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食录卷十
谁?”答曰:“供养大士者也,今来侍香案耳。”云方念生,且怜之,不暇问生所由入之故,遂纳之。情好燕婉,遂约终身。由是往来,殆无间夕。
译“是谁?”回答说:“是来供养大士的,现在来侍奉香案罢了。”云方心中思念着生,并且怜惜他,来不及询问生是从哪里进来的缘故,于是接纳了他。两人情意相投,恩爱和睦,于是约定终身。从此以后,两人往来不断,几乎没有间断的夜晚。
一夜,云母刘来云所,突见生,亟呼其父共执之。生叩头乞舍。萧、柳素亲睦,两家门第亦显贵,不欲绝好而彰其丑也,许以女妻焉。且戒曰:“宜速以媒来。”因纵之出。
数日杳然,刘乃造柳母私语其事。母诧曰:“何诬也??吾儿久病床褥,垂毙者数矣,安能与贤女期邪?”生闻之,跃然起曰:“诚有是。昏愦之际,以为梦焉。不知游魂之为变也。”两家闻之,共讶以为天合,缔姻好焉。
李 公
金溪尚庄李公某,偕数人府试而还。会日暮曛黑,迷路,至一山,不辨何地。荆棘四塞,溪涧环之,不可得前,遂共坐树下待旦。及明观之,乃其中一人之村后山也,甚平坦而无所阻,知迷魑魅矣,分道而归。而李亦旋至馆所,觉神情恍惚,卧起不舒。
晚膳后,忽思归宿,而去家稍远,主人止之。殊勿听,遽袖火以行,天晓不能至。过一村郭,旧游处也,茫然似初经也者,以问人,曰:“是某村。”固立而熟视,果某村也。薄暮始至家。程不二十里,凡行一夜及一日。见其妻,若不识,问曰:“谁欤?”妻笑曰:“李某之妻也。何目谬至此!”固立而熟视,果妻也。既同寝好合,乃豁然而悟,谓我数日行止乃如梦中也,爽然自失者良久。
是夜妻有娠,明年举一子,体貌怪异,不甚类人,亦不啼,亦不笑。怀抱乳哺,三岁而夭折。
盖魅之将托生其家也,故迷之于路,迫之以归也。嗟乎!将欲父之,而先魅之,鬼之无赖亦甚矣!靦然者一鬼,亦蠢然者一人,又曷怪焉!
芙蓉馆扫花女
一士人,——忘其地与姓矣,——名谷,下帷攻苦,罕与外交。舍旁溪水清洁,奇花绚烂,心爱之,日暮低徊焉。有一丽女子提瓮来汲,谷见惑之。由是谷每至,女子辄来,遂有玉洞桃花之约。
女子行而谷从之。西行至一山,危峰连亘,奇峭插云。遥闻鸡犬之声,而不见村落。时已昏暮。谷惶遽不行。女子故绐曰:“闺人眼疏,迷失故路。山君且至,奈何亲何!”忽林中冲出—虎,咆哮而前,谷惊而仆,女子以手挥之曰:“去!毋惊我郎也。”虎吼而奔。女子扶谷起。又一虎继至,眈眈视谷。女子又挥之去。谷神情慌乱,请返者再。女子以袖拂谷面,调之曰:“年少书生,怯弱乃尔,今已至此,隔此一岭耳。”
谷虑险峻无由上,女子取带束其腰,以系于己臂,前行牵挽。扪萝扳木,拾级以登。猿径侧出,鸟道斜连,胁息增欷,乃始得下,则一川浩淼,横截山跟,明月澄波,深浅莫测。谷又欲返,曰:“济则无楫,渡则无粱,长江岂能飞渡耶?”女子曰:“无虑。”乃摘一梧叶,浮之水上,须臾便大如舟,篷樯桡柁悉具。携谷登舟,挂帆西渡。暴风大作,舟覆中流,谷及女子俱落水,水及于眉,命在呼吸。女子奋立于波上,提谷臂出之,遂携手同行。如履平地。少焉登岸,笑曰:“我戏阳侯,阳侯亦复戏我也。”谷衣履尽湿,女子略不沾濡,谷深讶其神,女子谓略习水性耳,何是异?因令谷尽脱其衣履,飏之风中,须臾干燥。
前行数武,又隔一岭。谷视之,崔嵬千仞,壁立如削,仰视股栗,疑巨鬼欲来扑人,不觉变色,抚膺长叹。女子笑曰:“郎乃畏劳乎?不历险阻艰难而成好事古,盖亦寡矣!既畏之,当另觅坦途,无怠厥志也。”乃抽簪于石壁画之,石随簪而中辟,望如深巷,幽暗不见人,不知其远近。曳谷而行,略无踬碍,随过而石巷随合。
约二里许,忽然开旷,石壁乃在其东矣。一村如画,台阁参差。乃度疏林,达近郭,历重门,经曲榭。于时明月西斜,楼鼓三报,人语寂静,睡声唏然。掩息幽房,悄语相对。女子出酒果款谷,情态甚殷。谷忽自思谈道有年,奈何效长卿薄行?因正襟危坐,庄语酬答,凛然有不可犯之容。女子笑曰:“风流薮泽中,何处容道学腔调?宜向皋比座前去演也。”遂起,引谷与就榻。衾枕焕烂,兰麝熏人。
将欲交颈,忽闻有女子叩门,连呼“七娘子”
译一天夜里,云母刘来到云所,突然看见书生,急忙呼喊她的父亲一起把他抓住。书生磕头请求宽恕。萧、柳两家向来亲善和睦,两家的门第也都显贵,不想因为断绝友好关系而宣扬丑事,便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并且告诫说:“应该快点让媒人来提亲。”于是放他出去。
