不肯行,由是复与婢接。婢匿之积麦之囷。
数日,大姑悔,思龙欲复见。问婢,婢对曰:“彼既去,谁能往召?且彼实怨怒阿姑,即召不复来。”明日大姑又言之,婢对如前。大姑乃怨婢,常假他故挫辱婢。婢以是亦怨大姑,乃诣小姑,语前事。阳为大姑谢小姑,实欲挑小姑怒,以倾大姑也。小姑性故和柔,殊不以介意。婢叹曰:“姑德惠若此,使人不忍复欺!”乃窃发大姑之覆,而自隐其私,且曰:“大姑禁我不得言,吾惧获罪,乃不敢不言。”小姑大惊曰:“姊素谈节义,不意反自越礼,为门户羞辱。脱县君知之,当奈何?”婢请白县君,小姑勿许曰:“吾冰清玉洁,岂乐与闻此事者?”婢请之至再,小姑察其奸,怒曰:“大姑,汝主也,何得无情?略不相护耶?且汝实左右大姑,即何事弗与?诱盗而保奸,皆汝之由。果白县君,当先治汝矣!”婢始惧,转求秘之。小姑曰:“欲吾庇汝,须亟绝私人之路,不然,不汝隐也。”
婢恐,以语龙,求策之。龙亦恐,求去。婢不得已,导出门,从墙角绕行数十武,倏至寓室。婢仓皇弛去。次日寻之,不复识路。
徐元直
康熙十三年,平凉总兵王辅臣叛逆,大将军图海征之。有兵丁于英,途遇风雷,与大军相失。晚窜山谷间,策骑盘旋,四向无路,约夜半,度不得出,遂下马倚树,息以待旦。俄见红灯冉冉来,既近视之,乃一叟,须眉如画,衣冠古野,不类今世。谓于曰:“若迷道乎?”于曰:“然,唯丈人指南之。”叟曰:“此山荒僻,虎狼纵横,去大路尚五六十里。速来,吾导汝。”遂前行。于乘马从之。经乱峰丛箐之间,叟运履如飞,马几不能及,久之平旷,叟乃息足。以灯赠于曰:“坦途不远矣。”于视其灯,非纱非纸亦非膏烛,而表里荧彻如琉璃,而红而圆。心异之,请共姓名,叟曰:“吾三国时徐庶也。”于惊骇,方欲拜谢,叟已失。于独行数里,果遵大道,东方白矣,灯亦熄。审视则红杏耳。大如碗。趋至大军,备述其异,咸以严冬气候,不宜有杏而且大,信其果遇元直也。
沈璧
沈璧者,秦人也。少迫于贫,辞母薄游。至文登,登台望诲,见波浪薄天,慨然舒啸。旋有少年至,紫衣绛帻,仪状光瑰,揖璧而笑曰:“君清兴不浅,能同游乎?”璧欣然诺之。
俄见凫雁一点,破浪而来,乃大舟也。离岸数尺,忽止不进。少年遽挽璧下台,履水登舟,身不沉,袜亦不濡。舟中乃无人,亦更无一物。心颇异之,叩其姓名及所自,少年曰:“余,玉桑君之子也。”璧方欲再问,忽觉水声澎湃,耳不可胜。自窗间视之,则银涛 万丈,璧泻从天,不觉惊骇失色。问是何处,少年笑曰:“适去台下已万里矣!”璧眷念乡井,悲形于颜。顷之,涛声已寂,碧玉湛然。微风一拂,鳞鳞如玻璃万顷,恍惚有无数丽人滉漾清涟中。方疑诧间,冰上丝管作矣。举首凝睇,则彩舟一具,相去数尺,有数女倚棹瞰波,顷所见,盖其影也。少年携璧过彩舟,珍奇射目,不可具名。
须臾席启,玉貌旁罗,奏具行觞,肴品络绎,亦非复人间芬苾。侍者进璧果一枚,大如瓜,紫色;啖之,味绝甘,度必世所传蟠桃之属。窃怀其余,欲归以奉母。酒酣,璧避席称谢。因便求归。少年叹曰:“孝子哉!虽然,此乃君所以仙
译过了几天,小姑走到庭院里,龙从窗户缝隙偷看她,只见她光彩艳丽,无与伦比,便向大姑请求想与她亲近。大姑咋舌摇手说:“唉唉,这是贞洁刚烈的女子,怎么可以侵犯呢?况且她因为前几天的缘故,对我心怀怨恨,早晚都在窥探我的短处,现在如果给她留下把柄,必定会被她抓住,在这家里就没有容身之地了!”龙意志沮丧,但无法断绝念头,时常称赞她的美貌。大姑不高兴地说:“男子心肠薄,得了陇地又想要蜀地。你既然仰慕她,就请自己跟随她去吧。”于是让婢女把龙引出去。龙徘徊着向婢女求助,婢女讥笑说:“推举贤能,礼让才能,这种风范已经远去了。你用古人的道义对待今人,理应格格不入。猜忌嫌隙既然已经开启,即使我也不能再为你谋划了。”龙说:“她如果真的驱逐客人,难道你也不容留我吗?”婢女说:“我虽然鄙陋,但不能替人收留被驱逐的客人。”再三逼迫他离开。龙抓住她的衣袖,贪恋依赖不肯走,因此又与婢女发生了关系。婢女把他藏在积麦的仓房里。
过了几天,大姑后悔了,想着龙,想要再见他。问婢女,婢女回答说:“他已经走了,谁能去召他回来?况且他确实怨恨恼怒大姑,即使召他也不会再来。”第二天大姑又提起这事,婢女像以前一样回答。大姑于是怨恨婢女,常常借其他理由挫辱婢女。婢女因此也怨恨大姑,就去见小姑,讲述前面的事情。表面上替大姑向小姑谢罪,实际上是想挑动小姑的怒气,来倾覆大姑。小姑本性温和柔顺,完全不放在心上。婢女感叹说:“姑母恩德这样深厚,让人不忍心再欺骗她!”于是偷偷揭发大姑的隐私,而隐藏自己的私情,并且说:“大姑禁止我不得说话,我害怕获罪,才不敢不说。”小姑大惊说:“姐姐平时谈论节义,没想到反而自己越礼,成为门户的羞辱。倘若县君知道了,该怎么办?”婢女请求禀告县君,小姑不允许,说:“我冰清玉洁,哪里乐意听闻这种事?”婢女请求了多次,小姑察觉她的奸诈,怒道:“大姑是你的主人,你怎么能没有情义?稍微不庇护她吗?况且你实际上是大姑的左右近侍,什么事不参与其中?引诱盗贼而包庇奸邪,都是你造成的。如果真禀告县君,应当先惩治你!”婢女才开始害怕,转而请求保密。小姑说:“想要我庇护你,必须立刻断绝私人的道路,不然,我不会替你隐瞒。”
婢女害怕,把这话告诉龙,向他求计策。龙也害怕,请求离开。婢女不得已,带他出门,沿着墙角绕行几十步,忽然就到了龙寄居的屋子。婢女仓皇离去。第二天寻找这条路,已经不认识路了。
徐元直
康熙十三年,平凉总兵王辅臣叛逆,大将军图海征讨他。有个士兵叫于英,途中遇到风雷,与大军失散。傍晚逃窜在山谷间,骑马盘旋,四面无路,大约半夜,估计无法出去,于是下马倚靠着树,休息等待天亮。不久看见红灯缓缓而来,靠近一看,是一位老人,须眉如画,衣冠古朴野逸,不像今世的人。对于英说:“你迷路了吗?”于英说:“是的,请老人家为我指引方向。”老人说:“这山荒僻,虎狼纵横,离大路还有五六十里。快来,我为你带路。”于是前行。于英骑马跟随。经过乱峰丛生的竹林间,老人步履如飞,马几乎赶不上,很久之后到了平坦开阔的地方,老人才停下脚步。把灯送给于英说:“平坦的道路不远了。”于英看那灯,不是纱也不是纸,也不是膏烛,而表里透亮如同琉璃,又红又圆。心里觉得奇异,请求告知姓名,老人说:“我是三国时的徐庶。”于英惊骇,正要拜谢,老人已经消失。于英独自走了几里,果然遵循大道,东方发白了,灯也熄灭了。仔细审视,原来是红杏。大如碗。赶到军队中,详细叙述他的奇异遭遇,大家都认为严冬气候,不应该有杏而且这么大,相信他果然遇到了徐元直。
