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食录卷四
壁曰:“新妇恶岑寂,兰奴车蒲奴可出侍。”俄有二青衣自壁中出,妩媚可观。生大惊,知其非人矣,疾趋欲遁。紫钗追捉其臂曰:“既为夫妇,不啻骨肉,何相弃之速也?”遂命青衣:“将酒来,与夫人压惊。”酒至,连酌奉生,每杯自饮其半,两颊盈盈然如桃花之冶艳矣。生初甚畏怖,至是心动,渐狎嫟之。紫钗复命青衣:“往请诸姊妹及魏姑姑来陪夫人花烛宴。”凡称新妇及夫人,皆谓生也。生亦戏自称曰“妾”。
译壁中说道:“新妇讨厌冷清,让兰奴和车蒲奴出来侍候吧。”不一会儿,有两个青衣女子从壁中走出,姿态妩媚,十分可观。书生大为惊骇,知道她们不是凡人,急忙快步想要逃跑。紫钗追上抓住他的手臂说:“既然结为夫妻,就不亚于骨肉至亲,为何这么快就抛弃我?”于是命令青衣:“拿酒来,给夫人压惊。”酒拿来后,接连斟酒敬书生,每杯酒自己先喝掉一半,双颊红润饱满,像桃花一样娇艳。书生起初非常害怕,到了这时心动,渐渐与她亲昵狎昵。紫钗又命令青衣:“去请众姐妹和魏姑姑来陪夫人参加花烛宴。”凡是称新妇和夫人的,都是指书生。书生也开玩笑地自称“妾”。
须臾,青衣报曰:“请姑至矣。”有自东壁出者,有自西壁出者,共四人,皆韶颜艳质。指生问曰:“此新贵人乎”乃自巾领下及袜履,一一审视,威敛袂向紫钗曰:“贺汝得佳妇!”生颇羞惭面赤,俨然如新妇之腼腆者。
青衣又传:“魏家姑姑至。”则一美人自南壁出,年稍长,迎紫钗笑曰:“偷香贼乃敢延客,劳我远涉!”紫钗亦笑,问:“阿素何不教来”魏姑曰:“小蛮女累人难行,已命小婢将饼馅饵之矣。”
于是叙札就席,佥曰:“新人宜首座。”生逊谢,诸女共挽生坐之。复挽紫钗坐于次,曰:“新郎君宜此位也。”紫钗亦谢而后坐。巳而诸女以次皆坐。一女名小琼,年最少,居婪尾焉。兰奴奉壶,蒲奴进馔。琼盏雕盘,无复凡器。芳洁充筵,咄嗟而办。
酒数巡,一女拽爵而起曰:“吾观夫人眉黛,风雅新妆,妙咏可得闻乎”一女曰:“此吾辈亭,奈何以苦夫人”生素自负,不觉愠见,曰:“诗岂苦人之具乎妾虽不才,原有所献,请即席赋之。”诸女微哂曰:“愿聆佳句。”取笺笔授生。吟哦久之,不能就,雨汗浃两頬。小琼曰:“吾为夫人解围,可乎”遂夺笔书曰:
“海内青莲死,谁为倚马才一言难返汗,点点落吟腮。”
盖生姓冯氏,诗拆其宇以嘲之也,一座哄然。方哗笑间,南壁一婢抱三岁小女儿出,曰:“阿素寻母来也。”魏姑抱置膝上,将乳之。诸女群起弄儿曰:“能作一催妆诗,便当乳尔。”儿应声而就,诗曰:
“妆阁整巾衫,菱花笑相见。
脂凝杜子唇,粉傅何郎面。”
诸女咸喜曰:“真彗种也!”生惊愕愧赧,殆无人色。紫钗颇怜之,对众曰:“吾妇新来羞怯,故文思偶踬。再言诗者裸罚之,律无赦。”众笑而戢,生亦少安。
紫钗又曰:“今日宴者,阿素之外,凡七人,适符竹林之数。吾有觞政,名占一筹,得五君者勿饮,得山公者罚一爵,惟钻核儿最为污鄙。若得阿戎,当以大斗酌之,而能有辞者仍勿饮。”众皆曰善。青衣具牙筹,书七贤姓名各一,以紫金筒贮之。
紫钗探得王戎,生得山涛,诸女意在沛公,哗曰:“今日为二人合欢之酒,第一筹便是佳偶,宜行合卺礼。”乃引满一斗,令同饮各半。爵亦如之。饮讫,贮筹复探。生得王戎,酌大斗矣。一女得山涛者,索笔戏书曰:“臣山公启事:臣以斗筲,狠窃鼎钟。状见王戎,梵林猺竖,风尘小物,臣不敢滥爵,愿荐戎自代。”举爵向生,生无词以报,遂并饮之。
最后生复得王戎,不胜其虐,而紫钗得刘伶,生因谓之曰:“妾闻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石,五斗解酲,郎当代妾饮。”紫钗不欲忤其意,将饮之,时阿素方卧母怀见之,亟代钗答曰:“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也。”众皆失笑,紫钗遂不饮。生怒甚,瞋目叱素曰:“乳臭儿,安敢尔”而小琼得阮籍,白眼而起,揶揄曰:“君等视浚冲,双目真闪闪如岩电矣。”众复大噱。
生是日虽置身罗绮间,而为众所播弄,神气沮丧,赖紫钗常袒护之。然终觉口众我寡,遂力求罢席。魏姑曰:“新人欲入温柔乡,吾辈纠缠何为者”诸女皆起别,各向四壁中而去。生时已被西,不暇谁何。黼帐锦衾,烂设东阁,遂与紫钗缱绻焉。次日晨起,诸女以酒肴来会。复纵饮至暮而散。
生既住半载,亦能行壁中无碍,因过从诸女家。皆华屋幽闺,更无杂客,乃次第与诸女通焉。觉脂肤玉体,井殊凡艳,巫山洛浦不过矣,而小琼与生情好尤笃。紫钗知之,亦不问也。
如是数年,键户而居,足不履阈。一日忽思归,言于紫钗。
紫钗黯然不言,而愁怨之容可掬。生慰之曰:“归即来耳,何不释乃尔”紫钗强颔之,泪珠荧荧然落襟袖矣。将行之夕,诸女毕至,惨怛惆怅,无复欢容。时阿素稍长,鸦头绿衣,随母而至,亦牵衣喃喃叙别也。而紫钗及小琼,执手呜咽,断肠哀怨之语,至不可闻。生虽不胜其悲,而私怪儿女之情过于牵恋,谓数日
译不一会儿,青衣婢女禀报说:“请姑姑们到来。”有人从东边的墙壁出来,有人从西边的墙壁出来,一共四人,都容貌年轻美丽。她们指着书生问道:“这位是新来的贵人吗?”于是从书生衣领下直到袜鞋,一一仔细端详,然后整敛衣袖向紫钗祝贺道:“祝贺你得到好妻子!”书生颇为羞惭,脸红得像新媳妇那样腼腆。
青衣又传报:“魏家姑姑到了。”便有一位美人从南边的墙壁出来,年纪稍长,迎着紫钗笑道:“偷香贼竟敢延请宾客,让我远道而来!”紫钗也笑,问道:“阿素怎么没叫来?”魏姑说:“小蛮女累人,难以行走,已命小婢拿饼馅喂她了。”
于是大家叙礼就座,都说:“新人应当坐首座。”书生谦逊推辞,众女一起挽着书生坐下。又挽紫钗坐在次位,说:“新郎君应当坐这个位置。”紫钗也道谢后才坐下。随后众女依次就座。一位名叫小琼的女子,年纪最小,坐在末位。兰奴捧着酒壶,蒲奴进献菜肴。酒杯雕盘,没有凡俗的器具。芳香洁净的食物摆满筵席,顷刻间就准备好了。
酒过几巡,一位女子拉着酒杯站起来说:“我看夫人眉黛如画,风雅新妆,能听到美妙的咏诗吗?”另一位女子说:“这是我们的亭子,怎么能用诗来苦待夫人?”书生素来自负,不觉露出愠怒之色,说:“诗难道是苦人的工具吗?妾身虽然不才,原本有所献呈,请就在席上赋诗。”众女微微一笑说:“愿听佳句。”取来纸笔交给书生。书生吟哦很久,不能成诗,雨水般的汗水湿透了两颊。小琼说:“我为夫人解围,可以吗?”于是夺过笔写道:
“海内青莲死,谁为倚马才一言难返汗,点点落吟腮。”
原来书生姓冯,诗拆解他的字来嘲笑他,满座哄堂大笑。正在哗笑之间,南壁一位婢女抱着三岁的小女孩出来,说:“阿素找妈妈来了。”魏姑抱过放在膝上,将要喂奶。众女群起逗弄孩子说:“能作一首催妆诗,就应当给你喂奶。”孩子应声而成,诗曰:
“妆阁整巾衫,菱花笑相见。
脂凝杜子唇,粉傅何郎面。”
众女都高兴地说:“真是聪慧的种子!”书生惊愕羞愧,几乎没了血色。紫钗颇为怜惜他,对众人说:“我的丈夫新来羞怯,所以文思偶然受阻。再说诗的,就罚他裸体,律令没有赦免。”众人大笑而止,书生也稍微安心。
紫钗又说:“今天宴饮的,除了阿素之外,共七人,正好符合竹林七贤的人数。我有酒令,名叫占一筹,抽到五君(山涛、王戎、向秀、刘伶、阮咸)的不饮酒,抽到山公(山简)的罚一杯,只有钻核儿(指王戎,因其吝啬如钻核)最为污鄙。如果抽到阿戎(王戎),应当用大斗斟酒,但能说出辞令的仍不饮酒。”众人都说好。青衣准备牙筹,写上七贤的姓名各一,用紫金筒装起来。
紫钗抽到王戎,书生抽到山涛,众女意在沛公,哗然说道:“今天为二人合欢之酒,第一筹便是佳偶,宜行合卺礼。”于是斟满一斗酒,令二人同饮各半。酒杯也如此。饮毕,收起牙筹再次抽取。书生抽到王戎,斟大斗酒了。一位抽到山涛的女子,索笔戏写道:“臣山公启事:臣以斗筲之量,狠窃鼎钟之爵。状见王戎,梵林猺竖,风尘小物,臣不敢滥爵,愿荐戎自代。”举起酒杯向书生,书生无言以对,于是一并饮下。
最后书生又抽到王戎,受不了这种虐待,而紫钗抽到刘伶,书生便对她说:“妾闻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石,五斗解酲,郎君应当代妾饮酒。”紫钗不想违逆他的意思,将要饮酒,这时阿素正卧在母亲怀里看到,急忙代紫钗回答说:“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也。”众人都失笑,紫钗于是不饮。书生大怒,瞪眼斥责阿素说:“乳臭未干的孩子,怎敢如此!”而小琼抽到阮籍,翻着白眼站起来,揶揄道:“君等看浚冲(阮籍字),双目真闪闪如岩电矣。”众人又大噱。
书生这天虽然置身于罗绮之间,却被众人戏弄,神气沮丧,全靠紫钗常袒护他。然而终究觉得口众我寡,于是力求罢席。魏姑说:“新人想入温柔乡,我们纠缠做什么?”众女都起身告别,各自向四面墙壁中离去。书生当时已被酒醉,无暇追究。锦绣帐幔锦被,华丽地陈设在东阁,于是与紫钗缱绻缠绵。次日早晨起来,众女带着酒肴来聚会。又纵情饮酒直到傍晚才散去。
书生住在这里半年,也能在墙壁中行走无碍,于是拜访众女的家。都是华屋幽闺,更没有杂客,于是依次与众女通好。觉得她们脂肤玉体,远非凡艳可比,巫山洛浦也不过如此,而小琼与书生情好尤其笃厚。紫钗知道了,也不问。
像这样过了几年,闭门而居,足不出户。一天忽然想回家,告诉紫钗。