几天过去毫无音讯,云母刘便去柳母那里私下告诉她这件事。柳母惊讶地说:“这是什么诬陷?我女儿长期卧病在床,多次濒临死亡,怎么能和贤女约定婚期呢?”书生听到这话,高兴地跳起来说:“确实有这回事。我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以为是在做梦。不知道是游魂作怪。”两家听说后,共同惊讶地认为这是天作之合,于是结成了姻亲。
李公
金溪尚庄的李公某人,和几个人参加府试后返回。恰逢天色昏暗,迷了路,来到一座山,分不清是什么地方。荆棘四处堵塞,溪涧环绕,无法前进,于是大家坐在树下等待天亮。等到天亮观察,发现这是其中一个人的村后山,非常平坦且没有阻碍,知道是被鬼魅迷惑了,便分路回家。李公也随即回到客栈,觉得神情恍惚,卧床起身都不舒服。
晚饭后,忽然想回家,但离家稍远,主人挽留他。他坚决不听,立刻袖藏火种上路,天亮时没能到家。经过一个村落,是他以前游玩过的地方,茫然得像是初次经过一样,向人询问,回答说:“这是某村。”他站立仔细观看,果然就是某村。傍晚才到家。路程不到二十里,却走了一夜加一天。见到妻子,好像不认识,问:“你是谁?”妻子笑着说:“是李某的妻子。怎么糊涂到这种地步!”他站立仔细观看,果然是妻子。既然同床共枕行房,这才豁然醒悟,说自己这几天的行止就像做梦一样,怅然若失了很久。
这天夜里妻子怀孕,第二年生下一个儿子,体貌怪异,不太像人,也不哭,也不笑。抱着喂奶,三岁就夭折了。
大概是鬼魅将要托生在他家,所以在路上迷惑他,逼迫他回家。唉!想要做他的父亲,却先让他受鬼魅迷惑,鬼魅的无赖也太厉害了!厚颜无耻的鬼,愚蠢的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芙蓉馆扫花女
一位士人,——忘记了他的籍贯和姓氏了,——名叫谷,闭门刻苦攻读,很少与外界交往。住所旁边溪水清澈,奇花绚烂,心里喜爱这里,每天傍晚徘徊不去。有一位美丽的女子提着水瓮来打水,谷见到她而迷恋。从此谷每次来,女子就来,于是有了玉洞桃花的约会。
女子走,谷跟着她。向西走到一座山,险峻的山峰连绵不断,奇峭的山峰插入云霄。远远听到鸡犬的声音,却看不见村落。当时已经黄昏。谷惊慌不敢前行。女子故意欺骗说:“我眼神不好,迷失了旧路。山君就要来了,怎么办?”忽然林中冲出一只老虎,咆哮着向前,谷惊吓倒地,女子用手挥赶说:“走!不要惊扰我的郎君。”老虎吼叫着跑开。女子扶起谷。又一只老虎接着到来,瞪着眼盯着谷。女子又挥手赶它走。谷神情慌乱,请求返回多次。女子用袖子拂去谷脸上的灰尘,调侃他说:“年轻书生,胆小懦弱到这种地步,现在已经到了这里,只隔这一座山岭罢了。”
谷担心险峻无法上去,女子取带子束住他的腰,系在自己的手臂上,前行牵拉。抓着藤萝攀着树木,踩着台阶向上攀登。猿猴行走的小路从侧面伸出,鸟儿飞行的斜道相连,屏住呼吸,这才得以下来,只见一片浩渺的河流,横截山脚,明月映照清澈的波浪,深浅莫测。谷又想返回,说:“渡河没有船桨,过河没有桥梁,长江怎么能飞渡呢?”女子说:“不要担心。”于是摘下一片梧桐叶,浮在水面上,不一会儿就大得像船一样,篷帆桨舵都具备。带着谷登上船,挂帆向西渡河。暴风大作,船在河中央翻覆,谷和女子都落入水中,水淹到眉毛,命悬一线。女子奋力站在波浪上,提着谷的手臂把他拉出来,于是携手同行。如同走在平地上。不久登上岸,笑着说:“我戏弄河神,河神也戏弄我。”谷的衣服鞋子全湿了,女子一点也不沾湿,谷深深惊讶她的神奇,女子说只是略懂水性罢了,有什么奇怪?于是让谷脱下所有衣服鞋子,抛在风中,不一会儿就干了。
前行几步,又隔着一座山岭。谷看着它,高峻千仞,像削壁一样直立,抬头看双腿发抖,怀疑巨大的鬼怪要来扑人,不觉变色,抚胸长叹。女子笑着说:“郎君是怕劳累吗?不经历险阻艰难而成就好事,大概很少吧!既然害怕,应当另找平坦的路,不要懈怠你的意志。”于是从石壁上抽出簪子画了一下,石头随着簪子向中间裂开,望去像深巷,幽暗看不见人,不知道远近。拉着谷走,完全没有绊倒阻碍,随着过去石巷随着闭合。
大约两里左右,忽然开阔,石壁就在东边了。一个村庄如画,台阁参差。于是穿过稀疏的树林,到达近郊,经过重重门楼,经过曲折的亭台。这时明月西斜,楼鼓敲了三下,人语寂静,睡觉的声音轻微。屏住呼吸进入幽静的房间,悄悄相对说话。女子拿出酒果款待谷,情态非常殷勤。谷忽然自想谈论道学多年,怎么能效仿司马相如的轻薄行为?于是正襟危坐,庄重地应答,凛然有不可侵犯的样子。女子笑着说:“风流之地,哪里容得下道学的腔调?应该去讲席上去演说。”于是起身,引谷上床。被褥枕头华丽,兰麝香气熏人。
将要交颈亲热,忽然听到有女子敲门,连呼“七娘子”