沈璧
沈璧,是秦地人。年轻时迫于贫困,告别母亲外出游历。到了文登,登上高台眺望大海,看见波浪逼近天际,慷慨地长啸。不久有个少年到来,穿着紫衣戴着红头巾,仪态光采瑰丽,向沈璧作揖笑着说:“你的清雅兴致不浅,能一同游玩吗?”沈璧欣然答应。
不久看见野鸭大雁一点,破浪而来,原来是大船。离岸几尺,忽然停止不前。少年急忙拉着沈璧下台,踏水登船,身体不沉,袜子也不湿。船中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物品。心里颇为诧异,询问他的姓名和从哪里来,少年说:“我是玉桑君的儿子。”沈璧正想再问,忽然觉得水声澎湃,耳朵无法承受。从窗户间看出去,只见银色的波涛万丈,像瀑布从天上倾泻而下,不觉惊骇失色。问这是何处,少年笑着说:“刚才离开台下已经万里了!”沈璧眷念家乡,悲伤表现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涛声已经寂静,碧玉般清澈。微风一吹,波光粼粼如同万顷玻璃,恍惚中有无数美丽的女子在清波中荡漾。正在疑惑诧异间,冰上奏起丝竹管弦之声了。抬头凝视,只见一艘彩舟,相距几尺,有几个女子倚着船桨俯瞰波浪,刚才所见的,原来是她们的倒影。少年带着沈璧来到彩舟,珍奇宝物射人眼目,无法一一列举。
不一会儿宴席开启,玉貌美人环绕身旁,奏乐行酒,菜肴接连不断,也不再是人间芬芳的味道。侍者进献一枚沈璧果,大如瓜,紫色;吃下去,味道极甜,推测一定是世上所传的蟠桃之类。私下藏起剩下的,想回去献给母亲。酒酣时,沈璧离席称谢。顺便请求回去。少年叹息说:“真是孝子啊!虽然如此,这正是你成仙的……”
也。今姑不强留,终当至此。”顾诸女曰:“何以送客?”诸女各摘鬓上花及钗钏之物为赆,曰:“持此鬻人间,吃著不尽矣!”一女俯而笑,解裳下绣舄一钩,投海中,少年目之曰:“妮子独狡狯,不虑堕落耶?”女面发赤,退去。璧视舄,已化小舟。少年曰:“君登矣!”
译罢了。现在暂且不强留你,你终究会来到这里的。”他回头对众仙女说:“用什么来送别客人呢?”众仙女各自摘下鬓边的花朵以及钗钏等饰物作为路费,说:“拿着这些到人间去卖,吃穿用度就永远不穷尽了!”有一位仙女低头笑着,解开衣裳取下绣鞋上的一枚鞋钩,投入海中。少年注视着她说:“你这丫头偏偏狡猾,不怕它沉落下去吗?”仙女脸涨得通红,退到一旁。王璧看那绣鞋,已经变成了一叶小舟。少年说:“您请上船吧!”
遂辞众而登,则前舟已杳,惊涛湠漫,惘然自失。小舟中异香喷溢,神骨俱醉。少焉醒豁,已泊野岸,河水仅阔如衣带。舍舟登陆,甫数武,小舟已凌风去矣。信步独行,追想所遇,恍惚若梦寐,而怀中余果,俨然在矣。薄暮抵驿馆,语皆秦声,距家中才一舍耳。璧既归,出余果进母,兼逮妻、子,皆数月不饥。以核种庭中,亦不生也。后十余年忽甲拆,数年成树,又数年作花,花类莲而大,数年不谢。久之乃结实,由小而大。又数年色渐红紫,如曩舟中所食者,时璧已枯坐一室,不复与人事。一旦忽出至庭中,仰树大笑曰:“果熟矣!”即诀妻、子去。
余 时 鏸
余时鏸善写真,江南常州人。乾隆四十五年,客大梁。薄暮独坐,有青衣者持刺入,云主人奉迓,已牵马门外。遂乘之,行稍远,有城临河。进至一官署,青衣入。徐传主人出迎,乃旧交沈某,相见极欢。问此何地,曰:“赣州。”问其官,曰:“司马也。比以长官命,延君写真。”即具仪从送之往。
复抵一署,青衣投刺入。有顷,传语云:“语矣。本延江西余时惠。非时也。请速归。”乃还至沈所,颇咎沈失言,有累远涉。沈曰:“吾已坐此罚俸四年矣。请便送君归汴梁,盍迂道毗陵,一视闾井?”余然之,各乘马行一炊许,闻城市人语操土音,果常州也,余凭望故居,凄然良久。沈曰:“宜行矣,十二年后复相见耳。”遂匆匆别去,余亦恍惚还旧馆。甫入门,闻哭声,遽然而寤,则家人已衰绖矣。盖死者二日,心尚温耳,故未敛。兰雪说。
章五
琴师章五,宿邯郸。漏初下,有美人来就之,章疑为狐。美人曰:“妾平原君美人也。以笑躄者罹惨祸,诉于冥帝。帝怒,收躄者,置重典以偿,并逮平原。平原自辨:“实诸客迫胜,胜恐失士心,为赵国忧,不得已出此。”帝谓‘平原果好士,士果归平原,岂在乎杀妾?杀妾以媚士,所以待士者可知;杀妾而客来,客亦可知矣。”平原哑然,顿首请罪。帝以其素贤,仅从薄谴。愍妾无罪,复其元,使游人间。妾伤往事。故不愿复生人世。君亦平原君客矣,当时处门下,闻而伤之,喟然叹曰:“公子之贤,宾客之盛,何重其躄者之足而轻美人之头也?吾闻兰杜被焚,则松筠不茂;孔翠见弹,则鸿鹄高逝;哲女戕虐,则国士远引,吾何为于斯。”故诸客皆还,君反独去。及秦围邯郸,鲁连未来,晋鄙不救,诸客束手,莫能展一筹。或请于君,君以身既不预,竟不为设策。平原不知也,故史册亦阙书焉。君亦殆不复忆矣。妾感君义,求之数千载,今始相值耳。”
章茫然,叹息不已。乃援琴作歌,美人取瑟和之。歌曰:“碧草油油兮,故国荒邱。房陵遂迁兮,谁遗之谋?贤士如云兮,惟妾之仇。临楼一笑兮,身命休。念公子兮,心惨忧!”于是相对欷歔,涕泣不可止。久之,美人拭泪扬袖复歌,歌曰:“寂寥兮山阿,灰飞兮绮罗。今夕何夕兮,与子婆娑。既见君子兮,我心则那。露冷冷兮泣复歌,千秋一息兮哀情多!明月坠西兮奈子何!”歌竟,群鸡胶胶,东方欲白矣。美人逡巡别去;章怅悒至曙,亦登道。
王黄胡子
有王黄胡子者,以髯黄得名。自诩剑仙。尝会饮贵家某公宅中,夸耀四座,递叩诸客所能,莫不谦让,王意益肆。末坐一客□□癃惫,衣冠了鸟。王颇轻之,乃揶揄曰:“公辱在婪尾,得毋善饭乎?抑有他长?”客笑曰:“仆诚不能与诸君子比数,然闻君论剑,颇触鄙好,愿各为戏剑,博诸君子欢。”王掀髯作色曰:“云何?”客曰:“剑之为用,上倚星汉,下披泉壤,旁行四极。剚蛟鳄于不测之渊,剪妖魅于幽暗之丛。虽脱兔逸林,疾隼赴霄,纵锷飞锋,罔有遗遁。今第试其易者,请伺飞鸟而刺之!”王心难之。适已日暮,乃诿曰:“阳乌匿矣,羽族息矣,何天有鸟,尚来迎吾刃者乎?”
