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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耳食录八

耳食录卷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50–59 段

自檐间跃去。

  半晌,偕一物至,立于阶前,人身而九面环肩而生,大如拳,状亦不一。有嘻笑者,有哭泣者,有喜者,有怒者,有愁者,有闭目睡者,有倾耳听者,有言语者,有静默若凝思者。既见人,亦不惊避。亦不近身。而两首者立其旁,伺之甚恭,若厮役然。九面者谓众人曰:“我不足异,何不请吾頵頵来”于是俱去。

译从屋檐间跳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带着一个东西来到,站在台阶前,是人形却有九张脸环绕肩膀生长,大小如拳头,样子各不相同。有嘻笑的,有哭泣的,有欢喜的,有愤怒的,有忧愁的,有闭目睡觉的,有侧耳倾听的,有说话的,有静默好像在沉思的。既然看见了人,也不惊惧躲避。也不靠近身体。而那两张脸的人站在旁边,伺候得非常恭敬,像仆役一样。九面的人对众人说:“我没什么奇怪的,为什么不请我的頵頵来?”于是大家都离开了。

众方嗟讶间,见前二物导一物自门而入。其首乃多至无数,丛生侧出若花瓣。或仰或俯,或侧或欹,悉大如桃核,妍媸杂见,奇正互出。语言嘈杂不能辨,少顷,变形异相,则众人之貌悉具,无异纤毫。众相顾各错愕,喧传一里。

  忽廊下有双足自地伸出,须臾及手,又须臾及肩,跃然立起,首大于瓮,并无七孔。于是三物见之惊走,此物逐之,疾于隼鸟,顷刻失所往。竟不知为何怪。

  秋心山人

  吕生者,名并柏,维扬人。少贫而孤,邃于学。有中表余高甫,其妹玉簪者,国色也,且善属文,与生同岁。两人自幼相处,为儿嬉戏,聪颖绝人,而相得亦迥异于他儿。玉母尝笑曰:“好一对能言鹦鹉!”时两人方九岁,闻而解之,相爱因愈笃,俨然雌雄之依倚也。十二三岁,便各能诗。唱和酬答之间,每有多情语。年十五,玉父约之甚严,生至其家,不使复见。两人之怨自此始。玉每于帘下窥生,动至永日,生亦为之神魂寓舍也。屡托媒者致辞,而余氏以生困弱,坚不许。

  积半载,生以文会过高甫。玉徘徊帘下,乘间以函书投。生于密处拆视之,其略曰:“自二年来,会绝踪疏,眼中千里。每恨岁月淹驰,妹将笄而兄且冠,不复如垂髫时旦夕左右、形影无猜也。向使此身常童年稚齿,则相见相依,亦何至避若仇雠、视同行路豹以文章而深隐,翠以毛羽而高飞。吾两人者,何以异此哉乃音临风独叹,向月孤吟,吊影无端,赏音谁是诗思逐槁木同枯,人面与落花俱瘦。回忆簸钱堂下。总髻床前,言笑宛转之时,殆恍然如隔世矣使妹而虎头麟角,便可订笔砚之交,兄而蝉鬓蛾眉,亦可作闺房之侣。安见韩张不可并称,而莘昭不可嗣响乎奈何势异松萝,嫌防瓜李,天实限制,夫复何言彼谗言间北山之鸟,精卫填东海之波,亦可以喻此素抱也。愿与有心人共鸣之。小妹玉簪敛衽言。”

  生省书挥涕,亟具回笺。其词不记,大约以徐田之言相慰喻,而凄激之音亦复形露腕下也。后屡以诗词自帘下掷递。其家微觉之,防愈密。生不得意,快怏而归,而玉乃自此病矣。生闻之,愈增怆切,愁绪百端,臞鹤哀鸿,强支风日。托故造余氏,访其病状,则已沉睡衾帷,断浆绝粒矣。生悲恻之情,形于颜面,而玉父母兄弟颇厌之。于是晦迹不复去。

  闻有秋心山人者,善君平之术,能前知,因往卜之。山人曰:“尔两人皆散仙也,偶涉花月之戒,上帝怒谪于人间,相慕悦已三世矣。第一世,君为临海人,姓白氏,玉为邯郸人,姓伍氏。两家同官于粤西,伍因上巳踏青郊外,与君相见,两人俱感情而亡。第二世,君与玉同生于豫章,君姓元业商,玉为卖粉者王某之女。君尝市粉其家,见而相悦。屡过之,得通辞焉。玉坐是而殒,君亦以郁结死。今两人之算,亦垂尽矣,然尚有一见之缘。若忍而不见,君可延三年之寿。”生曰:“吾宁惮速死而割情于彼美乎顾何由得见,愿先生教之。”山人曰:“三日后,巳午之间,待于某村佛寺。玉当以祷病而来,可得一晤。此后即长别耳。”

  生如言,粟见玉偕母同舆而至,羸质娇姿,神韵酸楚。生前拜母曰:“柏亦以祈病至此,讵意相遇。”因揖玉曰:“阿妹珍重”不觉相视涕横,言词呜咽。母大怪怒,促女归,遂吞声登车而去。生肝肠寸裂,饮泣归家。沈晕数四,卧不能起。

  已而传玉讣音至,不觉抚膺大恸曰:“玉妹玉妹,一至此乎!妹先我而死,我何可以后妹而生虽然,一息尚存,不可无一言以告妹也。”乃力疾揽笔,书《忆秦娥》一阙云:

  准能补,蝉鱼烛断姻缘簿。姻缘簿,珠楼人去。彩云黄土。此身不作芙蓉主,三生石上相思苦。相思苦,琵琶凄断,数声鹦鹉。

  投笔而绝。

  两人赠答之诗,不下数十首。不能尽记,今录其数章。玉赠生七律云:

  万丈愁丝一寸心,暮云庭院冷花阴。

  纵横玉筋灯前泪,怨乱霓裳月下琴。

  紫燕巢孤春寂寂,青鸾信杳

译众人正感叹惊异间,看见先前那两样东西引导着另一样东西从门中进入。那东西的头竟然多到无数,丛生侧出如同花瓣。有的仰起,有的俯下,有的侧向一边,有的倾斜,全都像桃核那么大,美丑混杂出现,奇异与正常交替呈现。声音嘈杂无法分辨,过了一会儿,它们改变形态和相貌,竟然完全具备了众人的面貌,没有丝毫差异。众人互相看着,各自惊愕错乱,喧闹声传遍了一里地。

忽然廊下有双脚从地里伸出,不一会儿伸到了手,又不一会儿伸到了肩膀,猛地立了起来,头大得像瓮,并且没有七窍。于是那三样东西看见它后惊恐地逃跑,这东西追赶它们,速度比隼鸟还快,顷刻间就不知道它们逃往何处了。最终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物。

秋心山人

吕生,名叫并柏,是维扬人。年少时贫穷且孤苦,但学问精深。有个中表亲戚余高甫,他的妹妹玉簪,拥有倾国倾城的美貌,并且擅长写文章,与吕生同岁。两人从小一起相处,像孩童一样嬉戏,聪明才智远超常人,而且彼此投合的程度也远远不同于其他孩子。玉簪的母亲曾经笑着说:“真是好一对能言善语的鹦鹉!”当时两人刚九岁,听到后理解了其中的意思,因此相爱之情更加深厚,俨然像雌雄相依依靠。十二三岁,两人就各自能作诗。在唱和酬答之间,常常有多情的话语。十五岁那年,玉簪的父亲约束非常严格,吕生去她家,不再让他见面。两人的怨恨从此开始。玉簪常在帘下偷看吕生,动不动就是一整天,吕生也因此神魂颠倒。多次托媒人传达情意,但余家因为吕生困顿羸弱,坚决不允许。

