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食录二编卷六
婢白客至,通姓名者再,妪乃惊起,旋复涕洟。坐生于破甑之旁,婢进茶一瓯,殆不可饮,生强为啜尽。妪哽咽而语,不能了了,婢为代述之。
译婢女告诉主人客人来了,通报姓名两次,老妇人才惊起,随即又流泪哭泣。让书生坐在破瓦罐旁边,婢女端上一杯茶,几乎无法饮用,书生勉强喝完。老妇哽咽着说话,说不清楚,婢女代为转述。
盖邻父有女,亦名碧云,年始笄矣,丽而文。父母怜受,恃女为性命,相攸数岁,卒鲜可妻者。方生之谒邻父也,邻父奇其姓名,及见生,又钦其器字。女闻其同姓名也,亦数数窥生。邻父常借览生所属文辞,女辄窃观读再三,未尝不称善。妪觉其意,告邻父,欲婿生,而格于同姓,且虑生已婚,莫可为计。会生亦告归。议遂寝,而女自是每不怿,微吟短叹,渐以流露,罗帏翠被之间,始多泪痕矣。又书己名而绣之,尽藏袖中,夜则置枕下。数月遂病,废饮食。又数月竟殁。家人皆知女之为生而死也,而生不知。邻父痛女死,未几亦卒。
卒后三余年,生始至,闻婢言之,不禁哭之恸。婢又言女平生雅善笔札,病中悉火之,惟镜匣中偶遗数纸,得不焚。翁已死,家中无识字者,不知是何语,又不欲示外人,今尚贮故处。生乞取观之,得诗草二首,词半阕,及临写《黄庭经》一片,而尘湮鼠啮,字句断缺,盖不可读矣。生感女意,再拜于妪曰:“某庸愚贱子,又忝宗系,诚不敢妄托非爱,辱诬贤女,得罪名教。然铭心之惠,不敢忘也。请妹视贤女而母事夫人,迎归敝里,终身依侧,申万一之报而已。夫人幸无辞焉!”妪泣而许之。生又欲拜邻父墓及女之墓而后行,忽忆向所经过,乃即女墓也,益悲不自胜。遂返馆舍,为文以告女,明日往吊,而焚诸其墓。其文曰:
维年月日,张碧云焚香酹酒,敢告张张碧去之灵。卿即我耶?我即卿耶?夫阴阳者互结之根株,男女者同开之跗萼。引癶团土,既听娲皇;跃冶铸金,宁为干将?而拘拘造物,乃限以方隅;扰扰生民,复分其氏族。亿万姓要无二本,五百年谁是一家?且敬宗收族,不少卫仲卿;即别嫌明微,仍多吴孟子。然一源所发,百世不通。诚大义之所闲,孰深情之敢越乎?
若夫事属怜才,分同知已。描眉黛笔,偷评罗隐之诗;绕指红丝,欲绣平原之像。闺中感遇,尤荣于流水高山;梦里相思,绝异乎朝云暮雨。素心如此,青眼非常。斯则性命之恩,不作形骸之论矣。况乎画阁藏春,香闺似海;衣缄琥珀,了不闻声;屏暗琉璃,何曾透影?徒以青衫作客,兰若偶卜芳邻;黄石论交,松门常寻宗竣。初不识王孙有女,琴瑟相求;更谁问小姑无郎,箜篌自叩?而红绡聚泪,竟少人知;紫玉成烟,乃由我死。尚安得拘牵典礼,恪守宗盟,反因瓜葛之亲,致绝芜蘅之爱哉!
前者群鸦噪晚,匹马嘶秋,旁瞻堕泪之碑,宛是葬身之地。笙吹鹤背,岂王乔竟已入棺;锥处囊中,乃毛遂何曾堕井?宁知桃僵李代,蕙叹芝焚。漆灯未!于沈彬,金碗先从于崔女?盖连蜷青柱,当时未近姮娥;零落红梅,别后难逢驿使。故飘蓬千里,虚拟投金;宿草三年,未闻葬玉。今则谢家月冷,燕子重来;郑曲花残,鹦哥不语。青鸳如故,白鹤无归。愁深南浦之云,瘦损东墙之杏。访陈陶赋诗旧宅,始感啼乌;开吴女写韵遗轩,空悲冷翠。镜台尘掩,印粉留编。研匣云干,团香剩字。素旗丹旐,私招芳草之魂;桂酒椒浆,重拜小桃之墓。
碧云碧云,卿耶我耶,如影随形,如响应声,如萧艾之同香,如笙簧之合韵。我宁作我,卿自怜卿。本异苔而同岑,亦求凰而得凤。杨加柳姓,树合消魂;鸟借花名,鹃应叫血。翠禽临水,乃辱号于鱼师;彩蝶穿云,幸蒙称于凤子。非男非女,何死何生?两美二难之合异,千秋万古之联结。彼绍威结江东之罗,正伦攀城南之杜。相如慕蔺,元叹名雍。但附声华,犹增光宠。矧袭名于琬玉,遂刻苕华;直同谱于金兰,长芬龄颊。方为我庆,宁为卿悲?纵复多情,将毋不达?然而身蒸火宅,委蜕仍难;骨冷泉台,回肠曷已!飞残绛雪,莫逢山叟之师;捣尽元霜,仅见云英之妪。卖珠侍婢,常苦牵萝;积玉邻翁,宁容扑枣。西州长恸,徒拜母而登堂;南郭奇贫,愿移居而共宅。且也雌雄既判,勿处嫌疑;昭穆虽遥,敢干名分?欲作蒹葭之依倚,宜联棠棣之班行。接木无痕,
译大概邻居家的父亲有个女儿,也叫碧云,刚满十五岁,美丽而有文采。父母疼爱她,把她当作性命一样看待,为她择婿多年,最终没有合适的人选。当书生去拜访邻居父亲时,邻居父亲对他的姓名感到惊奇,见到书生后,又钦佩他的才识。女儿听说书生与自己同名同姓,也多次暗中观察书生。邻居父亲常借看书生写的文章,女儿就偷偷阅读好几遍,没有不称赞好的。老妇人察觉了她的意思,告诉邻居父亲,想把女儿嫁给书生,但碍于同姓不能通婚,又担心书生已经结婚,没有办法。恰逢书生也告辞回家。婚事于是搁置,而女儿从此常常不愉快,低声吟唱、短促叹息,渐渐流露出来,在罗帐翠被之间,开始多了泪痕。又把自己的名字绣出来,全部藏在袖中,夜里就放在枕头下。几个月后便病了,不吃不喝。又过了几个月竟然死了。家人都知道女儿是因为书生而死,但书生不知道。邻居父亲悲痛女儿的死,不久也去世了。
书生去世三年后,书生才来到,听婢女说起这件事,不禁痛哭失声。婢女又说女儿平生擅长书法,病中把作品都烧了,只有镜匣中偶然剩下几张纸,得以幸存。老翁已死,家中没有识字的人,不知道是什么话,又不想给外人看,现在还存放在原来的地方。书生请求拿来观看,得到两首诗稿,半阕词,以及临摹的《黄庭经》一片,但被灰尘掩埋、老鼠啃咬,字句残缺,大概无法阅读了。书生感激女儿的情意,向老妇人拜了两拜说:“我是庸俗愚笨的贱人,又愧对宗族关系,实在不敢妄自托付非分之爱,侮辱贤女,得罪名教。但铭刻在心的恩惠,不敢忘记。请求像妹妹一样看待贤女,像母亲一样侍奉夫人,接回我的家乡,终身依偎在侧,以表达万一的报答罢了。夫人希望不要推辞!”老妇人哭着答应了。书生又想拜祭邻居父亲的墓和女儿的墓然后才走,忽然想起以前经过的地方,竟然就是女儿的墓,更加悲伤得不能自持。于是返回馆舍,写文章来告诉女儿,第二天去吊唁,并在墓前焚烧。他的文章说:
在年月日,张碧云焚香洒酒,敢向张碧云的灵位禀告。你就是我吗?我就是你吗?阴阳是互相连接的根源,男女是共同绽放的花萼。抟土造人,既听从女娲;跃冶铸金,难道能成为干将剑吗?而拘泥的造物主,竟然用方位来限制;纷扰的百姓,又区分他们的氏族。亿万姓氏没有两个根本,五百年谁是一家?况且敬宗收族,不少卫仲卿;即使别嫌明微,仍然多有吴孟子。然而一源所发,百世不通。这确实是大义所禁止,谁敢超越深情呢?
至于事情属于怜惜人才,情分如同知己。描眉黛笔,偷评罗隐的诗;绕指红丝,想绣平原君的像。闺中的感遇,比流水高山更荣耀;梦里的相思,与朝云暮雨截然不同。素心如此,青眼非常。这就是性命之恩,不作形骸之论了。何况画阁藏春,香闺似海;衣缄琥珀,听不到声音;屏暗琉璃,何曾透出影子?只是以青衫作客,兰若偶然结为芳邻;黄石论交,松门常寻宗竣。起初不知道王孙有女,琴瑟相求;更谁问小姑无郎,箜篌自叩?而红绡聚泪,竟少人知;紫玉成烟,乃由我死。尚安得拘牵典礼,恪守宗盟,反因瓜葛之亲,致绝芜蘅之爱哉!