紫钗黯然不语,愁怨的神情溢于言表。书生安慰她说:“回去就来,为什么不释怀成这样?”紫钗勉强点头,泪珠荧荧然落在襟袖上。将行之夕,众女都到了,惨怛惆怅,不再有欢容。这时阿素稍长,鸦头绿衣,随母亲而至,也拉着衣服喃喃叙别。而紫钗和小琼,执手呜咽,断肠哀怨的话语,甚至听不清。书生虽然不胜悲伤,但私下奇怪儿女之情过于牵恋,认为数日
至家,妻见之若不相识,但言此妇何来。生大骇,急言“吾乃冯某也”。妻亦骇曰:“吾夫久出无踪,而此妇假其名,得毋妖乎”将欲走避。生猛然追忆,恍惚如梦,记紫钗故戏我,曾以巾帼遗我矣。乞镜自照,宛然好女也,亟白其故。妻不之信,生因笑谓曰:“不记双桥钓鲤时耶”妻曰:“竿头鱼饵安在”答曰:“藏于狮山浅泽中。”盖当年闺中隐语也。语既符,妻熟视其状。犹可识,遂纳之同寝。床第之间,固犹是藁砧风度。明日,重改衣装,本来之面目始见。
居旬日,往访紫钗,风景不殊,道逾犹是,而仙村人面,俱不知何处所矣。茂林丛莽之间,猿鸟悲鸣,若有弹指而泣者。生回念当时情况,雨散云飞,欲再求阿郎呼我作新妇,了不可得,而泣别伤离之状,耿然在心目间也。遂悼痛而归,感疾迷离,数月而卒。
非非子曰:冯生,丈夫也,而女子妇之;紫钗,妇也,而男子郎之:以为戏耳,岂意易形哉方其为妇也,不忆其尝为丈夫也。方其为丈夫也,不知其已为妇也。
楚材
金溪之印山有徐君开,邑诸生。与余族祖某公,甥舅也。相距十馀里,有村曰塘下,为两家往来之捷径。其西石山劈立,中隔一港,阔二丈许,最为险峻,罕有人行。
徐一日省其外舅,挟一雨盖而行。经此地,日己瞑。逢一鬼修修而来,——状甚丑恶,腰以下长五六尺,——径来捉其臂。徐举雨盖奋击之,鬼亦反搏。徐将不胜,大呼救人,亦无应者。忽见其亡友楚材者奔来助之,鬼乃却,长啸数声,跨港而去。楚材亦倏忽不见。
徐至舅家,已三鼓矣,口噤不能言。翼日乃述之,云云。
画师
徐氏群夫者,忘其郡邑矣。家号素封,而好接异客,技术之士多往依之。
有画师客其家,自言有奇画,愿与众观之。乃张画于壁,见楼台亭馆,重叠缦回,类西洋画。徐问画有何奇,画师曰:“吾能身入其中,故奇也。”徐以为妄,笑曰:“噫!帖然一纸,涂以丹碧,公乌能置身其间乎”画师乃向画咒之,即有一旁门洞开,耸身而入,门亦随合。扪之如故,索之不可得也,共相惊怪。门复启,而画师瞥下矣。
众遂问画中之状,画师曰:“何问为第同往观之。”众皆喜。
画师指画中门最大者曰:“当令开此正户,以迓诸君。”户应手而开。画师先立门中,一一以手捷之入。第见粱栌丹鹱,鸟革翠飞,埒于王侯甲第。每历一门闼,便觉改观:或粉壁森然,忽启双摩;或画栋巍然,忽开叠阁;或窗间缒下,别有亭池;或石罅穿入,另开园圃。其堂室之形制,矩方之外,有似月者,有似圭者,有似弓者,有似扇者,有似蕉叶者,有似香炉者,有似钟者,有似环玦者,有似壶瓮各器者。瑰形诡制,无一雷同。
最后启一偏门,众皆入,乃徐妻卧室也。时方盛夏,徐见妻裸卧白绡帐中,皓体毕呈,急不及掩避。诸客见之,无不掩口奔出。至画所,画固俨然在壁也。
徐大怒画师辱己,寻刀将杀之。画师复耸入画中,画与人俱失所在。
荆州女
明末时,荆州有许氏民,生三子一女。子以射猎为生。女最幼,年十六,嫁北村卢氏子,甚敬其夫家。自舅姑以下,悉得其意,乡里称顺妇焉。而父母尤绝怜之,诸兄亦各爱此妹。岁时往来,音问甚数。每猎得麇鹿獐兔诸物,或鲜而馈之,或腊而致之,虽一割之甘,未尝不共。女归宁父母,岁辄数四。
一日,偕婿来母家,女忽发狂,走入室,闭户良久,母于隙间窥之。忽一虎突门而出,攫母,啮杀之。父惊走,虎复攫父,又杀之。其婿在旁,震骇仆地,虎不之顾。时三子方游猎归,遇虎于门。虎欲搏三子,咆哮而前。三子正持猎具,因共格虎,得不伤。虎复奔入室,三于追视之,则虎方人立,其皮豁落,乃其妹也。
三子哀号,并其婿执女以诣县官。女自辩形变则心变,故不识父母,当无罪。令曰:“不然。心者身之宰也,心变故形变,即形变而心不宜
译回到家,妻子看见他好像不认识一样,只问这妇人从哪里来。冯生非常惊骇,急忙说:“我就是冯某。”妻子也惊骇地说:“我的丈夫久已外出没有踪迹,而这妇人假冒他的名字,莫非是妖怪吗?”想要逃跑躲避。冯生猛然回忆起来,恍惚如梦,记得紫钗曾经戏弄我,曾把巾帼留给我了。乞求镜子自己照看,果然是一位美丽的女子,急忙告诉妻子原委。妻子不相信,冯生于是笑着说:“不记得双桥钓鲤鱼的时候吗?”妻子说:“竿头上的鱼饵在哪里?”回答说:“藏在狮山浅水之中。”这是当年闺房中的隐语。话语既然符合,妻子仔细端详他的模样。还可以辨认出来,于是接纳他同床共寝。在夫妻之间,本来还是丈夫的风度。第二天,重新改换装束,原来的面目才显现出来。
住了十天,前往拜访紫钗,风景没有不同,道路依旧还是那样,而仙村里的人,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茂密的树林和丛生的草木之间,猿猴和鸟儿悲鸣,好像有人弹指哭泣。冯生回想当时的情况,像雨散云飞一样,想再求得阿郎叫我做新妇,完全不可能了,而哭泣离别悲伤的样子,清晰地留在心目之间。于是悲痛地回家,感得疾病神志不清,几个月后去世。
非非子说:冯生,是男子,却做了女子;紫钗,是女子,却做了男子:以为只是开玩笑罢了,哪里想到真的改变了形体呢?当他做女子的时候,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男子。当他做男子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已经做过女子。
楚材
金溪的印山有徐君开,是县里的生员。和我的族祖某公,是甥舅关系。相距十多里,有个村子叫塘下,是两家往来的捷径。它的西边石山劈立,中间隔着一道河港,宽约两丈,最为险峻,很少有人行走。
徐君开有一天去探望他的岳父,带着一把雨伞而行。经过这个地方,天色已经昏暗。遇见一个鬼修修地走来,——样子非常丑恶,腰部以下长五六尺,——径直来捉他的手臂。徐君开举起雨伞奋力击打它,鬼也反过来搏斗。徐君快要支撑不住,大声呼救,也没有人回应。忽然看见他死去的朋友楚材跑来帮助他,鬼才退去,长啸几声,跨越河港离去。楚材也忽然不见了。
徐君开到岳父家,已经是三更天了,嘴巴僵硬不能说话。第二天才叙述这件事,如此这般。
画师
徐氏群夫这个人,忘记了他的郡县了。家里号称富有,而喜欢接待奇异的客人,有技艺的人多去依附他。
有个画师客居在他家,自称有奇妙的画,愿意让大家观看。于是把画挂在墙上,看见楼台亭馆,重叠曲折,类似西洋画。徐问画有什么奇妙,画师说:“我能身体进入其中,所以奇妙。”徐认为这是胡说,笑着说:“唉!平整的一张纸,涂上红色和绿色,你怎么能置身其中呢?”画师于是对着画念咒语,就有一个旁门洞开,耸身进入,门也随即关闭。摸上去像原来一样,寻找也找不到,大家都感到惊怪。门又打开,而画师瞥然下来了。
大家于是问画中的情形,画师说:“何必问呢?只管一同前往观看。”大家都很高兴。
画师指着画中最大的门说:“应当让这正门打开,来迎接各位。”门应手而开。画师先站在门中,一个一个用手拉他们进去。只见梁柱红色,鸟形装饰翠绿,相当于王侯的宅第。每经过一扇门,就觉得景象改变:有的粉壁森然,忽然打开双门;有的画栋巍然,忽然打开叠阁;有的从窗间垂下,别有亭池;有的从石缝穿入,另开园圃。那厅堂的形制,在矩形之外,有像月亮的,有像玉圭的,有像弓的,有像扇子的,有像蕉叶的,有像香炉的,有像钟的,有像环玦的,有像壶瓮各种器物的。瑰丽的形状和奇异的制度,没有一个是相同的。
最后打开一个偏门,大家都进入,原来是徐妻的卧室。当时正值盛夏,徐看见妻子裸体躺在白纱帐中,洁白的身体完全显露,急忙来不及遮掩躲避。各位客人看见,无不掩口奔出。到了画的地方,画依然端正地挂在墙上。
徐大怒画师侮辱自己,寻找刀要杀他。画师又耸身进入画中,画和人一起消失不见。
荆州女
明朝末年,荆州有个许氏百姓,生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以射猎为生。女儿最小,十六岁,嫁给北村卢氏的儿子,非常敬重她的夫家。从公婆以下,都得到他们的欢心,乡里称赞她是顺从的媳妇。而父母尤其非常怜爱她,几个哥哥也都喜爱这个妹妹。岁时往来,音讯非常频繁。每次打猎得到麇鹿獐兔等物,有的新鲜就送给他们,有的腊制就送给他们,即使是一点甘美的食物,也没有不共享的。女儿回娘家看望父母,一年就有三四次。
有一天,带着丈夫来到母亲家,女儿忽然发狂,跑进房间,关上门很久,母亲从缝隙间窥视。忽然一只老虎冲出房门,抓住母亲,咬死了她。父亲惊骇逃跑,老虎又抓住父亲,又杀死了他。她的丈夫在旁边,震惊害怕倒在地,老虎不理会他。当时三个儿子正打猎回来,在门口遇见老虎。老虎想要搏击三个儿子,咆哮着向前。三个儿子正拿着猎具,于是共同击打老虎,得以不受伤害。老虎又跑进房间,三个儿子追看,只见老虎正直立着,它的皮脱落,原来是他们的妹妹。
三个儿子哀号,连同她的丈夫抓住女儿去见县官。女儿自己辩解说形体变化则心意变化,所以不认识父母,应当无罪。县令说:“不对。心是身体的主宰,心意变化所以形体变化,即使形体变化而心意不应当
非非子曰:令之言然哉!夫虎,猛者也,亦灵者也。人而虎也,宜不猛面更灵君子于是知女之处心积虑而后成于虎,不然,何昧于亲而辨于婿也荆人之死于虎欤荆人之死于女也。而牛哀之变又不足言也,噎!