过了半年,吕生因为诗文聚会见到余高甫。玉簪在帘下徘徊,趁机把信投进来。吕生在隐蔽处拆开看,信的大意说:“自从两年以来,会面断绝踪迹疏远,眼中相隔千里。常常怨恨岁月流逝,妹妹将要及笄而哥哥即将加冠,不再像垂髫时那样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且毫无猜忌了。假如这身子常保持童年稚齿,那么相见相依,又怎么会躲避得像仇敌、看待得像路人呢?豹因为文章而深隐,翠鸟因为毛羽而高飞。我们两人,有什么不同呢?于是对着风独自叹息,向着月亮孤独吟咏,哀怜身影没有缘由,欣赏音律的又是谁?诗思随着枯木一同枯萎,人面与落花一起消瘦。回忆在簸钱堂下、总髻床前,言笑宛转的时候,几乎恍惚像隔了一世。假如妹妹有虎头麟角的才华,就可以订立笔砚之交;哥哥有蝉鬓蛾眉的美貌,也可以做闺房之侣。哪里见得韩信和张良不能并称,而莘生和昭君不能后继呢?无奈形势不同松萝,嫌疑防范瓜李,上天实在限制,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那些谗言离间北山的鸟,精卫填东海的波,也可以用来比喻这份素怀。愿与有心人共鸣。小妹玉簪敛衽言。”

吕生看完信挥泪,急忙准备回信。信的内容不记得了,大概是用徐田的话来安慰开导,而凄切激愤的音调也显露在笔下。后来多次通过帘下掷递诗词。他家稍微察觉,防范更加严密。吕生不得意,快快不乐地回家,而玉簪从此就病了。吕生听说后,更加悲伤痛苦,愁绪百端,像瘦鹤哀鸿,勉强支撑着风日。找借口去余家,探问她的病情,却已经沉睡在衾帷中,断绝饮食了。吕生悲恻之情,表现在脸上,而玉簪的父母兄弟很讨厌他。于是隐藏踪迹不再去。

听说有个秋心山人,擅长君平之术,能预知未来,于是去占卜。山人说:“你们两人都是散仙,偶然触犯花月之戒,上帝愤怒贬谪到人间,相互爱慕已经三世了。第一世,你是临海人,姓白,玉簪是邯郸人,姓伍。两家同在粤西做官,伍因为上巳节在郊外踏青,与你相见,两人都因感情而亡。第二世,你和玉簪同生于豫章,你姓元,从事商业,玉簪是卖粉者王某的女儿。你曾经在她家买粉,看见后相互爱悦。多次去她家,得以互通情意。玉簪因此殒命,你也因郁结而死。现在你们两人的寿命,也快要尽了,然而还有一见之缘。如果忍心不见,你可以延长三年的寿命。”吕生说:“我难道害怕速死而割舍对那位美人的感情吗?只是从哪里能见到,希望先生教我。”山人说:“三天后,巳午之间,在某个村子的佛寺等待。玉簪应当因为祈祷治病而来,可以见一面。此后就长别了。”

吕生按照他的话去做,果然看见玉簪带着母亲同乘轿子而来,羸弱的身躯娇美的姿态,神韵酸楚。吕生上前拜见母亲说:“柏也是祈求治病来到此地,没想到相遇。”于是向玉簪作揖说:“阿妹珍重。”不觉相互看着泪流满面,言语呜咽。母亲非常奇怪愤怒,催促女儿回家,于是吞声登车离去。吕生肝肠寸裂,饮泣回家。昏迷几次,卧床不能起来。

不久传来玉簪的死讯,不觉抚胸大哭说:“玉妹玉妹,竟然到了这一步!妹妹先我而死,我怎么能后于妹妹而生?虽然如此,一息尚存,不可没有一句话告诉妹妹。”于是强撑病体拿起笔,写下《忆秦娥》一阕:

准能补,蝉鱼烛断姻缘簿。姻缘簿,珠楼人去。彩云黄土。此身不作芙蓉主,三生石上相思苦。相思苦,琵琶凄断,数声鹦鹉。

投笔而绝。

两人赠答的诗,不下数十首。不能全部记住,现在录下几章。玉簪赠吕生的七律云:

万丈愁丝一寸心,暮云庭院冷花阴。

纵横玉筋灯前泪,怨乱霓裳月下琴。

紫燕巢孤春寂寂,青鸾信杳

夜沈沈。

  上宫独处东邻老,命薄神伤自古今。

译夜色深沉。

上宫独自居住在东邻的老宅,命运薄凉、心神忧伤,自古至今皆是如此。

生和之曰:

  娇莺啼乱惜花心,日转西楼落晚阴。艳曲未调风月笛,朱弦欲断凤凰琴。那堪路远天难问,只觉情深海可沉。悔恨十年空倚玉,岂知辽阔似如今。

  生之七绝二首云:

  隔面垂帘两地孤,洞庭云水渺苍梧。

  分明帘是湘妃竹,犹带当年血泪枯。

  自从冷泪化啼鹃,倏忽黄花九月天。

  一枕新愁不成梦,秋风秋雨夜如年。

  五言律云

  才子休名玉,佳人莫姓苏。泪浇白雪曲,尘汙璇玑田。自昔愁如此,于今恨更殊。盈盈伤一水,牛女望河乌。

  又有《忆玉满庭芳》词云:

  粉蝶韩凭,金蝉齐女,飞来梓泽平泉。春花秋树,伴侣过年年。一旦缚蝉驱蝶,伤离恨,冷露凄烟。空惆怅,阑干曲处,魂梦永相牵。堪怜!犹得记画眉低偃,恰趁花钿。更一捻纤腰,斜倚风前。别后知他愁绝,娇模样,曾否依然休肠断,昔时儿戏,也算好姻缘。

  玉五绝二首云:

  郎莫牵红丝,妾莫题红叶。媒妁倩滕王,画为双蛱蝶。

  消恨桃花红,忘忧萱草绿。翻惊忧恨多,站在相思木。

  绝笔七言绝句云:

  芙蓉凋谢可怜秋,一霎西风下土游。认得旧时王母鹤,来迎侍女返瀛洲。

  又有警句,如:“花缘才子落,月向美人残。”“佳句兼愁写,深情倩梦传。”“鬓丝燕草乱,眉黛楚山攒。”“世间大恨归儿女,天上飞仙怕别离。”“心似沉檀炉内火,人如桃李镜中花。”云云,皆可喜。

  非非子曰:古称才于数奇、佳人薄命。未有甚于两人者也,积三生之遇,无一笑之缘。而世之愚夫愚妇共衾同穴者,比比皆是。岂天之厄仙人欤抑厄才子佳人欤

  倚户女子

  有商人日暮间行,见一女子倚户而立,丰态楚楚。商注目久之,女遂招之入。

  旁有过者见之,以为私期也,告其邻里,图执之。邻里讶曰:“此实空宅,安有女子其必魅也。”

