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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耳食录十六

耳食录二编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4–133 段

,僧遂不复来。

  雄自是祝髪为僧,乃不复诵经。已谓其所亲曰:“吾前身劳山僧也,好攻文籍,及一切经世之务。师以结习特重,不可化,使出世,戒之曰:“慎勿逞也,将迷不复!”每念师言,深自韬秘,不意数数与人事,不免炫露,亦不得已耳。师趋召我,我去矣!”遂合掌坐逝。

译僧人于是就不再来了。

雄从此剃度出家做了僧人,却不再诵读经文。不久,他对亲近的人说:“我的前世是劳山的僧人,喜好钻研文章典籍,以及一切经世济民的事务。师父认为我世俗的习气特别深重,无法教化,便让我出世修行,告诫我说:‘千万不要逞强显露,否则将陷入迷途无法回头!’我每每想起师父的话,便深深隐藏自己的才华,没想到屡次卷入人间事务,难免显露锋芒,这也是不得已啊。师父催促召唤我,我要去了!”于是合掌端坐,安然圆寂。

非非子曰:余往闻故老言雄之软事,韪而识之。或曰:雄董姓邓,江西人,所传亦不尽与此合。异哉所闻,故采入稗说,未足以为信也。要其负才藏用,不激不随,济物下人,无所失于已,有足纪者。

  双 玉

  庆佑之员外述其第十兄琴川之卒也,有姬双玉者,病绝数四,怀小刀,将自为计,家人见而夺之。姬慷慨自矢,坚不欲生。或绐之曰:“从公诚善。然公始死,魂魄且迷惘,子乌乎遇公?负初志矣。七日将复焉,以死,其可。”盖冀其日远哀杀而志可回也。姬许诺。由是晏然食息,绝不复悲泣。既逾期,家人防少懈,竟投缳死。时癸丑八月十六日也,距琴川卒盖十日,年二十有六岁。

  其后二日,有鬼凭其佣媪,索钱楮甚急。或曰:“其双姑乎?”曰:“然。我死,人不我援,又不我祭,一何忍乎?我实馁而,故来耳。”家人以为信,将焚镪焉,佑之斥曰:“否否!谁欤?厉鬼而伪托者也。恶有贞烈如双姑而不神者、而索币者哉?”弗听。鬼良久叹息,曰:“奈何奈何!诈不售矣!”媪忽仆。霍然良愈。

  初,琴川夫人金氏性绝颖,读书如夙记,工笔札,雅善鼓琴。其他艺事,习焉辄妙,殆天授也。甲辰某月,病且革,绝而复苏。娓娓处分后事已,语琴川曰:“勿悲,与君十年别耳。若欲亟见,西山天台山水莲洞有童女子,衣粉红、捧绿瓶者,即我也。”言讫而瞑。他日诣洞觌神貌,果肖焉。及是琴川卒,十年之语亦验。亦并足志矣。

  琴川名蕙,镶黄旗人,尹文端公子也。官銮仪卫冠军。

  明 绡

  浙江卢七,以衣工起家,家富巨万。不衣帛,不御酒肉,以俭著。子重,性绝豪侈,略不类其父。尤睨志狭邪,青楼珠箔间多识其名者。顾严于择配,议婚多门,卒鲜所当意。年二十馀,犹鳏鱼也。

  或说之曰:“姑苏佳丽之冀北,必有施旦其人者。”重乃挟重资游吴门,棹钱塘。达于笠泽。

  湖风度耳,遥闻歌吹声。少焉,片席拂天,双桡剪水,须臾而至,岸然官舫也。歌喉尚啭,曼响如丝。重心醉,张帆随之,昼则同流,夜则同岸。历两日,两舟僮仆稍稍通问讯。官舫人语曰:“严州顾刺史徙居金阊,先行矣。此夫人舟也。”重使人饮其舟师,窃叩歌吹者为谁,舟师曰:“夫人女奴数人,皆善丝竹,奏曲者其女公子耳。”问:“公子字乎?”曰:“闻尚未。”问:“见乎?”曰:“公子甚简出,尝一见,真仙人也!”重乃赂舟师,使缓桨迂行,终日华冠冶服,徙倚舵楼,冀一遇。

  次日晚泊,暮霭横波,顾舟篷窗半启。粉黛数人,肤光粲发,措画遥山,仰睇樯乌,相与喃喃漫语。一翠衣茜袖者最丽,回首见重,遽命掩窗。重以问舟师,舟师曰:“翠衣者是也。”

  重益惑乱,求舟师而啖之金。舟师却之曰:“郎君亦痴矣!某何能为?”重固请,舟师踌躇曰:“若是,为郎君策之。”已而曰:“得之矣。夫人有弟赵,刺史所任也。今在舟中。试以乡谊修半刺,先结其欢心,申礼而求娶可也。”重从之。赵来答拜,因留之饮洒,语颇洽。酒酣,重微露其意,赵曰:“公固未室耶?某甥女尚待字,如公者诚佳婿也!”重即下拜称谢,赵曰:“容返舟与姊言之。”少选,赵来,色喜曰:“事谐矣!姊闻公高义,甚愿浼我为执柯,然亟须纳采为定,虑刺史性梗,或有变易耳。”重曰:“礼不备,奈何?”赵曰:“随所有可也。”

  是日舟已近姑苏,遂止不行。重乃出千金为聘,复以百金为赵寿。旋登顾舟,执贽见夫人,年四十许人也。慰赉良厚。诸婢皆窃窃戏笑。

  既返舟,约翌日同发。抵吴门,夫人及诸女皆先乘行,装资随往。赵留宿重舟,曰:“俟姊归,少屏当,当往谒妇翁。不意萍水之交,竟成丝萝之托。”重谢曰:“长者之赐也!”

  越三日,有使者来迎。重留二仆守舟,随赵往。造一大宅,类官阀。主人出迎,赵曰:“刺史也。”重再拜,执子婿礼甚恭。赵遂趋

译非非子说:我过去听老人讲述雄的软弱之事,认为说得对并记在心里。有人说:雄姓董名邓,是江西人,所传说的也不完全与此相符。所听到的真是奇怪,所以采集录入野史杂说,不足以作为确凿的信史。但大致他怀才而隐藏不用,不偏激也不随波逐流,救济他人而谦卑待人,对自己没有过失,是有值得记载的地方。

双玉

庆佑的员外叙述他第十位兄长琴川去世时,有一位姬妾叫双玉,病得几次昏死过去,怀里藏着小刀,打算自杀,家人看见后夺走了刀。双玉慷慨激昂地发誓,坚决不想活下去。有人欺骗她说:“跟随主公确实好。但主公刚死,魂魄尚且迷惘,你到哪里去见主公?这就辜负了最初的志向。七天后将恢复常态,那时再死,可以吗。”大概是希望日子久了哀痛减弱而意志可以回转。双玉答应了。从此安然饮食作息,再也不悲伤哭泣。过了期限,家人防备稍微松懈,竟然上吊死了。当时是癸丑年八月十六日,距离琴川去世大约十天,享年二十六岁。

这之后两天,有鬼附身在佣人老婆婆身上,非常急切地索要纸钱。有人说:“是双玉姐姐吗?”回答说:“是的。我死后,人不救我,又不祭祀我,多么残忍啊?我实在饥饿,所以来罢了。”家人相信了,将要焚烧纸钱,庆佑斥责说:“不对不对!是谁?是厉鬼假托的。哪有像双玉姐姐那样贞烈却不显灵、反而索要钱财的呢?”不听。鬼很久叹息,说:“怎么办怎么办!欺骗没有成功!”老婆婆突然倒下。忽然间完全好了。