前者群鸦噪晚,匹马嘶秋,旁瞻堕泪之碑,宛是葬身之地。笙吹鹤背,岂王乔竟已入棺;锥处囊中,乃毛遂何曾堕井?宁知桃僵李代,蕙叹芝焚。漆灯未!于沈彬,金碗先从于崔女?盖连蜷青柱,当时未近姮娥;零落红梅,别后难逢驿使。故飘蓬千里,虚拟投金;宿草三年,未闻葬玉。今则谢家月冷,燕子重来;郑曲花残,鹦哥不语。青鸳如故,白鹤无归。愁深南浦之云,瘦损东墙之杏。访陈陶赋诗旧宅,始感啼乌;开吴女写韵遗轩,空悲冷翠。镜台尘掩,印粉留编。研匣云干,团香剩字。素旗丹旐,私招芳草之魂;桂酒椒浆,重拜小桃之墓。
碧云碧云,卿耶我耶,如影随形,如响应声,如萧艾之同香,如笙簧之合韵。我宁作我,卿自怜卿。本异苔而同岑,亦求凰而得凤。杨加柳姓,树合消魂;鸟借花名,鹃应叫血。翠禽临水,乃辱号于鱼师;彩蝶穿云,幸蒙称于凤子。非男非女,何死何生?两美二难之合异,千秋万古之联结。彼绍威结江东之罗,正伦攀城南之杜。相如慕蔺,元叹名雍。但附声华,犹增光宠。矧袭名于琬玉,遂刻苕华;直同谱于金兰,长芬龄颊。方为我庆,宁为卿悲?纵复多情,将毋不达?然而身蒸火宅,委蜕仍难;骨冷泉台,回肠曷已!飞残绛雪,莫逢山叟之师;捣尽元霜,仅见云英之妪。卖珠侍婢,常苦牵萝;积玉邻翁,宁容扑枣。西州长恸,徒拜母而登堂;南郭奇贫,愿移居而共宅。且也雌雄既判,勿处嫌疑;昭穆虽遥,敢干名分?欲作蒹葭之依倚,宜联棠棣之班行。接木无痕,
连枝有本。九原侍父,邓伯道不患无儿;四海皆兄,张君瑞何妨有妹?青阳主祀于弧宿,既殊句灵支流;红拂通谱于虬髯,尤胜朱陈嫁娶。
译连理之枝必有根本。九原侍奉父亲,邓伯道并不担忧没有儿子;天下人皆如兄长,张君瑞又何妨有妹妹?青阳在弧宿主持祭祀,既然不同于句灵支流的旁支;红拂与虬髯客互通家谱,尤其胜过朱陈两姓通婚的佳话。
呜呼!慈鸠泣雨,行就鹊巢;断雁鸣霜,将辞鸳冢。坟前玫瑰,讵感行人?门外批杷,应思故主。幸从亲于手足,聊铭德于肝肠。孤霜之感何穷?大雷之书莫寄。冬青树老,年年风雨清明;光碧堂深,日日烟霞伴侣。固识三生因果,当著《同姓名录》中;谁将一代容华,更入《续神仙传》里?
是岁生复落解,遂与妪与老婢俱归。时人称其义焉。
经数年,生游浔阳。舟既泊,忽一雉拂舵楼过,止于沙滩上。生上岸欲攫得雉,雉且飞且止,生漫逐之。行稍远,雉噢然一声,穿树而去。却见树间一老人呼生曰:“郎君何为?尚识老夫否?”生审之,则邻父也,惊喜曰:“公固无恙耶?”邻父曰:“ 幸无他。暮眺江流,偶出于此,不谋相遇。”生问其所居,邻父曰:“循平林而西,敝居斯在。便请相过。”
生从之半里许,乃至,因高墉而深宅也。生执子婿礼,从容展问。邻父曰:“别后携弱女,卜筑于此数年矣。感涌厚爱,未尝去怀。”生诧曰:“女公子亦无恙耶?”邻父曰:“固在。”使人谓女曰:“汝兄至矣,宜出见,勿复为嫌。”有顷,女迟回而去,眉黛凄然,无语,即退。生亦睨视叹惋而已。既灯,闻呼门曰:“夫人至!”门启而妪入,邻父与生起逆之。女闻妪至,亦趋出相见,各悲叙。生愕然讶妪在吾家,焉得至此?妪乃谓生曰:“吾本欲俟汝为别,仆御在门,不容稽延,怏怏就道,今反晤于此,实出望外。”遂述生家中事甚悉,且曰:“老婢尚留备役使,未与偕来。新妇且病,可即归,然终吉无患。”将曙,邻父促生行。各相涕泣,送生至故处而别。
生恍然如梦觉,遽返舟。旦而迹之,野岸空林,固无村落,有社令祠焉。社令之旁,新塑夫人像,深为嗟异。度妪必已死。社令乃邻父也。亟棹舟还家,妪果以是日暴卒。生妇亦果病,亦寻愈。其他家事,悉如妪言。
铁丸
闻某公言:昔曾遇游客,类三齐年少,布衫广袖,腰系夹袋,内定二铁丸,别无长物。或问丸所用,答曰:“弄具耳!”或延拆字者于家,问叩纷然。客至,见之曰:“此亦拆字耶?”众问:“客能乎?”曰:“亦尝学之,然不能若是。请各心识一字,余乃能测之。”众异其言,竟试之,无弗符者。次至一人,客忽踌躇曰:“君之所识者‘天’也,而字不类。”乃取笔,画形作国书“阿补喀。”“阿补喀”者,国语,言天也。其人果识“阿补喀”。盖欲变文以验其术也。遂笑曰:“良然。”其神异如此。或曰:“人苟造意,子必知之,何以待子?”客曰:“不知也,此特以机相触耳!”
他日之郊外,逢弹鸟者数人,适人隼戾空,客使弹之,弹鸟者谢曰:“高矣疾矣,非弓徼所及。”客笑曰:“易耳!”即袋中铁丸抛之。隼应手翻堕,胸已洞矣,丸故在客手。
庐 山 僧
近有某人裹粮游匡庐,重趼不息,至紫霄峰下,石室轩然。有僧破衲枯坐,两目上睑覆下寸余,知其异人也。再拜而问,僧拨开一目视之,炅炅如碧玉有光,叹曰:“噫!尔奚以来?余,尔祖也。”某讶曰:“吾祖殁时,某尚未生。即于土五十年矣,安得在此?”僧曰:“向实蜕化,尔父不知也。”乃道其世族事状,悉符合。某泣拜曰:“果吾祖矣!闻祖平生好内典,不图竟证佛果。今幸遇祖,何以令之?”僧曰:“尔非此中人,宜便去!”某涕泣不舍,乞留一宿,许之。访以后事,悉不答。
比夜,千山皆暗,独石室光明如昼。僧曰:“尔畏乎?”某曰:“祖在,亦何畏?”僧徐举指弹坐旁石壁,壁忽辟一舍,使某处其中。戒之曰:“倘有所睹,勿畏,亦勿语,勿出。今夜适有事矣。”某应诺。俄闻风飕飕起林间,万木怒号,有鬼魅无数坌入石室。僧摇首者再,乃见小人百十,自僧两耳出,如连珠激箭,执兵刺鬼。鬼悉遁,小人复还耳中。顷之,复有奇鬼修修然参伍而至,蓝身巨吻,类夜叉。僧张口嘘这,则一石堕地分裂,尽化为力士击鬼
译唉!慈爱的斑鸠在雨中哭泣,即将栖身于鹊巢;断群的孤雁在霜中哀鸣,将要告别鸳鸯的坟墓。坟前的玫瑰花,怎能感动过路的行人?门外的枇杷树,应当思念旧日的主人。幸好我与她如同手足般亲近,姑且将她的恩德铭刻在心。孤霜般的悲感无穷无尽,雷氏的《大雷书》无法寄达。冬青树日渐衰老,年年风雨中的清明时节依旧;光碧堂深邃幽静,日日与烟霞为伴。固然知晓三生的因果,应当记载在《同姓名录》之中;谁会将这一代的容颜风华,再录入《续神仙传》里呢?