客曰:“若是且已,盍试登高为二项之舞,一决楚汉。”王又辞曰:“休矣休矣
译于是辞别众人登船,前面的船已经消失不见,惊涛骇浪弥漫,心中怅然若失。小舟中异香喷涌,令人神魂俱醉。不久清醒过来,船已停靠在荒野岸边,河水窄得像衣带一样。下船上岸,刚走几步,小舟已乘风而去。信步独行,回想刚才的遭遇,恍惚如同梦境,而怀中的果子,却实实在在地在。傍晚到达驿站,说话的都是秦地口音,离家才三十里。王璧回家后,拿出果子献给母亲,妻子、儿子也一起吃了,都几个月不觉得饥饿。把果核种在庭院中,也不生长。十多年后忽然破壳发芽,几年长成树,又几年开花,花像莲花但更大,几年不凋谢。很久才结果,由小变大。又几年颜色渐渐变成红紫色,像以前在船上吃的那样,当时王璧已经枯坐在一间屋子里,不再与人交往。有一天忽然走到庭院中,仰头看着树大笑说:“果子熟了!”随即与妻子、儿子诀别离去。
余时鏸擅长画肖像,是江南常州人。乾隆四十五年,客居大梁。傍晚独自坐着,有个穿青衣的人拿着名片进来,说主人奉请,马已经牵在门外。于是骑上马,走了一段距离,有座城临河而立。进入一座官署,青衣人进去。不久传话主人出来迎接,原来是旧交沈某,相见非常高兴。问这是哪里,回答说:“赣州。”问他的官职,回答说:“司马。最近因为长官的命令,延请先生画肖像。”随即备齐仪仗随从送他前往。
又到达一座官署,青衣人投进名片。过了一会儿,传话说:“说错了。本来延请的是江西余时惠。不是余时鏸。请速速回去。”于是回到沈某那里,颇责怪沈某失言,连累自己远行。沈某说:“我已经因此被罚俸四年了。请顺便送您回汴梁,何不绕道毗陵,看看家乡?”余时鏸答应,各自骑马走了一顿饭的功夫,听到城市里的人说方言,果然是常州。余时鏸遥望故居,悲伤了很久。沈某说:“应该走了,十二年后再见。”于是匆匆告别,余时鏸也恍惚回到旧居。刚进门,听到哭声,猛然醒来,原来家人已经穿戴丧服了。大概死了两天,心还是温的,所以没有入殓。兰雪说。
琴师章五,住宿在邯郸。刚打更,有个美人来亲近他,章五怀疑是狐狸。美人说:“妾是平原君的美人。因为嘲笑跛脚的人而遭遇惨祸,向冥帝申诉。帝发怒,逮捕跛脚的人,处以重刑来抵偿,并逮捕平原君。平原君辩解:‘实在是众宾客逼迫赵胜,赵胜怕失去士人的心,给赵国带来忧患,不得已出此下策。’帝说:‘平原君如果真的爱士,士人如果真的归附平原君,难道在乎杀妾吗?杀妾来讨好士人,对待士人的态度可以知道了;杀妾而宾客来,宾客也可以知道了。’平原君哑口无言,磕头请罪。帝因为他一向贤良,只从轻处罚。怜悯妾无罪,恢复她的原形,让她游历人间。妾悲伤往事,所以不愿再回到人世。您也是平原君的宾客,当时在门下,听说后悲伤,感叹说:‘公子的贤德,宾客的兴盛,为什么看重跛脚人的脚而轻视美人的头呢?我听说兰草杜若被焚烧,那么松竹就不茂盛;孔雀被弹射,那么鸿鹄就高飞远去;贤女被残害,那么国士就远离,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所以众宾客都回去了,您反而独自离开。等到秦军包围邯郸,鲁仲连没来,晋鄙不救援,众宾客束手无策,不能献出一条计策。有人向您请教,您认为既然自己没参与,终究不替他出谋划策。平原君不知道,所以史册也没有记载。您大概也不记得了。妾感激您的义气,寻找了数千年,今天才相遇。”
章五茫然,叹息不止。于是弹琴作歌,美人取瑟伴奏。歌曰:“碧草茂盛啊,故国已成荒丘。房陵于是迁徙啊,谁出的主意?贤士如云啊,只有妾是仇敌。临楼一笑啊,身命终结。想念公子啊,心中惨痛忧虑!”于是相对叹息,哭泣不止。很久,美人擦泪扬袖又唱,歌曰:“寂寥啊山间,灰烬飞散啊绮罗。今夕是何夕啊,与你婆娑。既见君子啊,我心安乐。露水寒冷啊哭泣又唱歌,千秋一息啊哀情多!明月坠西啊奈何你!”歌完,群鸡咯咯叫,东方快要亮了。美人犹豫告别离去;章五惆怅到天亮,也上路。
有个叫王黄胡子的人,因为胡须黄而得名。自诩为剑仙。曾经在贵家某公宅中聚会饮酒,向在座的人夸耀,依次询问各位宾客的才能,没有不谦让的,王黄胡子更加放肆。末座有个客人□□瘦弱,衣冠破旧。王黄胡子很轻视他,于是戏弄说:“您屈居末座,莫非擅长吃饭吗?还是有其他长处?”客人笑着说:“我确实不能与各位君子相比,但听说您论剑,很触动我的喜好,愿意各自表演剑术,博各位君子一笑。”王黄胡子掀动胡须变脸说:“怎么表演?”客人说:“剑的用途,上倚星辰,下披泉壤,旁行四方。在不测的深渊刺杀蛟龙鳄鱼,在幽暗的丛林剪除妖魅。即使是脱兔逃入林中,疾隼飞向天空,挥舞剑锋,没有遗漏逃脱的。现在只试简单的,请等待飞鸟而刺它!”王黄胡子心里觉得难。刚好天已晚,于是推托说:“太阳藏起来了,鸟类休息了,哪有鸟,还来迎接我的刀刃呢?”