。女子失色,低语曰:“冤业至矣!此吾家四娘,最悍戾,向与吾有隙,今来伺吾短矣。”急藏谷于复壁中,然后启关而问曰:“夜深已寝,姊来何为?”四娘径入,见酒果狼藉,双盏宛然,指之笑口;“欲分鸳鸯杯中馀滴耳。”巧词敲击,女子不能掩,乃怒曰:“人家夫婿,何与尔事?”四娘亦怒曰:“果尔夫婿耶?”进出而寻刀,,女子亦掣剑而出,各呼其群婢助战。婢皆锦袄狭柚,手执短兵,捷如猿。猛如虎,轻如燕,艳如花,共十馀人,格斗庭中。逾时出门外,声渐远。谷壁缝潜窥,汗流浃背。
译女子脸色大变,低声说道:“灾祸降临了!这是我家四娘,生性最凶狠暴戾,以往与我结有怨隙,如今是来窥探我的短处了。”她急忙将谷物藏进夹墙中,然后打开门闩问道:“夜深了,我已经睡下,姐姐深夜前来有何事?”四娘径直走进屋内,看见酒食果品狼藉满地,两只酒杯依然完好,指着酒杯笑道:“想分饮鸳鸯杯中剩下的残酒罢了。”四娘用巧妙的言辞试探,女子无法掩饰,于是愤怒地说:“别人的丈夫,与你何干?”四娘也愤怒地说:“果真那是你的丈夫吗?”随即冲出去寻找刀,女子也拔出剑出来,各自呼喊婢女前来助战。婢女们都穿着锦缎短袄和紧身窄袖,手持短兵器,动作敏捷如猿,凶猛如虎,轻盈如燕,艳丽如花,共有十余人,在庭院中格斗。过了一个时辰,她们走出门外,打斗声渐渐远去。女子从夹墙的缝隙中偷偷窥视,吓得汗流浃背。
忽闻群女笑而反,欢呼曰:“七娘子一军北矣!”谷为怆然,益恐惧。旋闻四娘云:“赃当在室中。”命搜索。群婢挟谷出复壁。谷俯伏于地。四娘怒曰:“何物邪魔?坏我闺门!”命二婢牵出斩之。谷哀求数四,终不允。忽传六娘子至。四姬告之故,六娘曰:“罪固不兔,然念其初犯,姑舍之。”因命扶谷起。六娘责以礼义之正,间杂以嘲谑之辞。谷惊悸既定,转复羞惭,双颊凝红,低头无语。
有顷,六娘去,四娘笑而抚谷曰:“我见犹怜,何况妮子?慎毋作闺态向人。”谷不敢应。群婢皆粲然而笑,四娘叱之使退。谷知其无他,因谛视之,始惊其艳,殆与七娘伯仲矣。然心念七娘登山涉水,险难备尝,不获一当,安忍负之,反颜作仇人藁砧?且又不敢问其消息,凄然泣数行下。
将近五更,群鸡乱叫,四娘不自持,说以同寝。谷辞不获,将从之。一婢踉跄来告曰:“七娘子提兵至矣!”四娘骇而奔,诸婢从之。遂闻户外马蹄声、戈戟声、士卒喧呼声。七娘戎妆而入,执谷手泣曰:“阿郎阿郎,几落贼妇之手矣。今贼妇安在?”谷曰:“逃矣。”七娘曰:“若是,不可缓,纵虎贻患。妾当了却之,再与郎欢聚。”即上马扬鞭,领众而去。
谷倚户目送,顷刻寂然。树间晓鸟啁啾,东方已白矣。凝视立处,乃荆棘之丛,所倚者枯树也,大数十田,高数丈,空中而露杪。四围松柏苍苍,杳无人迹。惊绝呼号,山灵响答。
良久,寻至一村,见其居人室庐、衣冠、言语皆不类今世。见谷皆大骇。一白髪叟引谷至其家,以笔墨问答,惟文字尚同。乃知离家不计程,已渡大海而西矣。其地乃西方绝国,向尝有人至京师,三年乃能达。谷遥望乡国,挥涕伤心。叟问故。谷具言其状。叟曰:“危哉!此飞天夜叉也,我国多有。不劘其齿牙,幸矣!”谷且恐且悲,知不可骤返。
居数月,当事者知之,闻于国王。王状貌丑恶可怖,相见甚敬礼。见其爱女,女悦之,达意于王。王喜,乃纳谷为婿。女貌颇类其父,而赋性善淫。成婚三月,谷不堪命,因念为异域鬼。不如葬夜叉之腹。
遂私寻其故处,空山如故,枯木依然,徘徊浩叹,谓人面终不可覩矣,忽村郭房舍见于当前,悉符尔夜所见,七娘袨服华妆,旖旎而出,见谷即掉头欲入,若不相识。谷急前相呼,致词白表。七娘曰:“闻已知我形迹,那得不畏而复来耶?”谷曰:“虽知之,亦何害?情好固在,愿终怜我耳。”七娘笑曰:“真无赖之徒也。”遂纳之。
谷问:“四娘及群婢安在?”七娘笑而不答。叩之不已,乃谓曰:“实告君:吾乃芙蓉馆扫花女也。以误触花根,谪汲水人间,浇花三年,故与君遇于溪畔。君灵台不戒,牵绪巫云,本当斥逐遐陬,永沈异壤,然好学可嘉,得从未减,故为此以相戏耳。一切所见所历,皆吾幻设。此地本非绝国,亦无国王,王亦无女,女亦不嫁君,况乎四娘,群婢顷剡之现示者哉?孽海茫茫,回头是岸耳!”谷骇然状地谢罪。
七娘引与登楼,遥指楼下曰:“此去君家不远矣。”复缘梯而下,则人物最光,悉失所在,乃立于舍旁之溪上耳。恍如梦觉,趋归书帷,砚水未乾,炉烟初烬,止顷刻之间耳。自是闭户读书。谨身寡过,识者以为有道之士焉。
非非子曰:以求女而摈绝国,以好学而恕狂且,则谷不能效刘、阮之尤,而女能推石、丁之意也。夫在昔已有子高瑶英共游事,则芙蓉片土,亦花里送郎之地矣。而谷竟山是获谴,岂其不幸欤?呜呼!士君子守身克念,暗室无欺,一念之差,岂不远哉?岂不危哉?