竹冠道人
乐安有士人,偶宿土地庙,梦土地饬其属曰“明日仙人过此,宜洒扫涤除,以迓仙跸。”复谓其媪曰“尔我亦宜沐浴以待,勿以慢误取罪也。”士人趋问曰:“仙人为谁”曰:“田真人也。”士人曰:“某亦愿迎之。”土地曰:“何与尔事且尔凡骨尸居,安得见真人”士人曰:“某慕道亦有年矣,反逊于君之纪纲耶”土地卒不许。士人大嚷,土地命逐之。出户而觉,颇以为异。
归以语同学者,次日同往庙前伺之。有竹冠道人自西来,朗目修髯,丰度飘洒;葫芦长剑各一,系于腰下;过庙门而拱手焉。诸人私计,殆田真人也,径前牵其衣,请大仙过我。道人笑曰:“某姓宫,名去绵,游方道士耳。安知仙术何于之误耶”诸人请益坚,道人曰:“既诸君款留过厚,某漫无短长之人,安敢峻拒聊且过子。”诸人喜跃,导之以归。共洁一斋而奉之,饮食器具,效至甚诚。
居十馀日,诸人屡求度世及黄白导引之事。道人茫然,略无所答,忽染沉疴,淹淹欲毙。诸人始犹奉汤药,渐见其疾不支,颇悔之,咸咎士人之妄。士人亦自以为冒昧也。将谋迁之于他室,道人曰:“念某客死他乡,乞以此斋为葬地,饮食而祝我,则公等始终之德也。”众怒曰:“我辈误识尔,耗费不少。此吾辈清修之所,顾以为尔宅兆耶”
忽一童子造门请曰:“吾师在此否”众问为谁,童以道人对。众喜,告以病。且给之曰:“尔师日望尔来护病归去,今始来耶?”童闻之,趋面入见,道人已不能言,但以目视童,泪隐隐承睫。童大恸躃踊,呕血数声而绝。道人见之,长吁一声,亦死榻上。诸人慌乱,不知所为。惧为人所觉,亟具薄材,谋以夜半瘗之粪壤之下。解槐腰间剑,剑光艳发;视葫芦中,皆黄金。众大喜,汉瓜分之。
道人忽大笑而起,谓童子曰:“可去矣!”童子亦起,因掷其剑化为龙,掷葫芦化为鹤,各乘其一,飞腾空中,冉冉而去。诸人相顾骇愕,悟仙人之游戏矣。
其卧室有香,经月不散。壁间有五言古诗一首、七绝二首,宝墨淋漓,向莫之见也。抄而读之,随抄随灭。五古云:
“琼树三千丈,种在流霞阙。
朝浥瑶台露,暮挂糇山月。
风霜饱更荣,花叶无衰歇。
梁洪花下倾,醉倒胭脂雪。”
七绝云:
“空山明月照莓苔,剑匣匏尊久不开。黄鹤未知尘世险,等闲载我出蓬莱。”
“海云千片散幽襟,昌老无心却有心。仙侣相逢好归去,碧桃花下抚瑶琴。”
雷葬妇
新建有妇人顾氏。其夫洪某,车慵也,事母甚孝。母老且盲。洪每慵得钱,则市酒肉归,使妇为母作食。妇素不职而好馋。夫不在,辄凌君。夫所市食,辄先自啖过半,以少许食姑。姑虑儿怒将虐妇,秘不以告,叹息而已。洪卒不知。
后妇产一男,数月矣,馋愈甚。洪市切面归,令妇熟以进母,而洪仍御车他所。面既熟,妇食毕。姑索禽,妇无以应,欺其盲不辨物,乃烹蚯蚓而进之。姑食,大呕吐。忽烈风暴雨,雷震一声,失妇所在。
雨既霁,洪御而归。过石山,见一裸体妇人——乃其妻也,——腰以下葬于石中,周身皆石,宛如熔铸,力拔不得出。问其故,喑哑不能盲。亦不死,双目炯炯,环转视人,蠢然一物矣。石旁雷书二十四字深入石中,类携刻,其文云:
“埋半身以存孤,豁双乳以哺子。日一食以延生。终三年而击死。”
洪日抱儿就乳,井挈饮食而饲之,日止一餐,遵雷教也。
观者如堵。环视不得近,近则有物拽之仆,亦可异也。
三年,雷复击妇死,暴尸于外。遍体焦烂,蚯蚓嘬之。而石缝仍合如故。
非非子曰:不孝之罪,上通于天。雷神
译非非子说:令的话说得对啊!老虎,是凶猛的动物,也是灵性的动物。人如果变成了老虎,应该是不凶猛而更加灵性。君子由此知道你是处心积虑才变成老虎的,不然,为什么对母亲糊涂而对女婿精明呢?荆人死于虎口,还是荆人死于你手呢?至于牛哀的变化,又不足为奇了,唉!
竹冠道人
乐安有一位读书人,偶然在土地庙住宿,梦见土地神命令他的下属说:“明天仙人经过这里,应当洒扫清洁,以迎接仙人的车驾。”又对他的老妇人说:“我们也都应该沐浴等待,不要因为怠慢而获罪。”读书人急忙问道:“仙人是谁?”土地神说:“是田真人。”读书人说:“我也愿意迎接他。”土地神说:“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况且你凡胎肉体,像尸体一样呆坐,怎么能见到真人?”读书人说:“我向往道术也有多年了,反而比不上你的下属吗?”土地神最终不答应。读书人大声叫嚷,土地神命令把他赶出去。走出门就醒了,觉得很奇怪。
回去告诉同学,第二天一同到庙前等候。有一位戴竹冠的道人从西边走来,眼睛明亮,胡须修长,风度潇洒;葫芦和长剑各一个,系在腰间;经过庙门时拱手行礼。众人私下议论,大概是田真人吧,径直上前拉住他的衣服,请大仙到我家去。道人笑着说:“我姓宫,名去绵,是个游方的道士罢了。哪里懂得仙术?你们弄错了吧?”众人请求更加坚决,道人说:“既然各位盛情挽留,我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人,怎敢严厉拒绝?暂且到你们家去。”众人高兴得跳跃,引导他回家。共同打扫一间斋室供奉他,饮食器具,准备得非常真诚。
住了十多天,众人多次请求传授度世以及炼丹、导引的方法。道人茫然,一点也没有回答,忽然染上重病,奄奄一息。众人起初还奉汤药,渐渐见他病势支撑不住,很后悔,都责怪读书人妄为。读书人也自认为冒昧了。打算把他迁到别的房间,道人说:“想到我客死他乡,请求把这间斋室作为我的葬地,给我饮食并为我祈祷,那就是你们始终的恩德了。”众人愤怒地说:“我们误识了你,耗费不少。这是我们的清修之所,难道要作为你的坟墓吗?”
忽然一个童子到门口请求说:“我的师父在这里吗?”众人问是谁,童子说是道人。众人高兴,把病情告诉他。并且欺骗他说:“你的师父天天盼望你来护理病体回去,现在才来吗?”童子听了,快步进入相见,道人已不能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童子,泪水隐隐挂在睫毛上。童子大声痛哭,捶胸顿足,呕血几声而死。道人见了,长叹一声,也死在床上。众人慌乱,不知怎么办。害怕被人发觉,急忙准备薄棺,打算在半夜把他埋在粪土之下。解开道人腰间的剑,剑光鲜艳夺目;看葫芦里,都是黄金。众人大喜,像切瓜一样瓜分了。
道人忽然大笑而起,对童子说:“可以走了!”童子也起来,于是把剑掷出化为龙,把葫芦掷出化为鹤,各自骑上一个,飞腾空中,缓缓而去。众人互相看着惊骇愕然,领悟到这是仙人的游戏了。
那卧室里有香气,过了一个月也不消散。墙壁上有五言古诗一首、七绝两首,墨迹淋漓,以前没有人看见。抄写下来读,随着抄写随着消失。五言古诗说:
“琼树三千丈,种在流霞阙。
朝浥瑶台露,暮挂糇山月。
风霜饱更荣,花叶无衰歇。
梁洪花下倾,醉倒胭脂雪。”
七绝说:
“空山明月照莓苔,剑匣匏尊久不开。黄鹤未知尘世险,等闲载我出蓬莱。”
“海云千片散幽襟,昌老无心却有心。仙侣相逢好归去,碧桃花下抚瑶琴。”
雷葬妇
新建有一位顾姓妇人。她的丈夫洪某,是个车夫,侍奉母亲非常孝顺。母亲年老且失明。洪某每次拉车得到钱,就买酒肉回来,让妇人为母亲做饭。妇人向来不尽职且贪吃。丈夫不在家,就欺凌婆婆。丈夫买的食物,总是先自己吃了一半,只给婆婆少许食物。婆婆担心儿子发怒会虐待妇人,秘密不告诉儿子,只是叹息罢了。洪某最终不知道。
后来妇人生了一个男孩,几个月了,贪吃更加严重。洪某买切面回来,让妇人煮熟给母亲吃,而洪某仍然驾车到别的地方去。面煮熟后,妇人吃完了。婆婆索要食物,妇人没有东西回应,欺骗她失明不能辨别物品,于是煮蚯蚓给她吃。婆婆吃了,大大呕吐。忽然狂风暴雨,雷声一震,妇人不见了。
雨停了,洪某驾车回来。经过石山,看见一个裸体的妇人——是他的妻子——腰部以下葬在石头中,全身都是石头,就像熔铸的一样,用力拔也拔不出来。问其原因,哑巴不能说话。也不死,双目炯炯有神,环顾四周看着人,成了一个蠢笨的东西了。石头旁边雷写的二十四字深入石中,像雕刻的一样,文字说:
“埋半身以存孤,豁双乳以哺子。日一食以延生。终三年而击死。”
洪某每天抱着孩子去吸奶,并提着饮食喂她,每天只吃一顿,遵循雷神的教导。
观看的人像墙一样。环绕观看不能靠近,靠近就有东西拽倒他,也很奇怪。
三年,雷神再次击中妇人致死,尸体暴露在野外。全身焦烂,蚯蚓啃食。而石缝仍然像原来一样闭合。
非非子说:不孝的罪过,上达于天。雷神
殛之,易易耳。第妇当诛而洪宜有后,洪贫不能再娶也。洪贫不能更召乳媪也,则子必死而洪无儿,足诛其妇并杀其子,杀其子竟绝其嗣矣。非所以报孝子也。于此见天之妙用,于此见雷之苦心。
译诛杀她,很容易。只是妇人该死,而洪某应当有后代,洪某贫穷无法再娶妻。洪某贫穷无法再请乳母,那么孩子必死,洪某也就没有儿子了,这就等于既诛杀了他的妻子又杀死了他的儿子,杀死他的儿子最终断绝了他的后代。这不是用来报答孝子的做法。在这里可以看到天意的巧妙运用,在这里可以看到雷神的良苦用心。
望都宰
痘神何神也姑勿深考。或曰:居峨眉山,姐妹三人,身著麻衣,盖女仙之流,主人间痘疹之疾,人呼为麻娘娘云。神甚灵显,而严于小节。病痘之家为位奉之,言语稍不检,衣物稍不洁,及诚敬少懈者,病者辄作神言语呵谴之,虽私隐无不昭揭。其甚者,痘或不治,为得罪于神也。灵界之迹不可胜纪,然亦非妄祸人者。
吾乡陈君洪书,儿时以痘死,置于东厢。其母抚而哭之,坐于户限,倦面假寐。见三麻衣妇人入室,视儿惊曰:“向几误!此望都宰也,可放还。”言毕,出户去。母惊觉,儿已苏矣。后果任望都县令。罢官归,今犹在。
由是观之,痘殇者非尽神之为政也,其亦数之前定者与
上宫完古
溪北上官完古,尝行远村。归值日暮,投止无所。至一山,见远灯明灭林外。寻灯而至,乃一小村,数十户,户各一灯,灯色甚绿,有异常火,而哭声甚哗,比屋皆然。未便遽入,隐身缓步听之。
一妇哭曰:“乌乎,吾不图尔之至于斯也!”一妇哭曰:“哀哉吾夫!痛哉吾夫!”一妇哭曰:“天乎,何夺吾二男之速乎!”一男子哭曰:“吾弟素勤谨,不意亦罹横祸。”一老人哭曰:“吾经营数十年,仅足衣食。尔破我产已甚矣,又役我子而死之,此恨宁有终极耶”又有男女二人共哭曰:“阿父阿父,衰朽之年犹不能兔于沟墼!”其余声情哀抑,听不能彻。
又一家不闻哭声,但闻男女数人窃窃私语,乃有人数四伺门外,若谋机事恐人觉者。完古甚怪,入而问之曰:“是何哭声之多也”男女乍见,皆惊避。旋闻人语云:“客也,何避为”
有数男子出,衣履甚敝,椎鲁类农夫,因先闭其门,谓完古曰:“客远来未知,此地官长自丞簿以上贪残如狼虎,数年工役繁兴,科派乡里,日役丁男敷千,而少给其食。小民失业,劳苦吁天。饥馑洊臻,道殣相望。无以供租税,悍吏日来吾乡,叫嚣隳突,鸡狗不宁。乡民流离,死丧殆尽。今副使且至矣,闻县官捉人除道。副使爪牙千百,所在骚扰。不死于劳悴,则死于敲扑。仓卒之间,未能远徒,且谋宵遁耳。”
完古慰之曰:“古有力役之征,民为上劳,亦其职也。”农夫皆怒曰:“公若为吏,当不减县官之酷。”室中有妇人呼曰:“此何时,尔辈尚闲话,不畏县里公差耶?”言未已,忽闻扣门声甚急。男女皆吞声。一妇人悄语曰:“吏至矣,吾当应之。尔辈且从后门出。”遂启门而奔,完古亦从之。诸人行甚疾,顷刻相失。完古道黑不能前,乃伏于丛莽之内,屏息伺之。
须臾,见数吏持火炬,挟锒铛绳素,呵叱而来,搜索甚急。
映火而窥,有一吏似是族子某,盖数年前已死者,而声情逼肖。欲出问,恐有误,因念此岂阴府耶且官吏酷虐如此,乡里死徙如此,向何不少闻耶?旋闻一吏曰:“不知从甚路去好”一吏曰:“歧路难寻,当分道索之。”且行且语,亦顷刻不见。
乃出寻路,至旧村,而妇人之哭如故也,男子则皆逃矣。完古欲求宿,妇人皆曰:“吾寡妇,不便留客。”使于门外檐下坐。
夜久门闭灯灭,哭声亦寂。
迟明视之,乃坐坟冢间耳。
非非子曰,先贵溪公少时,舍于东里饶氏。孤馆空山,竹树阴翳。有哭声起于山间,呦呦然,呜呜然,如怨如诉,若远若近,虽桓山之禽、泰山之妇,不足喻其哀切也。卧则闻之,起则寂然。每夕皆然,辄为心恻。后以询其居人,乃知有孀妇贫而无子,以冻馁死,实葬此山。公悲其遇,哀其情,为作《鬼哭赋》。呜呼!穷民无告,虽魑魑泉台,犹无泪干时耶今观于上官氏之所闻,乃知长梦之人更有新安,石壕之苦也。
报仇蛇
金溪彭坊村妇李氏,年三十馀。夜梦一人告曰:“若,吾仇也,乃在此。吾将报若,若勿避,”觉而异之。
次日午晌,妇治蔬厨下。家人惊报:“有巨蛇见于寝室。”妇心动,知其为梦中人也,操刀而往。见蛇尾在楼而首垂地,遽
译望都县令
痘神究竟是什么神,暂且不必深究。有人说:她居住在峨眉山,姐妹三人,身穿麻衣,大概是女仙一类,主管人间的痘疹疾病,人们称她为麻娘娘。这位神非常灵验显赫,而且对细微小节要求严格。患痘疹的人家为她设位供奉,如果言语稍有不检点,衣物稍有不洁净,以及诚心敬意稍有松懈,病人就会做出神的样子言语呵斥谴责,即使是隐私之事也没有不被揭露的。严重的,痘疹如果不治,是因为得罪了神灵。灵界的迹象多得无法记录,然而她也不是胡乱祸害人的。
我同乡陈君洪书,小时候因患痘疹而死,被放在东厢房。他的母亲抚摸着尸体哭泣,坐在门槛上,疲倦得闭眼假寐。看见三个穿麻衣的妇人进入房间,看着孩子惊讶地说:“刚才几乎误事了!这是望都县令,可以放他回去。”说完,走出门去。母亲惊醒,孩子已经苏醒。后来果然担任了望都县令。罢官回乡,如今还在世。
由此看来,因痘疹夭折的人并非全是神在主宰,这也是命运预先决定的吧。
上官完古
溪北的上官完古,曾经去遥远的村庄。回来时正值傍晚,无处投宿。走到一座山,看见远处灯光在林外忽明忽暗。顺着灯光走去,原来是一个小村庄,几十户人家,每户都有一盏灯,灯光颜色很绿,与普通的火光不同,而且哭声非常喧哗,挨家挨户都是这样。不便立刻进入,便隐藏身形慢慢走,侧耳倾听。
一个妇人哭道:“唉,我没想到你会落到这般地步!”一个妇人哭道:“可怜我的丈夫!痛惜我的丈夫!”一个妇人哭道:“天啊,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了我的两个儿子!”一个男子哭道:“我弟弟一向勤勉谨慎,没想到也遭了横祸。”一个老人哭道:“我经营了几十年,仅仅够衣食。你破坏我的家产已经够多了,又役使我儿子致其死亡,这仇恨哪有尽头呢?”又有男女二人一起哭道:“父亲啊父亲,年老体衰之年还不能免于死在沟壑!”其余的声音情感悲哀压抑,听不清楚。
又有一家听不到哭声,只听到男女几个人窃窃私语,于是有人三四个守在门外,好像在谋划机密之事,怕被人发觉。完古很奇怪,进去问道:“为什么哭声这么多?”男女突然看见他,都惊慌躲避。随即听到有人说:“是客人,躲避什么?”