客人说:“如果是这样就算了,何不登高表演二项之舞,一决楚汉胜负。”王黄胡子又推辞说:“罢了罢了
。星月不曜,烛燎不辉,仰不瞻山,俯不察地,恶乎可登而角吾技?”客指主人厅事曰:“崇墉巍巍,飞甍冠之,上探云霞,嵩华可齐。顾不高耶?请灼尔目、誆尔足,仆虽跛躄,愿导先路。”于是搴袖离席,挟王以出,如提婴孺,履墙缘拱,如步康衢。径跨檐牙,升于屋脊。坐王于鸱吻之上而抚之曰:“此地平旷,聊可栖息。君请匡坐,仆便来迎。”言已复下,神气洒然。
译星星月亮不发光,蜡烛火炬不明亮,抬头看不见山,低头看不清地,怎么可以攀登并较量我的技艺呢?”客人指着主人的厅堂说:“高墙巍峨,飞檐覆盖其上,向上探入云霞,可与嵩山、华山相齐。难道不高吗?请擦亮你的眼睛,迈开你的脚步,我虽然腿脚不便,也愿意为你引路。”于是挽起袖子离开座位,挟持着王走出来,如同提着婴儿,踩墙攀柱,如同走在宽敞的大道上。径直跨越屋檐的尖端,登上屋脊。让王坐在鸱吻上并安抚他说:“这里平坦开阔,可以暂时休息。请您端正地坐着,我这就来迎接。”说完又走下来,神情潇洒自然。
堂下观者无不色飞飞吻,啧啧称神,客便索酒,连罄数觥,颓然就舍。主人命支梯树架,哄扰终宵,王始得下。天明视客,已豹隐矣。王甚惭,主人甚悔,海内奇士,交臂失之。
猫犬
康熙中,大兴县某媪家奉佛,佛前悬一灯。一日薄暮,闻佛舍小语。隙而窥之,见黄犬人立,以前两足承白猫;猫亦人立,盗饮佛灯油,猫吸油,转注犬口中,复吸之。稍缓,犬促之曰:“速饮速饮,人且至。”细视猫、犬,皆家所蓄也。媪惊,推门入,猫、犬皆奔出,索之杳然。
越翌日,夜中,闻庭中有声,密起察之,复见猫乘犬背,犬彳亍而行。叱之,立隐。夜梦一黄衣男子,一白衣女子,来谓曰:“寄主人庑下久矣,豢养之恩,未知所报,顾形迹已彰,不可留矣。”乃相向再拜,卧地转身,忽成猫、犬;猫跃登犬背,骑之而去。
仍吉
越中郭生贫无家,去其乡,游于晋。鬻其文,无售者。困于旅食,则为人佣书。人劣之,薄其值。终日运管,不供一饱焉。念生不百年,劳且饥无穷期,信穷矣,不如死。复念以迟死,盍速?以忧死,盍乐乎?遂倾囊中钱,并质衣装,赴酒家痛饮至大醉,以馀钱散诸丐者。且歌且笑,见之者皆以为狂而乐也,而不知其将死也。
既出,走入荒谷中,叹曰:“我其已夫!虽然,吾顷则陶焉而乐,且施于人矣,何忧而不死!”睨其旁有枯树,解束带挂焉。忽树中人语曰:“咄!已而,若亦浅之乎窥世,褊之乎其自处矣。”生叱曰:“魅乎莫余诮,余不尔畏,余将与若游!”树中人笑曰:“若将以余为鬼耶?否否!途适丐于尔者也,而知尔,故来。且余丐于人间者,今数百年矣,而不死,而尔曷以死?尔以亟死为达,余不以为能。”生曰:“子仙乎哉?何穷而寿也,且恶乎置余?”树中人曰:“回而志,作而气,将告尔。有虎于此,度其咥己也,因投之,孰与走而避之乎?济于水,惧不免于溺,因自沉,孰与方舟而纵其行乎?且若今日死,其余之年非若之有也?盍听我?听我而死,无加于死也,然视今日已后矣!脱听我而遇,则大幸,孰与听我?”生曰:“诺,谨受教!”瞬间树已失。有立于前者,蹙额而丛眉,目无光,鬓发蓬蓬然,垢腻满颊,衣鹑结不掩骭,双履不纳踵,生志夺于乍骇,而却蹜蹜而不敢前。其人笑曰:“愚哉,若且欲死也,而畏乎?随以来。”生意定,走从之。
至断崖之下,其泉如帘,高落于长松之杪。披悬萝,得石窦,广可容身。其人蛇行入,生匍匐继之。倏旷朗,得方池,湛然而洁也。其人裸而浴。俄有送冠服者至,其人澡而登。衣绮绣,冠华冠,曳文履。视之,额丰矣,眉修矣,目顾盼朗矣,发韬矣,颜白皙而光泽矣。生复惊曰:“何变也?”其人笑曰:“然。若宁欲变乎?”生曰:“幸甚!”其人使生浴,顾来者为生具衣饰,生服之。即临池而知镜,讶而不类。其人笑曰:“亦变矣!既变,余可去!”言已,遂不见。
生甚悸,疾行,得小涧,循而西。涧止,得盘石,意倦憩其上。俄有男女数人来,见生若甚讶,相与指而目之,逡巡不遽去。生乃行,复遇数十人,讶如前,生亦讶。复行,得城郭,进之,其中男女见者,莫不环而迫之也。于是生所止,顷刻成市肆。生讶甚,问焉,皆曰:“悦子之都也。”生恶其扰,袖其面而趋。观者稍引去,然从者犹数十百人。有妪教生曰:“速自毁!”生乃土其面。会暮,众始解,独一人者留,则妪也,强曳生行。生惴惴焉。随至大第,达乎其内而帘启,有女子出,曰:“浴之。”妪导诸旁室,则汤沐具焉。已而入,与女子抗礼,女子乃言曰:“危乎哉,子也!是其人皆好色者,脱不自毁,将裂子。今秘子于此,乃违于难矣。”生惶恐谢,问:“此是何地?”女子曰:“五方杂处。不名一所。”由是共寝处无间。女子家世隐密,独知其姓邬,其字曰仍吉。
久之妪来告,外人颇言邬氏有婿矣。仍吉惊且忧,谋匿生
译堂下观看的人没有不神色飞扬、咂嘴称奇的,连连赞叹神奇。客人便索要酒来,接连喝干了几大杯,醉醺醺地躺下休息。主人让人支起梯子架好架子,喧闹纷扰了一整夜,王生才得以下来。天亮后看客人,已经像豹子一样隐遁不见了。王生非常惭愧,主人非常后悔,海内的奇士,竟在擦肩之间失去了。
猫犬
康熙年间,大兴县一位老妇人家信奉佛教,佛前悬挂着一盏灯。一天傍晚,听到佛堂里有细微的说话声。从缝隙里偷看,看见黄狗像人一样站立,用前两只脚托着白猫;猫也像人一样站立,偷喝佛灯里的油,猫吸了油,又倒进狗嘴里,狗再吸进去。稍微慢一点,狗催促说:“快喝快喝,人就要来了。”仔细看看猫和狗,都是家里养的。老妇人大惊,推门进去,猫和狗都跑出去了,寻找它们却无影无踪。
过了第二天,半夜里,听到庭院中有声音,悄悄起来查看,又看见猫骑在狗背上,狗慢慢行走。呵斥它们,立刻隐没不见。夜里梦见一个穿黄衣的男子,一个穿白衣的女子,来对老妇人说:“寄居在主人屋檐下很久了,饲养的恩情,不知道如何报答,只是形迹已经暴露,不能留下来了。”于是相对拜了两拜,躺在地上转身,忽然变成了猫和狗;猫跳上狗背,骑着它离开了。