哭笑疾
昔吾乡一人有笑疾,视人颜色举动少异,即大笑不止。复一人有哭疾,与笑者殆称合璧。每两人相遇,便各发其疾。笑者见哭者之哭,则大笑。哭者见笑者之笑,则大哭。愈哭愈笑,愈笑愈哭。闻者往观,填衢塞巷。数十里之外,多有至者,亦或笑或哭。各因其哀乐之所感,而从旁骇叹者,亦十之
译忽然听见众女子笑着回来,欢呼道:“七娘子带兵往北去了!”谷生为此感到悲伤,更加恐惧。随即听见四娘说:“赃物应当在屋里。”命令搜查。众婢女挟持谷生走出夹墙。谷生趴伏在地上。四娘愤怒地说:“什么邪魔?败坏我的闺门!”命令两个婢女把他拉出去斩首。谷生哀求了多次,最终不被允许。忽然传报六娘子到了。四姐妹告诉她原因,六娘说:“罪过固然不能免除,但考虑到他是初犯,暂且饶恕他。”于是命令扶起谷生。六娘用礼义的正道责备他,中间夹杂着嘲笑的言辞。谷生惊恐心悸平定后,转而感到羞愧,双颊泛红,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六娘离开,四娘笑着抚摸谷生说:“我见了都怜惜,何况是你?千万不要对人做出闺阁女子的姿态。”谷生不敢回答。众婢女都大笑起来,四娘呵斥她们让她们退下。谷生知道她们没有别的恶意,于是仔细端详她,开始惊讶于她的美艳,几乎与七娘不相上下。然而心里想着七娘登山涉水,尝尽艰险,没有得到一次欢会,怎么忍心辜负她,反而变脸成为仇人?况且又不敢询问她的消息,凄凉地流下几行泪水。
将近五更天,群鸡乱叫,四娘控制不住自己,劝说谷生同床睡觉。谷生推辞没有成功,将要顺从她。一个婢女跌跌撞撞地来报告说:“七娘子带兵到了!”四娘惊慌地逃跑,众婢女跟随她。于是听见门外马蹄声、兵器声、士兵喧哗声。七娘穿着军装进来,握着谷生的手哭泣说:“阿郎阿郎,差点落入贼妇手中了。现在贼妇在哪里?”谷生说:“逃跑了。”七娘说:“如果是这样,不能迟缓,放虎归山会留下祸患。我去了结这件事,再与郎君欢聚。”立即上马扬鞭,带领众人离去。
谷生靠着门目送,顷刻间寂静无声。树间晨鸟啁啾,东方已经发白。凝视站立的地方,原来是荆棘丛,所依靠的是枯树,直径几十尺,高几丈,中空而露出树梢。四周松柏苍翠,杳无人迹。惊恐绝望地呼喊,山灵回响应答。
过了很久,走到一个村子,看见那里的居民房屋、衣冠、言语都不像当今世道。看见谷生都非常惊骇。一个白发老人引导谷生到家中,用笔墨问答,只有文字还相同。这才知道离家不计路程,已经渡过大海向西去了。那地方是西方的绝远国度,以前曾经有人到京城,三年才能到达。谷生遥望故乡,挥泪伤心。老人询问缘故。谷生详细陈述了情况。老人说:“危险啊!这是飞天夜叉,我国有很多。没有磨掉你的牙齿,已经幸运了!”谷生既恐惧又悲伤,知道不能立刻返回。
住了几个月,主管的人知道了,报告给国王。国王相貌丑恶可怖,相见时非常恭敬有礼。看见他心爱的女儿,女儿喜欢他,向国王表达心意。国王高兴,于是接纳谷生为女婿。女儿相貌颇像她父亲,但生性淫荡。成婚三个月,谷生无法忍受,于是想作为异域的鬼魂,不如葬身夜叉之腹。
于是私下寻找原来的地方,空山依旧,枯木依然,徘徊长叹,认为人面终究不可再见了,忽然村郭房舍出现在眼前,完全符合那晚所见,七娘盛装华服,柔美地走出,看见谷生就掉头想进去,好像不相识。谷生急忙上前呼唤,表达心意表白心迹。七娘说:“听说已经知道我的形迹,怎么不怕却又来呢?”谷生说:“虽然知道了,又有什么害处?情意固在,希望你最终怜惜我。”七娘笑着说:“真是无赖之徒。”于是接纳了他。
谷生问:“四娘和众婢女在哪里?”七娘笑而不答。追问不停,才告诉他说:“实话告诉你:我是芙蓉馆扫花的女子。因为误触花根,被贬谪到人间汲水,浇花三年,所以与你相遇在溪畔。你心念不谨,牵动巫山云雨的情思,本当把你斥逐到遥远的边陲,永远沉沦在异乡,但好学值得嘉奖,得以从轻发落,所以以此戏弄你。一切所见所历,都是我幻化设置的。这里本来不是绝远国度,也没有国王,国王也没有女儿,女儿也没有嫁给你,何况四娘,众婢女刚才显现的幻象呢?孽海茫茫,回头是岸啊!”谷生惊恐地伏地谢罪。
七娘引导他登楼,遥指楼下说:“这里离你家不远了。”又顺着梯子下来,则人物光彩,全都消失不见,原来站在屋旁的溪上罢了。恍如梦中醒来,快步回到书斋,砚台里的水未干,炉中的烟刚烬,只不过顷刻之间罢了。从此闭门读书。谨慎修身少有过失,识见的人认为他是有道之士。
非非子说:因为求女而被排斥到绝远国度,因为好学而宽恕了狂徒,那么谷生不能效仿刘晨、阮肇的过失,而女子能推演石崇、丁令威的意思。从前已有子高瑶英共游的事,那么芙蓉这片土地,也是花里送郎的地方了。而谷生竟然因此获谴,难道是不幸吗?唉!士君子守身克念,暗室无欺,一念之差,难道不遥远吗?难道不危险吗?