  率数人入宅索之,果无人迹。唯东偏一室,古棺在焉,尘埃封积。觉棺盖旁缝开裂。微露衣襟。共启视之,则一人覆卧枯骨上;乃所见商人也,已绝矣。求其亲属而归之。瘗古棺于土。

  秦少府

  蒲郡秦少府,官常州。其子秀,少而能文,与常州殷生者相善。

  殷妻美而早卒,葬之郭外。殷感伤不己,冀其魂见于梦中,祷之三年而不应。

  秦少府卒于官,宦囊萧索,秀无力奔丧,移榇佛寺,托家口于殷生,而自往求亲旧之官姑苏者。

  长洲令张,秦之内兄也,于秀为舅氏。张女名小慧,有姿容,年十七岁死,旅榇未归。

  武弁黄某,秀之从姑之夫也。黄子纶与秀同生时年月,故自幼投契。是时年俱弱冠矣,并豪宕不羁。

  自秦登仕藉,秀与两家眷属不谋面者凡八九载。至是相见,益亲昵。秀往来两家,住无常所。久之,渐与纶为北里游。黄知之,召纶切责,并责秀。张闻之,亦谓秀奈何与贱倡为伍,秀与纶俱不听也。

  一日薄暮,共游隘巷。见数女姝酾,倚门盼客,两人私语曰:“必倡之居也。”试挑之,女郎皆笑呼客入。纱灯锦幛,华丽迷人。饮酒既醉,各选一女就东西室寝,皆诸妓之尤者。夜半,纶大怒呼秀。秀惊问,则曰:“贱婢谲诈,乃敢以纪信诳我!”于是残灯映帷,秀未及答,忽谛视共寝者,亦一丑女,殊非寝时所选者也。将应纶,丑女急掩其口曰:“慎勿声,祸及矣!”秀惧,不敢再言,纶亦为其妓所止,寂然不相问。

  秀私叩丑女祸及之故,答曰:“郎君年少,当大用,故特相告。主人异姓兄弟五六人,皆犷狺无赖。常以诸美诱客,醉后就寝则易之,妾所以得侍君子也。玉杯之诈有年矣。觉而嚷者,则杀之。坐是死者不可胜数。今幸主人未闻,不然,危矣!少顷辞别,宜若为勿知也者,以示彼弗疑,则可免于难。明宵主人饮他所,若再来,彼美可图也。”秀谢而起,呼纶出,语之。而纶之丑女亦云。须臾主人出,果五六人,皆身长七尺,状貌狰狞,各怒色相向。纶、秀心悸

译生和诗说:

娇莺啼叫扰乱了惜花的心绪,太阳转到西楼落下傍晚的阴影。艳丽的曲调尚未吹奏风月笛,朱红色的琴弦快要断绝凤凰琴。哪堪路途遥远苍天难以询问,只觉情深似海可以沉溺。悔恨十年空自倚靠玉人,哪里知道辽阔竟像如今。

生的七言绝句两首说:

隔着垂帘两地孤独,洞庭的云水渺茫苍梧。

分明帘子是湘妃竹,还带着当年的血泪干枯。

自从冷泪化作啼鹃,忽然黄花九月天。

一枕新愁做不成梦,秋风秋雨夜如年。

五言律诗说:

才子不要追求美名如玉,佳人不要姓苏。泪水浇灌白雪曲,尘土污染璇玑田。自古以来愁绪如此,如今怨恨更加殊异。盈盈伤心隔着一水,牛郎织女望着河乌。

又有《忆玉满庭芳》词说:

粉蝶韩凭,金蝉齐女,飞到梓泽平泉。春花秋树,伴侣度过年年。一旦缚住蝉驱赶蝶,伤离别恨,冷露凄烟。空惆怅,阑干曲折处,魂梦永远相牵。可怜!还记得画眉低垂,恰好配上花钿。更有一捻纤腰,斜倚风前。别后知道他愁绝,娇美的模样,是否依然?休要肠断,昔日的儿戏,也算好姻缘。

玉的五言绝句两首说:

郎君不要牵红丝,妾身不要题红叶。媒妁请托滕王,画成双蛱蝶。

消恨桃花红,忘忧萱草绿。反而惊忧恨多,站在相思木。

绝笔七言绝句说:

芙蓉凋谢可怜秋,一阵西风下土游。认得旧时王母鹤,来迎侍女返瀛洲。

又有警句,如:“花缘才子落,月向美人残。”“佳句兼愁写,深情倩梦传。”“鬓丝燕草乱,眉黛楚山攒。”“世间大恨归儿女,天上飞仙怕别离。”“心似沉檀炉内火,人如桃李镜中花。”等等,都可喜。

非非子说:古称才子命运多舛、佳人命薄。没有比这两人更甚的了,积累三生的遭遇,没有一笑的缘分。而世上愚夫愚妇共衾同穴的,比比皆是。难道是上天厄运仙人呢?还是厄运才子佳人呢?

倚户女子

有个商人在日暮时分行走,看见一个女子倚着门站立,姿态楚楚动人。商人注视很久,女子于是招手让他进去。

旁边有路过的人看见,以为是私期,告诉邻里,企图抓住他们。邻里惊讶说:“这确实是空宅,怎么会有女子?一定是鬼魅。”

率领几个人进入宅子搜索,果然没有人的踪迹。只有东边一间屋子,古棺在那里,尘埃封积。发觉棺盖旁边裂缝开裂,微微露出衣襟。一起打开看,则一个人覆盖卧在枯骨上;就是所见的商人,已经断气了。寻找他的亲属送回去。把古棺埋入土中。

秦少府

蒲郡秦少府,在常州做官。他的儿子秦秀,年少就能写文章,与常州殷生交好。

殷妻美丽而早逝,葬在城外。殷生感伤不已,希望她的魂灵在梦中出现,祈祷三年而没有回应。

秦少府死在任上,宦囊萧索,秦秀无力奔丧,把灵柩移到佛寺,托付家口给殷生,而自己前往求见在姑苏做官的亲戚旧友。

长洲令张,是秦的内兄,对于秦秀是舅父。张女名叫小慧,有姿容,十七岁死,灵柩未归。

武弁黄某,是秦秀从姑的丈夫。黄子纶与秦秀同生时年月,所以自幼投契。这时年龄都弱冠了,并且豪宕不羁。

自从秦登仕籍,秦秀与两家眷属不谋面共八九载。至此相见,更加亲昵。秦秀往来两家,住无常所。久了,渐渐与黄子纶去北里游玩。黄某知道,召黄子纶严厉责备,并责备秦秀。张听说,也说秦秀怎么能与贱倡为伍,秦秀与黄子纶都不听。

一天傍晚,一起游于隘巷。看见几个美女斟酒,倚门盼客,两人私下说:“一定是倡家的居所。”试探挑逗,女郎都笑呼客人进去。纱灯锦幛,华丽迷人。饮酒既醉,各选一女到东西室寝,都是诸妓中的尤物。半夜,黄子纶大怒呼叫秦秀。秦秀惊问,则说:“贱婢诡诈,竟敢用纪信诳我!”于是残灯映帷,秦秀来不及回答,忽然仔细审视共寝者,也是一个丑女,完全不是寝时所选的。将要回应黄子纶,丑女急忙掩住他的口说:“千万不要出声,祸及了!”秦秀害怕,不敢再言,黄子纶也被他的妓女制止,寂然不相问。