这一年,书生又考中了举人,于是与老妇人和老婢女一起回家。当时的人们称赞他的义气。
过了几年,书生到浔阳游历。船刚停泊,忽然有一只野鸡掠过舵楼,停在沙滩上。书生上岸想抓住野鸡,野鸡边飞边停,书生随意追逐。走了一段距离,野鸡“噢”的一声,穿过树林飞走了。却看见树林间有一位老人呼唤书生说:“郎君在做什么?还认识老夫吗?”书生仔细一看,原来是邻居的父亲,惊喜地说:“您果然安然无恙啊!”邻居父亲说:“幸好没有别的变故。傍晚眺望江流,偶然来到这里,没想到相遇。”书生询问他的住处,邻居父亲说:“沿着平坦的树林向西走,我的简陋住所就在那里。就请过来坐坐。”
书生跟随他走了半里多路,才到达,只见高墙深宅。书生行女婿之礼,从容地询问近况。邻居父亲说:“分别后带着小女儿,在这里建屋居住已经几年了。感激您的厚爱,从未忘记。”书生惊讶地说:“小姐也安然无恙吗?”邻居父亲说:“当然在。”派人告诉女儿说:“你哥哥来了,应该出来相见,不要再有嫌隙。”过了一会儿,女儿迟疑地走出,眉间带着凄楚的神色,没有说话,随即退下。书生也斜视着叹息惋惜。到了晚上,听到有人敲门说:“夫人来了!”门打开,老妇人走进来,邻居父亲和书生起身迎接。女儿听说老妇人到了,也快步出来相见,各自悲喜交集地叙谈。书生惊讶老妇人在我家,怎么能到这里?老妇人对书生说:“我本想等你告别,仆人驾车在门外等候,不容许拖延,只好怏怏上路,现在反而在这里见面,实在出乎意料。”于是详细讲述了书生家中的事情,并且说:“老婢女还留在家里服役,没有一同前来。新妇有些病,可以立即回去,但最终会平安无事。”天将亮时,邻居父亲催促书生动身。大家互相流泪哭泣,送书生到原来的地方才告别。
书生恍然如梦初醒,急忙返回船上。天亮后去探寻踪迹,荒野岸边空旷的树林,本来就没有村落,只有一座社令祠。社令旁边,新塑了一尊夫人像,深深感到奇怪。推测老妇人必定已经死了。社令就是邻居父亲。急忙划船回家,老妇人果然在那天突然去世。书生的妻子也确实病了,不久也痊愈了。其他家中的事情,都像老妇人所说的那样。
铁丸
听某公说:从前曾遇到一位游客,像是齐地一带的少年,穿着布衫宽袖,腰间系着夹层口袋,里面装着两颗铁丸,没有别的长物。有人问铁丸的用途,回答说:“只是玩耍的器具罢了!”有人邀请拆字先生到家,询问纷纷。游客到了,看见后说:“这也是拆字吗?”众人问:“客人会吗?”回答说:“也曾学过,但不能像这样。请各自心里想一个字,我就能推测出来。”众人对他的话感到惊奇,竟然尝试,没有不符合的。轮到一个人,游客忽然犹豫说:“你心里想的是‘天’字,但字形不像。”于是拿起笔,画出形状写成国书“阿补喀”。“阿补喀”是国语,意思是天。那人果然心里想的是“阿补喀”。原来是想要变换文字来验证他的法术。于是笑着说:“确实如此。”他的神奇奇异就是这样。有人说:“人如果产生意念,你必定知道,那怎么对待你呢?”游客说:“不知道,这只是以机巧相互触动罢了!”
有一天到郊外,遇到几个打鸟的人,恰好一只隼鸟在空中盘旋,游客让他们射杀,打鸟的人推辞说:“太高了,太快了,不是弓箭能射到的。”游客笑着说:“容易!”就从口袋中取出铁丸抛去。隼鸟应声翻落,胸口已经洞穿,铁丸还在游客手中。
庐山僧
近来有某人带着干粮游历庐山,脚磨出厚茧也不休息,到了紫霄峰下,石室宽敞明亮。有一位僧人穿着破旧的袈裟枯坐,两眼上眼睑覆盖下眼睑一寸多,知道他是个异人。拜了两拜后询问,僧人拨开一只眼睛看他,明亮如碧玉有光,叹息说:“唉!你为什么要来?我,是你的祖先。”某人惊讶地说:“我祖父去世时,我还没有出生。即使埋在土里五十年了,怎么能在这里?”僧人说:“以前确实是蜕化,你父亲不知道。”于是讲述他家族的世系状况,完全符合。某人哭泣拜谢说:“果然是我的祖先!听说祖父平生喜好佛经,没想到竟然证得佛果。现在有幸遇到祖先,有什么可以做的吗?”僧人说:“你不是这里的人,应该马上离开!”某人流泪不肯离开,请求留宿一晚,僧人答应了。询问以后的事情,都不回答。
到了夜晚,千山都暗下来,只有石室光明如白昼。僧人说:“你害怕吗?”某人说:“祖父亲在,有什么好怕的?”僧人缓缓举起手指弹击坐旁的石壁,石壁忽然开辟出一间房屋,让某人住在里面。告诫他说:“如果看到什么,不要害怕,也不要说话,不要出去。今晚恰好有事。”某人答应。不久听到风在林间飕飕响起,万木怒号,有无数的鬼魅涌入石室。僧人摇了摇头两次,于是看见一百多个小人,从僧人的两耳中出来,像连珠激射的箭一样,拿着兵器刺鬼。鬼全都逃跑了,小人又回到耳中。过了一会儿,又有奇特的鬼修修然参差而至,蓝色的身体巨大的嘴,像夜叉。僧人张口吹气,则一块石头落地分裂,全部化为力士击鬼
。鬼又遁,力士亦隐。某战栗齿叩,僧曰:“未已也,无恐!”旋闻崩崖裂壑,砰訇不已,有二人屹立如山。僧大放两目,二人忽缩小,各入一目中,目即闭,声亦遽止。已而栴檀氤氲,仙乐锵然,幡幢队来,金光灼灼。僧即下座,作礼讫。便解衲衣,胸乃洞开,恍见一人端坐其中。僧遂冉冉升空,俄顷而杳,天亦曙矣。
译鬼又逃遁,力士也隐去。那人战栗得牙齿打颤,僧人说:“还没结束,不要害怕!”随即听到山崖崩塌、深谷裂开,轰鸣声不断,有两个人像山一样屹立不动。僧人大睁双眼,那两人忽然缩小,各自进入一只眼中,眼睛随即闭上,声音也立刻停止。不久,檀香气息弥漫,仙乐铿锵悦耳,幡幢仪仗队前来,金光耀眼。僧人便从座位上下来,行礼完毕。随即脱下僧衣,胸膛豁然敞开,恍惚看见一人端坐在其中。僧人于是缓缓升空,一会儿就消失了,天也亮了。
某出,拾得履一双。归白其父。父见履泣曰:“尔祖敛时所著也。”
鼪
某公子尝养鸽。所居宅五区,闳敞深邃。东偏有小门,达于长廓。廓有旁室,架木为鸽巢百十如窗棂,以卵以雏,鸽以蕃息。一夜,忽失鸽数十头。公子疑,夜持棒伺诸巢下。已见有鼪鼠长数尺,径来取鸽。公子突击之不中,鼠人立相向。跃登公子顶,啮其衣领。俄而群鼠纷至,共围公子。公子大哗,僮仆共操具来。 鼪乃引去。公了怒曰:“是何可耐?”
旦日,偕数仆持兵赴之。将入旁室,闻门内言曰:“姑勿来,来且不利!”从者惧,皆止公了。公子曰:“鼠辈诈吓耳!”排扉径入,则见鼠睛睒然。如万道金星,纵横巢上,慑而退。
是夜跳踉百端,若有大木从屋抛下。烛之,无有也。南壁圜窗广可逾尺,规以玻璃,乃有白面映窗,大与窗埒。而北户有物,触扉求入。仆辈大怖,共相抱持。公子拔剑奋臂曰:“吾将止于此耶!将焉避之,若犹未也,妖何能为?鼠辈无逃,吾与尔并命矣!”于是二物并隐去。后亦不复出。
韩五
国初,宝应县捕役韩五者,贫不能炊。思常捕响马,姑试一效之。为计良处,乃从人假羸马,挟弓矢而出,伏于麦陇之幽。
是时大乱初平,流亡未夏,道路之间,尚少人迹。亭午,始见一骑缓缓来,台笠深衣,挂囊于鞍,略类商旅。韩五私计盍一利市,引弓呼之曰:“速解尔橐,束且毕尔命!”矢乃发。客从容举鞭拂之,矢旁落。又发亦如之,五矢不中。矢尽,韩恐,策马走。客笑曰:“行劫者返避人耶?虽然,尔焉逃?”俄闻风声肃肃,客追已将及,则短衣执刀,叱韩曰:“毋走。”韩度不可脱,亟投马下,叩首乞命曰:“良以母老待哺,不得已出此。今乃出试,不图误犯壮士,幸宽宥之!”号泣战慄。客谛视之曰“尔尚谨朴,姑贷尔,随余来,勿恐!”韩惧,勉从之。
行十余里,入一山,甚邃,丛树间得穴焉。进之甚暗。半里许有光。既而屋舍忽见,客引韩入内。则先有数十人在,多虬须彪眼,衣巾伟岸,见客起问:“十四兄来何暮也。”客滑稽数语,众目韩,皆大笑。已而酒馔堆垛,规地而会,序列兄弟之次,以韩殿席焉。饮啖甚壮,言论豪猾。比暮,华灯明炬。照烛林野。夜中纵横醉卧,手足相枕藉。韩憖憖然莫知所为,竟夕不成寐。明日众醒,客为韩请曰:“此人尚有母,贫不能养,殊可矜悯,宜少资润之。”皆曰:“诺。”各探囊出金钱珠贝不等,无虑数千金,以授韩。韩惶恐拜谢,客曰:“视尔马弱,焉能致此归,吾仍送尔行。”一人曰:“我曹亦散耳!后二年当期于山东。”皆曰:“诺。”遂拱手各去。或独行,或侣行,或东或西,顷刻都杳。
客乃与韩俱,谓韩曰:“盗岂易为哉!诸君皆技勇绝人。故驰骤绿林,鲜有失败。吾亦有薄技,使尔观之。”袖中出匕首,指前椿树第三株标枝东接者曰:“吾截其某杈。”掷之,杈落,匕首故在手。又别拟之,三掷而三中。韩咨嗟惊诧。客曰:“尔向者太孟浪,幸遇我,倘值吾兄弟之暴者,尔作此树杈久矣!”韩唯唯,请客示姓名,誓图报效。客笑曰:“无须尔!吾属虽肝人喋血,其实行云流水耳!散游天下,率二岁一期会,虽数千里不失约,此外无知姓名者,尔何问为?”