哭笑疾
从前我们乡里有一人有笑病,看见别人的神色举动稍微异常,就大笑不止。又有一个人有哭病,与笑病的人几乎堪称一对璧人。每当两人相遇,便各自发作他们的病。笑者看见哭者的哭,就大笑。哭者看见笑者的笑,就大哭。越哭越笑,越笑越哭。听说的人前往观看,堵塞街道巷弄。几十里之外,有很多到来的人,也有的笑有的哭。各自因哀乐所感,而从旁惊骇赞叹的人,也占十分之
五六。群狗闻人声鼎沸,又从而狺狺不休。于是笑声、哭声、众哗声、千百狗吠声,哄然数里。两家亲朋劝慰,言语皆不闻。笑者至于痰喘气索,哭者至于泪尽咽乾,犹相对张口拭目不少止、但无声而已。日暮,观者渐散。家人强牵其臂归,闭之室中,乃已。
译五六。群狗听到人声鼎沸,又跟着不停地狂吠。于是笑声、哭声、众人的喧哗声、千百只狗的吠叫声,喧闹之声传出了好几里远。两家的亲友劝慰,言语全都听不见。笑的人笑得痰喘气促,哭的人哭得泪尽咽干,仍然相对着张着嘴、擦着眼,一点不停止,只是没有声音罢了。到了傍晚,围观的人渐渐散去。家人强行拉着他们的胳膊回家,关在房间里,这才停止。
妇失裈
有男子御其妻归宁者,及山僻之间,妇欲小遗。时远顾无人,即大树下溺焉。忽若有捉臂而褫其裈者,竟失裈,惊怪而归。
洎夜分,夫妇方寝,闻剥啄声甚急,且呼其名。夫起应之,归止之曰:“日间事甚怪,今谁何夜呼?姑勿出。”夫不可,遽往启关。妇愈疑,尾而烛之。骇然一声,而夫踣地上,不复作声。急视,已无首矣。大哭呼邻里,须臾毕集。验其创。殊无点血,非斧刃所剒,若石磨去者然。俱莫明其故,以闻于令。
令鞫知妇溻失裈事,曰:“是必触妖物作祟也。”遂命导肩舆至其处,周视良久。复命就溺处掘地验之,深丈馀,得大石。绠石出之,则妇裈裹其夫首宛然在也。碎其石,血涔涔滴,腥闻数里。
非非子曰:闺中人少溲野外,取祸之道也,否亦取辱。噫!孰使之然哉?君子盖无恶于石。
捕鱼仙
捕鱼仙者,不知何许人也,出捕鱼得仙,故云。
仙性憨而诚。家近大溪,捕鱼为业。兄某甲客于边地,十馀年末归。仙竭力本母,未尝缺乏。
一夜宿溪畔,闻鬼语曰:“明午铁拐仙人过此,吾辈当远避,”仙尝闻里老谈说,知铁拐乃八仙之一,并识其状类丐者,因跪而俟之。
次日午晌,果见一丐者蓬头跣足,蹒跚而来,疮秽臭恶,不可向迩。仙候其过,抱其足,乞大仙度世。丐者笑曰:“尔知我仙乎?视尔缘分,”因探葫芦中得药一丸,如樱桃大,谓仙曰:“是尔造化,尚带得此丸,可将去。”仙拜受之,视丐者,忽不见。
仙得丸,喜极玩弄。归以告母及邻人,人咸嗤之。后偶以丸置鱼瓮巾,鱼死者尽活,仙益喜。每鱼死,辄以丸活之,用是卖得数倍利,乡之人始闻其异矣。有谲者私计是丸殆莫仙丹也,以投鱼,活鱼,若以咽人,当不死;谋夺之。仙觉而吞之,忽点首大悟曰:“原来如此!”自是言未来事,无不奇中,而神施妙用不可测识矣。
一日,谓母曰:“儿当迎兄归,计明日可到。”母虽知其术,犹未甚信。仙别去,明日兄果归。母惊问其得归状,兄曰:“弟昨暮省我。我以离家久,初犹不识,叩其姓字,乃知弟也。大怪其来,弟乃言来迎我。我辞以程远费乏,不然,且早归。弟笑曰:“无虑也,顷刻即至耳。”我深嗤其妄。弟言:“试一行,何害?”固令我附肩上,坚戒闭目。时已四更馀,但觉风声贯耳,云气侵肌,迅鸟奔马莫喻其速,殆凌虚也。终食之间,倏已投地,令我开目,曰:“兄可步行以归,吾访青城山人去,不日亦返。”言讫不见。我视其地,依稀记是某村,去家十馀里,遂寻路得归。今见阿母,犹疑梦中也。”母告以吞丸之事,于是咸知仙盖已仙云。
数日,仙归,曰:“母于兄弟阔绝多岁,今得聚首,良可乐也。当大会宾客亲朋,以贺斯遭。第舍宇太隘,当少谋之。然明日便可召客,毋迫于事。”至明日,舍外甲第大启,杰阁重门,雕栏曲榭,广十馀亩。供帐之盛,埒于公侯。酒肴歌舞,莫不极精尽妙。鲜衣盛饰,进母及兄。客至,罔不骇异,见所未见也。庆宴三日,远近来观。
先是,溪旁有高塔,名会仙塔。新宅甫成,适当门庭之要。仙漫言当移之他所,乃不碍车马辐辏。言罢,伏几而寐。有顷,客且至,兄乃呼之。仙醒而愠曰:“适移塔南海之岸,安置末正,兄乃促我归,亦缺事也。”兄趋视门外,塔已不见。后有乡人游南潜,见塔于岸上,“会仙”二字依然,虽欹侧而终不倾塌,盖仙故为之,以留奇迹也。
后辞家人入武夷山,遂不返。其捕鱼敞笱,一日风雨之际,忽化为青龙,腾空而去。
髑 髅
余偕数君子看花丰台,饮于卖花翁,座中相与说鬼。罗两峰述一髑髅事,亦可发一噱也。