仍吉
越地的郭生贫穷得没有家,离开家乡,到晋地游历。卖他的文章,没有人买。困于旅途饮食,就为人抄书。人们轻视他,给他的报酬很少。整天挥笔劳作,连一顿饱饭都供不上。想人生不过百年,劳累且饥饿没有尽头,真是穷困了,不如死。又想,慢慢死,何不快点?忧愁而死,何不快乐而死?于是拿出袋中所有的钱,连同典当衣物,到酒家痛饮直到大醉,把剩下的钱分给乞丐们。一边唱歌一边大笑,看见的人都以为他疯狂而快乐,却不知道他将要死。
出来后,走进荒谷中,叹息说:“我大概要死了吧!虽然如此,我刚才陶然快乐,而且施舍给别人了,还有什么忧愁而不死呢!”斜看旁边有一棵枯树,解下腰带挂上去。忽然树中有人说话:“喂!罢了,你也太浅薄地看待世事,太狭隘地对待自己了。”郭生呵斥说:“妖怪吗?不要嘲笑我,我不怕你,我要和你交游!”树中人笑着说:“你要把我当鬼吗?不不!刚才在路上向你乞讨的人,知道你的情况,所以来了。况且我在人间乞讨,已经几百年了,却没有死,你为什么要死?你把急于求死当作通达,我不认为这是能干。”郭生说:“你是仙人吗?为什么穷困却长寿,而且打算把我安置在哪里?”树中人回答说:“回转你的意志,振作你的精神,将要告诉你。这里有老虎,估计它会咬自己,于是投给它,哪比得上逃跑躲避它呢?渡水,害怕不能免于溺水,于是自己沉下去,哪比得上乘船顺流而行呢?况且你今天死了,剩下的岁月就不是你的了?何不听我的?听我而死,和死没有区别,然而看看今天以后呢!假如听我的而遇到好运,那是大幸,哪比得上听我的?”郭生说:“好,恭敬地接受教诲!”瞬间树已经消失。有一个站在前面的人,紧皱眉头,目光无神,鬓发蓬乱,污垢油腻满脸,衣服破烂遮不住膝盖,鞋子不合脚,郭生被突然的惊吓夺去了意志,后退不敢上前。那人笑着说:“愚蠢啊,你将要死了,却害怕吗?跟着我来。”郭生意志安定,跑着跟从他。
到了断崖下面,泉水像帘子一样,从长松的顶端高落下来。拨开悬挂的藤蔓,找到石洞,宽广可以容纳身体。那人像蛇一样爬进去,郭生匍匐跟随。忽然开阔明亮,找到一个方池,清澈洁净。那人裸体洗澡。不久有送帽子衣服的人到来,那人洗完穿上。穿着锦绣衣服,戴着华丽的帽子,拖着花纹鞋子。看他,额头丰满,眉毛修长,目光明亮有神,头发整齐,脸色白皙而有光泽。郭生又惊讶地说:“怎么变了?”那人笑着说:“是的。你难道不想变吗?”郭生说:“太好了!”那人让郭生洗澡,回头看送衣服的人为郭生准备衣饰,郭生穿上。面对池水知道像镜子,惊讶得不像自己。那人笑着说:“也变了!既然变了,我可以走了!”说完,就看不见了。
郭生非常心悸,快步走,找到小涧,沿着向西走。涧到头,找到盘石,意思疲倦在上面休息。不久有几个男女来,看见郭生好像很惊讶,互相指着看着他,犹豫不马上离开。郭生于是走,又遇到几十个人,惊讶像以前一样,郭生也惊讶。又走,找到城郭,进入其中,里面的男女看见的,没有不围着他逼近他的。于是郭生所停留的地方,顷刻成了市场。郭生非常惊讶,问他们,都说:“喜欢你的容貌。”郭生厌恶他们的骚扰,用手袖遮住脸快步走。观看的人稍微退去,然而跟随的还有几十上百人。有个老妇教郭生说:“赶快毁容!”郭生于是用土抹脸。恰逢傍晚,众人这才散去,只有一个人留下,就是老妇,强行拉着郭生走。郭生惴惴不安。跟随到大宅第,到达里面帘子打开,有个女子出来,说:“洗澡。”老妇引导到旁边的房间,热水和沐浴用品都准备好了。然后进去,和女子平礼相待,女子才说:“危险啊,你!这些人都是好色之徒,假如不毁容,将撕裂你。现在把你秘密藏在这里,才违背了灾难。”郭生惶恐道谢,问:“这是什么地方?”女子说:“五方杂处。不叫一个地方。”从此共同睡觉相处没有间隙。女子家世隐秘,只知道她姓邬,字叫仍吉。
过了很久老妇来告诉,外面人颇有议论邬氏有女婿了。仍吉惊讶且担忧,谋划隐藏郭生
,乃烛而处之夹室,窃窃与生对。生虽嬖爱仍吉,而居如长夜,殊苦幽囚,亦怏怏不乐。无何,夜有斩关者,直趋夹室,状类昆仑奴,挟生越墙而出,行甚疾,置生于空庭而出。旋见灯檠出室中,女子队而前,见生皆笑。共推挽以入,交相接也。生惫极而卧,而闻女子曰:“敝矣。”共舁置门外,阖其扉。
译于是点燃蜡烛,安置他在夹室之中,低声细语地与书生相对。书生虽然仍然宠爱仍吉,但身处其中如同长夜漫漫,极其苦于被幽禁,心中也郁郁不乐。不久,夜里有人砍断门闩,径直冲向夹室,样子像昆仑奴,带着书生翻墙而出,走得非常快,把书生放在空庭院中就离开了。随即看见灯盏从室内移出,女子们排成队列向前走来,见到书生都笑了。大家共同推挽着他进入,接连不断地交接。书生疲惫至极躺下休息,听到女子们说:“太破旧了。”众人一起抬着他放到门外,关上了门。
及曙,有达官者过,见生曰:“病者也。”问所苦,生讳曰:“饥耳!”遂载之后乘。归其居而丰其室。寻复故,问所业,生对曰:“尝读书矣,而未竟。”达官悦,使传其二子。达官宪令文书,一切代于生。