既至韩门,解所赠囊掷地,曰:“吾往矣!”已纵马绝尘而去。韩赖其资,遂为富人。
易内
有甲乙相善者,乙妻有姿,甲通焉,乙知之而弗禁也。他日乙偶自外至,获甲于床,佯怒,甲叩头曰:“若不深责,愿以荆妇荐枕席,易内而处,亦犹行古之道也!”乙许之,与之期而纵之。
甲归告诸妇,妇不可。甲无以谢之,固强妇。时甲兄养疾于外,嫂不节,妇因献策曰:“请说嫂而代之。”乃诡言甲实他往,己苦畏,挽嫂共宿,故为媟语以荡之。伺其已寝,托如厕暂出,使甲以乙往,而己之嫂室宿焉。于是嫂竟与乙狎,甲亦趋乙家,寻其
译某人出门,捡到一双鞋。回家告诉父亲。父亲看到鞋子哭着说:“这是你祖父下葬时穿的。”
鼪
有位公子曾经养鸽子。他居住的宅院有五处,宏大宽敞而幽深。东边有一扇小门,通向长长的走廊。走廊旁有房间,架着木头做成像窗格一样的鸽巢上百个,用来孵化蛋和养育幼鸽,鸽子因此繁殖增多。一天夜里,忽然丢失了几十只鸽子。公子感到怀疑,夜里拿着棍棒在巢下守候。只见有一只鼪鼠长几尺,径直来取鸽子。公子突然袭击却没打中,鼪鼠像人一样站立着与公子对峙。它跳上公子的头顶,咬住他的衣领。不久群鼠纷纷到来,一起围住公子。公子大声呼喊,仆人们一起拿着器具赶来。鼪鼠这才带领鼠群离去。公子愤怒地说:“这是什么可恨的东西?”
第二天,公子带着几个仆人拿着兵器前往。将要进入旁室时,听到门内有人说:“暂且不要进来,进来将对你们不利!”随从的人害怕,都阻止公子。公子说:“这是鼠辈的欺诈恐吓罢了!”推开房门径直进去,只见鼠眼闪烁,像万道金星,在巢上纵横交错,公子被震慑而退后。
这天夜里,鼠群跳跃折腾各种花样,好像有大木头从屋顶抛下来。用蜡烛照看,却没有什么。南墙上的圆形窗户宽可以超过一尺,用玻璃做成圆形,于是有白脸映在窗户上,大小与窗户相当。而北边的门有东西,撞击门请求进入。仆人们非常害怕,互相抱在一起。公子拔剑挥臂说:“我将留在这里吗?将到哪里躲避呢?如果还不行,妖怪能做什么?鼠辈无处可逃,我与你们同归于尽!”于是两个东西都隐去。后来也不再出现。
韩五
清初,宝应县有个捕役叫韩五,贫穷得无法做饭。想着经常捕捉响马,姑且试着效仿一下。他精心策划,于是向人借了一匹瘦马,带着弓箭出来,埋伏在麦田的幽深处。
这时大乱刚平定,流亡的人还没有安顿,道路上还很少有人迹。正午时分,才看见一个骑马的人缓缓而来,戴着斗笠穿着深衣,在马鞍上挂着袋子,大致像商旅。韩五私下盘算何不捞一笔,拉弓喊道:“快解开你的袋子,否则就结束你的性命!”箭随即射出。客人从容地举起马鞭拂去,箭从旁边落下。又射也像这样,五支箭都没有射中。箭射完了,韩五害怕,策马逃跑。客人笑着说:“抢劫的人反而躲避人吗?虽然如此,你哪里能逃掉?”不久听到风声肃肃,客人追赶即将赶上,只见他穿着短衣拿着刀,呵斥韩五说:“不要跑。”韩五估计无法逃脱,急忙跳下马,磕头乞求活命说:“实在是因为母亲年老等待喂养,不得已出此下策。现在只是出来试试,没想到误犯了壮士,希望宽恕我!”号啕哭泣,战战兢兢。客人仔细打量他说:“你还谨慎朴实,暂且饶了你,跟着我来,不要害怕!”韩五害怕,勉强跟着他。
走了十多里,进入一座山,非常深邃,在丛树间找到一个洞穴。进去后非常黑暗。半里左右有光亮。不久房屋忽然出现,客人领着韩五进入里面。原来先有几十个人在,大多胡须卷曲眼睛彪悍,衣着巾帽高大雄伟,看见客人起来问:“十四兄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客人说了几句诙谐的话,众人看着韩五,都大笑起来。不久酒食堆积如山,在地上摆开聚会,按兄弟次序排列,让韩五坐在末席。吃喝非常豪爽,言论豪放狡猾。等到傍晚,华灯明亮火炬照耀树林田野。半夜里纵横醉卧,手脚互相枕着。韩五惶恐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整夜没有睡着。第二天众人醒来,客人为韩五请求说:“这个人还有母亲,贫穷不能供养,特别值得怜悯,应该稍微资助他。”大家都说:“好。”各自从口袋里拿出金钱珠贝不等,大概有几千金,交给韩五。韩五惶恐拜谢,客人说:“看你的马瘦弱,怎么能带这些回去,我仍然送你走。”一个人说:“我们也要散了!两年后在山东相会。”大家都说:“好。”于是拱手各自离去。有的独行,有的结伴,有的向东有的向西,顷刻间都消失了。
客人于是和韩五一起,对韩五说:“做强盗哪里容易呢!各位都是技艺勇力超过常人。所以在绿林中驰骋,很少失败。我也有点本事,让你看看。”从袖中取出匕首,指着前面椿树第三株向东连接的枝条说:“我截断它的某个杈。”掷出匕首,杈落下,匕首还在手中。又另外瞄准,三次掷出三次命中。韩五赞叹惊诧。客人说:“你刚才太轻率,幸好遇到我,倘若遇到我兄弟中粗暴的人,你早就变成这树杈了!”韩五连连答应,请求客人告知姓名,发誓图谋报效。客人笑着说:“不需要你!我们虽然杀人饮血,其实像行云流水一样!散游天下,通常两年一次聚会,即使几千里也不失约,此外没有人知道姓名的,你问什么?”
到了韩五家门口,解开赠送的袋子扔在地上,说:“我走了!”随即纵马绝尘而去。韩五依靠这笔资助,于是成为富人。
易内
有甲乙两人关系很好,乙的妻子有姿色,甲与她私通,乙知道了却不禁止。有一天乙偶然从外面回来,在床上抓住了甲,假装生气,甲磕头说:“如果不深责,愿意把荆妇推荐给枕席,交换妻子相处,这也是遵循古道的做法啊!”乙答应了,和他约定时间然后放他走。
甲回家告诉妻子,妻子不同意。甲无法向乙交代,坚决强迫妻子。当时甲的哥哥在外面养病,嫂子不守节,妻子于是献计说:“请让我去说服嫂子代替我。”于是谎称甲实际上去了别处,自己害怕,拉着嫂子一起住宿,故意说淫秽的话来挑逗她。等嫂子已经睡下,借口上厕所暂时出去,让甲以乙的身份前往,而自己住到嫂子的房间里。于是嫂子竟然与乙亲昵,甲也赶到乙家,寻找
故欢。
是夜甲兄忽归。甲妇已熟寝,其扉阖而弗遂。甲兄入,径登床,以为妻也,启衾而凭焉。既乱,乃知为弟妇,各秘之。
译所以感到欢愉。
那晚,甲兄忽然回家。甲妇已经熟睡,房门关着但没有锁死。甲兄进入,径直登上床,以为是妻子,掀开被子躺了上去。发生关系后,才知道是弟媳,双方都对此事保密。
其后甲乙隙于末,交相抉露,以为谤,事遂彰。
非非子曰:以媸易妍,甲诚巧矣。以姒易娣,甲妻又巧矣。孰知冥冥中更有巧于易者哉!天道耶?鬼神之戏耶?吁,可畏也!