扬州有狂夫,从数人行郭外。道有髑髅甚夥,或侮之,辄被祟,詈骂有声。于是相戒无犯。
狂夫大言曰:“咄,是何敢然!”就一髑髅之口溺焉, 巳戏曰:“吾洒汝!”溺毕,疾行数步。夸
译妇人丢失裤子
有个男子送妻子回娘家,走到偏僻的山间,妻子想小便。当时四下无人,就在大树下解手。忽然好像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并扯掉她的裤子,结果裤子竟然丢了,她惊怪地回到家。
到了半夜,夫妻刚要睡觉,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并且有人呼唤丈夫的名字。丈夫起床去应答,妻子劝他说:“白天发生的事很奇怪,现在是谁在夜里呼喊?暂且不要出去。”丈夫不听,急忙开门。妻子更加怀疑,拿着蜡烛跟在后面查看。一声惊叫,丈夫倒在地上,不再出声。急忙查看,发现他已经没了头。大哭着呼喊邻居,不一会儿大家都聚集过来。检查伤口,完全没有血迹,不是斧头砍的,像是被石磨磨掉的样子。大家都不明白原因,报告给县令。
县令审问得知妇人小便时丢失裤子的事,说:“这一定是触犯了妖物作祟。”于是命令人抬轿子到那个地方,仔细查看了很久。又命令在妇人小便的地方挖地查验,挖了一丈多深,发现一块大石头。用绳子把石头拉出来,发现妇人的裤子包裹着丈夫的头,完好地在那里。砸碎石头,血一滴滴地流出来,腥气飘散几里远。
非非子说:闺房中的女子很少在野外小便,这是招致灾祸的途径,否则也会招致羞辱。唉!是谁让她这样做的呢?君子大概不会厌恶石头。
捕鱼仙
捕鱼仙,不知道是哪里人,因为捕鱼而得道成仙,所以这样称呼他。
仙人性格憨厚诚实。家靠近大溪,以捕鱼为业。哥哥某甲在边疆做客,十多年没有回来。仙人竭尽全力供养母亲,从未缺乏。
一天晚上宿在溪边,听到鬼说话:“明天中午铁拐仙人经过这里,我们应当远远避开。”仙人曾经听乡里的老人谈论,知道铁拐是八仙之一,并且认识他的样子像乞丐,于是跪着等待。
第二天中午,果然看到一个乞丐蓬头赤脚,蹒跚而来,疮痍污秽臭恶,让人无法靠近。仙人等他过去,抱住他的脚,请求大仙度化世人。乞丐笑着说:“你知道我是仙人吗?看你缘分。”于是从葫芦中拿出一丸药,像樱桃一样大,对仙人说:“这是你的造化,还带着这丸药,可以带走。”仙人拜谢接受,再看乞丐,忽然不见了。
仙人得到药丸,高兴得玩弄不已。回家告诉母亲和邻居,人们都嘲笑他。后来偶然把药丸放在鱼瓮里,死掉的鱼全都活了,仙人更加高兴。每次鱼死了,就用这丸药救活,因此卖鱼得到数倍的利润,乡里人才听说他的奇异。有个狡诈的人私下盘算这丸药大概是仙丹,投给鱼,鱼活了,如果人吞下,应当不死;图谋夺取它。仙人察觉后吞下了药丸,忽然点头大悟说:“原来如此!”从此预言未来的事,没有不神奇的,而神通妙用不可测度。
一天,对母亲说:“儿子应当迎接哥哥回来,计算明天可以到达。”母亲虽然知道他的法术,还不太相信。仙人告别离去,第二天哥哥果然回来了。母亲惊讶地询问他回来的情况,哥哥说:“弟弟昨天傍晚探望我。我因为离家久,起初不认识,询问他的姓名,才知道是弟弟。非常奇怪他为什么来,弟弟说来接我。我推辞说路程远费用缺乏,否则,早就回来了。弟弟笑着说:‘不用担心,顷刻就到。’我深深嘲笑他胡说。弟弟说:‘试一试走一趟,有什么害处?’坚决让我趴在他肩上,严厉告诫闭眼。当时已经四更多,只感觉风声贯耳,云气侵肌,迅鸟奔马不能比喻它的速度,大概是凌空飞行。一顿饭的功夫,忽然已经落地,让我睁眼,说:‘哥哥可以步行回家,我去拜访青城山人,不久也返回。’说完就不见了。我看那地方,依稀记得是某个村子,离家十几里,于是寻路回家。现在见到母亲,还怀疑在梦中。”母亲告诉吞药丸的事,于是都知道仙人已经成仙了。
几天后,仙人回来,说:“母亲与兄弟隔绝多年,现在得以团聚,真可乐。应当大宴宾客亲朋,以祝贺这次相聚。只是房屋太窄,应当稍微谋划一下。但是明天就可以召请客人,不必急于行事。”到了第二天,屋外豪宅大开,高楼重门,雕栏曲榭,广阔十几亩。供帐的丰盛,比得上公侯。酒菜歌舞,没有不极尽精妙的。鲜艳的衣服华丽的装饰,献给母亲和哥哥。客人到来,无不惊骇奇异,见到从未见过的景象。庆宴三天,远近来观看。