起初,琴川夫人金氏性情极其聪颖,读书像前世记忆一样,擅长书法,高雅地善于弹琴。其他技艺,学习就精妙,大概是天赋的。甲辰年某月,病重将死,昏死又复苏。细细地安排后事完毕,对琴川说:“不要悲伤,与君分别十年罢了。如果想急切相见,西山天台山水莲洞有个童女,穿粉红衣服、捧着绿瓶的,就是我。”说完就闭眼。后来去洞中看见神像,果然相似。等到琴川去世,十年的话也验证了。也一并值得记载。

琴川名蕙,镶黄旗人,尹文端公的儿子。官职是銮仪卫冠军。

明绡

浙江卢七,以裁缝起家,家产巨万。不穿丝绸,不吃酒肉,以节俭著称。儿子卢重,性情极其豪奢,一点也不像他父亲。尤其向往狭邪之地,在青楼妓院间很多人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严格选择配偶,议婚多家,最终很少满意的。二十多岁,还是单身汉。

有人劝他说:“姑苏是佳丽云集的地方,一定有施旦那样的人。”卢重于是带着巨资游历吴门,划船到钱塘。到达笠泽。

湖风入耳,远远听到歌声乐声。一会儿,一片席子拂过天空,双桨剪开水面,须臾而至,是庄严的官船。歌喉还在婉转,声音如丝。卢重心醉,张开帆跟随,白天同流,夜晚同岸。过了两天,两船的僮仆渐渐互通问候。官船的人说:“严州顾刺史迁居金阊,先走了。这是夫人的船。”卢重派人请船夫喝酒,偷偷打听唱歌吹乐的是谁,船夫说:“夫人有几个女奴,都擅长丝竹,奏曲的是她的女儿。”问:“小姐有字吗?”说:“听说还没有。”问:“见过吗?”说:“小姐很少出门,曾经见过一次,真是仙人!”卢重于是贿赂船夫,让他放慢桨迂回行驶,整天戴着华丽的帽子穿着艳丽的衣服,倚靠在舵楼上,希望遇见一次。

第二天晚上停泊,暮霭横波,顾船的篷窗半开。几个粉黛女子,皮肤光亮头发美丽,对着远处的山峦,仰头看着船上的乌鸦,互相喃喃自语。一个穿绿衣服红袖子的最美丽,回头看见卢重,立刻命令关窗。卢重问船夫,船夫说:“穿绿衣服的就是。”

卢重更加迷惑,求船夫并给他金子。船夫推辞说:“郎君也痴了!我能做什么?”卢重坚持请求,船夫犹豫说:“如果是这样,为郎君出个主意。”过了一会儿说:“有了。夫人有个弟弟赵,是刺史任用的。现在在船中。试着以同乡情谊递上名片,先结好他的欢心,送礼求娶也可以。”卢重听从了。赵来答拜,于是留他喝酒,谈话很融洽。酒酣时,卢重微微露出意思,赵说:“您确实没成家吗?我的外甥女还在待嫁,像您这样的确实是好女婿!”卢重立即下拜称谢,赵说:“容我回船跟姐姐说。”一会儿,赵来,脸色高兴说:“事成了!姐姐听说您高义,很愿意委托我做媒,但急需纳采定亲,担心刺史性格固执,或许有变化。”卢重说:“礼节不备,怎么办?”赵说:“随所有可以的。”

这天船已靠近姑苏,于是停止前行。卢重于是拿出千金作为聘礼,又拿百金给赵祝寿。随即登上顾船,拿着礼物见夫人,四十岁左右的人。慰劳赏赐很丰厚。众婢女都窃窃戏笑。

回到船后,约定第二天一同出发。到达吴门,夫人及众女都先乘船走,行李资财随后。赵留在卢重的船过夜,说:“等姐姐回来,稍作安排,当去拜见岳父。没想到萍水相逢,竟成了丝萝之托。”卢重谢说:“是长者的恩赐!”

过了三天,有使者来迎。卢重留两个仆人守船,跟随赵去。到了一大宅第,像官宦人家。主人出来迎接,赵说:“刺史。”卢重再拜,执子婿礼非常恭敬。赵于是快步

入内。刺史颜颇庄,训辞严简。重侍坐,局促良苦。已而设席,重不敢纵饮,愁愁数杯而已。

译进入内室。刺史颜颇庄重,训诫的言辞严厉简约。重侍奉坐着,感到拘束不安,十分痛苦。随后摆上酒席,重不敢放纵饮酒,忧愁地只喝了几杯罢了。

及罢,日已晏,遂馆之外舍。赵来,笑谓曰:“余不耐拘拘,故失陪奉。想君亦复不畅也。”遂命剪灯取酒,欢然更酌。重放怀飞觥,狂饮大醉。赵辞去。

  沉睡至午晌始醒,悄然无一人,异而迹之,宅乃空。问之邻人。乃言:“此朱氏新构别业,昨一人来,暂赁请客耳。”始知被诓。仓皇至舟中见二仆,则箱箧衣装,亦皆为赵赚去矣。急索顾舟,舟亦杳。其舟师者,亦党同设局者也。

  重惭恧,固僦原舟返浙江。至家而偿其值,嘱二仆秘之。时卢七已老,家柄悉以委重,故重得自专。重忿顾赵之卖己也,而恋女不置,时时使人物色之。忽有李乙者来言;“予我金,当言顾所在。”重喜曰:“第言之。”李曰:“顾实返严州。试同往踪迹,聊信吾言。”重然之,偕之严州。

  至一村郭中,长杨高阁,画槛周遭。闽上一女于苗条夭冶,李蹑重足,悄语曰:“此即顾居也。请隐树间,伺其出。然慎毋轻动,虞其反噬耳。”重颔之,因审视女子,亦颇类舟中所见。

  于时夕照红黄,炊烟四迸,一人酩酊入其门,谛之,果顾也。李曰:“信乎?”重曰:“信也。虽然,何以处之?”李曰:“君欲得女耶?得金耶?”重曰:“能兼得甚幸,不然,则得女而甘心焉。”李曰:“欲得金,讼之可也。讼其父,是仇之也,则女必不从,或有他变,可惜也。欲得女,则戚也。顾诚居女为奇货,更挟以求公,公能应之乎?”重曰:“君意谓何?”李曰:“某请说之,明日当报命。”

  明日,李乃引顾来,惶恐谢罪曰:“内兄误我以及此,悔也。愿更修前好。”重喜甚,顾去。李曰:“假我千金,则佳人为君有矣。”重许诺,与之归,而授之金。复偕往。

  既至,挛请先入报,使重待门外。久不出,心疑之。入其门,无人焉。登其堂,无人焉。窥其闺,镜奁钗盒颠倒凝尘,益讶其无人。排扉甫进,则闻人呼曰:“贼!贼!”俄有数人。共执重,数之曰:“入人闺闼,欲何为?”重力申前说,人曰:“此方氏,非顾氏,何诬也!”遂系之栋而鞭之。重不胜楚,请所欲。人曰:“以万金来,当宥汝。”重哀吁,请半之,且无扬于众。初,皆不听,再三而后许。重即遗书所亲,致五千金赎之。