石 先 生
叶生者,文而绮者也。尝游楚,至襄汉之间,资匮不得返。不得已为卜者以市,间亦悬中。某氏神之,遂主于其家。主人故服贾,不常归。比邻类业樵牧者,非问卜,亦率不至。叶生既苦其旅而独也,短构微吟,以思以叹。
一夕,忽有排扉者,颜苍然而无髯,身儽然而短,正步端视,殊类有道。叶生起迓之,问其姓,曰:“石”。其居,曰:“邻。”且曰:“吾居此旧矣。闻子也才,故就子。”叶生谢焉,称曰:“石先生。”先生谢:“不敢。”揖之坐。再三,然后就宾位。与之言,颇根实,叶生窃喜,以为遭先生晚。将曙,先生辞去,送之出户,则固辞。请其庐而造焉,则又辞。且曰:“必若是,不复敢见矣。”叶生曰:“敬诺!”先生为反阖其扉,然后去。
于是夜定辄来,来必让而坐,坐必肃。叶生容或不庄,误言或稍稍戏笑,辄不悦,然后知先生迂而固也。亦渐渐苦之,然始终敬之不敢懈。
一夕对月赋小词遣意。先生来,遽索观之,未竟,艴然怒,抵词于地曰:“奈何为此耶?”遂起行。叶生惶骇,问其故,不答。追谢之,不顾。出户十余步,仆而灭。叶生惊,旦视其处,邻父系牛石在焉。
疯 道 人
有疯道人者,敝裘一袭,冬夏服之,忽哭忽笑。人问:“哭何悲?”曰:“无悲。”“笑何乐?”曰:“无所乐。”遇人辄拜,亦无所求也。语无伦次,如风雨之迷离,雷电之倏忽,往来齐赵间,人皆呼为疯道人。
傅菊衣尝赴贵家宴,道人在焉,饮噉兼数人,杯盘俱为之罄。众颇鄙之,而菊衣独奇其量。他日,乃招道人饮,道人欣然来。菊衣为具豚肩羊胛各十簋,鸡凫这属称是,殽胾皆大脔,络绎竟日,至则尽之。酒亦无算爵,终不醉饱,及暮而止。菊衣问之曰:“道人日食几何?不常饥乎?”道人曰:“吾食亦不饱,不食亦不饥也。惟向在东海,罗氏姑遗酒二十斛,饮而甘之,飞斛三日,不觉径醉耳。尚有未尽者,来日当与君倾之。”遂别而去。
次日亭午,道人始来,笑曰:“昨归逢故人,邀与共弈,竟忘宿约。棋罢,始忆之,真仓卒主人,可便行矣。”引菊衣至一废圃,坐空亭上,几榻之外,他无所有。菊衣意其诳,欲辞焉,未发也。顷之,见双鹭在霄。道人招之曰:“速来,客不耐矣!”鹭堕地,化为两童子,一捧壶,一执盏。道人酌客曰:“且润渴吻。”菊衣异而饮之,果佳酿也。既而珍馔殊品连翩而至,送觞者、行炙者、擘脯者、送果核者、具汤者,皆名姝妙选,供帐之盛,人间未有也。
洎暮,菊衣起辞,道人挽留曰:“嘉宾既临,更当卜夜,但无烛奈何?”乃顾语双鬟最丽者往请明月来。须臾,双鬟反命曰:“来矣!”俄见白光起于东南,如玉山千仞。遥遥泛空。渐近,乃是一仙人,周身洞朗,蹑虚而至。仙风道骨,轩轩若霞举,而残醉未醒,衣中尚作酒气。女从数十人,皆具殊色。于时云气幕天,万星灭没,独圃中花草树石,尽在月明中。菊衣踧踖下拜。仙者亦抗礼入座,连引巨觥数十,舌本粲花,谈词英妙,间与道人论说,语多玄著不可解。夜将半,道人曰:“世无此乐千年矣,盍歌舞以尽欢乎?”仙者曰:“善。”一妓前席,捧玉盘,贮红筹数十,刻翠篆书各二字,有萦尘、集羽、双拂、合蝉、阳阿、结风、虚影、海眼、横影诸色目,盖舞筹也。使菊衣探之,得虚影,于是粲者数人,腾衣拂袂,飞翔空际。亭中丽影蹁跹,如锦水生波,轻云幻彩,觉一时风露苍凉,松竹动摇也。
仙者曰:“舞妙矣!谁为歌者?”一妓应命发声,歌曰:“春风东来忽相过,金樽缘酒生微波。落花纷纷稍觉多,美人欲醉朱颜酡。青轩桃李能几何?流光欺人忽蹉跎。”玉簌珠含
译此后,甲乙二人在末尾发生嫌隙,互相揭发对方的隐私,并以此作为诽谤对方的证据,事情于是公开暴露。
非非子说:用丑陋的换取美丽的,甲确实很狡猾。用正妻换取妾室,甲的妻子也很狡猾。谁想到在冥冥之中,还有比这种交换更巧妙的呢!这是天道吗?还是鬼神的戏弄呢?唉,真令人畏惧啊!
石先生
叶生,是一个文采斐然、风流倜傥的人。他曾游历楚国,到了襄阳和汉水一带,因资财耗尽无法返回。不得已便以占卜为生,偶尔也能猜中。某户人家非常敬信他,于是让他住在家中。主人原本从事商业,不常回家。邻居大多是从事砍柴放牧的人,除非问卜,也很少上门。叶生既苦于旅途奔波,又感到孤独,便常常低声吟唱,借以抒发思念和感叹。
一天晚上,忽然有人敲门,那人脸色苍老而没有胡须,身材佝偻而矮小,步伐端正,目光直视,非常像是有道行的人。叶生起身迎接,询问他的姓氏,回答说:“石”。问他的住处,回答说:“邻居”。并且说:“我在这里住很久了。听说你有才华,所以来拜访你。”叶生表示感谢,称呼他为“石先生”。先生推辞说:“不敢当。”作揖请他坐下。再三谦让后,才坐在宾客的位置上。与他交谈,话语颇为朴实真切,叶生暗自高兴,认为自己在晚年遇到了先生。天将亮时,先生告辞离去,叶生送他出门,先生坚决推辞。叶生请求知道他的住所以便前往拜访,先生又推辞。并且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就不敢再见你了。”叶生说:“恭敬地答应!”先生为他重新关上门,然后离去。
从此以后,每当夜深人静时先生就来,来了一定要谦让后才坐下,坐下后一定严肃庄重。叶生如果仪容不庄重,或者言语不慎,稍微开玩笑,先生就不高兴,这时叶生才知道先生迂腐而固执。叶生也逐渐感到厌烦,但始终尊敬他,不敢懈怠。
一天晚上,叶生对着月亮填了一首小词来排遣情怀。先生来了,立刻索要观看,还没看完,就勃然大怒,把词稿扔在地上说:“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呢?”随即起身要走。叶生惊慌害怕,询问原因,先生不回答。叶生追上去道歉,先生不理睬。走出门十几步,先生仆倒在地,身影消失。叶生大惊,第二天早上去看那个地方,只见邻居用来拴牛的石块在那里。
疯道人
有个疯道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袍,冬夏都穿它,时而哭时而笑。有人问:“哭得这么悲伤,是因为什么?”他说:“没有悲伤。”“笑得这么快乐,是因为什么?”他说:“没有什么快乐。”遇到人就拜,也没有所求。说话没有条理,像风雨般迷离,像雷电般倏忽不定,往来于齐国和赵国之间,人们都叫他疯道人。
傅菊衣曾经赴贵族的宴会,道人在场,吃喝的量抵得上好几个人,杯盘都被他吃空了。众人很鄙视他,只有菊衣对他的食量感到惊奇。过了几天,菊衣邀请道人喝酒,道人欣然前来。菊衣准备了十盘猪肩肉和羊胛肉,鸡鸭之类也相应准备,肉都是大块,接连不断地供应了一整天,道人来了就全部吃光。酒也没有限量,始终不醉也不饱,直到傍晚才停止。菊衣问他:“道人每天吃多少?不常常饥饿吗?”道人说:“我吃了也不饱,不吃也不饿。只是以前在东海,罗氏姑母送给我二十斛酒,喝起来很甘甜,三天喝完,不知不觉就大醉了。还有没喝完的,明天我拿给你喝。”于是告别离去。
第二天中午,道人才来,笑着说:“昨天回去遇到老朋友,邀请我一起下棋,竟然忘记了之前的约定。棋下完了,才想起来,真是仓促的主人,可以出发了。”领着菊衣来到一个废弃的花园,坐在空亭子上,除了几案床榻,其他什么都没有。菊衣以为他在骗人,想推辞,还没开口。过了一会儿,看见两只白鹭在天空中飞翔。道人召唤它们说:“快来,客人等不及了!”白鹭落到地上,变成两个童子,一个捧着酒壶,一个拿着酒杯。道人给客人倒酒说:“先润润干渴的嘴。”菊衣觉得奇怪,喝了一口,果然是好酒。随后,各种珍馐美味接连不断地送来,送酒的、烤肉的、切肉的、送果核的、端汤的,都是精心挑选的美貌女子,宴席的盛况,人间从未有过。
到了傍晚,菊衣起身告辞,道人挽留说:“嘉宾既然光临,应当再占卜一下夜晚的时间,只是没有蜡烛怎么办?”于是回头对两个丫鬟中最漂亮的一个说,让她去请明月来。不一会儿,丫鬟回报说:“来了!”不久看见白光从东南方升起,像千仞高的玉山。远远地在空中漂浮。渐渐靠近,原来是一位仙人,全身通透明亮,踏着虚空而来。仙风道骨,气度轩昂如同霞光飞升,而残醉未醒,衣服中还散发着酒气。随从的女眷有几十人,都具有非凡的美色。此时云气遮蔽天空,万星隐没,只有花园中的花草树木石头,都在月光照耀之下。菊衣恭敬地跪拜。仙人也还礼入座,接连喝了数十大杯酒,口若悬河,谈吐英妙,偶尔与道人议论,话语多玄妙深奥,难以理解。夜将过半,道人说:“世间千年没有这样的快乐了,何不歌舞以尽欢呢?”仙人说:“好。”一个妓女上前,捧着玉盘,里面装着几十枚红色的签筹,上面用翠色篆书刻着各两个字,有萦尘、集羽、双拂、合蝉、阳阿、结风、虚影、海眼、横影等名目,大概是舞筹。让菊生抽取,抽到了虚影,于是几位美丽的女子,挥动衣袖,在空中飞翔。亭中的美丽身影翩翩起舞,像锦缎上的水波,轻云变幻出色彩,让人感觉一时风露苍凉,松竹摇曳。
仙人说:“舞跳得真妙!谁来唱歌呢?”一个妓女应命发声,唱道:“春风东来忽然经过,金樽里的酒泛起微波。落花纷纷稍微觉得多了,美人欲醉,朱颜酡红。青轩里的桃李能有多少?时光欺骗人,忽然蹉跎。”玉簌珠含
,颇极悠扬纤婉之致。一妓继歌曰:“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右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仙者笑曰:“误矣误矣!乃今人不见古时月也。”妓曰:“今人不见古时月,古人亦谁见今时月哉?”