先前,溪旁有高塔,名叫会仙塔。新宅刚建成,正对着门庭的要道。仙人随口说应当移到其他地方,才不阻碍车马往来。说完,伏在桌上睡觉。过了一会儿,客人将要到,哥哥就呼唤他。仙人醒来生气地说:“刚才把塔移到南海岸边,安置还没端正,哥哥就催促我回来,也太缺事了。”哥哥快步到门外看,塔已经不见了。后来有乡人游历南潜,在岸上看到塔,“会仙”二字依然,虽然倾斜但最终不倒塌,大概是仙人故意这样做,以留下奇迹。
后来告别家人进入武夷山,就不再返回。他的捕鱼竹笼,一天风雨之际,忽然化为青龙,腾空而去。
骷髅
我和几位君子在丰台看花,在卖花翁那里饮酒,座中一起谈论鬼怪。罗两峰讲述一个骷髅的事,也可以让人笑一笑。
扬州有个狂夫,跟着几个人走在城外。路上有很多骷髅,有人侮辱它们,就被祟害,有詈骂的声音。于是互相告诫不要触犯。
狂夫大声说:“嘿,是什么敢这样!”对着一个骷髅的嘴小便,然后戏谑说:“我洒你!”小便完毕,快步走了几步。夸
于众曰:“田舍奴,我岂妄哉”旋闻耳后低呼曰:“拿酒来!”狂夫愕然,诘于众,众未之言也。行数武,又呼如前,众亦未闻。少顷,又呼曰:“顷云洒我,何诳也?”声渐厉。始信为髑髅之祟,漫应之曰:“汝欲酒,第随以来。”髑髅曰:“诺!”于是寂然。
译对众人说:“乡下佬,我难道会胡说吗?”随即听到耳边低声呼唤道:“拿酒来!”狂夫惊愕,询问众人,众人说没听到。走了几步,又像先前那样呼唤,众人也没听到。过了一会儿,又喊道:“刚才说洒了我,为何欺骗我?”声音逐渐严厉。这才相信是骷髅作祟,随意应声道:“你想要酒,只管跟着我来。”骷髅说:“好!”于是便安静下来。
既入城,共登酒家楼,列坐呼酒,虚其一位,设匕著杯杓,以飨髑髅。众每饮一觞,则以一觞酹之。酒注楼下,泛滥如泉。叩其“醉乎”,则应曰:“死且不朽,卮酒安足辞哉!”髑髅饮既无算,众皆厌之,次第散去,惟狂夫不能自脱,颇为所苦。久之,髑髅且醉,狂夫绐以如厕,急下楼,取金质酒家,不暇论值,悄然而遁。
已闻楼上索酒甚急,酒家保往应,杳不见人,大骇,以为妖。空中喧呶曰:“我何妖?奴辈招我来饮。乃避客而去耶?须为我召来!”意甚怒,酒家谕之曰:“招汝者谁?避汝者谁?酒徒千百,我乌知之?汝既相识,曷弗自寻?索之于我,汝殊愦愦!”于是髑髅语塞,忿恨而去。
尝见杂剧中扮一嗜酒鬼,挂壶于襟,出杯于怀,且哭且饮,亦髑髅之流亚也。
耳食录卷十一
二皂役
族祖某公,处邻村王氏西席。一夜,梦自家赴馆,道逢二皂役,以黑索牵二妇人。妇人哀哭,役呵之曰:“此何时,犹效楚囚耶?”公前问故,役曰:“奉公拘人,何与尔书生事!”公视二妇人,大骇:其一主人之母,其一主人之佣媪,老于其家者也。亟言此为某某,今何罪而见拘?役曰:“亦无甚大罪,但二妇好诅詈人,口角太多。”公辩曰:“此亦妇女常态,官长奈何察此细故耶?”役曰:“闺门诟谇,风化攸关,那得不察?”即牵以行。公复追之,为之缓颊曰:“是固有罪,然于我曾有葭莩,乞纵之。”井取囊中钱二百以畀役。役初不听,言之至再三,二役乃私相谓,其语不可闻。既而指主人母谓公曰:“是本当拘去,今为先生舍之。”遂解索,纵之去。公称谢,役反其钱曰:“吾曹得此无所用,但求归语主人,以后无相忘,足矣。”佣媪啜泣向公,公欲更为之请,役已挟之奔而去。公度不能及,太息而行。
忽残柝鸣窗,倏然惊觉,深讶所梦之异,披衣而起,敲石燃缸,坐以达旦。旋闻书童来报:昨夜主人之母及佣媪同时暴卒,主人之母复苏云。
碧 桃
马晴湖为余言:
其乡赵梦虚,字云友,性倜傥,好为汗漫游。年二十馀,客杭州,爱西湖之胜,流连近半载,为山水所醉矣。而春夏之间,花柳争发,靓妆袨服,香车画肪、为湖上游者四望如云,赵往来寓目,亦不觉其情之移也。
一日,舣舟断桥,独步至花神庙。向一神注视良久,戏谓曰:“花神年少,得毋寂乎?”因吟一绝云:
“彩云堆垛眩双睛,欲 向罗浮梦里行。
今夜月明横翠羽,玉梅花下待卿卿。”
惘然返旅舍,买酒夜酌。朦胧就枕,梦一少女搴帘而入,衣五铢缟素之衣,拖六幅绉碧之裙,足系五色云霞之履。耳垂明珰,鬓朵珠翘,行步姗姗,丰神旷世。遥坐谓赵曰:“感君挚意,不避崔苑之嫌,来与君共谈风月。”言词渊雅,谑浪波生。赵颇惑之,挑以微词。不答而起,辞曰:“坐久更深,恐风露侵入衣袂,妾行矣!”赵急挽之,已冉冉出户去,莫知所之。遗素帕一方于榻上,取视之,有诗曰:
“琼楼深处片幡遮,久别孤山处士家。
自有碧桃开洞口,不须惆帐向梅花。”
览毕,倏然惊觉,辨色而兴,佩声香气犹堪想象,洵哉花神之来也!