有几个男子出来,衣服鞋子非常破旧,粗鲁像农夫,于是先关上门,对完古说:“客人远道而来不知道,这里的官员从丞簿以上贪婪残忍如狼虎,几年来工程劳役频繁兴起,向乡里摊派,每天役使成年男子数千人,却很少供给食物。小民失去生计,劳苦得向天呼号。饥荒接连到来,饿死的人随处可见。没有东西来缴纳租税,凶悍的官吏每天来到我们乡里,叫嚣冲撞,鸡犬不宁。乡民流离失所,死丧殆尽。现在副使就要到了,听说县官抓人来清理道路。副使的爪牙成千上万,到处骚扰。不死于劳累憔悴,就死于拷打。仓促之间,不能远走,暂且谋划夜间逃跑罢了。”
完古安慰他们说:“古代有力役的征发,百姓为上级劳作,也是他们的职责。”农夫都愤怒地说:“您如果做官吏,大概不会比县官少残酷。”屋里有妇人喊道:“这时候,你们还闲聊,不怕县里的公差吗?”话没说完,忽然听到敲门声很急促。男女都屏住呼吸。一个妇人悄悄说:“官吏来了,我去应付。你们暂且从后门出去。”于是开门逃跑,完古也跟着他们。众人走得很快,顷刻间就失散了。完古道黑不能前行,于是伏在草丛中,屏住呼吸等待。
过了一会儿,看见几个官吏拿着火炬,带着镣铐绳索,呵斥着走来,搜查得很急。
借着火光偷看,有一个官吏好像是我族里的某人,大概是几年前已经死去的,而声音神情非常相似。想出去问,怕有误,于是想这难道是阴间吗?况且官吏如此残酷,乡里死徙如此,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呢?随即听到一个官吏说:“不知道从哪条路走好。”一个官吏说:“岔路难找,应当分头搜索。”一边走一边说,也顷刻间不见了。
于是出来寻找道路,回到原来的村庄,妇人的哭声依旧,男子都逃走了。完古想求宿,妇人们都说:“我是寡妇,不便留客。”让他在门外屋檐下坐。
夜深了,门关上,灯灭了,哭声也寂静了。
天亮时看,原来坐在坟冢之间。
非非子说,先前贵溪公年轻时,寄宿在东里饶氏家。孤馆空山,竹树阴翳。有哭声从山间响起,呦呦然,呜呜然,如怨如诉,若远若近,即使是桓山的鸟、泰山的妇,不足以比喻其哀切。躺着就听到,起来就寂静。每晚都这样,总是感到心酸。后来询问当地居民,才知道有一个寡妇贫穷而无子,因冻饿而死,确实葬在这座山上。公悲伤她的遭遇,哀怜她的情感,为她写了《鬼哭赋》。唉!穷苦百姓无处申诉,即使是鬼魂泉台,眼泪也干不了吗?现在看上官氏所听到的,才知道长梦之人更有新安、石壕那样的苦难。
报仇蛇
金溪彭坊村妇女李氏,三十多岁。夜里梦见一个人告诉她说:“你,是我的仇人,竟然在这里。我将向你报仇,你不要躲避。”醒来后觉得奇怪。
第二天中午,妇人在厨房下准备蔬菜。家人惊报:“寝室里出现了大蛇。”妇人心中一动,知道他是梦中人,拿着刀前往。看见蛇尾在楼上而头垂在地上,立刻
后遂怔忪得悸疾,死而复苏者岁辄数四。至今尚在。
非非子曰:怨毒之于人甚矣!蛇仇于人,犹思报焉。然预以告人,使知为备,蛇亦愚哉!或曰:非蛇也,鬼物也。若是,即谓之愚鬼。
徐太保
前明吾乡徐太保,少时偶行绿野。前临石濑,深不及骭,褰裳可涉。已解其履矣,忽见—女子婷婷而至。立而望之:年可十七八,丰态绝妍,临流不语,怅望夷犹,若欲济而恨无粱者。徐曰:“美人欲涉乎”女子微笑。徐曰:“美人欲涉,奈罗袜之难凌波何”女子乃低头自顾,仍微笑而羞涩不胜。徐笑曰:“书生之鹏背,可作舟楫乎?”女子颔之,乃以双袖附徐肩。徐以两手挽其足,载之中流。依依丽影,清涟可鉴,不觉微吟曰:
“玉女渡银河,红裙罩绿波。”
诗未成,已登彼岸。女子下而续之曰:
“只因诗二句,夺却状元科。”
言罢不见。
徐惊且悔,悟神人之试己也。后登天顺己丑进士第二名,官至太子太保。
耳食录卷五
紫溪洞长
金陵李翁,——逸其名,——有城两别业,多妖异,键其户有年矣。一日,故人子黄生来假寓。李告以异,而黄固言不畏,不得已,从之。
居数日,有叟自内出,鬚鬓皓朗,衣冠甚古。黄知其妖也,叱之曰:“若何人来此何为”叟曰:“以君独处,欲来共破寂寥耳。君固解事者,何乃效嵇生灭灯耶我紫溪洞长也,君第安之。无所苦。”自是辄与谈论终日,词义风骞,语多奇奥。黄甚厚之,而秘不以告李。
李使仆觇焉。及其门,无所睹,但见黄端坐。语刺刺不休,若与宾客偶谈状,归以告李。李召黄诘焉,则曰无之。李曰:“是必有异,不去且有患。”赠以白金,遣之归。黄不欲,至谓李无主人情,乃下逐客令,殆厌我不输僦屋资,故反以金诮我也,乃辞其金,并益以己金还之,求僦别业以终岁。
李固长者,辞而谢焉,然观其词气之间,颇若迷罔,益患之。乃预买一舟,约舟子曰:“客登即发。”而召黄,醉以酒,遣二仆舁之行,并束其装置舟中,即解缆迳去,比黄觉,已数十里矣。黄念叟甚挚,欲返舟。舟于知其放,勿听也。
行数日,叟忽至舟中,让黄曰:“我与若好友,即去,何得不告我”黄谢之,以情诉。叟笑曰:“固知之。欲返乎易易耳”舟子闻之,揣知妖妄,举篙将击之。叟忽曳黄登岸,飞腾而去,他舟及岸上见者,无不骇绝也。舟子亟回棹白李,使视诸别业,阒其无人焉。
叟既偕黄至旧所,曰:“此地殊扰,吾已别僦一室,盍迁焉”黄从之。行二里许,至—处榛莽塞径,室宇荒秽。复前行,入一小门,越曲巷三四,则回廊曲榭,雕题画壁,广厦数十间。便有童子二人出迎客,而笑语之声自帘幕间出者,复娇韵可听也。叟曰:“此老夫菟裘。非佳客良友,未许至此。”黄谢之。
居数日,款留甚厚。是时苗年三十馀,所遇多侘異,睹此豪华,而无聊不平之慨,不觉形于颜色。一日,酒后淡心,叟谓黄:“何郁郁不乐第言所慾,某悉能为君效一臂。”黄笑曰:“吾屡试不售,而愿望颇奢,若得今科状头足矣!”叟踌躇曰:“不可。若次科,即亦无难。”黄曰:“君适言之,何遽有难词,得毋诳乎”叟良久乃曰:“往朝南海,或有济,然终不敢必也。”久之,未有行意。黄促之,与俱往。
及半途,过一神庙,叟惊惧变色,惨然曰:“君累我,祸至交矣!速反避!”黄方欲问故,忽阴霾障天,雨雹如矢,雷电交作,砰訇若崩山塌谷。黄急避入庙,而叟不见。既而雨收天霁。出迹之,见巨鳞长二丈馀,死于庙门外。踉跄而返。
非非子曰:蛇之于友,诚善矣。而卒以妄举触法,君子惜之。嗟乎,名之不可以悻觊也也!一衿之青,犹关禄籍,况于巍科首选乎以是恶蛇之险而嗤黄生之愚也。
宓妃
有书生家洛水之旁,好义任侠。书斋假寐,梦青衣来告曰:“洛神宓妃使下妾致命,以君之高
译后来(他)便惊恐不安,得了心悸的病,一年内多次死而复生。到现在还活着。
非非子说:怨恨毒害对人真是厉害啊!蛇仇视人,还想着报复。然而事先告诉人,让人知道防备,蛇也太愚蠢了!有人说:不是蛇,是鬼怪。如果是这样,那就叫它愚蠢的鬼吧。
徐太保
前朝我们家乡的徐太保,年轻时偶然走在绿色的原野上。前面临近石滩,水深不过膝盖,提起衣裳可以涉水。已经脱了鞋,忽然看见一位女子婷婷袅袅地走来。站着看她:年纪大约十七八岁,体态丰盈绝美,面对流水不说话,惆怅地徘徊观望,好像想渡河却遗憾没有桥的样子。徐说:“美人想渡河吗?”女子微笑。徐说:“美人想渡河,无奈罗袜难以凌波而行啊。”女子于是低头自看,仍然微笑,羞涩得难以自持。徐笑着说:“书生的背,可以当作船桨吗?”女子点头,于是用双袖搭在徐的肩上。徐用双手挽住她的脚,载她在河中央。依恋着美丽的影子,清澈的涟漪可以照见人影,不觉低声吟诵道:
“玉女渡银河,红裙罩绿波。”
诗还没做完,已经登上对岸。女子下来接着吟道:
“只因诗二句,夺却状元科。”
说完就不见了。
徐又惊又悔,领悟到是神人在试探自己。后来考中天顺己丑年进士第二名,官至太子太保。
耳食录卷五
紫溪洞长
金陵李翁,——隐去了他的名字,——有两处城外的别业,多妖异现象,锁上门多年了。一天,故人的儿子黄生来借住。李翁把怪异的事告诉他,但黄生坚持说不怕,不得已,答应了他。
住了几天,有个老头从里面出来,胡须鬓发洁白光亮,衣冠非常古朴。黄生知道他是妖怪,斥责他说:“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老头说:“因为您独自居住,想来共同排解寂寞罢了。您本是懂事的人,为什么学嵇康灭灯呢?我是紫溪洞长,您只管安心。没有什么可苦的。”从此就整天和他谈论,言辞义理风度超逸,话语多奇特深奥。黄生很敬重他,但秘密不告诉李翁。
李翁派仆人窥探。到了门口,没看见什么,只见黄生端正地坐着。话说不完,好像和宾客对谈的样子,回来告诉李翁。李翁召黄生质问,黄生说没有这回事。李翁说:“这一定有怪异,不离开将有祸患。”赠送他白银,打发他回去。黄生不愿意,甚至说李翁没有主人的情义,于是下达逐客令,大概是讨厌我不交房租,所以反而用金钱讥讽我,于是推辞他的银子,并加上自己的银子还给他,请求租别业住满一年。
李翁本是长者,推辞并道歉,然而看他的言辞语气之间,颇像迷惑恍惚,更加担忧。于是预先买好一只船,约定船夫说:“客人上船就出发。”然后召黄生,用酒灌醉他,派两个仆人抬着他走,连同行李都绑在船上,随即解开缆绳径直离去,等黄生发觉,已经几十里了。黄生非常想念老头,想返船。船夫知道他的意图,不听。