  归,羞悔不自容,念乃寝。由是家渐替,行亦少敛。逾年,闻里中张丞女好,遂委禽焉。将醮,张女外遇,忽逃去。丞羞窘无策,适买一媵婢,绝姣丽,因厚遇之,嘱婢伪如己女者,以归重。

  婚夕无语,重诘之,婢忽垂梯曰:“妾亦安忍复秘哉?虽然,惟君宽假之,乃敢言。”重曰:“姑言之。”婢曰:“妾非张氏女,所谓顾女者也。亦非顾女,特章台柳耳,宋十三娘明绡者是也。顾亦非顾,全五耳,赵乃李八也。奸辈买妾以诱君,得金而鬻妾。败叶随风,孤英落溷,已三易婿矣;而卒得归君,亦夙分也!”重骇然,因述严州事,绡曰:“此事妾不知,要亦诳楚故智耳。”重问张女亦安在,绡备以情告,且解曰:“非张公之得已也。君将兴中篝之狱,于君实有阙。”重既虑宜秽于外,又嬖绡美遂安之。

  居无何,重归自友家,过林间,有少妇投缳,救之而苏。问其故,妇不胜羞泣,自言偶逾闺诫,乃为抱布氓所诱,今复见弃,无所归,故自决耳。重觑妇亦颇有姿,喻以情,妇乃言感德相援,愿为箕帚妾,遂窃从垂归。征其氏族,即张丞女也。

  重怒其前瑕,欲弃之。绡力劝重,且以嫡让妇,重不可,遂妾之。使人告张丞,修甥贝礼焉。

  毛 人

  硝商数人,穴蜀山取硝。林间遇毛人,以为怪,欲杀之。毛人拜且泣,若欲言而不克者。愍其意,乃舍之,推与饮食。数日,遂能言,曰:“我崇祯时人也。献贼屠蜀,避山中,食草根本实,得不死。久之,偶下山。闻金鼓声,其恐僳,遂不敢复出。今见灯光,故来耳。并不知今经几年月也。”

  又数日,毛尽脱落,携以出山,逾月而死。

  ——有商于蜀耆言之。

  壁

译等到宴会结束,天色已晚,于是被安排住在外面的客房。赵生来了,笑着对他说:“我受不了拘束,所以失陪了。想必您也感到不快吧。”于是让人剪灯芯取酒,高兴地重新斟酒。重先生开怀畅饮,举杯痛饮,喝得大醉。赵生告辞离去。

重先生沉睡到中午才醒来,发现周围悄然无声,一个人也没有,感到奇怪便去查探踪迹,发现宅子竟然空无一人。询问邻居,邻居说:“这是朱家新建的别墅,昨天有一个人来,暂时租下来请客罢了。”这才知道被欺骗了。匆忙赶到船中见到两个仆人,发现箱笼衣物,也都被赵生骗走了。急忙寻找雇用的船,船也不见了。那船夫,也是同伙设局的人。

重先生感到羞愧,坚持租用原来的船返回浙江。到家后偿还了船资,嘱咐两个仆人保密。当时卢七已经年老,家中事务全都委托给重先生,所以重先生得以独断专行。重先生怨恨顾生出卖自己,却对那个女子念念不忘,常常派人四处寻找。忽然有个叫李乙的人来说:“给我钱,我就告诉你顾生的下落。”重先生高兴地说:“只管说。”李乙说:“顾生确实回到了严州。试着一起去寻找踪迹,以此相信我的话。”重先生同意,和他一起前往严州。

到了一个村落中,高大的杨树,高耸的楼阁,彩绘的栏杆环绕四周。楼上有一个女子,体态苗条艳丽,李乙踩着重先生的脚,悄悄说:“这就是顾生的住所。请藏在树间,等他出来。但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担心他反咬一口。”重先生点头答应,于是仔细审视那个女子,也很像船中见到的那个。

当时夕阳红黄,炊烟四处升腾,一个人醉醺醺地走进门,仔细一看,果然是顾生。李乙说:“可信吗?”重先生说:“可信。虽然如此,怎么处理呢?”李乙说:“您想要得到女子呢?还是想要得到钱呢?”重先生说:“如果能两者兼得最好,不然,得到女子也就满足了。”李乙说:“想要得到钱,打官司就可以了。告他的父亲,就是结仇了,那么女子一定不肯从,或者有别的变故,可惜啊。想要得到女子,就要亲近他。顾生确实把女子当作奇货,再挟持来求取公道,您能答应吗?”重先生说:“您的意思是什么?”李乙说:“我请求去说服他,明天当回报结果。”

第二天,李乙便领着顾生来,惶恐地谢罪说:“内兄误我到了这个地步,后悔啊。愿意重修旧好。”重先生非常高兴,顾生离去。李乙说:“借给我一千金,那么美人就是您的了。”重先生许诺,和他回去,并给了他钱。又一起前往。

到了之后,顾生请求先进去通报,让重先生在门外等候。很久不出来,心里怀疑。进入他的门,没有人。登上厅堂,没有人。窥探他的闺房,镜匣钗盒颠倒积满灰尘,更加惊讶于没有人。推开房门刚进去,就听到有人喊:“贼!贼!”不久有几个人,一起抓住重先生,数落他说:“进入别人的闺房,想干什么?”重先生极力陈述之前的说法,那人说:“这是方家,不是顾家,为什么诬陷!”于是把他绑在房梁上鞭打。重先生受不了痛苦,请求满足他们的要求。那人说:“拿一万金来,就宽恕你。”重先生哀求,请求减半,并且不要张扬。起初,都不听,再三请求后才答应。重先生立即写信给亲戚,凑齐五千金赎回自己。

回家后,羞愧悔恨无法自容,想着就睡觉。从此家道逐渐衰落,行为也稍微收敛。过了一年,听说乡里张丞的女儿很好,于是送聘礼求婚。将要结婚时,张女在外私通,忽然逃走了。张丞羞愧窘迫没有办法,恰好买了一个婢女,非常美丽,于是厚待她,嘱咐婢女假装是自己的女儿,嫁给重先生。

新婚之夜不说话,重先生追问,婢女忽然垂泪说:“我也怎么忍心再隐瞒呢?虽然如此,只有您宽恕我,我才敢说话。”重先生说:“暂且说说。”婢女说:“我不是张家的女儿,就是所谓的顾女。也不是顾女,只是风尘女子罢了,宋十三娘明绡就是。顾生也不是顾生,是全五,赵生是李八。奸诈之徒买我引诱您,得到钱后卖掉我。败叶随风,孤花落入粪坑,已经三次改嫁了;但最终能回到您身边,也是前世缘分啊!”重先生大惊,于是讲述严州的事,明绡说:“这件事我不知道,大概是欺骗鞭打的旧伎俩罢了。”重先生问张女在哪里,明绡详细告知情况,并且解释说:“不是张公不得已。您将要兴起牢狱之灾,对您确实有缺失。”重先生既担心在外有污名,又宠爱明绡的美貌,于是安顿下来。

过了不久,重先生从朋友家回来,经过树林间,有个少妇上吊,救下她后苏醒。问其原因,妇人羞泣不止,自说偶然违背闺中戒律,被卖布的粗汉引诱,现在又被抛弃,无处可去,所以自杀。重先生看妇人也颇有姿色,用情理开导她,妇人说感激恩德相救,愿意做洒扫的妾,于是偷偷跟随重先生回家。询问她的姓氏家族,就是张丞的女儿。