一日,达官听讼久不辍,生侦于厅事之侧,得数事:其一,某县城隍病,有为不道之诉者,胥辈利其镪,受而伸之,罚及良善。城惶觉,自揭其过。胥辈论罪有差,城惶褫禄一岁。其一,富民讼贫民之友。贫民尝贷富民金,莫偿也,富民夺其宅。计值为有馀,求鬻宅而益之金,富民弗与。质于乡父老,弗能正。鸣之宰,富民阻于途,且挞之,流血被踵。其友闻而怒,俟间杀富民,亡命去,卒逃于法。故讼之。达官曰:“若富而不仁,罪也,有召死之道。然贫民杀若,则怨也。以怨杀人,不可训,当偿若命矣,其友杀若,则侠也,公也,则无罪。”富民语塞,泣而退。其一,两蛟出于山,伤山下禾稼百余亩。山神讼之,当论斩,捕两蛟于庭,乃两书生。各推诿,搒掠皆不承,遂并坐之。生叹曰:“善!”其一,女子讼男子,为其杀己也。男子辩,言与女盖相悦不遂,女乃病而死,非己实杀女。达官谓女曰:“若既悦之矣,复怨而诬之,曷故?”女诉曰:“我死,彼若弗闻者,又他娶,略不相念,其凉而忍焉若是,有死我之心,非杀我而何?”达官谓曰:“深文也。”竟置不理。其一,夫讼妇以为不节,乞绝之于庙。问妇,乃并无外遇。其夫曰:“吾视尔遇邻人之子,必目而送之,特阻于势分,其意岂可问也。”达官终以为罗织,斥其夫而直其妇。生意不能平,书一牍启达官曰:“明公听断如流,吏道精敏。下风观听,倾服何言?然前三事允臧矣,其后二谳,鄙见斯岐。询刍有义,伏惟裁察。窃谓德无不报,怨岂在明,国家有原情之律,君子有诛心之论。将正风俗,宜先人情。男女之狱,古今万端。闺房之内,事甚画眉。隐秘琐曲,莫可详诘,而要以治心为本。夫妃匹之际,虽君父尊亲,不能得之臣子者,不得其心也。然丈夫之心,所分者博,所向亦弗专。得不得,姑弗深论。女子之心,惟男子是寄,其心弗欲,虽金、张之显,卫、霍之贵,陶、猗之富,扬、马之才,莫能回也。名分虚耳,形骸迹耳。苟得其心,斯其夫也;不得其心,虽夫不夫。则得其心者,宜何如感;不得其心,怨怒亦宜。今女为男死,不能收滴泪之报,引致讼庭,犹急自煎洗,略无悔咎,獧薄之情,于斯为甚。宜听女言以男抵罪。至于夫之讼妇,情亦非过。其夫在侧,屡盼他人,其心逝矣。心之既逝,虽不妻可也。管仲感鲍叔之知,侔于生我,汉高论丁公之罪,以诫不忠。事虽不伦,其义一也。请取以断斯狱焉。”
达官否之,生固争,达官不怿,谓人曰:“彼职为宾师。奈何强与吾官事?”于是礼渐疏,生亦不安。遂去达官而潜访仍吉。毁衣垢颜,用自韬晦。久之不得耗,游复困,乡思郁然,登高山以望越中,茫乎莫知其向也。忽见树中人来谓曰:“可返矣!”生惊喜未对,遽为所推堕。陡若梦觉,则身固卧枯树下,曾雉经矣,带绝而堕也。始悟身已久死,所遇皆鬼耳。然酒吻觉甚渴,乃走近市中乞浆。有识之者曰:“此昨日狂饮生也。”则又悟死而复活,才经一宿耳。生既以求死不得,益困不可支。走谒故所尝识者,间得一餐,人愈益贫之。每为人道死时事,多笑而不信。
既乃为商贾负担者,去晋之京师,计力而食。足茧不能进,止于邺中,欲赴漳流以自葬。至河干,忽焉一舟过,倚舵而盼者,类仍吉之妪。尾而察之,果妪也。遂呼妪,妪不识,曰:“若谁欤?”生自陈姓名。旋于窗间见仍吉,生又呼,仍吉熟视曰:“非也,不类。”生窘,厉声曰:“不记夹室共述云娘事,为卿拭泪耶?”仍吉乃惊曰:“信也。”乃止舟于岸,呼曰:“登!”生登与仍吉相持哭,甚凄痛。云娘者,仍吉女兄也,弃于所欢,抱恨死。生在夹室时,仍吉尝述之,
译等到天亮,有一位达官贵人经过,看见书生说:“这是个病人。”询问他哪里不舒服,书生忌讳地说:“只是饿了!”于是达官把他载在车后。回到达官家,让他住进宽敞的房间。不久书生恢复了健康,达官询问他的职业,书生回答说:“曾经读过书,但没有完成。”达官很高兴,让他教自己的两个儿子。达官的公文法令,全都委托书生代劳。
有一天,达官审理案件很久不停歇,书生在厅堂旁边窥探,得知几件事:其中一件,某县城隍生病了,有人控告他行为不端,胥吏贪图他的钱财,接受贿赂为他申辩,却惩罚了善良的人。城隍察觉了,自己揭发了过错。胥吏们按罪行轻重论处,城隍被剥夺俸禄一年。其中一件,富人控告穷人的朋友。穷人曾经向富人借钱,无力偿还,富人夺走了他的房子。计算价值还有剩余,要求卖掉房子来补足钱款,富人不答应。向乡里的长辈申诉,不能公正裁决。告到县令那里,富人在路上阻拦,并且鞭打他,血流到脚跟。他的朋友听说后愤怒,等待机会杀了富人,逃亡离去,最终逃脱了法律制裁。所以富人控告他。达官说:“你富有却不仁义,是罪过,有招致死亡的道理。然而穷人杀你,是因为怨恨。因怨恨杀人,不可作为典范,应当抵偿你的命。但他的朋友杀你,是因为侠义,是公正,就没有罪过。”富人无言以对,哭着退下。其中一件,两条蛟龙从山里出来,毁坏了山下百余亩庄稼。山神控告他们,应当判处斩首,在庭前捕捉两条蛟龙,却是两个书生。各自推卸责任,拷打都不承认,于是一起定罪。书生赞叹说:“好!”其中一件,女子控告男子,因为他杀了自己。男子辩解,说与女子相爱没有成功,女子于是生病而死,并不是自己真的杀了女子。达官对女子说:“你既然喜欢他,又怨恨而诬告他,为什么呢?”女子诉说:“我死后,他好像没听说一样,又娶了别人,一点也不想念我,凉薄残忍到了这种地步,有杀死我的心,不是杀了我是什么?”达官说:“这是深文周纳。”最终不予理睬。其中一件,丈夫控告妻子不守节操,请求在庙里断绝关系。询问妻子,并没有外遇。丈夫说:“我看你遇到邻居家的儿子,一定盯着看并送目,只是受限于身份地位,他的心意难道可以询问吗?”达官最终认为是罗织罪名,斥责丈夫而判定妻子无罪。书生心中不平,写了一封信给达官说:“明公听断如流,吏治精敏。在下旁观倾听,佩服得无话可说?然而前三件事判决得当,后两件案件,我的见解有所不同。询问刍荛有道理,恳请裁察。我私下认为德行没有不回报的,怨恨岂在于明显,国家有推究情理的律法,君子有诛心的论断。要端正风俗,应当先顺应人情。男女之间的诉讼,古今万端。闺房之内,事情细微如画眉。隐秘曲折,无法详细查问,但要以治理人心为本。夫妻之间,即使是君主父亲尊亲,也不能从臣子那里得到,是因为得不到他们的心。然而丈夫的心,所分的很广,所向往的也不专一。得到或得不到,暂且不深入讨论。女子的心,只寄托在男子身上,她的心不愿意,即使是金、张那样的显赫,卫、霍那样的尊贵,陶、猗那样的富有,扬、马那样的才华,也不能挽回。名分是虚的,形骸是迹。如果得到了她的心,这就是她的丈夫;得不到她的心,即使是丈夫也不是丈夫。那么得到她的心,应当如何感激;得不到她的心,怨恨愤怒也是应该的。现在女子为男子而死,不能得到滴泪的回报,导致诉讼,还急着自我洗刷,毫无悔咎,凉薄之情,在这里最为严重。应当听从女子的话让男子抵罪。至于丈夫控告妻子,情理也不是过错。丈夫在旁边,屡次盼望他人,他的心已经离开了。心既然离开,即使不娶妻也可以。管仲感激鲍叔牙的知遇,等同于生我,汉高祖论丁公的罪,以告诫不忠。事情虽然不伦,道理是一样的。请取用这些来断案。”