走了几天,老头忽然来到船中,责备黄生说:“我和你好友,即使离开,怎么不告诉我?”黄生道歉,把实情诉说。老头笑着说:“本来就知道。想回去吗?很容易。”船夫听到,揣测是妖妄,举起篙将要打他。老头忽然拉着黄生上岸,飞腾而去,其他船和岸上看见的人,无不惊骇极了。船夫急忙回船告诉李翁,让他查看别业,寂静没有人。
老头既然带着黄生到了旧处,说:“这里特别吵闹,我已经另外租了一间屋子,何不迁过去?”黄生听从。走了二里左右,到一处荆棘塞路的地方,房屋荒凉污秽。又往前走,进入一个小门,越过三四处曲折小巷,就有回廊曲榭,雕刻题字,彩绘墙壁,几十间宽敞的房屋。便有两个童子出来迎接客人,而笑语之声从帘幕间传出,又娇柔悦耳。老头说:“这是老夫的隐居之所。不是佳客良友,不允许到这里。”黄生道谢。
住了几天,款待挽留非常丰厚。这时黄生三十多岁,所遇多失意,看到这种豪华,而无聊不平的感慨,不觉表现在脸色上。一天,酒后谈心,老头对黄生说:“为什么郁郁不乐?只管说想要的,我都能为您效一点力。”黄生笑着说:“我多次考试不中,而愿望很奢侈,如果得到今科状元就满足了!”老头犹豫说:“不行。如果是下一科,也就没有困难。”黄生说:“您刚才说的,怎么突然有难词,莫非欺骗吗?”老头很久才说:“前往朝拜南海,或许有帮助,但最终不敢肯定。”过了很久,没有去的意图。黄生催促他,和他一起去。
到半途,经过一个神庙,老头惊惧变色,惨然说:“您连累我,祸事到了!快回去躲避!”黄生正想问原因,忽然阴霾遮蔽天空,雨雹像箭一样,雷电交加,轰鸣声像山崩谷塌。黄生急忙躲进庙里,而老头不见了。不久雨停天晴。出去追踪,看见巨大的鳞片长两丈多,死在庙门外。踉跄着返回。
非非子说:蛇对于朋友,确实善良。但最终因为妄举触犯法律,君子惋惜。唉,名声不可以侥幸求得啊!一领青衫,还关系到禄籍,何况是科举首选呢?因此厌恶蛇的险恶而嘲笑黄生的愚蠢。
宓妃
有个书生家在洛水旁边,好义任侠。在书斋小睡,梦见青衣来报告说:“洛神宓妃派下妾传达命令,因为您高尚
义,将申不量之诚,已至门外矣。”生亟趋出迎,见洛神飘然降车,服饰姿容果有如曹子建所赋者,侍者十馀辈,率皆妍丽风华。相见礼成,生启曰:“尘凡下士,久企仙颇,无由展谒,何幸凌波之步竞贲蓬庐!将何所命”
译义,将要表达申不量的一片诚意,已经到了门外。”书生急忙快步出门迎接,看见洛神轻盈地从车上下来,服饰和姿容果然像曹植《洛神赋》中所描写的那样,有十多个侍从跟随,全都美丽动人、风采出众。相见行礼完毕,书生开口说:“我这个尘世间的凡俗之人,长久以来仰慕仙姿,却没有机会拜见,怎么有幸让您踏着凌波微步光临我这简陋的茅屋!您有什么吩咐呢?”
妃低鬟敛袂,貌若含愁,半晌乃言曰:“妾以鄙陋,嫠处鲛宫。每虑沧海澜狂,自防如玉。黄初三年,偶逾闲束。税履江皋,邂逅东阿,不及掩避。初未尝流连盼睐,致蹈解珮之嫌。乃东阿词人好为夸饰,妍词艳语,借局抒才,致“惊鸿”“游龙”之谈,为轻薄者所藉齿。而临济刘伯玉者,竟雒诵于其妻段氏明光之前,加以亵语,遂致触怒悍妇,舍命通津,欲效介氏之尤,凭泉羹而为厉。阳侯长者,任其作威,竟得窃据湫潭,役使鳞介。而应以美人得渡者,咸毁容妆,乃占既济。自太始以来,千有馀年,皓齿青蛾未有敢婴其妒鳞者也。
“鱼腹馀妖,不自愧耻,渐乃迁怒于妾,飞语横加。初无睚眦小怨,竟成骨髓深仇。妾惟是风马牛之不相及,未虞寇至,曾不以龙武三军当此之时剪除凶牝。优容过当,养祸蓄奸,致滋蔓之难图,悔噬脐之无及。段妇啸聚日多,悍流蜂起。延平六虎,尽为爪牙,狮吼鸠盘,所在响应。蹂躏我边陲,杀伤我将吏。河洛之间安澜日久,刻期征调,惶惑奔逃。采旄桂旗,无以敌虎狼之众,遂使凭陵所至,鳞介之属靡有孑遗。往者发使遮须,告急于国王曹植,且责以文坛不戢,厥口兴戎。曹王愧谢,大诘戎兵,倾国之众克期赴援。妒贼自度不支,闻风宵遁。援师既返,乘间复来。虽曹王念邻衅之由己,恤与国之多难,一介乞师,无役不赴,而寇情诡秘,窃发无时,劳师远来,无功而返,彼既岁疲于奔命,我亦虚縻其供亿。
“顷闻羽檄驰告,临济之师又将压境,妾欲募召义勇,济师益甲,秉其无备,先发制胜。义旗久建,赴难无人.而海内雕鸷之徒多为敌用,疾风暴浪,可为寒心。事之成败,身之安危,在此役也,先生心存济弱,义在锄凶,故敢特布腹心,觌面之羞所不能避,惟先生图之!”
生曰:“凶悍之恶,人有同心。惜玉书生,尤所深疾。苟能仗助,敢惮勤劳?第恐水陆殊途,显晦异迹,虽众,无所用之耳。”妃曰:“不然。昔泾川节度周宝,遣郑承符将兵,赴九娘子之难,使朝冄受缚,善女奠安,古今称其侠烈。柳生仗义,寄书洞庭君。钱塘奋怒,吞噬泾阳,骨肉再合,柳生获卢女之报。书传所载,不可诬也。诚能掉三寸之舌,乞一旅之师,屯戍水滨,为犄角之势,相机策应,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是先生以齿牙馀论,安全弱孺,而有大造于巾帼也。妾虽不慧,其敢忘德?”生问所需甲马之数,曰:“得轻骑三千足矣,,皆军帖除名,无所复用于人间者。”生故与戎阃相善,计可惜兵,遂许诺。妃谢而去,
生倏然而寤,深以为异。先是,水中常有黑风卷浪,势若山崩,岁辄数四,乃悟妒妇之相侵也。遂诣总帅言之。帅素重生,不以为妄。生复思,曰:“妃言须轻骑三千,皆已除名军帖,当是已死者,不然,生人赴水,将何所用耶”帅亦以为然,遂籍已殁军士,得若干,牒送洛水。
越数日,风浪如前。生复梦妃遣青衣来曰:“妃主蒙君恤患,赐以貔貅,悉隶于虎贲将洛子渊戏下。洛君将略非其所谙,又兼新集之众未经简练,骤遇狂氛,仓卒逆战,不能指挥将士、参用机权,夜屯无备,为贼掩袭,三战三北,挫折军锋。妃主忧危,计无所出,故遣下妾请命于先生,抒兹大难。知先生素优韬略,用策如神,久欲斩毒龙、搏脂虎,旁雪不平,为天下快。此正用武之秋,建功之日也,幸勿以他词委焉。”生闻之,怒甚,奋衣而起,谓青衣曰:“有是哉!吾往矣,誓当竭其微力,缚临济幺麽,致之阶下,以雪妃主之恨也!”遂随青衣出。
已有旌节甲马之属在门,须臾而至。翠栋虹楣,台阁玲珑。见妃泪容可掬,生前拜,妃亦答拜,坐生于宾位而陈词曰:“选将不慎,挠败新军,故收合馀烬以待先生,为破釜沉船之计。以先生瑰才胜算,当此妖狐,如扫尘振落耳。”因问剿贼之略。生曰:“我山新集之众,当远涉之师,宜警守以待其弊。子渊意在速战,已违戎经,且又防御不周,为贼所乘,是
译妃子低垂发髻,收敛衣袖,神情仿佛含着愁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因出身卑微,寡居在鲛人宫中。常担心沧海波涛狂乱,所以像守护美玉一样自我防范。黄初三年,我偶然逾越了闲居的约束,脱下鞋子来到江边,在东阿邂逅了曹植,来不及遮掩躲避。起初我并没有留恋顾盼,导致陷入解下佩玉相赠的嫌疑。然而东阿的文人喜好夸张修饰,用艳丽的辞藻借题发挥,致使‘惊鸿’‘游龙’的谈论,被轻薄之人所讥笑。而临济的刘伯玉,竟然在他的妻子段氏明光面前朗诵这些诗文,并加上轻亵的言语,于是触怒了悍妇,她舍弃性命投水,想要效仿介子推的极端行为,凭借泉水成为厉鬼。阳侯(水神)年老昏庸,任由她作威作福,她竟然得以窃据深潭,役使水族。而本应让美人渡过的,都毁坏了容貌妆容,这才得以渡过。自从太始年间以来,一千多年了,美貌的女子没有敢触犯她嫉妒的鳞甲的。
“鱼腹中的余妖,不知羞耻,逐渐迁怒于我,流言蜚语横加指责。起初并没有丝毫小怨,竟然结成了骨髓般的深仇。我只以为风马牛不相及,没料到寇贼将至,不曾想到龙武三军在这个时候剪除凶恶的雌性。宽容过度,养祸蓄奸,导致祸患滋长蔓延难以图谋,后悔咬断肚脐也来不及了。段氏悍妇啸聚的人越来越多,悍勇之流蜂拥而起。延平的六虎,都成了她的爪牙,狮吼鸠盘,到处响应。蹂躏我的边疆,杀伤我的将吏。河洛之间长久安宁,一旦限期征调,人们惶惑奔逃。采旄桂旗,无法抵挡虎狼之众,于是使得敌军所到之处,水族没有残留。过去派遣使者遮须,向国王曹植告急,并且责备他文坛不收敛,口舌引发战争。曹王愧谢,大规模集结军队,倾国之众按期赴援。妒贼自料支撑不住,闻风连夜逃遁。援军返回后,她趁间隙又来袭扰。虽然曹王念及邻国战祸由自己而起,体恤盟国多难,一旦请求出兵,没有不赴命的,但寇情诡秘,偷袭没有定时,劳师远来,无功而返,他们每年都疲于奔命,我也白白耗费了供给。
“近来听说羽檄驰告,临济的军队又将逼近边境,我想招募义勇,增派军队和铠甲,趁其不备,先发制人。义旗久立,却无人赴难。而海内的勇猛之士多被敌人所用,疾风暴浪,令人寒心。事情的成败,身家的安危,都在这一次战役中了。先生心存救济弱小,义在铲除凶恶,所以我敢特别倾诉肺腑,当面之羞在所难免,请先生谋划!”