重先生愤怒她之前的瑕疵,想抛弃她。明绡极力劝重先生,并且把正妻的位置让给妇人,重先生不同意,于是让她做妾。派人告诉张丞,修好甥舅之礼。

毛人

几个硝石商人,在蜀山挖硝。在树林间遇到毛人,以为是妖怪,想杀他。毛人跪拜哭泣,像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怜悯他的意思,于是放了他,给他饮食。几天后,就能说话了,说:“我是崇祯年间的人。张献忠屠杀蜀地,我躲进山中,吃草根果实,得以不死。很久以后,偶尔下山。听到金鼓声,非常恐惧,于是再也不敢出来。现在看到灯光,所以来了。并不知道现在经过了多少年月。”

又过了几天,毛发全部脱落,带他出山,过了一个月就死了。

——有商人在蜀地老人口中听说。

壁

虱

  某氏女子,梦黑甲人为祟。其家患之,问所自来,女曰:“自楼来。”楼久不登。旦日索之,见故柜有物,大与柜等,舁下焚杀之,——壁虱也。怪遂绝。

译虱

某家的女子,梦见穿黑甲的人作祟。她家人对此感到忧虑,询问这祟气是从哪里来的,女子说:“是从楼上来的。”那楼已经很久没人上去过了。第二天派人去搜查,发现旧柜子里有个东西,大小和柜子差不多,把它抬下来烧死,——原来是一只壁虱。怪事于是便消失了。

又,某甲宿斋中,日就赢尪。家人疑其故,夜烛之。见壁虱大如碗,伏甲胸,小者万计,周身而集,无隙地。见灯即引去,入础旁穴中。灌而掘之,尽死。病寻愈。

  吁!斯真阴贼之尤者!

  文 寿

  文上舍寿,累举不第。其仲弟某者,一战而捷。父谓寿不学,责而逐之。母亦时时挫辱其妇,妇故贤,终无怨色。

  寿之初逐也,诀妇曰:“父母以不第逐寿,寿不笫,终不返。寿不肖,既长违父母,又以累卿。卿年少,宜自为计。”妇泣曰:“异哉,君之言及此也!君才妾所知,何有于一第?然得罪堂上,复何言!幸早有以慰之,妾之愿也,敢有他志!”寿亦泣曰:“谨受教。”寿行无资,妇尽取衣饰付质库,为戒行李,使应京兆举。

  寿乃至京师,税居宣武坊某寺中,重理故业。已闻仲弟来赴春官试,趋往见之,问父母安否,泣言别后事。仲笑曰:“伯氏夙昔自负,今孰与仲多?”寿凄然而退。及仲捷南宫,授官部曹,乞假归,寿既惭复往,仲亦竟不诣寿所。

  仲至家,亲朋来贺者踵相接。召客张乐,门庭如火。寿妇体舅姑童,不敢向隅。仲妻诮之曰:“姒亦良乐。”妇佯为不闻。数日,问仲曰:“叔见而兄乎?”仲漫应曰:“曾一见。”即旁顾漠漠说他事。妇知其意,不复问,闭门掩泣而已。仲又言寿实怨亲之逐己也,而以为我罪,故在都常避我,不得数数见。父母既以仲贵而听信其言。益怒骂寿。寿书数至,辄焚齐不览。益爱仲妻而憎妇,婢畜之。妇固知仲之谮寿而不敢辩也。每食,以食馀食妇,妇常不饱。岁时饮宴游戏之事,妇未尝获与。寿有子甫三岁,与仲子争栗而啼,仲子亦啼。母怒,抚仲子而笞寿之子,且谓妇教之,诟詈累日。妇因垂涕长跪谢。

  寿父病笃,妇日夜忧叹,既痛其夫之不遇,而深恐舅之不及待也,夜焚香吁天,私为舅乞算。寿父病良已。仲妻见之,乃谗于姑曰:“姒实祝诅!”姑怒甚,官于寿父,将讼之。邻里多知妇冤,而畏仲妻且怨己,不敢言。妇无以自明,饮恨呕血数升卒,年未三十。闻者伤焉。

  是时寿举京兆,复报罢。止京师,不敢归。资用乏绝,为寺僧佣书自给。偶薄暮步寺外,有少妇徘徊立松下,貌类其妇。就问,果妇也,大骇。问何以至此,妇哽咽不能答,已而告曰:“妾已鬼矣!”寿闻言大恸,妇止之曰:“勿悲。今来就君,不异生时之乐。且生时离逖。今乃聚晤,奈之何不欢?”寿乃收泪,亦不复畏怖,与妇俱入寺中。他人莫见妇,妇语亦莫之闻也。

  妇谓寿曰:“君食贫若此,愿策所以佐君者。”问何术,曰:“明日请署于门,设卜肆。妾颇预人事,当大获。”寿从之。卜焉辄验,声誉大起。都人士阗咽其门,出为君子复出也。

  无何,将复宾兴,寿问:“吾今获隽否?”妇曰:“此事神道所秘,妾不能知。但宜破釜以冀一当耳。”因劝寿避居谢客,购书盈案,日夜读之。妇故识字,亦展卷相对弦诵,敏乃过于寿。克日课经义及诗策之属。妇制常忧。寿叹曰:“惜卿乃不栉进士,又隔幽泉,擅此将安施乎?”妇笑而不答。

  寿既入闱,比夜,妇亦至,谓寿曰:“妾向勤学如应举秀才,乃以君故也。当并力图之,庶其济乎!”遂为寿捉刀,文成,寿朗诵之。邻号舍某生,知名士也,闻之索现,大快赏,谓有神助,且曰:“必冠南军。”寿因告以故,生亦欷嘘叹诧。

  及揭晓,寿竟复落解,妇不胜悲,曰:“已矣!奈何?”寿反慰谕之。妇曰:“非也。科名诚何足蒂芥?所悲者堂上人老矣,旦夕望君之贵,而君卒不副其志也,命也夫!命也夫!”

  时仲已携妻子供职司曹。寿意亲且就养,驰往问讯,则亲固未来。仲耻见之,戒门者不为通。盖自妇卒后,仲妻倚夫贵,益骄,往往肆悖慢舅姑之前,略无子妇礼,箕帚谇语,殆有甚焉。舅姑反曲意下之,职是,仲官京师,不愿与仲俱来也。寿得其故,益自恨不第,与妇痛哭竟日夜。

译又,某甲在斋室中住宿,日渐瘦弱病态。家人怀疑他生病的原因,夜里点蜡烛查看。看见一只壁虱大得像碗一样,趴伏在甲的胸口,小的数以万计,聚集在他全身,没有空隙的地方。壁虱看见灯光就退去,进入柱石旁边的洞穴中。用水灌入并挖掘洞穴,壁虱全部死亡。甲的病不久就好了。

唉!这真是阴险狠毒的极致啊!