秦秀私下叩问丑女祸及的原因,回答说:“郎君年少,当大用,所以特别相告。主人异姓兄弟五六人,都是犷狺无赖。常以诸美诱客,醉后就寝则换人,妾所以得侍君子。玉杯之诈有年矣。觉而嚷者,则杀之。坐是死者不可胜数。今幸主人未闻,不然,危矣!少顷辞别,宜若为勿知也者,以示彼弗疑,则可免于难。明宵主人饮他所,若再来,彼美可图也。”秦秀谢而起,呼黄子纶出,语之。而黄子纶的丑女也说。须臾主人出,果五六人,皆身长七尺,状貌狰狞,各怒色相向。黄子纶、秦秀心悸

,辞以有事,欲早归,解金而予之,略不及夜来易女之事。主人乃喜,且却其金曰:“两公一宿,拜惠多矣。余无所用金。”纶、秀强之受,时诸女在旁,咸以目相视。纶、秀会意,乃怀金而出。门皆扃锔,主人启钥,乃得出。

译(两人)以有事为由推辞,想要早点回去,解开金饰送给他,完全不提昨夜换妻的事。主人于是很高兴,并且推辞说:“两位先生住了一晚,受到的恩惠已经很多了。我没有地方用金子。”纶、秀坚持让他收下,当时众女子在旁边,都用眼睛互相看着。纶、秀领会了她们的心意,于是把金子揣在怀里就出去了。门都上了锁,主人打开钥匙,他们才得出来。

纶谓秀曰:“夜来美人,吾见亦罕。当再来,以毕夙愿,且觇其实。”秀然之。薄暮又往焉。诸女仍延客于门,问主人,果赴饮他所。两人喜,各私所选妓而幸之。秀将寝,女忽自陈,乃常州殷生之妇。秀惊曰:“殷生吾友也,其妇死已久,何妄乎”女曰:“君勿怖,吾鬼也。吾娣妹辈皆鬼也。芳魂无恢,为强鬼所劫,望乞救援。”言罢呜咽,双泪阑干。秀不觉凄然,为之悲怆,反忘其为异物也,因问:“鬼亦能淫乎”女曰:“甚于人。”秀问:“妍媸有择乎”女曰:“鬼之好与人同,鬼之淫与人异。”秀问其异云何,女曰:“鬼纯阴而无阳,不能行人道。恒使丑者媚人,取精而食之,然后选色而御之。其具倍于人,而妾辈之辱且虐,亦甚于有生之日。”秀不觉怒而起,曰:“嫂氏勿忧,誓当召武士提利剑,断此数贼头!”女曰:“如是则无济,君第走告殷生,使投牒吴县城隍,则此辈齑粉矣。城隍非他,君之府君也,生平居官廉洁,上帝嘉之,故有是命。”秀悲喜交集。

  方絮语间,纶忽启门呼曰:“君知其异乎”秀曰知之。纶曰:“君知张妹小蕙在此乎”秀闻言,急呼:“慧妹安在”蕙淹泣而出,娇魂楚楚,欲诉欲语,愁怨难明。秀亦洒涕曰:“别来多时,竞不识尔。妙龄弱质,不意遭此暴横,良可悯怜!”亦出殷生妇以语纶。四人相对,悲哀哽咽,至于失声。纶、秀复相与私幸,虽冒李下之嫌,未涉桑中之刺也。

  诸女闻之,咸来自诉,且曰:“宜速去,迟将有变。”殷妻嘱秀曰:“必告殷生!阴律:非亲昵,不得控私事。君慎勿置词,授狡童以返噬之隙也。”蕙亦以告父母牒城隍,嘱秀并嘱纶。纶亦知秦少府官城隍之事,蕙先告之也。二人别而行。迨晓,验宿处,数冢累累,白杨衰草,信夜来之非谬矣,

  秀即以白张,张叱其妄。纶又来言之,张夫妇乃不胜悲痛。秀复遣介赍书,驰召殷生至,告以故。殷抢地长号,悟三年之无梦者,强鬼之制其妻也。遂与张共诣城隍首之,纶、秀亦往,井宿庙中。

  是夜乃闻城隍升厅事,锒铛钮镣诸具掷地声,次闻胥役吆喝声、唱到声、书吏点名声。城隍问曰:“诱良善,侵孤弱,淫横不逞者,谁为首”秀察其声音,宛然父也,因幽咽。俄闻群鬼供曰:“是万德为首。”一鬼辨曰:“小鬼非毛三、周喜儿等怂恿,亦不敢肆行。”一女鬼诉曰:“鬼妇是赶七所劫。”一女鬼曰:“辱妾者,余小猴、金午及万德也,而万德为甚。”声似殷生之妻,殷生泣下。旋闻城隍曰:“蕙儿可言状。”蕙曰:“儿为众贼共虐,儿苦也愿置贼极刑!”城隍叹息,命至后堂与阿姑相见,盖张之姊,秀之母,先少府没三年矣。张及秀皆暗哭,纶亦哭。其时众鬼纷辨,鞠讯杂沓,听不甚彻。已闻拷掠声、众鬼呼痛楚声、女鬼感谢声、毕谳声、累犯入狱声,久之遂寂。

  于是秀上堂呼父,张呼女,殷生呼妻,纶呼舅氏及蕙妹,惨语千端,哭声一片。卒亦无有隔窗而应者。

  后殷生梦妇来日:“狂徒虽则授首,妾已蒙垢,羞见郎君。且近奉秦公约束,艳妇不得外行,虑招谤辱。情不能已,暂得请命来见,为谢秦公子及黄生,蒙其仗义相授,他生图报。蕙妹亦寄声张府,言己得所依,嗣当寝门问安也。郎君好自重,妾从此别矣!”言毕,涕泣而去。殷生挽之,倏然已觉,惟残缸荧荧射枕上泪光而己。自是杳不复至。小蕙屡见梦于张少府,亦屡梦于秀焉。秀遂反常州,奉父榇葬之姑苏。

  竹连环

  邑中八九月之间,四乡赛神演剧,农商士女及游方乞食之徒咸集焉,谓之神会。

  有一道人来趁会,敝衣跣足,以竹杖荷竹连环二,盖截竹为之,互挽而无端,人不能为也。独坐场隅三日,而众莫之识。有一士人察其异,俟其去,潜尾之。

  行二十里许,至一山,岩谷耸然,石壁千仞。道人以杖叩石壁,石即洞开。石屋数重,户牖阶墀悉具。道人趋入内,士人随之入。至前庭,窥其内昏黑不辨

译黄纶对黄秀说:“昨夜的美人,我见到的也很少。应当再来,以完成平素的愿望,并且察看真相。”黄秀同意了。傍晚时分,黄秀又前往那里。众女仍然在门口迎接客人,询问主人,果然已经到别处饮酒去了。两人很高兴,各自私下挑选所爱的妓女并与之欢好。黄秀将要就寝时,女子忽然自述身份,原来是常州殷生的妻子。黄秀惊愕地说:“殷生是我的朋友,他的妻子死去已经很久了,为何胡言乱语?”女子说:“您不要害怕,我是鬼。我的姐妹们也都是鬼。我们的芳魂无处依托,被强鬼劫持,希望您能救援。”说完便呜咽哭泣,泪水纵横。黄秀不禁感到凄凉,为她悲怆,反而忘记了她是异类,于是问:“鬼也能行淫吗?”女子说:“比人更甚。”黄秀问:“对美丑有选择吗?”女子说:“鬼的喜好与人相同,鬼的淫乱与人不同。”黄秀问有什么不同,女子说:“鬼纯阴而无阳,不能行人事。常常让丑鬼去迷惑人,吸取精气来吃,然后挑选美色来驾驭。她们的器具比人加倍,而我们这些女子的屈辱和虐待,也比活着的时候更严重。”黄秀不觉愤怒地站起来,说:“嫂子不要担忧,我发誓要召来武士提着利剑,砍断这几个贼人的头!”女子说:“这样就没有用处,您只管去告诉殷生,让他向吴县城隍递交诉状,那么这些人就会化为齑粉了。城隍不是别人,正是您的父亲,他生平为官廉洁,上帝嘉奖他,所以有这个职位。”黄秀悲喜交集。