达官否定了,书生坚持争辩,达官不高兴,对人说:“他职务是宾师。为什么强行干涉我的官事?”于是礼节逐渐疏远,书生也不安。于是离开达官而暗中探访仍吉。毁坏衣服弄脏面容,用来隐藏自己。很久没有得到消息,游历又困顿,思乡之情郁结,登上高山眺望越中,茫茫然不知道方向。忽然看见树中有人来说:“可以回去了!”书生惊喜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被他推落。陡然而像梦醒,身体果然躺在枯树下,曾经上吊了,带子断裂而落下。开始醒悟自己已经死了很久,所遇到的都是鬼。然而酒吻觉得非常渴,于是走近市中乞求浆水。有认识他的人说:“这是昨天狂饮的书生。”于是又醒悟死而复活,才经过一宿而已。书生既然求死不得,更加困顿不能支撑。去拜见曾经认识的人,偶尔得到一顿饭,人们更加轻视他。每次对人讲述死时的事,大多笑而不信。
后来成为商贾的负担者,离开晋地前往京师,按劳力吃饭。脚上长茧不能前进,停在邺中,想赴漳河自葬。到了河边,忽然一只船经过,倚着舵盼望的人,像仍吉的老妇人。尾随观察,果然是老妇人。于是呼叫老妇人,老妇人不认识,说:“你是谁?”书生陈述姓名。随即在窗间看见仍吉,书生又呼叫,仍吉仔细看着说:“不是,不像。”书生窘迫,厉声说:“不记得夹室一起讲述云娘的事,为你擦眼泪吗?”仍吉于是惊讶说:“确实。”于是停船在岸,呼叫说:“上船!”书生上船与仍吉相持痛哭,非常凄痛。云娘,是仍吉的姐姐,被所爱的人抛弃,抱恨而死。书生在夹室时,仍吉曾经讲述过,
且谓曰:“子幸无类此!遂流涕不能止,生以衫袖硈其泪。因约曰:“不幸有破镜事!他日相遇如不识,请举此事为息壤之言。”故生貌虽变,仍吉信而纳之也。
译并且对他说:“你千万不要像这样!于是(他)流下眼泪无法停止,书生用衣袖擦拭他的泪水。于是约定说:“如果不幸发生了破镜重圆之事!日后相遇如果装作不认识,请提起这件事作为信誓之语。”所以书生虽然容貌改变了,仍然相信并接纳了他。
于是仍吉语生曰:“子向者为鬼,余亦邻处于鬼,鬼皆阴荡不可近。自子之见夺也,余亦旋徙去。今浮家至此,获遇子,永托于子矣!幸有薄积,可以归。”遂与生俱载归越中。仍吉盖狐云。
石 孝 廉
石孝廉某尝昼卧,觉鼻中奇痒,以小指捺之,因而大嚏。有物冲孔出,堕地作声。视之,一小人长寸行,游行地上。骇极欲呼,而胸间如压不能起。有顷,门外演盘铃傀儡,群呶在耳,小人皇遽出门去。石亦遽起,恍如梦觉。自是得奇疾,闻香物则掩鼻;遇矢溺腥膻之秽,嗅之以为香,心好之。履鲍鱼之肆,如入芝兰之室,流连不能去。
后举进士,官秦中。有道士来谒,自言能疗奇疾,异而见之。献一丸如李大,金光烂然,取大碗贮之,出囊中药一刀圭,糁其上。使熬之,须臾溶为液,五色陆离,然不堪其臭,左右皆欲呕哕。以进石,石乃觉芬罄逾常,立饮之,味殊甘酽。少顷,胸中热如蒸,移进如刀箭环簇心腑。急命缚道士,则已杳矣。
昏痛这际,见道士在前,亟呼左右追执,乃悄无应者。道士笑曰:“此阴府也,何处觅左右耶?”石大号,道士曰:“无苦,此中不少佳境,盍往观之?”曳以同行。乃至狴犴间,见缧皃纵横,刀斧林簇,刑戮惨异,心甚恐怖。念世传地狱变相,竟有之也。末至一处,人皆残体,有无口鼻耳目者,或仅有口耳,余体不具者,或有五官倒置者,虎豹狗马羊豕诸物,杂处不相避。
石问其故,道士笑不答,亟携之返曰:“公欲生乎?”石因哀祈,谓:“妻妾子女犹在室相候,胡遽不欲生?”道士笑曰:“亦良易。”即袖中出一小人,长三四寸,曰:“此即公之故物也。公曩纵之,不知几何寻丈矣。赖吾收而制之,仅止于此,尚可纳也。”即以小人首向石鼻塞之,石大苦而嘶,倏然已活。冷汗浃背,出青紫痰液数斗,病遂失。
耳食录二编卷八
周 英 如
昭武之东某市镇,尝张杂局。士女冶游,竟日连衽举袂,红雾幕衣。有少年姜某,仰见西楼一女子,凭窗凝望,与楼前矮屋蔷薇化绰约争丽,绚成妙彩,遂仰睇不移。女亦秋眸专注,目成焉而神痴也。比日斜人散,两人犹相对而望。有见者嗤之,始各避去。
次日姜复往,女已先在。楼高而屋隔,语不可闻。姜以手中素帨,裹约指金环掷诸楼上,女报以腕钏一枚,遂掩窗而入。女盖周姓名英如,依母以居。父某为茶商,远出矣。姜故悉其根荄,伺黄昏无人,伏其家寝门之右。既而鸟栖人定,潜窥英如之闺,闺已扃见英如独坐灯下,絮絮与灯语。姜以腕钏触窗棂,以声致英如。英如讶然,问曰:“谁?”姜曰:“我也,腕钟在此。”英如复大惊,趋至窗下悄语曰:“速去!迟且败。”姜求启户再三,英如终不可。姜曰:“君岂画图耶?何颜如玉而心如石也?”英如祈之曰:“幸相爱,何忍陷我?乞从后户出,更思远策,今不能纳也。不听,我乃呼!”姜惧,乃遁还家,郁抑殊苦。
俄闻叩镮声,启门,则小髻弓鞋满身香露者,英如至也。谓姜曰:顷者拒君,良非得已,而思君弥迫,故转就君。”姜大喜过望,遂缔衾席之好。将曙,英如去,夜定则来,如是者数月。
于是姜年几冠矣。其父亦服贾于外,其季父主家政焉。以姜尚未室,一夕论婚,择焉而未决。姜甚恐,欲白母而聘英如,乃先告英如,而与之策。英如意殊懈,请媒诸其家,乃反不欲。姜窃怪其故,又疑其晓夜独行,略无所阻,亦卒无觉者,非弱女子所能,必有异。旦俟英如去,尾而追 之。出门数武,已飘然失去,大诧而返。潜访诸其居,则英如固已死矣,始悟所接者,英如之魂也,为之悲痛。