文寿

文上舍寿,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有考中。他的二弟某人,一次考试就考中了。父亲认为寿不努力学习,责备并驱逐了他。母亲也时常挫辱他的妻子,妻子本来贤惠,始终没有怨恨的神色。

寿刚被驱逐时,与妻子诀别说:“父母因为我没有考中而驱逐我,我不考中,终究不会返回。我没有才能,已经长期违背父母,又连累你。你年轻,应当为自己打算。”妻子哭泣着说:“奇怪啊,您的话竟然说到这个地步!您的才华我是知道的,哪里在乎一个科举功名?然而得罪了公婆,还有什么可说的!希望早日有办法安慰他们,这是我的愿望,怎敢有其他想法!”寿也哭泣着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寿出行没有路费,妻子把衣服首饰全部拿去当铺抵押,为他准备行装,让他去参加京兆府的科举考试。

寿于是到了京城,在宣武坊某寺庙中租住,重新整理旧业。不久听说二弟来京城参加礼部考试,急忙前去见他,询问父母是否安好,哭着诉说分别后的事情。二弟笑着说:“大哥向来自负,现在谁比谁考得好呢?”寿凄然地退下。等到二弟在礼部考中,被授予部曹官职,请假回家,寿既惭愧又前往拜访,二弟也终究不去寿的住所。

二弟回到家,来祝贺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召集宾客奏乐,门庭像火一样热闹。寿的妻子侍奉公婆像童仆一样,不敢独自在一边。二弟的妻子讥讽她说:“嫂子也很快乐啊。”妻子假装没听见。几天后,妻子问二弟说:“叔叔见到你哥哥了吗?”二弟随便回答说:“曾经见过一次。”随即旁顾左右,冷淡地谈论其他事情。妻子知道他的意思,不再追问,只是关门掩面哭泣罢了。二弟又说寿确实怨恨父母驱逐自己,却认为是我的过错,所以在京城常常躲避我,不能经常见面。父母既然因为二弟显贵而听信他的话,更加怒骂寿。寿的信多次送到,就烧掉不看。更加喜爱二弟的妻子而憎恶寿的妻子,像对待婢女一样对待她。妻子本来知道二弟在离间寿,但不敢辩解。每次吃饭,用剩下的食物给妻子吃,妻子常常吃不饱。逢年过节饮宴游戏的事情,妻子未曾参与。寿有个儿子刚满三岁,和二弟的儿子争抢栗子而哭泣,二弟的儿子也哭泣。母亲生气,抚摸二弟的儿子而鞭打寿的儿子,并且说是妻子教的,辱骂了好几天。妻子因此流泪长跪谢罪。

寿的父亲病重,妻子日夜忧愁叹息,既痛惜她的丈夫不得志,又深深担心公婆等不到他回来,夜里烧香向天祈祷,私下为公婆祈求延寿。寿父亲的病果然好了。二弟的妻子看见了,就在婆婆面前进谗言说:“嫂子实在是在诅咒!”婆婆非常生气,在寿父亲面前告状,将要诉讼。邻里大多知道妻子的冤屈,但畏惧二弟的妻子并且怨恨自己,不敢说话。妻子无法自明,饮恨呕血几升而死,年龄不到三十岁。听到的人都很悲伤。

这时寿参加京兆府的科举考试,又落榜了。停留在京城,不敢回家。资用匮乏断绝,为寺庙僧人抄书自给。偶然傍晚在寺外散步,有个少妇在松树下徘徊站立,相貌像他的妻子。上前询问,果然是妻子,非常惊骇。问为什么到这里,妻子哽咽不能回答,过了一会儿告诉他说:“我已经变成鬼了!”寿听到这话非常悲痛,妻子制止他说:“不要悲伤。现在来陪伴你,不异于生时的快乐。况且生时分离遥远。现在相聚见面,怎么能不欢喜?”寿于是收起眼泪,也不再害怕,和妻子一起进入寺中。其他人看不见妻子,妻子的话也听不见。

妻子对寿说:“你生活贫困到这种地步,希望策划帮助你的办法。”问什么方法,回答说:“明天请在门上挂牌,开设占卜摊。我稍微预知人事,应当大获成功。”寿听从了。占卜总是灵验,声誉大起。京城人士挤满了他的门,出去像君子复出一样。

不久,将要再次举行科举考试,寿问:“我现在能考中吗?”妻子说:“这件事是神道所秘密的,我不能知道。只应该破釜沉舟希望一次成功罢了。”于是劝寿避开住所谢绝宾客,购买书籍堆满书桌,日夜阅读。妻子本来识字,也展开书卷相对吟诵,敏捷甚至超过寿。规定日期考核经义及诗策之类。妻子制作常常担忧。寿叹息说:“可惜你不是不戴头巾的进士,又隔着阴间,拥有这些才能将施展到哪里呢?”妻子笑着不回答。

寿已经进入考场,等到夜里,妻子也到了,对寿说:“我向来勤奋学习像参加科举的秀才,是因为你的缘故。应当一起努力图谋,希望成功!”于是为寿捉刀代笔,文章写成,寿朗诵它。隔壁号舍的某生,是知名人士,听到后索要观看,非常赞赏,说是有神助,并且说:“必定是南军第一名。”寿因此告诉他缘故,生也叹息惊讶。

等到公布结果,寿竟然又落榜,妻子非常悲伤,说:“罢了!怎么办?”寿反而安慰开导她。妻子说:“不是这样。科举功名确实有什么值得介意的?所悲伤的是公婆老了,早晚盼望你显贵,而你终究不符合他们的志向,这是命啊!这是命啊!”

这时二弟已经带着妻子儿女在司曹供职。寿心想父母将要来养老,急忙前往问候,则父母本来没有来。二弟耻于见他,告诫门人不要通报。大概自从妻子死后,二弟的妻子倚仗丈夫显贵,更加骄傲,往往在公婆面前放肆傲慢,完全没有儿媳的礼节,扫帚谩骂,几乎更厉害。公婆反而曲意迁就她,因此,二弟在京城做官,不愿意和二弟一起来。寿得知缘故,更加自恨没有考中,和妻子痛哭了一整天一夜。

未几,仲秩满出守外郡。妇窃谓寿曰:“非福也。仲氏寡恩而好货,将不免。”

译不久,仲秩期届满,出任外郡太守。他的妻子私下对寿说:“这不是福气。仲氏刻薄寡恩且贪爱钱财,将难免灾祸。”

寿有季弟名秩生,天性仁淑,父母绝怜爱之。寿出时尚幼,既长,就外傅。颇知寿被逐无罪而嫂以谗死,垂涕请于父母曰:“伯兄不第,庸有罪乎?命也!且科第亦何爱之有?如仲氏富贵,大人奚与焉?长嫂贤孝,邻里无不知,不幸冒不韪之名,衔屈泉壤,遗孤茕茕,可为伤心!愿大人少宽假之,使伯兄复侍庭闱,而酬酒嫂氏之墓,以伸其魂灵,实天地之德!”时寿父母亦渐悔悟,稍稍知妇冤,闻秩生言,不觉泣下,曰:“儿大仁孝,吾从汝。”于是作书召寿归,使人祭妇冢,而抚恤其子。

  书未至,妇已知,喜动颜色,谓寿曰:“贺君归矣!舅姑比以季子言,旦夕召君。妾志亦蒙昭雪,且赐酒食矣。宜治装待,与君偕返耳。”

  后十馀日,书果至,至则启行。关河风雨,舟车馆驿之间,妇末尝不在。将至家,谓寿曰:“妾欲登堂重拜尊嫜,恨身为异物,不能明修榛栗,恐骇听闻,君幸为我陈白之!”寿泣曰:“诺!”