正在低声细语时,黄纶忽然开门喊道:“您知道其中的怪异了吗?”黄秀说知道了。黄纶说:“您知道张妹小蕙在这里吗?”黄秀听了,急忙呼喊:“慧妹在哪里?”小蕙含泪走出,娇弱的魂魄楚楚可怜,想诉说又想说话,愁怨难以言明。黄秀也洒下泪水说:“分别多时,竟然没有认出你。妙龄弱质,没想到遭受如此暴横,实在令人怜悯!”也引出殷生的妻子来告诉黄纶。四人相对,悲哀哽咽,以至于失声痛哭。黄纶、黄秀又私下与之欢好,虽然冒着“李下不正冠”的嫌疑,但未涉及“桑中”的讽刺(指男女私会)。

众女听说后,都来自述遭遇,并且说:“应该赶快离开,迟了将有变故。”殷妻嘱咐黄秀说:“一定要告诉殷生!阴间的律法规定:不是亲近的人,不得控诉私事。您千万不要泄露言辞,给狡诈的鬼留下反咬一口的空隙。”小蕙也告诉父母向城隍递交诉状,嘱咐黄秀并嘱咐黄纶。黄纶也知道秦少府担任城隍的事,是小蕙先前告诉他的。两人告别后各自离去。等到天亮,查验住宿的地方,只见几座坟墓累累,白杨衰草,相信夜来的事并非虚妄了。

黄秀随即把这事告诉张少府,张少府斥责他胡说。黄纶又来讲述,张少府夫妇才不胜悲痛。黄秀又派遣使者带着书信,快马加鞭召殷生到来,告诉他缘故。殷生抢地长号,醒悟到三年没有梦见妻子,是强鬼压制了他的妻子。于是与张少府一起到城隍庙首告,黄纶、黄秀也前往,并住在庙中。

这夜听到城隍升堂,铁锁镣铐等刑具掷地的声音,接着听到差役吆喝声、唱名声、书吏点名声。城隍问:“引诱良善,侵害孤弱,淫乱横行不收敛的,谁是首犯?”黄秀察觉那声音,宛然是父亲的声音,因而哽咽。不久听到众鬼供认说:“是万德为首。”一个鬼辩解说:“小鬼如果不是毛三、周喜儿等人怂恿,也不敢肆意妄为。”一个女鬼诉说:“鬼妇是被赶七劫持的。”一个女鬼说:“侮辱我的是余小猴、金午以及万德,而万德最为严重。”声音像是殷生的妻子,殷生流泪。随即听到城隍说:“蕙儿可以陈述状告。”小蕙说:“女儿被众贼共同虐待,女儿痛苦,愿将贼人处以极刑!”城隍叹息,命令小蕙到后堂与阿姑相见,那是张少府的姐姐,黄秀的母亲,在秦少府去世三年后就去世了。张少府和黄秀都暗中哭泣,黄纶也哭泣。当时众鬼纷纷辩解,审讯杂乱,听不太清楚。后来听到拷打声、众鬼呼痛声、女鬼感谢声、结案声、累犯入狱声,很久之后才寂静下来。

于是黄秀上堂呼唤父亲,张少府呼唤女儿,殷生呼唤妻子,黄纶呼唤舅父及蕙妹,惨痛的话语千端万绪,哭声一片。最终也没有隔着窗户回应的人。

后来殷生梦见妻子来说:“狂徒虽然已经授首,但我已蒙受污垢,羞见郎君。况且近来奉秦公约束,艳妇不得外出,担心招致诽谤侮辱。情难自禁,暂且请求允许来相见,以感谢秦公子及黄生,承蒙他们仗义相助,来世图报。蕙妹也寄话给张家,说自己已有所依靠,日后将在寝门问安。郎君好自保重,我从此告别了!”说完,涕泣而去。殷生挽留她,忽然醒来,只有残灯荧荧照射在枕上的泪光而已。从此再也不来了。小蕙屡次在梦中出现给张少府,也屡次在梦中出现给黄秀。黄秀于是返回常州,奉父亲的灵柩葬在姑苏。

竹连环

县城中八九月之间,四乡赛神演剧,农民、商人、士人、女子以及游方乞食之徒都聚集在这里,称为神会。

有一个道人来赶会,穿着破旧衣服,赤着脚,用竹杖挑着两个竹连环,那是截断竹子做成的,互相挽结而没有端头,别人做不出来。他独自坐在场角三天,众人都不认识他。有一个士人察觉他的奇异,等他离开,暗中尾随他。

走了二十里左右,来到一座山,岩谷耸立,石壁千仞。道人用竹杖敲击石壁,石头就洞开。石屋有几重,门窗台阶都具备。道人快步走入里面,士人跟随他进入。到前庭,窥视里面昏暗黑色,分辨不清

物,徘徊不敢前,亦不去。

译动物,徘徊着不敢上前,也不离开。

其前庭一柱联云:“云藏石室虚无地,风卷泉帘小有天。”字皆石镂。吟诵不已,不觉饥甚,呼道人觅食。道人出,诃曰:“谁教尔来此此岂有食耶无已,山我丸啖尔。”探袖出一丸与之,道人则仍趋入内。

  丸大如山查,坚如石,深黑色。士人嚼之,齿力既尽,不能碎。念必仙药,强吞之,咽中如物噎,而饥仍不止。乃复呼道人,百呼不一应。

  将入内,视之,第见一巨蛇据内户,双目闪闪如电光。士人骇绝辟易,汗流气喘,迴视石壁己闭,孤松倒挂,萝蔓垂垂,野鸟咿嘤其上而已。士人叹曰:“叔夜未应得道也!”叹罢,咽中丸哽,倏已消下,还家数月不饥。

  大赤蛇

  丰城有娶妻而美者,甚恋之。数年之间,足迹未尝离房帷。其妻亦情好至笃。琴瑟伉俪,至有长生夜半之约。

  友人好事者,故以酒招之,强之醉而止之宿,必再三而后可。既宿则终夜不寐,呻吟床榻,辄有忆妻诗及词,以示友人。虽诮谑之,不顾也。坐是招饮常不赴,人知其如此,亦无有过而问者。虽其至亲,终岁不获一面焉。

  后病瘵将死,执妻之手涕泣曰:“本图百年完聚,岂意中道解携君尚青春,能终居燕子楼否”妻泣而誓之,且曰:“羽族失雄,犹不再匹,可以人而不如鸟乎”夫乃诀而瞑。妻哭之三日,尽哀,屡欲自经。舅姑救而免,稍稍劝慰之,乃不哭。