书生说:“凶悍的恶行,人们同心共愤。惜玉书生,尤其深恶痛绝。如果能仗义相助,怎敢畏惧勤劳?只是恐怕水陆不同途,显晦异迹,即使人多,也无用武之地罢了。”妃子说:“不是这样。从前泾川节度使周宝,派遣郑承符领兵,去救援九娘子的危难,使得朝冄被缚,善女安宁,古今称颂其侠烈。柳生仗义,寄书给洞庭君。钱塘君愤怒,吞噬了泾阳,骨肉再次团聚,柳生获得了卢女的报答。史书所载,不可诬蔑。如果能凭三寸不烂之舌,乞求一支军队,屯戍在水边,形成犄角之势,相机策应,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这是先生以余论保全弱小,而对巾帼有大恩德。我虽然不聪明,怎敢忘记恩德?”书生问所需甲马的数量,妃子说:“得到轻骑兵三千就足够了,都是军籍除名,在人间无所复用的。”书生原本与军事长官交好,考虑到可以节省兵力,于是答应。妃子谢恩而去。
书生忽然醒来,深感奇异。先前,水中常有黑风卷起波浪,气势如山崩,每年几次,这才醒悟是妒妇在侵扰。于是去见总帅诉说。总帅一向看重书生,不认为这是妄言。书生又思考,说:“妃子说需要轻骑三千,都是已除名军籍的,应当是已死的人,不然,活人赴水,将有何用呢?”总帅也认为有理,于是登记已故的军士,得到若干人,发文书送到洛水。
过了几天,风浪如前。书生又梦见妃子派遣青衣侍女来说:“妃主蒙您体恤患难,赐予貔貅(精锐部队),都隶属于虎贲将洛子渊麾下。洛将军不懂将略,又加上新集结的军队未经训练,突然遭遇狂敌,仓促迎战,不能指挥将士、运用权谋,夜间屯兵没有防备,被贼军偷袭,三战三败,挫伤了军锋。妃主忧惧危急,计无所出,所以派遣下妾向您请命,解除这大难。知道您素来精通韬略,用计如神,久欲斩毒龙、搏脂虎,旁雪不平,为天下快意。这正是用武之秋,建功之日,幸好不要以其他言辞推托。”书生听了,非常愤怒,奋衣而起,对青衣说:“有这种事!我去了,誓当竭尽微薄之力,缚住临济的宵小,置于阶下,以雪妃主之恨!”于是跟随青衣出去。
门前已有旌节甲马之类,须臾而至。翠栋虹楣,台阁玲珑。见到妃子泪容可掬,书生上前拜见,妃子也回拜,让书生坐在宾客之位,陈述说:“选将不慎,败坏了新军,所以收拾残余力量等待先生,做破釜沉船之计。以先生瑰丽的才能和胜算,对付这妖狐,如同扫尘振落罢了。”于是询问剿贼的策略。书生说:“我山新集结的军队,应当是远涉而来的军队,宜于警戒防守以待其疲弊。子渊意在速战,已违背军事常规,而且防御不周,被贼军所乘,这是
以有前日之败。今寇已深入,不可复缓,缓将失机。盖新败之后,彼料我怯,谓将退保穷城,防我必怠。若以精卒宵加于彼,可以得志。”妃深然之,因命金瓯取酒,为生壮行。
译因为之前有过失败的教训。如今敌军已经深入腹地,不能再拖延,拖延就会失去战机。大概是因为刚战败之后,敌人料想我们胆怯,认为我们会退守孤城,防备我们一定会松懈。如果派精锐部队在夜间袭击他们,就能实现我们的愿望。妃子非常赞同这个意见,于是命令金瓯取酒,为将士们壮行。
生饮讫,即躬擐甲胄,精选士马。初更之后,犯其前军,人不及门,遂拔之。次日,复整三军,将与决战。贼闻新帅善兵,尽皆胆落,使谍来侦,为逻骑所执,因尽吐彼军虚实。于是分布要害,设状诱之。伪以赢师搦战,诈败而南。贼轻敌无谋,并力前逐。鼓噪一声,伏兵云集,转战夹攻,赋师披摩。斩首数万级,乘胜追袭,猝临贼境。时贼全军尽出,堡戌皆空,历至城守莫不望旗归命。段妇遣使请降,生不许,亲率吏士亟攻,意在生获。围其三面,故解其西,诱其出而擒之。段妇果弃城而奔,匹马潜逃。飞骑前遮,缚于郊野。遂大索其巢,馀党尽获。露布驰闻,临济波臣率众称贺,大犒兵士,振旅而还。
宓妃率侍女百馀人迎于郊,笑豔欢颇,丰姿愈绝。沩辞慰劳,感谢再三。并辔还宫,与生登楼受俘。引囚于楼前,数其辜罪,唯叩头鸣哀,摇尾乞命。妃殊不忍,遂欲贷以不死。生笑曰:“真神仙之度也!虽然,挑兵首祸,天有常刑。无滋败类,实巡处此。宜论置极典,以彰法纪。”遂命押赴市曹,车裂以徇。其馀凶党,悉皆伏诛。段氏临刑而叹曰:“向怒伯玉,冀得为神以报之。岂料为神,犹有今日。临济晚渡,可得见乎!”闻者嗤之。
论囚既毕,饮至策勋,欲封生以三万户,宝玉之赠不可纪极,诸将士赏赉有差。生辞曰:“排难解纷而无所取者,鲁连之义也。某激于区区之志,攘臂而来,岂为此乎”妃曰:“义哉!虽然,恩之不报,人其谓我何”生不得已,受珍器数事,馀悉却之。妃复以白壁二、水犀一,骊珠四,鲛绡六,托生致总帅,以报其假师之惠。
于是开筵张乐,极其丰备。妃捧觞而起,为生寿曰:“先生义勇所加,穷涧立涸,枭雄授首。维泽国万世之安,雪玉台千秋之恨。恩同再造,毕世莫酬!”生曰:“上帝彰美刑淫,假手于人,儒者任之。故巫峡之雪、瑶台之露,兰桥碧洞之花月,率皆见于文章,形诸歌咏,天下后世,罔不知闻。虽以妃主之幽贞,无从伺影,而陈思忽然觏止,作赋留传,翠羽明珠,恰传阿堵。此皆天假之缘,使昭其美,而欲世间之知有妃也。至于妒忌之流,役夫若仆,嫉美如仇,持杖窥帘,奏刀发披,呈丑于广众之地,扬秽于远近之口,顿使正士兴叹,词人发忿,口诛笔诮,怒及枯骨。虽决西江之水以洗秽,持南岳之山以包羞。岂能喻其万一者哉!若斯之故,是谓天刑。然或由顽钝无耻之夫,薄悻无良之子,激发其豺狼之怒,酝酿其蜂虿之毒,以至于斯极,固未有迁怒神仙,宣威津度,直以一妒上下千古,如段妇明光者也。负固水乡,已历千霜,未遭谴戮,而犹不戢思逞,几欲渎罗袜之尘,罪实贯盈,正宜歼灭。故某得上藉妃灵,下资兵力,捣其巢穴,歼厥渠魁,一鼓而平,无亡矢遣镞之费。天之所命,非人力矣!且身隶幅员,曾不能投鞭拂剑,预截横瀛,扫荡腥秽,而使摇撼帷薄、震恐环佩,皆某之愆也,敢自功乎”乃亦酌酒奉妃。妃为连钦数觥。红妆数百人,皆次第奉生酒,献酬次畅。
俄传江妃湘君湘夫人等来贺战胜,皆飚车羽轮,云衣霞佩,咸向生敛衽,美睿之词不可胜纪。已而湘灵为鼓瑟,江妃为起舞,极音节神态之妙,真使苍梧云停、汉皋月白,殆非语言所能喻矣!及暮别去。
生次日亦辞归。妃知不可留,徘徊眷恋,凄然泪落。顾视诸女,亦皆神意酸楚。生于是亦惘惘有恨别之色。妃谓生曰:“后二十年,君当厌弃富贵,服食还仙,此妾与君相见之秋也。君但志之,无探憾于此行。”遂以旌旗甲仗、舆马侍从,送生还家。
砉然一声,生乃惊寤。家人环泣,言“已昏睡七日矣,呼之不醒,惟气末绝耳”。生具告之。家人复报东轩有宝物无数,耀目充庭。视之,即妃向所赠,盖妃以生廉、不欲多取,故俟其归而尽致之也。
生后仕至郡守,颇思宓妃言,乃齐官归,行导引之术。一日诀家人,大笑投洛水中死。数年后,有人见生与数丽人游于水上。
译书生饮完酒后,立即亲自穿戴铠甲,精选士兵战马。初更之后,袭击敌军前部,敌人来不及关门,便攻克了它。第二天,再次整顿三军,准备与敌军决战。贼人听说新来的主帅善于用兵,全都胆战心惊,派间谍来侦察,被巡逻骑兵抓获,于是全部吐露了敌军的虚实。于是书生在要害之地布防,设下圈套引诱敌人。假装以疲弱之师挑战,诈败向南撤退。贼人轻敌无谋,全力向前追击。鼓声呐喊一声,伏兵如云聚集,转战夹攻,敌军溃败。斩首数万级,乘胜追击,突然逼近贼人境地。当时贼人全军出动,堡垒戍守皆空,历经各城守将无不望旗归降。段妇派使者请求投降,书生不允许,亲自率领官吏士兵急速进攻,意在活捉她。包围她的三面,故意放开西面,引诱她出来擒获。段妇果然弃城逃跑,单人匹马潜逃。飞骑上前拦截,在郊野将她捆绑。于是大肆搜捕她的巢穴,余党全部抓获。捷报飞驰上报,临济波臣率领众人称贺,大加犒劳士兵,整顿军队返回。
宓妃率领一百多名侍女在郊外迎接,笑容艳丽欢乐,风姿更加绝美。书生辞谢慰劳,再三感谢。并辔回宫,与书生登楼接受俘虏。将囚犯带到楼前,列举她的罪过,她只是叩头哀鸣,摇尾乞命。妃子非常不忍,于是想宽恕她不杀。书生笑着说:“真是神仙的气度啊!虽然如此,挑起兵端首祸,上天有固定的刑罚。不滋生败类,确实由我处理。应当论处极刑,以彰显法纪。”于是命令押赴市集,车裂示众。其余凶恶党羽,全部伏诛。段氏临刑时叹息说:“先前愤怒伯玉,希望成为神明来报复他。哪里料到成为神明,还有今天。临济晚渡,还能再见吗!”听到的人嗤笑她。
审判囚犯完毕,饮酒策勋,想封书生为三万户,宝玉的赠予不可计量,各位将士赏赐有差别。书生辞谢说:“排除危难解决纷争而不索取报酬的,是鲁连的义举。我激于小小的志向,捋袖而来,难道是为了这个吗?”妃子说:“义气啊!虽然如此,恩惠不报答,人们会怎么说我?”书生不得已,接受几件珍奇器物,其余全部推辞。妃子又用两块白玉、一只水犀、四颗骊珠、六匹鲛绡,托付书生送给总帅,以报答借兵的恩惠。