  既至,有少年俟门外,见寿乃趋而前曰:“公谁耶?”寿曰:“亡人寿也。”少年潸然下拜,问之,秩生也,盖度寿将至,企望者累日矣。旋有垂髫而号于地者,寿子也。方妇之卒也,父母待寿子不慈。秩生悯之, 日取食饲寿子,夜则视其寝,一果饵、一什物弄具,未尝不分。逮父母重拂秩生意,亦不复过虐寿子。故寿子虽失王父母欢,而以育以长,不以饥寒疾困死,秩生之力也。至是并出迎寿,而寿去家已八年,故各不相识。于是秩生驰入门内报父母,寿亦趋入拜父母堂下,曰:“寿不孝,久缺温清,卒不能有所成立、少慰高厚之心。面大人慈爱无已,使得复望见颜色。”言未既,哭失声。父母亦涕泗呜咽,掖之起,怜惜慰劳之甚厚。邻人闻之,无少长皆来观,多泣下者。

  寿欲言妇偕归事,虑亲惊怖,踌躇不敢发。父母则以妇卒而寿末之知,且初至,姑讳之。洎暮,寿趋出门外,见妇于墙隅泪涔涔目尽赤矣。妇曰:“言之乎?”寿曰:“未也。卿且入。明发寿当言之。”妇曰:“无舅姑命,安敢入?”寿为叹息,遂人,请命于父母,具陈始末。室中闻者皆相顾咄咄。秩生曰:“请无疑畏嫂非祸人者。嫂贤且孝,以神明其身,何为乎不然!”父母感其意,命之入。

  寿乃即门外呼曰:“妇入矣!”徐闻堂下有泣而言者,衣裳簌簌热若跪起者。寿白父母曰:“妇拜。”母踧躇曰:“向有间新妇于我者,我实不德,重负新妇,今固知其诬矣!新妇毋怨我。”则闻妇对曰:“何敢!”母又曰:“新妇语可得闻,形不可得见,何也?”妇曰:“妇人不饰,不敢见舅姑,况敢以朽化之身惊尊者?诚不以诡异见摈,得供使令于冥漠中,而防卫其不及,以少补生前未尽之职,何幸如之?奚以见为?”言已,复拜谢秩生,词致哀婉。

  寿子号眺而请曰:“儿幼未识母,母弃儿去。日夜思母不得见。今幸母来,愿使儿得见母也,”妇亦哭曰:“汝依妆祖父母、汝父、汝叔父甚善,吾虽汝母,不复能抚汝,不忍更汝见也!”子固请,妇为一见,曰:“聊为他日验。”旋隐去。自是,寿之外无得见妇者。妇虽死而言词恭慎,循循执妇道维谨,捆以内咸安之。

  母诞辰将至,妇谓寿:“请为我市束帛及少缯采来,作针黹数事,为介眉之献。”寿曰:“善。”即市与之。妇将去,置邻妇绣筐中。邻妇讶所从来,闻空中言曰:“吾西家文氏妇也,欲制衣履为姑寿。腕指苦弱,烦夫人代操刀尺、缝鉃而成之,感且不朽!”邻妇欣然许之,不逾日,成衣一袭、女舄一双,见者啧啧,咸谓针神。邻妇亦自讶巧捷,他日女红不能如也。妇持归付寿,则凭几支颐,若倦绣状,盖妇恐物出己手,疑于不祥,故附女成之。至日,寿进母。母且喜且悲,以为死妇乃胜生妇也。

  里有悍妇,夫服贾于外,素虐其姑。窃市美食自食,使姑茹聋,蘖,终岁不知肉味,浣衣涤器若服役,终日不得休。而悍妇惺卧游戏,犹诟谇不已。及闻妇

译寿有个小弟弟名叫秩生,天性仁爱善良,父母非常疼爱他。寿被赶出家门时他还年幼,长大后,便到外面拜师求学。他大致知道寿被驱逐是无罪的,而嫂子是因谗言而死,于是流着泪向父母请求说:“大哥科举落第,难道有罪吗?这是命运啊!况且科举功名有什么值得贪恋的?如果二哥富贵,与大人有什么关系呢?长嫂贤惠孝顺,邻里没有人不知道,不幸蒙受不白之冤,含冤死于地下,留下孤儿孤苦无依,实在令人伤心!希望大人稍微宽容一点,让大哥重新侍奉在父母身边,并到嫂子的墓前祭奠,以伸张她的冤魂,这实在是天地般的恩德!”当时寿的父母也逐渐悔悟,稍稍知道儿媳的冤屈,听了秩生的话,不禁流下眼泪,说:“你真是仁义孝顺,我们听从你的。”于是写信召寿回家,派人祭奠儿媳的坟墓,并抚恤他的儿子。

信还没到,儿媳已经知道了,喜形于色,对寿说:“祝贺你回家!公婆近来因为小叔子的话,早晚就要召你回去。我的冤屈也蒙受昭雪,并且赐下了酒食。应该整理行装等待,与你一同返回。”

十多天后,信果然到了,一到就启程。在关山河流的风雨中,在舟车馆驿之间,儿媳从未离开过。快到家时,她对寿说:“我想登上厅堂重新拜见公婆,遗憾的是自己已是异类,不能明明白白地捧着榛栗等祭品,恐怕惊骇了他们的听闻,希望你替我陈述清楚!”寿哭着说:“好!”

到家后,有个少年在门外等候,见到寿便快步上前说:“您是谁?”寿说:“我是亡者寿。”少年潸然泪下拜倒,一问才知道是秩生,原来他估计寿快到了,盼望了好几天。随即有个垂髫小儿在地上号哭,那是寿的儿子。当初儿媳死的时候,公婆对寿的儿子不慈爱。秩生怜悯他,白天拿食物喂他,晚上看顾他睡觉,一点水果零食、一件玩具,从未不给他分一份。等到公婆再次违背秩生的意愿时,也不再过分虐待寿的儿子。所以寿的儿子虽然失去了祖父母的欢心,但得以养育长大,没有因饥寒疾病而死,这都是秩生的功劳。这时他也出来迎接寿,而寿离家已经八年,所以彼此都不认识了。于是秩生跑进屋内报告父母,寿也快步进入在父母堂下拜见,说:“寿不孝,长久缺失侍奉温清,最终没能有所成就,稍微安慰父母深厚的心意。但大人慈爱没有止境,让我得以再次瞻仰容颜。”话没说完,哭得失声。父母也涕泪呜咽,扶他起来,怜惜慰劳他非常深厚。邻居听说后,无论老少都来观看,大多流下眼泪。

寿想说出儿媳一同回来的事,担心父母惊怖,犹豫不敢开口。父母因为儿媳已死而寿不知道,况且刚到家,姑且忌讳这件事。到了傍晚,寿快步走到门外,看见儿媳在墙角泪如雨下,眼睛都红了。儿媳说:“说吗?”寿说:“没有。你先进去。天亮时寿应当说出来。”儿媳说:“没有公婆的命令,怎敢进去?”寿叹息,于是进去,向父母请示,详细陈述始末。屋里听到的人都面面相觑,啧啧称奇。秩生说:“请不必怀疑畏惧,嫂子不是祸害人的。嫂子贤惠孝顺,用神明来保全自身,怎么会那样呢!”父母被他的心意感动,命令她进去。