  有傅生者吊其家。傅,夫友也,美丰仪,妻窥而悦之。傅请见,妻缟素而出,虽衔哀惨语,四目往来,如流星之相照也。

  时傅方丧偶,妻遂有去帷之意。往往勃豀于舅姑之前,或无故虐其婢,使夜施华帐,旦饰明妆,风流顾盼,自好也。舅姑不能堪,告其父母,父母亦不能制,知其贰心,命之再醮。傅闻之,旋以媒来,遂归于傅。

  成欢之夕,有大赤蛇出于床下,绕床三匝。夫妇惊呼,家人破尸视之,已垂死矣,蛇啮妇心食之,须臾而灭。

  非非子曰:吾邑李甲未娶时,读书外舅家,与妻兄同学。戏请曰:“令妹可得一见否?”妻兄曰:“吾家惟妹寝最后。吾夜半归,呼其启门,可从吾后窃窥之。非是则无由矣。”如其言,果见之,盖国色也。次日驰归告父母:“明日必迎妇!”父母怜而从之。请于妇家。以期太迫辞。使者返,甲曰:“后日亦可也。”又请之,则又辞。次日又请之,妇家曰:“至近亦须一月后。恶有请期三日而亲迎者乎”使者既返,甲已病。父母忧之,将复请次日而告山病。甲曰:“无庸也,疾不能待矣”次日遂死。其妻末期年,竟别适。余尝闻而恶之,然以视丰城之妇,其轻重盖迥不侔矣。

  绣鞋

  王屋之阴,有童子采樵入山。雪后失径,饥甚。林壑幽翳中,忽闻麦饭香。即之,甲第一区,金环朱户,蓬头小婢方炊麦西庑,乞食得饱。复引入后院,倚檐高树一株,花大如盎。数美人宴集花下,被服奇艳,饮馔芳烈,并非人间所有。婢令叩头谢讫,随出。

  告其家,寻路同入,屋舍杳然。咸以为诳。回过竹林中,拾得绣鞋一只,精丽异常。山中故无此物,心知其仙,携归什袭笥中。准杨妃锦袜之例,诣观者辄与百钱。

  予亲见之,瘦不盈握,镂绣嵌珠,异香袭人,非兰非麝,把玩不能去手。因邀至拾鞋处,馀雪未消,莲印宛然,类石家香尘,绝无沽涴之迹。怅惘良久。

  后数日,闻其家启笥,鞋失所在。

  一此篇得之吴兰雪。

  异石

  河南修武县,去城三十里许有清真观。观外有阁临溪;老松数十株,荫映如画。溪水作绿玉色,清彻鉴人;浅不盈尺,灌田数顷,虽大旱不竭。中产异石,能行。拾置磁斗中,养以清泉,五色陆离,终日浮漾若游鱼然。偶碎其一,中有小虫,状类蛾蠓,去之,遂不能自运。盖虫生于石,以石为屋,载而行之,殆蜗之属欤

  观为元长春子邱处机同邑人刘志敏所建,土人以石之异,传为刘海戏蟾处,遂讹为海蟾宫云。

  ——此篇亦吴兰雪笔记。

  绀霞

  吴仲子

译前庭有一根柱子,上面刻着一副对联:“云藏石室虚无地,风卷泉帘小有天。”字迹都是石刻的。我吟诵不停,不觉非常饥饿,便呼唤道人寻找食物。道人出来,斥责道:“谁让你来这里的?这里哪有食物?实在没办法,我拿山里的丸子给你吃。”他从袖中掏出一个丸子给我,道人便又快步走进里面。

丸子大得像山查果,硬得像石头,呈深黑色。书生嚼它,用尽了牙齿的力气,也无法咬碎。心想这一定是仙药,便强行吞下,喉咙里像有东西哽住,但饥饿感仍然不止。于是再次呼唤道人,喊了一百声也不见回应。

正要走进里面去看,只见一条巨大的蛇盘踞在内室的门口,双眼闪闪发光如同电光。书生惊恐万分,吓得后退躲避,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回头一看,石壁已经关闭,只有孤松倒挂,藤蔓低垂,野鸟在上面鸣叫而已。书生叹息道:“嵇康(叔夜)果然没有得道啊!”叹息过后,喉咙里的丸子突然滑了下去,回到家后几个月都不觉得饿。

大赤蛇

丰城有个娶了美妻的人,非常爱恋妻子。几年之间,他的足迹从未离开过卧室。他的妻子也对感情极为深厚。夫妻琴瑟和鸣,甚至立下长生夜半的誓约。

有个喜欢多事的友人,故意用酒招他,强行灌醉他并留他住宿,一定要再三恳求才答应。既然留宿,便整夜不睡,在床榻上呻吟,常常有怀念妻子的诗词,拿给友人看。虽然友人嘲笑戏弄他,他也不在意。因此招他喝酒他常不去,人们知道他是这样,也没有人过分追问。即使是他的至亲,整年也见不到他一面。

后来他得了肺病快要死了,握着妻子的手哭泣说:“本想百年完聚,哪料到中途分离?你还年轻,能终身住在燕子楼吗?”妻子哭着发誓,并且说:“鸟类失去了配偶,尚且不再匹配,难道人还不如鸟吗?”丈夫这才诀别闭眼。妻子哭了三天,尽哀之后,屡次想要上吊自尽。公婆救下她才免于一死,稍稍劝慰她,她才不哭了。

有个叫傅生的书生来吊唁。傅生是丈夫的朋友,风度仪容美好,妻子偷看他而心生爱慕。傅生请求见面,妻子穿着丧服出来,虽然言语中带着哀痛,但四目相对,如同流星相互照耀。

当时傅生刚丧妻,妻子便有了改嫁的念头。常常在公婆面前发怒,或者无故虐待婢女,让婢女晚上铺设华丽的帐幔,早上打扮得光鲜亮丽,风流顾盼,自我欣赏。公婆无法忍受,告诉她的父母,父母也无法管束,知道她心意已变,便让她改嫁。傅生听说后,随即派媒人来,于是妻子嫁给了傅生。

新婚之夜,有一条大赤蛇从床下出来,绕床三圈。夫妇惊呼,家人打破尸体查看,发现妻子已经垂死,蛇咬食了她的心,片刻后便消失了。

非非子说:我们县里的李甲在未娶妻时,在岳父家读书,与妻子的哥哥同窗。他开玩笑请求说:“令妹可以见一见吗?”妻子的哥哥说:“我家只有妹妹最后睡觉。我半夜回来,叫她开门,你可以跟在我后面偷看。除此之外就没有办法了。”李甲照他的话做,果然见到了,原来是国色天香。第二天他跑回家告诉父母:“明天一定要迎娶媳妇!”父母可怜他而顺从了他,向女方家提亲。女方以日期太近为由推辞。使者返回,李甲说:“后天也可以。”又去请求,又被推辞。第二天又去请求,女方家说:“最近也要一个月后。哪有请期三天就亲迎的?”使者刚返回,李甲已经病了。父母担忧他,打算再次请求次日去告知生病。李甲说:“不用了,病等不了了。”第二天就死了。他的妻子未满一年,竟然改嫁他人。我曾听说此事而厌恶他,但比起丰城的那个妇人,他们的轻重显然相差甚远。