于是摆开筵席奏乐,极其丰盛完备。妃子捧着酒杯起身,为书生祝寿说:“先生义勇所加,穷涧立刻干涸,枭雄授首。维系泽国万世之安,洗雪玉台千秋之恨。恩同再造,毕生无法报答!”书生说:“上帝彰显美德惩罚淫邪,借手于人,儒者承担。所以巫峡的雪、瑶台的露,兰桥碧洞的花月,都见于文章,形诸歌咏,天下后世,无不听闻。虽然以妃主的幽贞,无从窥探身影,而陈思忽然遇见,作赋留传,翠羽明珠,恰传阿堵。这都是天假之缘,使昭示其美,而想让世间知道有妃主。至于妒忌之流,役夫若仆,嫉美如仇,持杖窥帘,奏刀发披,在广众之地呈丑,在远近之口扬秽,顿时使正士兴叹,词人发忿,口诛笔诮,怒及枯骨。即使决西江之水以洗秽,持南岳之山以包羞。岂能喻其万一者哉!若此之故,是谓天刑。然而或由顽钝无耻之夫,薄悻无良之子,激发其豺狼之怒,酝酿其蜂虿之毒,以至于斯极,固未有迁怒神仙,宣威津度,直以一妒上下千古,如段妇明光者。负固水乡,已历千霜,未遭谴戮,而犹不戢思逞,几欲渎罗袜之尘,罪实贯盈,正宜歼灭。所以我得以借妃灵,下资兵力,捣其巢穴,歼厥渠魁,一鼓而平,无亡矢遣镞之费。天之所命,非人力矣!而且我身隶幅员,曾不能投鞭拂剑,预截横瀛,扫荡腥秽,而使摇撼帷薄、震恐环佩,都是我的过错,敢自居功劳吗?”于是也酌酒奉妃。妃子连续饮了几杯。红妆数百人,都依次奉书生酒,献酬次畅。
不久传来江妃湘君湘夫人等来贺战胜的消息,都乘着飚车羽轮,穿着云衣霞佩,都向书生敛衽,美睿之词不可胜纪。随后湘灵为鼓瑟,江妃为起舞,极音节神态之妙,真使苍梧云停、汉皋月白,几乎不是语言所能喻矣!等到傍晚分别离去。
书生第二天也辞归。妃子知道不可留,徘徊眷恋,凄然泪落。顾视诸女,也都神意酸楚。书生于是也惘惘有恨别之色。妃子对书生说:“后二十年,你当厌弃富贵,服食还仙,这是妾与你相见的秋天。你只记住,不要对此行有遗憾。”于是用旌旗甲仗、舆马侍从,送书生回家。
砉然一声,书生于是惊寤。家人环绕哭泣,说“已经昏睡七天了,呼之不醒,只有气末绝耳”。书生全部告知。家人又报告东轩有宝物无数,耀目充庭。看之,就是妃子先前所赠,大概妃子因为书生廉洁、不欲多取,所以等他归来而尽致之也。
书生后来仕至郡守,颇思宓妃言,于是齐官归,行导引之术。一日诀家人,大笑投洛水中死。数年后,有人见书生与数丽人游于水上。
周斯盛
周斯盛者,金溪诸生也,有善行。夜睡,辄梦为某县城隍。一夜。方折鬼狱,忽传天榜发。急往视之,白纸墨书,宛如人间乡榜。乃见己名为解首,有朱印盖其姓,模糊不甚可辨。而同乡某某,皆榜中人也。觉后记之,举以语人。已而乡闱揭晓,而捷音不至。后闻解首乃晏斯盛耳,始悟朱印之故。馀悉如言。
译周斯盛
周斯盛是金溪的一位秀才,品行善良。他晚上睡觉时,总是梦见自己担任某县的城隍。一天夜里,他正在审理鬼狱,忽然传来天榜发布的消息。他急忙前去观看,只见白纸上用墨书写,就像人间的乡试榜单一样。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位列解首,姓氏上盖着朱红印章,模糊得不太能辨认。而同乡某某等人,也都榜上有名。醒来后他记住了这件事,并告诉别人。不久乡试放榜,捷报却没有传来。后来听说解首名叫晏斯盛,这才明白姓氏上盖朱印的原因。其余的情况都和他梦中说的一样。
跨卫者
东乡诸生陈某,方夜读书,闻东邻妇姑诟谇,邻人归而掴其妇,妇喁喁哭泣不休。少顷,户外池水抨然有声,疑邻妇忿而自溺,亟呼家人救之,果曳一人起。
视之,乃数年前其家佣工也,犹呓语曰:“聘金五十,已在腰缠。但欲一见新妇,何久不出?”既而恚曰:“谁败吾事耶?”既而则又拱手作揖别状,鼾然睡去。乃挞其面而醒之,则四顾彷徨,惊起骇走曰:“何遽至此此何处耶”陈语之故,且诘其自。
佣恍然曰:“吾昨过艾家桥,见友人某乙跨黑卫而来,盖去冬溺死桥下者,吾殊忘之。渠问我:‘欲得妇否?有少妇欲嫁,须聘若干。吾为君媒之。’遂与俱至一人家。而跨卫者忽怒曰:‘竖子败吾事!’叩其故,不答,愤恨而去。吾逐而送之,乃竟问诸水滨,殊不觉耳。忆所聘者,即君东邻某妇也。”陈亟使人觇之,则妇已投缳垂绝久矣,救之得苏。
是夜陈既寝,闻跨卫者来窗外,且哭且詈。陈怖不敢出。鸡鸣始去。
非非子曰:君子之恶鬼,宜哉,溺而求代,几死者二人,不已名乎吾闻古有鬼媒,以人为之,其事甚怪,殆谲者托以射利耳。今鬼也,而媒人使自委禽焉。谲斯极矣!
白衣妇人
临汝之东,一水湛然,游鳞可数。然深浅冀测,虽善泅者不能穷其底也。
尝有少年偕数人出游,见二白衣妇人甚娟雅、立于水旁鼓掌大笑,因往就之,欲诘其故。二妇人遂推少年入水,妇人亦入。众皆惶惑,半晌,少年复奋坟波而出,妇人亦出,皆鼓掌大笑。少年遍体淋漓,妇人白衣略不沾濡。
又推少年之兄入,妇人亦复入。入之,竟不复出臭。众骇甚,皆大哭。少年独笑不止,谓众曰:“彼甚乐,尚何哭为”问其状,终身不肯言。
葛衣人
江宁江进士之京师,止逆旅小饮。时密雪严寒,折绵冰酒。忽见户外一葛衣人过,頎然而长,跣足行雪中,了无寒色。江异之,前叩其姓氏,不答。又问“客寒乎”,亦不答。又问“客饮酒乎”,乃点首者再。遂引入旅舍。饮至无算,不醉。复进食,食至无算,亦不饱。而终席都无一语,状类喑哑。江愈奇之。次日将行,请客俱,摇首勿许。遂辞别。
行三日,至一处,葛衣人忽至,渭江曰:“君见大宽衣大笠、短棒荷笼性、遥立道旁者乎?”江曰:“见之,一僧也。彼何为”曰:“今夜三鼓,飞刃取君首者,即渠也。”江胆丧,伏地求救。客曰:“吾在,固无畏。渠果来,膏吾斧矣。”乃戒江熟寝勿惊。
至夜半,客提僧头掷地上,曰:“莽髡无礼,吾已杀之。然亦君挟资太重,为渠所觊耳。”江初讳之。客曰:“君囊中白金若干,黄金若干,封识何状,藏置何所,胡乃欺也”江大惊失色,连曰唯唯。客曰:“挟此何为?”江曰:“欲往投某公门下,以此为贽耳。”客艴然怒曰:“咄!汝固蝇营若此哉!吾目眯,误识尔,悔不教和尚杀尔”言罢,提僧头越屋而去。时星光黯淡,顷刻无踪。
江惭且惧,遂不复至京师而返。
过阴
野老常言:阴牒勾人,往往有生人为之者,谓之过阴。其人言语饮食,了不异人,但就睡则嗒焉若丧,呼之不能觉,盖其过阴时也。榻下双履,必一仰一覆,尽仰其履则觉,尽覆其履则死不复返。故每寝必扃其户。惧为人所弄也。后一月谁当死者,辄先知之,预见阴牒也。
有村民周氏,役此有年矣。一日独坐,汪然出涕。家人怪问之。曰:“吾弟莱日死矣。吾欲生之而不能也。”弟媳跽而请曰:“伯固忍勾其弟耶盍谋所以代之”民曰:“诺。然必得生辰符合者,使冥司不及察,则弟可生而吾不获谴。顾安所得其人乎?”数日,喜曰:“得之矣,同邑某生是也,方读书山中。吾弗能入其室,闻某日夜归,当俟于途而要之。”
数日,又报曰:“无能为矣!吾俟之南山之阴、亭础之右。某生过焉,吾三前而三踣,重为所困,吾惫矣,无能为矣!”期至而弟果死。
有知其事者,
译跨卫者
东乡有个书生姓陈,正在夜里读书,听见东边邻居家的婆媳在争吵辱骂,邻居回来打了妻子一巴掌,妻子低声哭泣不停。过了一会儿,门外池塘里传来扑通一声响,怀疑是邻居妻子因愤怒而投水自尽,急忙叫家人去救,果然拉起了一个人。
一看,竟是几年前他家雇佣的短工,还在说梦话:“聘礼五十两,已经缠在腰上了。只想见见新娘,为什么久久不出来?”随即愤怒地说:“是谁败坏我的好事?”接着又拱手作揖告别,然后打起了呼噜睡去。于是打他的脸让他醒来,他四处张望,惊慌失措地跑开说:“怎么突然到了这里?这是哪里?”陈生告诉他缘故,并且追问他的来历。
佣工恍然大悟地说:“我昨天经过艾家桥,看见朋友某乙骑着黑马而来,他是去年冬天淹死在桥下的,我竟然忘了。他问我:‘想要娶媳妇吗?有个年轻妇人想嫁人,需要多少聘礼。我为你做媒。’于是跟他来到一户人家。而骑黑马的人忽然发怒说:‘这小子败坏我的好事!’问他缘故,他不回答,愤恨地离开了。我追上去送他,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水边。回想所聘娶的,就是您东邻的那位妇人。”陈生急忙派人去查看,那妇人已经上吊垂死很久了,救下来才苏醒。
这天夜里陈生刚睡下,听见骑黑马的人来到窗外,又哭又骂。陈生害怕不敢出去。直到鸡叫才离开。
非非子说:君子厌恶鬼怪,是应该的,溺水而死却寻求替身,几乎害死两个人,难道不臭名昭著吗?我听说古代有鬼媒,让人去做媒,那事情很怪异,大概是狡诈的人借此谋利罢了。如今是鬼,却让人自己送聘礼。狡诈到了极点啊!