寿于是就在门外喊:“儿媳进来了!”慢慢听到堂下有哭泣说话的声音,衣裳簌簌作响,像是跪拜起立的样子。寿对父母说:“儿媳拜见。”母亲犹豫地说:“先前有挑拨新妇与我关系的人,我实在不贤德,重重辜负了新妇,现在固然知道那是诬陷了!新妇不要怨恨我。”就听到儿媳回答说:“怎敢!”母亲又说:“新妇的话可以听到,形体却不可见,为什么呢?”儿媳说:“妇人没有修饰,不敢见公婆,何况敢用腐朽变化的身体惊动尊者?如果真不因为怪异而被排斥,能在冥冥之中供使唤,防备照顾不到的地方,稍微弥补生前未尽的职责,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呢?何必见面呢?”说完,又拜谢秩生,言辞哀婉。

寿的儿子号哭着请求说:“我年幼不认识母亲,母亲抛弃我离去。日夜思念母亲却见不到。现在幸好母亲来了,希望让我能见到母亲。”儿媳也哭着说:“你依靠祖父母、父亲、叔父很好,我虽然是你母亲,不能再抚育你,不忍心再让你见到我!”儿子坚持请求,儿媳见了他一面,说:“暂且作为日后的验证。”随即隐去。从此,寿以外没有人能见到儿媳。儿媳虽然死了,但言词恭谨慎重,循循守妇道非常严谨,家里内外都安心。

母亲诞辰将至,儿媳对寿说:“请为我买些丝帛和少量彩色丝织品来,做几件针线活,作为祝寿的礼物。”寿说:“好。”立即买来给她。儿媳将要离开时,把东西放在邻居妇女的绣筐中。邻居妇女惊讶这些东西从哪来,听到空中有人说:“我是西家文氏的儿媳,想做衣服鞋子给婆婆祝寿。手腕手指苦于柔弱,麻烦夫人代为操持刀尺、缝制完成,感激之情永不磨灭!”邻居妇女欣然答应,不超过一天,做成了衣服一套、女鞋一双,见到的人啧啧称赞,都说她是针线之神。邻居妇女自己也惊讶于灵巧快捷,以后的女红都不能像这样。儿媳拿回来交给寿,则靠着几案托着下巴,像是疲倦刺绣的样子,原来儿媳担心东西出自自己之手,怀疑不吉祥,所以托付妇女完成。到了那天,寿献给母亲。母亲又喜又悲,认为死去的儿媳胜过活着的儿媳。

村里有个悍妇,丈夫在外经商,一向虐待婆婆。偷偷买美食自己吃,让婆婆吃粗劣的食物,整年不知道肉味,洗衣服洗碗像服役一样,终日不得休息。而悍妇躺着游戏,还不停地辱骂。等到听说儿媳

事,深自惭悔,事姑有加礼。其感化如此。

译对于这件事,她深深地感到惭愧和悔恨,因此对待婆婆时更加恭敬有礼。她的感化作用竟然达到了这样的程度。

父母已知寿贤而数奇不遇,遂使主家政,不复令与进取。妇乃教寿倾囊饯易粟,积贮连囷。属岁洊饥,劝寿平粜而赈其贫者,所全活甚众。里中饥民群起掠食富户,德寿之尝恤己也,相戒不入其门,以故文氏父子兄弟饔飧晏然,无劫夺流亡之患。

  已而得仲宫中耗,仲以赇败,削籍戍边,宦橐投入官。妻子穷困不得归。寿白父母,使秩生往迎仲妻子。秩生薄仲为人,不欲往,妇劝之曰:“伯与仲,均之兄也。小郎孝友,何独间于仲?”秩生叹曰:“闻命矣!”乃行,以仲妻子归。仲妻习于安乐,骤丁困苦,颇不任。寿父母以仲得罪实辱己,而仲妻素不敬己,其爱亦寝衰,久更恶之,若向之恶妇。邻里初以仲贵,腹非不敢言,至是亦多不齿之。寿子怨仲妻之谮死其母也,虽遏于父母命,不敢发,而时有报志。仲子随宦失业,既愚且骄,好博塞饮酒,数数盗财物亡去,从里中无赖少年游,鞭笞莫能禁。而仲屏死荒徼,无邱首之日。故仲妻虽归,前后如隔世,惭沮诎辱,几不得比于人数。独妇遇之如常,不以前卻为憾焉。

  顷之,秩生补弟子员,登乙科,将议室。妇私告寿曰:“季子有宿业,当晚娶,且谐怨藕,妾已请而易之矣。符氏有女妍而德,其前身比丘尼也,行甚苦,偶涉香色界,遂结世缘,故尚无定匹。请以念珠为聘,事必谐。”初,符媪梦少年尼来至其家,乃生女子。女稍长,常常梦至佛寺中:长松翠忤,黄鸟缗蛮;蒲团空而金经掩,炉烟袅袅,犹萦绕璎珞幢幡之间,徘徊一两时便返。后有老尼谓之曰:“伽楠一百八,是汝委身处也。”女述于符媪,媪异而志之。妇所言合其冥契,果一媒而定。

  婚夕,有蜥蜴长二尺许,来瞰青庐。家人欲杀之,妇曰:“不可。即所谓怨耦者也,宜亟藏其镜,而祭以季子之履,则无咎矣。”如言,蜥蜴见履若甚怒,跃下啮履,裂之,跂跂缘壁间,回首顾秩生者再,遂登屋而隐。知妇言之非妄矣。

  符女贤柔颇类妇,其事舅姑处门内,一以妇为法。妇每形见,宴坐相款语,相得弥至。仲妻心窃忮之,然卒无能复毒也。

  居数年,寿父母相继卒,寿,秩生居丧哀毁,妇亦衰絰,哭泣如生人。寿问曰:“舅姑安在?”妇曰:“此不可言,言则存亡皆获罪。故不敢言也。”妇自是颜色常不豫,见亦甚疎。诂其故,终不肯告。

  一日,闻檐际箫管杂蘧,则家人咸得见妇。妇惨然雪涕曰:“别矣!上帝悯妾志而旌其愚,使得位神灵之末,叨庙祀之享。获邀此命,己历五年。妾为舅姑在,不忍行,今不能复却矣!”乃谓寿曰:“诸人禄命方长,惟君侘傺,人间福祚莫能一朝享,然君毋苦也。越数日,当相告。”复谓其于曰:“儿且贵,后十二年还见我。今勿悲,善事汝叔父母,他日竭力报国家,无忝祖、父、汝母之志也!”言讫,遂冉冉而去。

  寿寻病,弥留之际,忽语家人曰;“妇来!”乃卒。后十二年,其子官某所,过一庙谒神像,酷肖其父母。

  ——妇盖姓裴。席间闻某客谈其事甚详,独遣其郡县,惜哉!