绣鞋

王屋山的北面,有个童子进山打柴。雪后迷失了路径,非常饥饿。在幽暗的树林山谷中,忽然闻到麦饭的香味。走近一看,是一座宅院,金色的门环,朱红的门户,一个蓬头的小婢女正在西厢房煮麦饭,乞讨食物后吃饱了。又引他进入后院,屋檐下有一棵高树,花大如盆。几个美人聚集在花下宴饮,衣着奇异艳丽,饮食芳香浓烈,都不是人间所有的。婢女让他磕头谢恩后,随他一起出来。

他告诉家里人,寻找道路一同进去,房屋已经无影无踪。大家都认为他是说谎。回来经过竹林中,捡到一只绣鞋,精美华丽异常。山中本来没有这种东西,心里知道是仙物,带回家珍藏在箱子里。按照杨贵妃锦袜的典故,凡是来看的人就收一百钱。

我亲眼见过,鞋子瘦小不满一握,雕刻刺绣镶嵌珍珠,异香扑鼻,不是兰香也不是麝香,把玩爱不释手。于是邀请他到捡鞋的地方,余雪未消,莲花的脚印清晰可见,类似石崇家的香尘,绝无污浊的痕迹。怅惘良久。

几天后,听说他家打开箱子,鞋子不知去向。

——这篇得自吴兰雪。

异石

河南修武县,离城三十里左右有清真观。观外有阁楼临溪;几十株老松,荫映如画。溪水呈绿玉色,清澈见底能照见人影;浅处不满一尺,灌溉田地几顷,即使大旱也不枯竭。水中出产奇异的石头,能够移动。拾起来放在瓷斗中,用清泉供养,五色斑斓,整天浮荡如同游鱼一样。偶然打碎其中一块,里面有小虫,形状类似蛾蠓,去掉它,石头就不能自行移动了。大概是虫生于石中,以石头为屋,载着它行走,大概是蜗牛一类吧?

观是元朝长春子邱处机同邑人刘志敏所建,当地人因为石头的奇异,传说这是刘海戏蟾的地方,于是讹传为海蟾宫。

——这篇也是吴兰雪的笔记。

绀霞

吴仲子

兰雪,少多诗梦。今记其一:

  年十五时,梦行溪上。春水揉蓝,落花如绣,心艳之,欲穷其源。行里许,见短垣一带、篱门半掩,侧足而入。园中桃花数百株,芳菲弥望。穿树而行,径甚缭曲。花片打人,绛雪满衣。已而乱红深处,露一六角亭,画帘蜿地,隐隐有坠钗声。吴故文怯,止不敢前,觉鬓云眉翠,依约可接。方徘徊间,有搴帘微笑者,望之如朝霞和雪、与桃花争丽。吴痴立久之,闻帘钩璙然,始惊其去。启帘窥之,竟杳矣。亭中绿窗斐几,笔砚甚设,衣香缕缕,尚萦画屏绣幔间也。惆怅如失,感成绝句,于几上拾得浅碧笺书之。诗曰:

译兰雪,年少时常常在梦中吟诗。现在记下其中一首:

十五岁那年,梦见自己在溪边行走。春水揉蓝,落花如绣,心中艳羡,想要探寻它的源头。走了大约一里路,看见一道矮墙、半掩的篱门,侧身走了进去。园中有数百株桃花,芬芳满眼。穿过树林前行,小径非常曲折。花瓣打在人身上,红雪落满衣裳。不久,在乱红深处,露出一座六角亭,画帘垂地,隐隐听到坠钗的声音。吴文怯懦,止步不敢前进,感觉鬓发如云、眉黛如翠,依稀可以触及。正徘徊间,有掀帘微笑的人,望去如同朝霞映雪,与桃花争艳。吴痴立许久,听到帘钩发出清脆的声音,才惊觉她已离去。掀开帘子窥视,竟然无影无踪。亭中绿窗斐几,笔砚摆设齐全,衣香缕缕,还萦绕在画屏绣幔之间。惆怅如失,感而成绝句,在几案上拾得浅碧笺书写。诗曰:

新绿重重树,莺啼自在春。

  桃花红作雨,愁杀隔帘人。

  掷笔遂觉,心异而志之。

  他日,又梦至其处。遥闻亭中笑语,遂隐身花丛中。俄见丽人从数鬟,自亭中出,绡衣玉佩,向之帘间人也。数鬟争拾落花,以衣襟裹之,聚而较量,拔簪摘翠,小语呶呶。丽人绰约临风,对花不语,恍若有思。数蝶依依,绕其左右。吴于是目眩魂消,殊有化蝶之想,遽折花枝遥掷之。丽人觉,谓鬟曰:“人间刘阮再来矣。盍归乎”遂迁延避去。吴怅然,尾至亭中,竟不复见。几上词笺一幅,取观之,墨渖尚湿,俨如前诗意相答,末署“绀霞”二宇。词不尽记,有“溪上桃花红奈何,春风吹又多”之句。方拟袖之,为啼鸟所惊,惘然而悟。

  耳食录卷七

  彭公子

  东乡艾生善卜日。凡乡里婚嫁丧葬,及一切动作琐碎事多就卜焉。遵其所谓宜者则吉,犯其所谓忌者则凶,往往奇验。乡之人以是神之。

  有彭公子者,豪而愎,素不信艾。买得好绢将制衣,伪卜期于艾,艾造某日可,某日必不可。公子心嗤之,故以不可之日制焉。且多召衣工,务观成于一日。艾闻而往戒之,曰:“公衣犯大忌,必不可服。即服,当以明年之某月某日某时,庶无患。公宜信之,毋谓鄙人之言略不验也。”公子阳诺,次日即衣之。方挈领,忽有人影出衣中,歎然遂灭。公子始疑惧,然转念一衣之微,何关休咎或目眩所致。卒衣之。

  以事如冈上。冈上者,小市廛名也。事毕而归,道逢担者负棘薪过之甚疾。棘端勾其衣,衣为之裂。乃止担者而呵之。担者不逊,公子怒,三掌其面而去之。

  是夜但者归,号痛语妻子曰:“彭公子击我,伤甚,我死矣。

  尔曹不可忘!”言毕遂死。妻子鸣于里正,夜奔公子,声以毙命,明发将诣县诉之。当公子之事担者也,里正在焉,乃谓公于曰:“日间之事,余实见之。公子拳之,亦太甚,动中窾会,是以速毙。”公子知其诬证而莫能辨也,私许里正金,求其排难,愿以万缗归担者妻子,且经纪其丧,以求毋讼。里正主之,遂息讼。计公子所费,不下三万金,而家藏顿尽。

  或以语艾,谓不听公言,果至于此。艾叹曰:“未也,犹有甚时。”

  公子愤怨不已,乃过担者家,抚其棺而大哭曰:“吾与若何仇尔裂吾衣,不吾偿而薄责尔,亦其宜也。尔之死,病也,命也。尔妻子因以为利,破吾家,荡吾产。尔死有知,宁独无愧于心乎”其妻闻之,大恚曰:“尔本吾杀夫之仇,仅倾尔产,亦大幸。今既若此,吾岂以夫之死为市者乎且尔非实毙吾夫,心有所恧,伺为输吾金而营其丧事”即命其子诉之县。令验尸。得死伤五六处,乃抵公子法。里正亦以受贿蔽辜,比于同谋,降一等议罪。