译其风格颇为极致地展现了悠扬婉转的韵味。一位歌妓接着唱道:“白兔捣药,秋去春来,嫦娥孤居,与谁为邻?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仙人笑着说:“错了错了!应该是今人不见古时月。”歌妓说:“今人不见古时月,那么古人又曾见过今时月呢?”
仙者叹息,因举杯属菊衣曰:“公听此语,犹不痛饮乎?”菊衣故不胜酒,为浮一大白。仙者拔侍者佩剑,起舞亭中,已而倚剑郎吟,顾侍女擘笺书之,以示菊衣。菊衣读而识之,诗曰:
海风荡八表,云气低漫漫。
仰首睇飞鸿,宇宙何其宽。
磨剑蓬莱顶,芙蓉开紫澜。
侠累何足仇,壮气鸣心肝。
谈笑杀两蛟,翻身跨孤鸾。
道逢赤松子,饮我琼浆寒。
一醉五百年,仍卧三神山。
当时相识人,轮转沙尘间。
十万紫宫女,大半非朱颜。
双泪不可涸,下救溟渤者。
却听云和笙,还求神鼎丹。
朗然化片月,流光照人寰。
仙者吟竟,复引十余觥,大醉辞去。夜复黑,道人更燃松节继之,谓菊衣曰:“此李青莲先生也。”菊衣讶曰:“顷言明月者非欤?”道人曰:“子未识乎?月者才人之化身,匝月而一代。盈亏出没,其气数然也。然古今以来,不过数人,循环相照,今适是青莲。吾与有旧,故延之来耳。”菊衣曰:“世传先生为长庚,又言为东华上清监清逸真人,又言掌笺奏于嵩山,今又为明月,不亦岐乎?”道人曰:“神仙星月,初无定位。不足疑也。”言次,东方白,菊衣乃归。道人自是不复见。
恶蝇
昔有恶蝇者,日操砧杵击蝇。蝇集父者,大怒,槌之,父脑裂死,而蝇飞去。有司以弑父论,置极典。呜乎!彼非不爱其父也?恶而妨爱,君子愚之。
宋 先 生
江宁藩署,徐中山王故第也。署后一楼,扃钥甚固,莫敢登者。
乾隆十五年,德方伯者在官,乘醉登之。凝尘尺许,而几榻甚净,略无纤埃。德异而退于户下,拾一纸巾箱,小方寸,内贮一冠,类梨园幞头,携下楼,置诸案间,。是夜梦中山王至。白皙长髯,金冠蟒玉,怒之曰:“宾客过我,以汝故解散。宋先生遗其冠。汝拾之,宜亟还之。否且祸汝!”言区即去。德遽觉。
黎明出厅事,且谒长吏。将升舆,见一青衣前启曰:“奉主君命前来取帽。”德悟,急令取巾箱与之。青衣忽不见。德深骇异,意宋先生者,必景濂也。旋具牲醴,祭而谢焉。遂扃楼如初,莫敢登者。亦无他害。
金陵樵者
靖安舒四长,好豢勇,阅数师矣,顾自谓弗善。去之金陵,登某甲之门。甲勇闻通国,生徒甚众。居数年,略尽其技。
一日,师徒游大市,遇樵者负薪疾过,误裂甲衣。樵惶恐俯躬谢。甲马掴其面。樵愠曰:“误而谢焉,亦足矣,何遽掴我?”甲以己素力掴人,无不仆者,樵乃不仆,且抗言,愈怒,遂拳之。手未及樵,甲反仆。其徒皆骇,相顾莫敢近。市人无不笑者。樵责让数言,徐徐负薪去。
舒异之,潜尾出城数里,得荒村茅屋一区,樵者入焉。舒拜于门外,求为弟子。樵反顾,讶曰:“子何为者?”舒曰:“公适所仆者,吾师也。知公神勇,故舍而从公,请卒为第子!”樵辞以无能,径入不出。舒徘徊门外。久之,询诸其邻:“樵者何人也?”邻人曰:“是尝徙此,莫知其姓名。有母焉,老矣。日给于樵,甚孝也。”舒遂归。
旦日复往。伺樵既出,登堂拜其母,出百金为寿。母亦诧不肯纳。舒具陈己意,欲母语樵。使卒为弟子。母许之。
樵归,得母命。且感其意,谓舒曰:“苟有薄长,敢不以相授,然请兄我。毋师我。”舒从之。樵引至屋后,有石坡甚峻,轨辙如绳,下有硙,重三四百斤,使舒掇之,仅能举。樵以足蹴硙辊而上及于坡顶, 轱辘而下。又蹴之,如是十数,无困色,曰:“筋力久弛,聊以此当运甓耳。”饮舒以药,使习之,久而能焉。遂教以炼形摄气之法,周身如铁,巨梃扑之,皆反跃。以腹贴墙壁及屋梁,能行而不坠。
积十余年,乃辞归,卖浆豫章城。遇人谦谨,若无能者。或言盖无敌矣。闻者多不信。群不逞诣之,请与角。舒谢曰:“诸公皆壮士,余何能?余何能?”请不已,乃曰:“虽尝学之,然甚劣,窃
译仙人叹息,于是举起酒杯向菊衣敬酒说:“您听了这些话,还不痛快畅饮吗?”菊衣本来不胜酒力,便满饮一大杯。仙人拔出侍从佩戴的剑,在亭中起舞,过了一会儿,倚着剑吟诵,回头让侍女撕下纸片写下诗句,拿给菊衣看。菊衣读后认出了这首诗,诗曰:
海风吹荡八方极远之地,云气低垂弥漫。
抬头凝视飞翔的大雁,宇宙何其宽广。
在蓬莱山顶磨砺宝剑,芙蓉花开泛起紫色波澜。
侠累这样的人哪里值得结仇,壮烈之气在胸中激荡。
谈笑间斩杀两条蛟龙,翻身跨上孤独的鸾鸟。
路上遇见赤松子,他给我饮下寒凉的琼浆。
一醉就是五百年,仍然躺卧在三座仙山之上。
当时相识的人,已在轮回中辗转于尘世之间。
十万紫宫仙女,大半已不再年轻貌美。
双泪不可干涸,向下救助沧海之人。
却听云和笙乐,还寻求神鼎中的丹药。
明朗地化作一片月亮,流动的光辉照耀人间。
仙人吟诵完毕,又连饮十几杯,大醉后告辞离去。夜色再次变得漆黑,道人再次点燃松节照明,对菊衣说:“这是李青莲先生。”菊衣惊讶地说:“刚才说的那位明月先生不是他吗?”道人回答:“您不认识吗?月亮是才子的化身,每过一个月就换一代。月亮的盈亏出没,是其气数使然。然而自古以来,不过只有几个人,循环交替显现,现在恰好是青莲。我与他有旧交,所以邀请他前来。”菊衣说:“世间传说先生是长庚星,又说他是东华上清监清逸真人,又说他在嵩山掌管奏章,现在又是明月,不也太分歧了吗?”道人回答:“神仙星月,本来就没有固定的位置。不值得怀疑。”说话间,东方发白,菊衣于是回家。道人从此不再出现。
恶蝇
从前有个厌恶苍蝇的人,每天拿着砧板和锤子打苍蝇。苍蝇聚集在他父亲身上,他大怒,用锤子敲击,父亲脑裂而死,而苍蝇飞走了。官府以弑父罪论处,判处极刑。唉!他难道是不爱他的父亲吗?厌恶之情妨害了爱心,君子认为他愚蠢。
宋先生
江宁藩署,是徐中山王的旧宅。署后有一栋楼,门锁非常牢固,没有人敢登上去。
乾隆十五年,德方伯在任,乘着醉意登楼。灰尘厚达一尺,但几案床榻非常干净,几乎没有细微的尘埃。德方伯感到奇怪,退到门边,捡到一个纸巾箱,只有方寸大小,里面存着一顶帽子,类似梨园戏子的幞头,他带着下楼,放在案间。这天夜里梦见中山王到来。中山王面色白皙,留着长须,戴着金冠,穿着蟒袍玉带,愤怒地对他说:“宾客经过我家,因为你的缘故解散了。宋先生遗落了他的帽子。你捡到了,应该赶快归还。否则就要祸害你!”说完就离开了。德方伯猛然惊醒。