白衣妇人
临汝的东边,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水,游动的鱼可以数清。然而深浅难以测度,即使是擅长游泳的人也不能穷尽它的底部。
曾经有个少年和几个人一起出游,看见两个穿白衣的妇人非常美丽雅致,站在水边鼓掌大笑,于是走上前去,想问她们缘故。两个妇人就把少年推入水中,妇人也跟着下水。众人都惶恐疑惑,过了半晌,少年奋力从波浪中钻出水面,妇人也出来了,都鼓掌大笑。少年浑身湿透,妇人的白衣却一点也没沾湿。
又推少年的哥哥下水,妇人也再次下水。进去后,竟然不再出来,尸体发臭。众人非常害怕,都大哭起来。少年却独自笑个不停,对众人说:“她们很快乐,还哭什么?”问他情况,他终身不肯说。
葛衣人
江宁的江进士前往京城,在旅店小饮。当时大雪纷飞,严寒刺骨,连棉衣都冻硬了,酒也结冰了。忽然看见门外有个穿葛布衣服的人走过,身材高大修长,光着脚在雪地里行走,毫无寒冷的样子。江进士觉得奇怪,上前询问他的姓名,他不回答。又问“客人冷吗”,也不回答。又问“客人喝酒吗”,他点头两次。于是把他引进旅店。喝到不知多少杯,不醉。再给他吃东西,吃到不知多少,也不饱。而整席酒席他一句话也没说,样子像哑巴。江进士更加觉得奇异。第二天将要出发,请客人同行,他摇头不答应。于是辞别。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地方,葛衣人忽然到来,对江进士说:“你看见那个穿宽大衣服、戴大斗笠、肩扛短棒和笼子、远远站在路旁的人了吗?”江进士说:“看见了,是个僧人。他做什么?”葛衣人说:“今晚三更,挥刀取你首级的,就是他。”江进士吓得胆战心惊,趴在地上求救。客人说:“我在,本来没什么可怕的。他果然来,我就用斧头砍他。”于是告诫江进士安心睡觉不要惊慌。
到了半夜,客人提着僧人的头扔在地上,说:“秃驴无礼,我已经杀了他。然而也是你携带的财物太重,被他觊觎罢了。”江进士起初隐瞒不说。客人说:“你袋子里有多少白金,多少黄金,封条是什么样子,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欺骗我?”江进士大惊失色,连连说“是是”。客人说:“携带这些做什么?”江进士说:“想去投靠某公门下,以此作为见面礼罢了。”客人勃然大怒说:“哼!你竟然如此钻营!我眼睛花了,误识了你,后悔没让和尚杀了你。”说完,提着僧人的头越过屋顶离开了。当时星光黯淡,顷刻间无影无踪。
江进士既惭愧又恐惧,于是不再去京城而返回。
过阴
乡野老人常说:阴间的文书勾人,往往有生人去做,叫做过阴。这个人说话饮食,完全不像常人,但一睡觉就精神恍惚如同失魂,叫他也醒不过来,大概是他过阴的时候。床下的两双鞋,必定是一双仰放一双覆放,如果鞋都仰放他就醒了,如果鞋都覆放他就死了不再回来。所以每次睡觉必定关好门。怕被人玩弄。以后一个月谁该死,他往往预先知道,因为预先看见了阴间的文书。
有个村民姓周,做这个差事已经好几年了。一天独自坐着,泪流满面。家人奇怪地问他。他说:“我弟弟今天死了。我想救活他而不能。”弟媳跪着请求说:“伯父难道忍心勾走弟弟吗?何不商量个办法代替他?”村民说:“好。但必须得到生辰八字相合的人,让冥府来不及察觉,那么弟弟可以活而我不会受责罚。但是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呢?”几天后,高兴地说:“找到了,同县的某书生就是,正在山里读书。我不能进入他的房间,听说某书生日夜回家,应当在路上等候并拦截他。”
几天后,又报告说:“无能为力了!我在南山北坡、亭子基石的右边等候。某书生经过,我三次上前三次跌倒,被他重重困住,我疲惫了,无能为力了!”期限到了弟弟果然死了。
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举以叩某生。生曰:“诚有是。畴昔之夜,吾行亭下而寒噤者三,毛髪皆竖立,其殆是欤”
译拿这件事去问某位书生。书生说:“确实有这回事。前晚,我经过亭子下面时,寒战了三次,汗毛都竖立起来,那大概就是它吧。”
后十馀年,生补弟子员,今年五十馀矣。友人徐君能举其姓名,姑逸之。
沈翘翘
河南韩生游都下,薄暮独行。见高楼隐隐,粉壁纱窗。有妇女笑语其中,驻步听之。
一女曰:“前日叶子戏,阿姊获几何”一女曰:“三百缗耳。昨复为阿翠掇去。”一女曰:“渠是钱树子,偏耐著花。”一女曰:“连日张公子不来,想醉眠郑九娘处矣。”一女太息曰:“锦绮缠头,金钱买笑,大都冷烟寒月,不足复记忆。近有薄悻郎赠吾二诗,尤可笑也。岂知吾辈多情,乍离眼前,已置脑后,况于形销骨化乎!不然,墓门相思之树,行且成林矣!”诸女皆失笑,问其诗云何。女乃诵诗曰:
“舞衫如蝶鬓如鸦,醉倒城南碧玉家。
一霎红楼嫌梦短,酸风苦雨送梨花。”
“眉敛秋霜冷画屏,崔娘卷里太零丁。
紫萝红杜都寻遍,何处空山墓草青”
韩闻大惊,即其吊亡妓沈翘翘诗也。瞬息间,高楼已失所在,惟白杨萧瑟,夕照熏林。叹息而返,亟搜筪中二诗稿焚之,终身不复幸妓。斯亦迷香洞之闭门羹也。
耳食录卷六
南野社令
桃江之滨有渔者,一人一舟,往来烟水,卖鱼得钱,沽酒独酌。
一夕,明月满江,欤乃既息,有客造舟求饮,渔即引与共酌。问其姓名,客诡以对。于是谈风说雨,相得甚欢。天将曙,客始辞去。至夜复来。渔是日得鱼,倍于往日,沽酒亦倍之。复与客畅饮,无少吝色。客笑曰:“君可谓得鱼而不忘筌矣。虽然,君贶吾酒而不费,我贡君鱼而不劳,可谓相须亦复相济。”渔愕然不解所谓,客从容曰:“君勿怖,吾溺鬼也。今日之鱼我所致,所以报昨夕之惠也。此后当日日为之,少佐壶觞耳。”渔素豪旷,闻而乐之。自是捕鱼辄盈网罟,皆鬼力也。昼则捕鱼买酒,夜则与鬼豪饮,鸡鸣而罢。近半载桌。
一夕,饮半酣,鬼色不豫。诘之,乃曰:“明日受代,行与君别矣。”词甚凄恻,渔亦惘然。
明日伺之,有一妇人携幼子而来,既及河干,自投于水。子恋母,亦从之。渔心知鬼之所为,殊为之悲恻,欲救之面无从也。少顷,妇人复携子冲波而出,迤逦上岸去,若有自下捧之者。心转讶之,谓鬼之不能祸也。
比夜,鬼复来,曰:“吾今日本当得代,然毙一妇人,并戕其子,吾不忍为,宁终处水国,隶于波臣之籍耳。故复得盘桓于君前。”渔益敬之,谓其已死而仁心特厚也。因纵酒欢呼,订交莫逆。
又数年,鬼复辞去,曰:“吾前者一念之善,冥王嘉之,已为转奏上帝。得授南野某村社令,明日走马赴任矣。君倘念故人,宜来相访。虽不能复见,然必有以待君也。”渔许之,且问不复见之故。鬼曰:“此非吾所能主也。”遂殷勤晒泪而别。
越数日,渔棹舟龙南。至某村,求社令之祠而造焉,则村民相待于路,闻渔至,则皆讶且喜。渔问故,村民皆曰:“昨梦社公言:“明日吾故人来访,尔当迎于郊,为我作东道主人,慎毋慢客也。”故先俟于此。”亦叩渔所以访社令之故。渔具告之,莫不嗟异。
既引渔至祠,设香楮蜡炬茶酒鸡鱼之供。渔捧香醁酒,拜祝曰:“故人别来无恙今受祀兹乡,不忧馁而,故人仁厚爱物,亦宜有大造于兹乡也。惟是澄江静夜,孤岸扁舟,无复素心人来共杯杓矣!”言讫,不觉泣下。忽有香风起于神座,拂渔衣袂,飘飘举动,他人则否。
于是观者咸异之,竞邀至家,劳以酒食,数日不能周,且各有钱帛之赠,皆体神意也。渔将归,辞于神。复有香风送之,至舟而后散。
渔每数年一往,神异如初。
廊下物
某甲晨起,见一物状如人,一身两首,自项而分,卧于阶下,鼻声鼾然。甲大惊而呼,家众毕集,以杖击之。物惊觉而起。视其两首,耳目口鼻并与人同,但一面衰老,一面夭少,老者惨但,少者欢愉。众咸骇异。物两口并言曰:“我不足异。落瓠山有馗馗者乃异耳,我当迎以来。”言罢,
译过了十多年,韩生补录为生员,今年五十多岁了。友人徐君能说出他的姓名,这里就隐去不说了。
沈翘翘
河南有个韩生到京城游玩,傍晚时分独自步行。看见隐隐约约的高楼,粉白的墙壁,纱制的窗棂。有妇女在楼中笑语,韩生停下脚步倾听。
一个女子说:“前日玩叶子戏,姐姐赢了多少?”另一个女子说:“三百缗罢了。昨天又被阿翠赢去了。”又一个女子说:“她是棵摇钱树,偏偏耐得住花钱。”又一个女子说:“连日来张公子不来,想必是醉眠在郑九娘那里了。”一个女子叹息说:“锦绣缠头,金钱买笑,大抵都是冷烟寒月,不值得再记忆。近来有个薄情郎赠给我两首诗,尤其可笑。哪里知道我们这类人多情,刚刚离开眼前,就已经抛在脑后,何况是形销骨化的人呢!不然的话,墓门相思之树,将要长成树林了!”众女都忍不住笑,问那诗是怎么写的。女子于是吟诵道:
“舞衫如蝶鬓如鸦,醉倒城南碧玉家。
一霎红楼嫌梦短,酸风苦雨送梨花。”
“眉敛秋霜冷画屏,崔娘卷里太零丁。
紫萝红杜都寻遍,何处空山墓草青”
韩生听了大惊,这正是凭吊亡妓沈翘翘的诗。转眼间,高楼已不知去向,只有白杨萧瑟,夕阳映照树林。韩生叹息着返回,急忙从笔筒中搜出那两首诗稿烧掉,终身不再去妓院。这也就是迷香洞的闭门羹啊。
耳食录卷六
南野社令
桃江岸边有个渔夫,一人一船,在烟波水色中往来,卖鱼得钱,买酒独自喝。
一天晚上,明月满江,摇橹声刚停,有个客人上船求酒喝,渔夫就引他一起喝。问他的姓名,客人诡秘地回答。于是谈论风月,相处得很愉快。天快亮时,客人才告辞离去。到了夜里又再来。渔夫这天捕到的鱼,比往日多一倍,买的酒也加倍。又和客人畅饮,没有丝毫吝啬的神色。客人笑着说:“你可谓得到了鱼而不忘记捕鱼的器具了。虽然如此,你赠我酒而不费钱,我献你鱼而不费力,可谓互相需要又互相补益。”渔夫愕然不解其意,客人从容地说:“你别害怕,我是溺死的鬼。今天的鱼是我招来的,用来报答昨晚的恩惠。此后应当天天这样做,稍微助兴你的酒杯罢了。”渔夫向来豪爽旷达,听了很高兴。从此捕鱼总是满网,都是鬼的力量。白天捕鱼买酒,晚上和鬼豪饮,鸡鸣时停止。将近半年了。
一天晚上,喝到半醉,鬼脸色不好。问他,于是说:“明天我要被替换,就要和你分别了。”言辞非常凄恻,渔夫也怅然若失。
第二天守候着,有一个妇人带着幼子而来,到了河边,自己投水。孩子恋母,也跟着跳下去。渔夫心里知道是鬼所为,非常悲伤,想救却无从下手。过了一会儿,妇人又带着孩子冲破波浪出来,蜿蜒上岸离去,好像有人从下面托着他们。心里更加惊讶,认为鬼不能害人。
到了晚上,鬼又来了,说:“我今天本来应当被替换,但是害死一个妇人,并杀害她的孩子,我不忍心做,宁可终身留在水国,隶属波臣的籍贯。所以又能在你面前盘桓。”渔夫更加敬重他,认为他虽然死了但仁心特别厚。于是纵酒欢呼,结为莫逆之交。
又过了几年,鬼又告辞离去,说:“我先前一念之善,冥王嘉奖我,已经转奏上帝。得以授任南野某村的社令,明天就要走马上任了。你如果念及故人,应当来拜访。虽然不能再见面,但一定会有招待你的。”渔夫答应了,并且问不能再见面的原因。鬼说:“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于是殷勤地擦泪告别。
过了几天,渔夫划船到龙南。到了某村,寻找社令的祠堂而去,村民在路上接待他,听说渔夫来了,都惊讶又高兴。渔夫问原因,村民都说:“昨天梦见社公说:‘明天我的故人来拜访,你们应当在郊外迎接,为我做东道主人,千万不要怠慢客人。’所以先在这里等候。”也问渔夫拜访社令的原因。渔夫详细告知,无不感叹惊异。
于是引导渔夫到祠堂,摆设香烛、纸钱、茶酒、鸡鱼的供品。渔夫捧着香醇的酒,拜祝说:“故人别来无恙,现在受祭祀于此乡,不担心饥饿,故人仁爱厚待万物,也应当对此乡有大恩德。只是澄江静夜,孤岸扁舟,不再有素心人来共饮了!”说完,不觉流下眼泪。忽然有神座升起香风,吹拂渔夫的衣袖,飘飘然举动,其他人则没有。
于是观看的人都惊异,争相邀请到家,用酒食慰劳,几天不能周全,并且各有钱帛的赠送,都是体察神意。渔夫将要回去,向神告辞。又有香风送他,到了船上才散去。
渔夫每几年去一次,神异如初。
廊下物
某甲早晨起来,看见一个东西形状像人,一身两个头,从脖子分开,躺在台阶下,鼻息鼾声如雷。某甲大惊呼叫,家人全部聚集,用棍棒击打它。东西惊醒起来。看它的两个头,耳目口鼻都和常人一样,但一面衰老,一面年轻,老者惨戚,少者欢愉。众人都惊骇诧异。东西两个口一起说:“我不值得惊异。落瓠山有个馗馗才奇怪呢,我应当迎接他来这里。”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