  夫破吾衣而不逊,担者则有罪矣,从而薄责之,亦人情所时有,未应遂得惨报。然必其平日暴横不逞,有以取鬼神之怒,逃于彼而偿于此也。不然,亦其前生业冤也。至卜者之言,本不足信。然人生有吉康,亦有凶悔,跬步不谨,祸机伏焉。虽无人言,亦当随地自警,况有卜者之言哉!此与陆次云《北墅奇书》所载推车者破衣事,初相类而后相反,盖彼能忍而不较,此屡警而不悟也,

  又尝有一人出游通市,一无赖汉迎而殴之,非醉非颠,不可理解。其人猛悟,此汉无故而辱我,非前生仇,即今生业也。再拜而谢之,拂衣竟去。市中见者无不服其量之宏,而怒此汉之狂也。次日,此汉无故死。其人以是故,得免于累。善乎哉!君子克己以全身,达人见几而远祸,斯人有焉,此可以为法矣。

  三元

  乾隆癸酉科江西乡试,分宜令天门陈公大经典房考官。入闱前一夕,梦迎天榜,众鼓乐送一匾额至其家,书曰“三元及第”。已而本房取中七人。内三人为乐平胡羽尧先生,名翘元,大庾戴莨圃先生,名第元,南昌彰芸楣先生,名元瑞;后皆登进士第,所谓“三元及第”也。胡官至光禄寺卿,,戴至太仆寺卿,

译新绿的树丛层层叠叠,黄莺啼鸣,自在享受着春光。

桃花红得如雨纷飞,愁煞了隔帘之人。

掷下笔来忽然惊觉,心中异样,便记下了此事。

后来有一天,又梦见到了那个地方。远远听见亭中有欢声笑语,于是隐藏在花丛中。不久看见一位美丽的女子带着几个丫鬟,从亭中走出,穿着轻纱衣裳,佩戴玉饰,正是之前帘间的那个人。几个丫鬟争相拾起落花,用衣襟包裹着,聚在一起比较,拔下簪子摘下翠饰,小声叽叽喳喳地议论。美丽的女子身姿柔美迎风而立,对着花不说话,恍然若有所思。几只蝴蝶依恋不舍,环绕在她左右。吴生于是目眩神迷,几乎有化作蝴蝶的念头,急忙折下花枝远远掷去。美丽的女子察觉了,对丫鬟说:“人间的刘晨、阮肇又来了。何不回去呢?”于是拖延脚步避开离去。吴生怅然若失,尾随到亭中,竟然再也看不见了。案桌上有一幅词笺,取来观看,墨迹尚湿,俨然与前诗的诗意相呼应,末尾署着“绀霞”二字。词的内容不能完全记住,其中有“溪上桃花红奈何,春风吹又多”的句子。正打算把它收进袖中,被啼鸟惊动,怅然醒悟。

耳食录卷七

彭公子

东乡的艾生擅长选择吉日。凡是乡里婚嫁丧葬,以及一切琐碎事务,大多找他占卜。遵循他所说的适宜日子就吉利,触犯他所说的忌讳日子就凶险,往往奇异灵验。乡里人因此把他当作神明。

有个彭公子,豪爽而固执,向来不信艾生。他买了好绢准备做衣服,假装向艾生占卜日期,艾生说某日可以,某日绝对不可以。公子心里嗤笑他,故意在不可以的那天制作衣服。并且多召裁缝,务必在一天内做成。艾生听说后前往劝阻,说:“公子的衣服犯了大忌,绝对不能穿。即使穿了,也应当在明年的某月某日某时,才没有祸患。公子应该相信,不要认为我的话一点不灵验。”公子表面上答应,第二天就穿上了。刚提起衣领,忽然有人影从衣服中出来,叹息一声就消失了。公子开始疑惑恐惧,但转念一想,一件衣服的小事,何关吉凶祸福,或许是眼花所致。最终还是穿上了。

因为有事去冈上。冈上,是小集市的名字。事情办完回来,路上遇到挑担的人背着荆棘柴火匆匆经过。荆棘尖钩住了他的衣服,衣服被撕裂。于是拦住挑担的人呵斥他。挑担的人态度不恭,公子大怒,打了三巴掌后离开。

这天夜里,挑担的人回家,哭喊着对妻子儿女说:“彭公子打我,伤得很重,我快死了。

你们不能忘记!”说完就死了。妻子儿女向里正报案,连夜奔向公子家,声称他被打死,天亮就要去县衙起诉。当公子打挑担人的时候,里正在场,于是对公子说:“白天那件事,我确实看见了。公子打得太狠了,正好打在要害处,所以迅速毙命。”公子知道他是诬证却无法辩白,私下许诺给里正金钱,请求他排难解纷,愿意给挑担人的妻子儿女一万缗钱,并且料理丧事,以求不打官司。里正主持了这件事,于是平息了诉讼。计算公子所花费的,不下三万金,家中积蓄顿时耗尽。

有人把这事告诉艾生,说公子不听您的话,果然到了这地步。艾生叹息说:“还没完,还有更严重的时候。”

公子愤恨不已,于是经过挑担人家,抚摸着棺材大哭说:“我与你有什么仇怨,你撕裂我的衣服,我不让你赔偿反而轻责你,也是应该的。你的死,是病,是命。你的妻子儿女借此获利,破败我的家,荡尽我的产。你死而有知,难道心中不感到愧疚吗?”他的妻子听了,非常愤怒地说:“你本是我杀夫的仇人,仅仅倾尽你的家产,也是大幸。现在既然这样,我难道会把丈夫的死当作交易吗?况且你并没有真的打死我丈夫,心中有所愧疚,才输给我金钱并料理丧事。”立即让儿子去县衙起诉。县令验尸,发现五六处死伤痕迹,于是依法判处公子死刑。里正也因为受贿包庇罪过,比照同谋,降一等定罪。

挑担人撕裂我的衣服且态度不恭,挑担人是有罪的,因而轻责他,也是人情中常有的事,不应就得到惨痛的报应。然而一定是他平日暴横不法,招致鬼神的愤怒,在那边逃脱而在另一边偿还罢了。不然,也是他前生的业债冤仇。至于占卜者的话,本来不值得相信。然而人生有吉祥安康,也有凶险悔恨,半步不慎,祸机潜伏其中。即使没有人说,也应当随地自我警戒,何况有占卜者的话呢!这与陆次云《北墅奇书》所载推车人撕裂衣服的事,起初相似而后相反,大概是因为那个人能忍耐而不计较,这个人屡次警告却不醒悟。

又曾经有一个人出游通市,一个无赖汉迎面殴打他,不是醉酒也不是发疯,不可理解。那人猛然醒悟,这汉子无故侮辱我,不是前生的仇人,就是今生的业债。于是拜谢他,拂衣离去。市中看见的人没有不佩服他度量宏大,而愤怒这汉子的狂妄。第二天,这汉子无故而死。那人因此免于连累。好啊!君子克制自己以保全自身,通达事理的人见微知著以远离祸患,这个人做到了,这可以作为法则了。

三元

乾隆癸酉年江西乡试,分宜县令天门人陈公担任经典房考官。进入考场前一晚,梦见迎接天榜,众人鼓乐送一块匾额到他家,写着“三元及第”。不久本房录取了七人。其中三人是乐平胡羽尧先生,名翘元,大庾戴莨圃先生,名第元,南昌彰芸楣先生,名元瑞;后来都考中进士,这就是所谓的“三元及第”。胡官至光禄寺卿,戴至太仆寺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