天刚亮走出厅堂,正要拜见上级长官。将要上车时,看见一个青衣人上前禀报说:“奉主人命令前来取帽子。”德方伯醒悟,急忙让人取来巾箱给他。青衣人忽然不见了。德方伯深感惊异,心想宋先生一定是宋景濂。随即准备牺牲和酒醴,祭祀并谢罪。于是像当初一样锁上楼,没有人敢登上去。也没有其他灾祸。
金陵樵者
靖安舒四长,喜欢豢养勇士,已经阅览过好几个师门了,但自认为技艺不精。离开那里去金陵,拜入某甲的门下。某甲的勇武闻名全国,学生很多。住了几年,几乎学尽了某甲的技艺。
一天,师徒二人逛大集市,遇到一个樵夫背着柴火快速走过,不小心撕裂了某甲的衣服。樵夫惶恐地弯腰道歉。某甲抬手打了他一巴掌。樵夫生气地说:“不小心已经道歉了,也足够了,为什么突然打我?”某甲向来用力打人,没有不倒下的,樵夫却没有倒下,而且抗辩,某甲更加愤怒,于是出拳打他。手还没碰到樵夫,某甲反而倒下了。他的徒弟们都惊呆了,互相看着不敢靠近。集市上的人没有不笑的。樵夫责备了几句话,慢慢背着柴火走了。
舒四长感到奇怪,偷偷尾随出城几里,找到一处荒村的茅屋,樵夫进去了。舒四长在门外拜见,请求做他的弟子。樵夫回头,惊讶地说:“你是做什么的?”舒四长说:“您刚才打倒的,是我的师父。知道您神勇,所以舍弃师父跟随您,请求最终做您的弟子!”樵夫以无能为由推辞,径直进去不再出来。舒四长在门外徘徊。过了很久,询问邻居:“樵夫是什么人?”邻居说:“他曾经搬到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有个母亲,老了。每天靠打柴供养,非常孝顺。”舒四长于是回家。
第二天又去。等樵夫出去后,登上厅堂拜见他的母亲,拿出百金祝寿。母亲也惊讶不肯接受。舒四长详细陈述自己的心意,想让母亲告诉樵夫。让他最终做弟子。母亲答应了。
樵夫回来,得到母亲的命令。并且感激他的心意,对舒四长说:“如果有一点长处,不敢不传授给你,但请把我当哥哥。不要把我当师父。”舒四长听从了。樵夫引他到屋后,有一个石头坡非常陡峭,车辙像绳子一样直,下面有磨盘,重三四百斤,让舒四长搬它,勉强能举起。樵夫用脚踢磨盘滚上直到坡顶,轱辘滚下。又踢它,像这样十几次,没有疲倦的神色,说:“筋力长久松弛,姑且用这个当作运砖罢了。”给舒四长喝药,让他练习,久了就能做到了。于是教他炼形摄气的方法,周身像铁一样,用粗大的棍棒打他,都反弹回去。用腹部贴墙壁和屋梁,能行走而不坠落。
积累十多年,于是辞别回家,在豫章城卖浆。遇到人谦恭谨慎,好像没有能力的人。有人说大概无敌了。听到的人大多不信。一群不法之徒去拜访他,请求与他角力。舒四长推辞说:“各位都是壮士,我有什么能力?我有什么能力?”请求不停止,于是说:“虽然曾经学过,但很拙劣,私下
欲观诸公技勇,使习而进焉。幸甚!”众许之。
相与之野外,各呈其能。舒观而哂曰:“甚善!”从欲试舒。舒曰:“若欲试我者,则殴我。”一少年应声殴之,甫引拳,忽反仆。少年羞怒,出铁杵,悉力击之。舒挟持其杵,作色曰:“太恶剧,是欲死我乎?”乃弛衣服裸而立,曰:“来来,共攻我,我不畏!”于是手足器械,交至如雨,舒屹然受之,众纷纷堕跌。黠者乘虚击其肾,如击石焉。众始惧,罗拜请长其曹,乞勿扬于人,以败其誉。舒笑曰:“吾以自娱耳,岂欲与诸公竞短长哉?幸无虑此!”众益服其量。
译想要观看各位的技艺和勇力,让他们练习并展示出来。真是幸运啊!”众人答应了。
于是大家一同来到野外,各自展示才能。舒观看后笑着说:“非常好!”随从想要试探舒。舒说:“如果想要试探我,那就打我。”一个少年应声打去,刚举起拳头,忽然自己仰面跌倒。少年又羞又怒,拿出铁杵,用尽全力击打舒。舒抓住铁杵,脸色严肃地说:“太过分了,这是想害死我吗?”于是解开衣服赤裸站立,说:“来来,一起攻打我,我不害怕!”于是手脚和兵器如雨点般交加打来,舒巍然不动地承受着,众人纷纷跌倒。狡猾的人趁虚攻击他的肾脏,却像打在石头上一样。众人才感到害怕,围跪请求舒做他们的首领,请求不要宣扬出去,以免损害他们的名声。舒笑着说:“我只是自娱自乐罢了,哪里是想和各位争高低呢?请不必担心这个!”众人更加佩服他的气量。
由是舒名噪一城。接见宾友,或反臂握手,当者则痛,器具入手,往往破碎。其力如此。今死矣。死时,遗紫血数斗,甚惨楚,药故也。尝曰:“吾能气行耳,樵乃能神行,不可及也!”樵盖秦人,尝为盗,已乃改行,变姓名,遁居金陵,奉母以终云。
耳食录二编卷七
龙某
举人龙某,谒选都下,住樱桃斜衔。一夕,被酒卧,苦渴求浆。起呼僮,僮已熟睡。及门,见一女背阶,亭亭立月下。甚讶之,伏窗而觑。女闻人声,乃四顾,徐度西角门而去。觉罗袂弓鞋,形影俱丽,凝想忽忽,复就睡。觉而疑焉,以为醉也,殆梦也,然忆揣不置者累日,殊杳然。戏题一绝句焚之曰:
两瓣莲花踏影行,全身都是可怜生。
巫阳神女多情甚,偷到人家看月明。
是夜既寝,有啄其门者,龙起延之,女子也。曰:“余为黄氏婢,特来召君。”龙愕然问故,婢愠曰:“小姑前夜偶来此看月,初不敢相闻,亦素不解吟诗是何生活。今大姑拾得一纸,读其前二十八字,云是一情诗。验其款识,乃君为小姑看月而作,白之县君,县君怒,诃诘小姑,疑有他涉。小姑涕泣诉其诬,意稍霁。君既以飞语陷人,宜往承之,且明月岂君家私物?辄云小姑‘偷看’耶?”龙惶恐谢过。婢牵其裾曳之,曰:“去去!”不觉随之行。
出一门,迥非熟径,历三四曲巷,乃达一第宅。始而闳敞,继而幽窔。处处有灯烛。至垂幕之下,婢止之,先入,俄传县君见客。龙踧踖进谒。一妇人上坐,年可四五十,辞色俱厉,曰:“何物狂且,造词媟冶,谤人家闺阁,不畏拔舌耶?”龙震慑流汗,长揖对曰:“某何敢然,特醉后戏笔,旋焚弃之矣,安得尘县君之目?”妇人曰:“汝诗吾所亲见,奈何遁饰?”龙曰:“才人绮语,类皆寄托耳!聘花媒月,何所不有?县君亦恶乎考之,乃欲以影响谈说,文致罪名,斯为冤矣!”妇人怒曰:“尚敢舌强,诸妮子为我挞之!”龙乃趋出,涉内霤,蹉跌,诸婢媪操鞭梃踵至。方恐迫间,前婢驰出,挥众曰:“止止,毋得动!县君宥之矣。命吾引还,命尔曹各去。”众诺而退。
婢导至小阁,悄语曰:“君之免,大姑力也。”龙称谢,婢曰:“未已。大姑言君既好吟诗,召此愆辱,宜更作数章,如佳,乃释尔。”龙曰:“幸不深罪,此何足辞?请给纸笔,并将韵本来。”婢去有顷,携文具至,设几上,复于袖中出韵本,笑曰:“大姑言此诗翁护身符箓,故万不可少。姑以此为题,试作一诗。”龙视韵本,牙签绣帕,装璜精丽,而脂香粉印,清溢行间,知为闺中习览物。意甚得,成五言律诗一首。婢持稿去,旋来曰:“大姑言,君讥议声韵,殊未允当,且诗语粘滞,不类才人吐属,须更作之。”龙不得已,伏几苦吟。