  耳食录二编卷三

  沈 髯

  夏店人沈髯者,赴都门访亲。途遇少妇独行,衣缟素,姿致明冶。髯悦之,而玩其孤弱,因与接语。妇曰:“妾夫婿客死,远葬烟郊。昨提麦饭一盂,亲奠其冢。今欲往京师,大归母家。忽值群马奔至,与童子相失,日昃矣,鞋弓不速,惧有遇焉,惟君携挈之。”髯窃喜曰:“幸辱同逮,敢先步武?”妇称谢,遂与同行。

  洎暮,抵通州。髯曰:“逆旅诘问,何以应之?盍兄我,以塞众口?”妇笑曰:“即婿君,亦复何伤,翼必兄也?”髯喜甚,既就舍,遂同食寝。

  迟明,髯寤,则见妇纸衣泥首,乃刍灵耳,惊而呼。众至,询得其故。发被视之,精秽流濡纸裈间,莫不诮谑髯。楫髯惭极,遁去。主人取刍灵焚之。

  他日髯返,出故道,复遇妇来。笑谓曰:“沈郎归去,不携我行乎?”髯骇,亟避之。至家,寻病卒

译父母已经知道裴寿贤良但命运坎坷、仕途不顺,于是让他主持家务,不再让他追求功名。裴寿的妻子便教导裴寿拿出全部积蓄,卖掉粮食换取粟米,囤积的粮食堆满了粮仓。恰逢连年饥荒,她劝裴寿平价卖粮来救济穷人,因此保全活命的百姓很多。乡里的饥民群起抢夺富户的食物,因为感激裴寿曾经体恤过自己,互相告诫不要进入裴家的大门,所以裴氏父子兄弟饮食安稳,没有遭受劫掠和流亡的祸患。

不久,得知裴仲在宫中出事的消息,裴仲因行贿败露,被削去官籍发配边疆,宦官的私产全部充公。裴仲的妻子儿女穷困潦倒,无法回家。裴寿禀告父母,派裴秩生去迎接裴仲的妻子儿女。裴秩生轻视裴仲为人,不想去,妻子劝他说:“大哥和二哥,都是兄长。小郎君孝顺友爱,为什么唯独对二哥有隔阂呢?”裴秩生感叹道:“听从您的命令!”于是出发,把裴仲的妻子儿女接了回来。裴仲的妻子习惯了安乐,突然遭遇困苦,颇难忍受。裴寿的父母认为裴仲获罪实际上是羞辱了自己,而且裴仲的妻子向来不尊敬自己,对她的喜爱也就逐渐衰退,时间久了更加厌恶她,就像当初厌恶裴寿的妻子一样。邻里起初因为裴仲显贵,心里非议但不敢说,到了这时也大多看不起她。裴寿的儿子怨恨裴仲的妻子进谗言害死了自己的母亲,虽然被父母的命令压制,不敢发作,但时常怀有报复的念头。裴仲的儿子跟随宦官失去了生计,既愚蠢又骄傲,喜欢赌博饮酒,多次偷窃财物逃跑,跟乡里的无赖少年交往,鞭打责罚也不能禁止。而裴仲死在荒远的边地,尸骨无存。所以裴仲的妻子虽然回来了,前后境遇如同隔世,羞愧沮丧、受尽屈辱,几乎不能被人当作正常人看待。只有裴寿的妻子对待她像往常一样,不因以前的怨恨而遗憾。

不久,裴秩生补为秀才,考中乙科,准备议定婚事。裴寿的妻子私下告诉裴寿说:“小叔子有宿世的业障,应当晚婚,而且会结成怨偶,我已经请求并为他改变了。符氏有个女儿美丽且有德行,她前世是比丘尼,修行很苦,偶然涉足情欲界,于是结下尘世缘分,所以还没有确定的配偶。请用念珠作为聘礼,事情一定能成功。”起初,符家老妇人梦见年轻的尼姑来到她家,于是生了个女儿。女儿稍大后,常常梦见自己来到佛寺中:高大的松树翠绿挺拔,黄鸟鸣叫婉转;蒲团空着,金经掩着,炉烟袅袅,还萦绕在璎珞幢幡之间,徘徊一两个时辰才返回。后来有个老尼姑对她说:“一百零八颗伽楠木念珠,是你托付身心的地方。”女儿把这些告诉符家老妇人,老妇人觉得奇异并记下了。裴寿妻子所说的话与她的冥中契合,果然一媒而定。

婚礼当晚,有一条长约二尺的蜥蜴,来窥视新房。家人想杀它,裴寿的妻子说:“不可以。这就是所谓的怨偶,应该赶紧藏起镜子,并用小叔子的鞋子祭祀它,就没有灾祸了。”按照她的话去做,蜥蜴见到鞋子好像非常愤怒,跳下来咬鞋子,咬破了鞋子,踮着脚沿着墙壁爬行,回头看了裴秩生两次,于是登上屋顶隐藏起来。大家知道裴寿妻子的话不是虚妄的了。

符家女儿贤惠温柔,很像裴寿的妻子,她侍奉公婆、处理内务,全都以裴寿的妻子为榜样。裴寿的妻子每次现身,她们就安坐在一起亲切交谈,彼此更加投合。裴仲的妻子心里暗暗嫉妒,但最终不能再施毒计了。

过了几年,裴寿的父母相继去世,裴寿、裴秩生居丧哀痛过度,裴寿的妻子也穿着丧服,哭泣得像活着的人一样。裴寿问:“公婆在哪里?”裴寿的妻子说:“这不可说,说了的话,无论生死都会获罪。所以不敢说。”裴寿的妻子从此脸色常常不好,见面也很疏远。询问缘故,始终不肯告诉。

一天,听到屋檐下箫管声混杂着风声,于是家人们都能见到裴寿的妻子。裴寿的妻子悲伤地流着泪说:“分别了!上帝怜悯我的志向并表彰我的愚拙,使我位列神灵之末,享受庙堂的祭祀。得到这个任命,已经五年了。我在公婆在世时,不忍心离开,现在不能再推辞了!”于是对裴寿说:“众人的禄命还长,只有你失意,人间的福分不能享有一天,但你不要痛苦。过几天,我会告诉你。”又对她的儿子说:“你将要显贵,十二年后回来见我。现在不要悲伤,好好侍奉你的叔父叔母,将来竭力报效国家,不要辱没祖父、父亲和你母亲的志向!”说完,便缓缓离去。

裴寿不久生病,临终之际,忽然对家人说:“妻子来了!”于是去世。十二年后,他的儿子在某地做官,路过一座庙拜谒神像,神像酷似他的父母。

——裴寿的妻子姓裴。酒席间听说某位客人谈论这件事很详细,唯独遗漏了他的郡县,可惜啊!

《耳食录》二编卷三

沈髯

夏店人沈髯,赴京城探望亲戚。途中遇到一位少妇独自行走,穿着素色衣服,姿态明媚艳丽。沈髯喜欢她,又玩弄她的孤弱,于是与她搭话。少妇说:“我的丈夫客死他乡,远葬在烟雾笼罩的郊外。昨天我提着一碗麦饭,亲自祭奠他的坟墓。现在想去京城,回娘家。忽然遇到一群马奔来,与童仆走散了,太阳偏西了,鞋子走得慢,恐怕有意外,只希望您能携带我。”沈髯暗自高兴说:“有幸与您同行,怎敢先走?”少妇道谢,于是与他同行。

到了傍晚,抵达通州。沈髯说:“旅店盘问,怎么回答?不如让我做你的哥哥,以堵住众人的嘴?”少妇笑着说:“即使做你的丈夫,又有什么伤害,何必一定要做哥哥呢?”沈髯非常高兴,住下后,就一起吃饭睡觉。

天刚亮,沈髯醒来,只见少妇穿着纸衣、泥头,原来是草扎的灵偶,惊恐地呼喊。众人到来,询问得知缘故。掀开被子查看,精液污秽流淌在纸裤之间,没有不嘲笑沈髯的。沈髯羞愧极了,逃跑离去。主人把草扎的灵偶取来烧掉了。

有一天,沈髯返回,走出原来的道路,又遇到少妇走来。笑着对他说:“沈郎回去,不带我走吗?”沈髯害怕,急忙躲避。回到家,不久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