次日至庙,祷请再见,花神若相视而笑,有意无意,宛然搴裳夜过时也。低徊而返,徜徉湖上。水光山色,尽入愁肠。花外鸟语叮咛,若与愁人浩叹相应答。
有老翁见而问之曰:“少年何叹!此非叹所矣。”赶曰:“人各有心,翁岂知之?”翁曰:“若是,何不过我?我有敝庐在武林门内,桑园十亩,颇称闲适。朝夕与老夫晤对,或可以破寂寥乎?”盖翁实心仪赵之风采,而未知其才藻也,欲有以试之,故仓卒相邀。赵坚辞不获,勉从之,而心亦颇讶。
既至,馆赵于桑园。园与内室相联接,盖幽居而华构者也。款接之殷,供侍之盛,实愈凡分。而宾主觞咏之间,亦称劲敌焉。
一日方赋诗,微闻帘间芗泽,银钩动处,
译进入城后,众人一起登上酒家的楼,排列坐定,呼唤上酒,空出一个座位,摆放好刀匕、筷子、酒杯和酒勺,用来款待那个骷髅。众人每喝一杯酒,就倒一杯酒祭奠它。酒从楼下流下,泛滥得像泉水一样。问它“醉了吗”,它回答说:“死且不朽,一杯酒哪里值得推辞!”骷髅喝酒没有节制,众人都厌烦了,依次散去,只有那个狂人不能脱身,颇为它所困扰。过了很久,骷髅快要醉了,狂人骗它说要去厕所,急忙下楼,把金子抵押给酒家,来不及讨价还价,悄悄地逃走了。
不久听到楼上索酒的声音非常急切,酒家的伙计前往应答,却看不到人,大为惊恐,认为是妖怪。空中喧哗吵闹说:“我是什么妖怪?是你们招我来喝酒的。现在躲避客人而离开吗?必须为我把他叫来!”语气非常愤怒,酒家告诉它说:“招你的是谁?躲避你的是谁?酒徒成千上万,我哪里知道?你既然认识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向我索要,你真是糊涂!”于是骷髅无言以对,愤恨地离开了。
曾经看见杂剧中扮演一个嗜酒的鬼,胸前挂着酒壶,怀里掏出酒杯,一边哭一边喝,也是骷髅这一类的角色。
《耳食录》卷十一
两个差役
我的族祖某公,在邻村王氏家担任西席(家庭教师)。一天夜里,梦见自己前往学馆,路上遇到两个差役,用黑绳子牵着两个妇人。妇人哀声痛哭,差役呵斥她们说:“这是什么时候,还学那楚囚的样子吗?”某公上前询问缘故,差役说:“奉公事拘捕人,与你这书生有什么关系!”某公看那两个妇人,大为惊恐:一个是主人的母亲,一个是主人的佣人,在这家侍候多年的老妇。急忙说这是某某,现在犯了什么罪被拘捕?差役说:“也没什么大罪,只是这两个妇人喜欢诅咒骂人,口角太多。”某公辩解说:“这也是妇女的常态,官府怎么查究这些细枝末节呢?”差役说:“闺房内的辱骂,关系到风化,怎么能不查究?”随即牵着她们就走。某公又追赶她们,替她们说好话请求宽恕说:“她们确实有罪,但与我曾有远亲关系,请求放了她们。”并从囊中取出二百钱给差役。差役起初不听,说到第三遍,两个差役才私下商量,说的话听不清。过了一会儿,指着主人的母亲对某公说:“这本该拘捕带走,现在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放了她。”于是解开绳子,放她走了。某公称谢,差役退还他的钱说:“我们得到这些钱也没什么用,只求回去告诉主人,以后不要忘记,就足够了。”佣人老妇哭着向某公致谢,某公想再为她请求,差役已经挟着她跑着离开了。某公估计追不上,叹息着前行。
忽然残破的更梆在窗外响起,突然惊醒,深深惊讶于梦境的奇异,披衣起来,敲石点燃油灯,坐着直到天亮。随即听到书童来报告:昨夜主人的母亲和佣人老妇同时暴毙,主人的母亲又复苏了。
碧桃
马晴湖对我讲:
他的同乡赵梦虚,字云友,性格洒脱豪放,喜欢漫无目的地远游。二十多岁时,客居杭州,喜爱西湖的美景,流连将近半年,被山水陶醉了。而在春夏之间,花柳争艳,盛装艳服,香车画舫,在湖上游览的人四望如云,赵梦虚往来观看,也不觉得自己的情感有所转移。
一天,把船停靠在断桥,独自步行到花神庙。向一位神像注视了很久,戏弄地说:“花神年轻,难道寂寞吗?”于是吟了一首绝句:
“彩云堆垛眩双睛,欲向罗浮梦里行。
今夜月明横翠羽,玉梅花下待卿卿。”
怅惘地返回旅舍,买酒夜里独酌。迷迷糊糊地躺下,梦见一个少女掀帘而入,穿着五铢轻纱的素色衣服,拖着六幅绉碧的裙子,脚上系着五色云霞般的鞋子。耳垂挂着明珠,鬓边插着珠翘,步履轻盈,风姿绝世。远远坐下对赵梦虚说:“感激你的深情,不避崔护的嫌疑,来与你共谈风月。”言辞深奥典雅,调笑间波澜起伏。赵梦虚颇为迷惑,用微词挑逗。她不回答就起身,辞别说:“坐久了夜深,恐怕风露侵入衣袖,我要走了!”赵梦虚急忙挽留她,她已经缓缓走出门去,不知道去了哪里。在榻上留下一方素帕,拿来看,上面有诗说:
“琼楼深处片幡遮,久别孤山处士家。
自有碧桃开洞口,不须惆怅向梅花。”
看完后,突然惊醒,天刚亮就起来,佩玉声和香气还值得想象,真是花神来了!
第二天到庙里,祈祷请求再见,花神好像相视而笑,有意无意,宛然像夜里掀裳经过的样子。低回徘徊地返回,在湖上徜徉。水光山色,都进入愁肠。花外鸟语叮咛,好像与愁人的浩叹相呼应。
有个老翁看见问他:“少年为什么叹息!这不是叹息的地方。”赶上前说:“人各有心,老翁哪里知道?”老翁说:“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过到我这里?我有简陋的房舍在武林门内,十亩桑园,颇为闲适。早晚与老夫面对面,或许可以破除寂寥吗?”原来老翁确实心仪赵梦虚的风采,而不知道他的才华,想有什么来试探他,所以仓促相邀。赵梦虚坚决推辞不得,勉强听从,心里也很惊讶。
到了之后,在桑园安置赵梦虚。园子与内室相连,是幽静而华丽的建筑。接待的殷勤,供应侍奉的丰盛,实在超过平常。而在宾主饮酒赋诗之间,也称得上是劲敌。
一天正在赋诗,微微闻到帘间香气,银钩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