婢立于案头,拉杂漫语,亦频频流睇送情。龙思虑搅乱,不复能构思,因问婢:“汝宅中几人?”曰:“主翁亡矣,独县君携两女,并仆婢辈居此耳。”龙曰:“汝侍大姑乎?小姑乎?”曰:“侍大姑。”曰:“大姑何名,年齿几何矣?”婢笑曰:“汝亦作诗耳,奚用知此?此岂诗料耶?”龙亦笑,佯俯首作属思状,甫蘸笔,婢又催促之,龙因投笑长跪曰:“汝夺吾魂魄,虽李杜当此,不能更道只字矣,幸怜而拯我!”遂侵之。婢面赤,不甚拒,因成欢好。乃窃语龙曰:“吾视大姑,如春风飘荡,其情之隐跃久矣,今留君索诗,意岂为诗哉?君会心人,何不解此?”龙喜曰:“奈何?”婢曰:“但尾我行,保有良会。”随入复室中。
乃见大姑者,坐镜奁之旁。貌颇妖冶,脉脉有思。婢乃伏龙于案下,前语曰:“彼人诗殊不能就,可若何?”大姑始觉,徐答曰:“姑纵之。”婢曰:“中门管钥,县君自掌之。天且曙矣,可若何?”曰:“姑留之。”婢曰:“婢子不敢宿客,已携至,须阿姑处分。”径趋出,反阖其扉。龙出而迫之,大姑惊曰:“贱婢乃陷我!”龙遽抚之,竟合焉。潜蓄之室
译因此,舒的名声轰动全城。他接见宾客朋友时,有时反着手臂与人握手,被握的人就会感到疼痛;器物拿到他手里,往往就会破碎。他的力气就是这样。如今他已经死了。死的时候,流出几斗紫色的血,非常惨痛,这是药物的缘故。他曾经说:“我只能用气行走,樵却能神行,我比不上他!”樵大概是秦地人,曾经做过盗贼,后来改行,改了姓名,隐居在金陵,侍奉母亲直到终老。
《耳食录二编》卷七
龙某
举人龙某,到京城等待选官,住在樱桃斜街。一天晚上,他喝醉了酒躺下,口渴得厉害,想要喝水。起来叫仆人,仆人已经熟睡。走到门口,看见一个女子背对着台阶,亭亭玉立在月光下。龙某非常惊讶,趴在窗边偷看。女子听到人声,便四处张望,慢慢地穿过西边的角门离开了。龙某觉得她的罗裙和弓鞋,形貌姿态都很美丽,心中恍惚地想着,又回去睡觉。醒来后怀疑这事,以为是喝醉了,大概是做梦,但几天来反复回想揣测,始终没有结果。他戏作一首绝句烧掉,说:
两瓣莲花踏影行,全身都是可怜生。
巫阳神女多情甚,偷到人家看月明。
这天夜里刚躺下,有人敲门,龙某起身请她进来,是个女子。女子说:“我是黄家的婢女,特地来召您。”龙某惊讶地问缘故,婢女生气地说:“小姑前晚偶然来这里看月亮,起初不敢出声,也向来不懂吟诗是什么行当。现在大姑捡到一张纸,读上面的前二十八个字,说是一首情诗。查验纸上的标记,是您为小姑看月而作的,告诉了县君,县君大怒,责问小姑,怀疑她有别的勾当。小姑哭着诉说被诬陷,县君怒气稍减。您既然用流言陷害人,应该去承认,况且明月难道是您家的私物?就说是小姑‘偷看’吗?”龙某惶恐地谢罪。婢女拉着他的衣襟拖着他,说:“快走快走!”龙某不知不觉跟着她走。
走出一个门,完全不是熟悉的路,经过三四条曲折的小巷,才到达一座宅第。起初宽敞宏大,继而幽深隐蔽。处处都有灯烛。到了垂挂的帘幕下,婢女停下脚步,先进去,不一会儿传话说县君接见客人。龙某恭敬不安地进去拜见。一个妇人坐在上位,年纪大约四五十岁,言辞神色都很严厉,说:“什么东西的狂徒,写淫秽的词句,诽谤人家的闺阁,不怕被拔舌头吗?”龙某吓得发抖流汗,长揖回答说:“我怎么敢这样,只是醉后戏作,随即烧掉了,怎么会落到县君眼里?”妇人说:“你的诗我亲眼见过,怎么抵赖掩饰?”龙某说:“才子的华丽辞藻,大都是寄托罢了!以花为媒以月为媒,有什么不可能的?县君也不好好考察,竟然想用捕风捉影的言论,罗织罪名,这就冤枉了!”妇人怒道:“还敢强词夺理,众丫头替我打他!”龙某于是快步走出,经过内院屋檐下,绊了一跤,众婢女和老仆拿着鞭棍追上来。正恐惧紧迫间,前面的婢女跑出来,挥手制止众人说:“停停,不要动手!县君宽恕他了。命我引他回去,命你们各自离开。”众人答应后退下。
婢女引导到小阁楼,悄悄说:“您能免罪,是大姑的力量。”龙某道谢,婢女说:“还没完。大姑说您既然喜欢吟诗,招致这耻辱,应该再作几首诗,如果好,就释放您。”龙某说:“幸好没有深罪,这有什么可推辞的?请给纸笔,并把韵书拿来。”婢女离开一会儿,带着文具来,放在几案上,又从袖中拿出韵书,笑着说:“大姑说这是诗翁的护身符,所以万万不可缺少。姑且以此为题,试作一首诗。”龙某看韵书,书签绣帕,装潢精美华丽,而脂粉香气,清新洋溢在字里行间,知道是闺中常看的物品。心里很得意,写成一首五言律诗。婢女拿着稿子去,很快回来,说:“大姑说,您讥评声韵,很不恰当,而且诗句粘滞,不像才子的口吻,必须再作。”龙某不得已,趴在几案上苦吟。
婢女站在案头,杂乱地闲聊,也频频抛送情意。龙某思绪搅乱,不能再构思,于是问婢女:“你家中有几个人?”婢女说:“主人去世了,只有县君带着两个女儿,以及仆婢们住在这里。”龙某说:“你侍奉大姑吗?还是小姑?”婢女说:“侍奉大姑。”龙某说:“大姑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婢女笑着说:“您也作诗罢了,何必知道这些?这难道是诗的材料吗?”龙某也笑,假装低头作思考状,刚蘸墨,婢女又催促他,龙某于是笑着长跪说:“你夺走了我的魂魄,即使是李白杜甫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再写一个字了,希望怜悯并救我!”于是亲近她。婢女脸红,不太拒绝,于是成就欢好。婢女悄悄对龙某说:“我看大姑,像春风飘荡,她隐藏的情意已经很久了,现在留您索要诗,意思难道是为了诗吗?您是懂我的人,怎么不明白?”龙某高兴地说:“怎么办?”婢女说:“只要跟着我走,保有好会。”随即进入内室。
于是看见大姑,坐在镜匣旁边。容貌颇为妖艳,含情脉脉若有所思。婢女于是让龙某趴在案下,上前说:“那人诗实在写不出来,怎么办?”大姑才发觉,慢慢回答说:“姑且放过他。”婢女说:“中门的钥匙,县君自己掌管。天快亮了,怎么办?”大姑说:“姑且留他。”婢女说:“婢子不敢留宿客人,已经带他来了,必须听阿姑处分。”径直走出去,关上门。龙某出来逼近她,大姑惊叫:“贱婢竟然陷害我!”龙某急忙安抚她,终于结合。暗中将她藏在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