是夕英如至,笑曰:“君谓我死耶,姑勿畏!吾导君往见一人,足祛疑抱,而慰君怀感之情。”使姜凭其肩,携之以行,若飞燕惊鸿之迅,欻至一城中。巷市曲折,殿阁相比。及大第之门,双兽啮环,寂然虚掩。排而进之,兰棼桂栋,暖若仙居
译于是仍吉对书生说:“你先前成了鬼,我也邻近鬼居住,鬼都阴冷飘荡不可接近。自从你被夺去性命后,我也随即搬走了。如今漂泊至此,得以遇见您,就永远托付给您了!幸好有些积蓄,可以回去。”于是和书生一起乘船回到越中。仍吉原来是狐狸。
石孝廉
石孝廉某人曾经白天睡觉,觉得鼻中奇痒,用小指去抠,因而打了个大喷嚏。有个东西从鼻孔冲出,掉在地上发出声响。看时,是一个一寸高的小人,在地上行走。他惊恐至极想呼喊,但胸口像被压住一样不能起身。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表演盘铃傀儡戏,众人的喧哗声在耳边响起,小人惊慌地出门去了。石孝廉也立刻起身,恍然如梦初醒。从此得了怪病,闻到香的东西就捂住鼻子;遇到屎尿腥膻的秽物,闻起来却觉得香,心里喜欢。走到卖鲍鱼的店铺,就像进入芝兰之室,流连忘返。
后来考中进士,在秦地做官。有个道士来拜见,自称能治怪病,石孝廉觉得奇异就接见了他。道士献上一颗李子大小的药丸,金光灿烂,取大碗盛着,从袋中取出一刀圭的药粉,撒在上面。让他熬煮,不一会儿溶化成液体,五色斑斓,但那气味难闻,左右的人都想呕吐。端给石孝廉,石孝廉却觉得芬芳异常,立刻喝下,味道特别甘甜浓烈。过了一会儿,胸中热得像蒸笼,移动时像刀箭环绕刺中心脏。急忙命令捆绑道士,道士已经不见了。
昏痛之际,看见道士在前面,急忙呼喊左右追赶抓捕,却悄无声息无人应答。道士笑着说:“这是阴府,到哪里去找左右侍从呢?”石孝廉大声哭号,道士说:“不要痛苦,这里不少好地方,何不去看看?”拉着他同行。于是到了监狱之间,看见囚犯纵横交错,刀斧林立,刑罚残酷奇异,心里非常恐惧。想到世传的地狱变相图,竟然真的存在。最后到了一个地方,人们都是残破的身体,有无口鼻耳目的,或仅有口耳,其余身体不具备的,或有五官倒置的,虎豹狗马羊猪等动物,混杂在一起互不回避。
石孝廉问其原因,道士笑而不答,急忙带他返回说:“您想活吗?”石孝廉于是哀求,说:“妻妾子女还在家中等候,为何突然不想活了?”道士笑着说:“这也很容易。”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人,长三四寸,说:“这就是您原来的东西。您先前放纵它,不知长了多少丈了。幸亏我收服并控制它,才只长到这个程度,还可以塞回去。”就把小人的头对着石孝廉的鼻孔塞进去,石孝廉痛苦得嘶叫,忽然就活了过来。冷汗湿透后背,吐出青紫色的痰液几斗,病就痊愈了。
耳食录二编卷八
周英如
昭武东边某个市镇,曾经开设杂耍局。士人女子冶游,整天肩并肩手挽手,红雾笼罩衣裳。有个少年姜某,抬头看见西楼上一个女子,倚窗凝望,与楼前矮屋的蔷薇花绰约争艳,绚烂成美妙的色彩,于是抬头注视不再移开。女子也用秋水般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目光交汇而神情痴迷。等到太阳西斜人群散去,两人还相对望着。有人看见嘲笑他们,这才各自避开离去。
第二天姜某又去,女子已经先在了。楼高而房屋相隔,说话听不见。姜某用手中的白手帕,裹着戒指金环扔到楼上,女子回赠一只腕钏,于是关窗进去。女子姓周名英如,依靠母亲居住。父亲是茶商,远出在外。姜某本来清楚她的底细,等到黄昏无人时,伏在她家寝门的右边。不久鸟儿栖息人声安静,偷偷窥视英如的闺房,门已关上看见英如独自坐在灯下,絮絮叨叨地和灯说话。姜某用手腕上的钏敲击窗棂,用声音引起英如注意。英如惊讶地问:“谁?”姜某说:“是我,腕钏在这里。”英如又大惊,快步走到窗下悄悄说:“快走!晚了就要败露。”姜某再三请求开门,英如始终不答应。姜某说:“你难道是画中人吗?为何容颜如玉而心像石头?”英如祈求说:“幸好相爱,怎忍心陷我于危难?请从后门出去,再想长远的计策,现在不能接纳你。不听,我就喊了!”姜某害怕,于是逃回家,忧郁痛苦异常。
不久听到敲门声,开门,只见梳着小髻穿着弓鞋满身香露的,是英如来了。对姜某说:“刚才拒绝你,实在不得已,而思念你更加迫切,所以转而投奔你。”姜某大喜过望,于是结成床席之好。天将亮时,英如离去,夜深人静时就来,像这样过了几个月。
于是姜某年龄快二十岁了。他父亲也在外经商,小叔主持家政。因为姜某尚未娶妻,一天谈论婚事,选择对象而未决定。姜某很害怕,想告诉母亲聘娶英如,就先告诉英如,和她商量对策。英如意志特别松懈,请求在她家请媒人,反而不愿意。姜某私下奇怪其中的原因,又怀疑她早晚独行,毫无阻碍,最终也没有察觉的人,不是弱女子所能做到的,必有怪异。早上等英如离去,尾随追赶。出门几步,她已经飘然消失,大为惊诧而返回。偷偷到她住处探访,原来英如已经死了,这才明白所接触的是英如的魂魄,为她悲痛。
这天晚上英如来了,笑着说:“您认为我死了吗,暂且不要害怕!我带您去见一个人,足以消除您的疑虑,安慰您怀念感激之情。”让姜某靠在她的肩上,带着他走,像飞燕惊鸿那样迅捷,忽然来到一座城中。巷市曲折,殿阁相连。到了大宅门前,双兽衔环,寂静地虚掩着。推开进去,兰木横梁桂木屋柱,温暖得像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