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食录卷十一
半露烟鬟;赵频目之,翁觉之而不语。如是凡十馀次,赵相思之情见于颜色,翁乃笑指帘间曰:“此弱女也,请以侍君子箕帚。”赵惶恐,谓翁诮己,半晌乃辞曰:“已婚邬氏,曷敢辱命?”翁复请以女备小星之选,赵避席再拜曰:“一介鄙人,辱长者置之门舍,已幸矣!奈何复以兰惠下匹蒿艾乎?”翁固言之,乃卜吉成礼焉。
译半露着如烟的发髻;赵生频频注视她,老翁察觉了却不说话。像这样反复了十多次,赵生相思之情显露在面色上,老翁于是笑着指向帘间说:“这是小女,请让她侍奉君子操持洒扫之事。”赵生惶恐不安,以为老翁在讥讽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推辞说:“我已经娶了邬氏为妻,怎敢承受您的命令?”老翁又请求让女儿做妾,赵生离席再次拜谢说:“我一个卑微之人,承蒙长者收留住宿,已经非常幸运了!怎么还能让香草降格去匹配杂草呢?”老翁坚持这样说,于是择定吉日完成了婚礼。
定情之夕,女丰艳非常,才亦婉丽。问名,曰“碧桃”,赵忽触悟花神“碧桃开洞口”之句,遂为碧桃言之。碧桃嗟叹曰:“是矣是矣,花神乃撮合山矣。妾向见君而弗能释也,则频梦一女郎来谓曰:“郎在卿家,不可失。”因是而情愈不禁。妾父母怜妾过甚,不欲违其意。丝箩之托,有自来矣!”赵问所梦之状,则容颜服饰一一与己梦相符,洵哉花神之来也!
遂共焚香,诣庙中谢蹇修焉,而以沉香肖其像,祀于家。
我来也
昔京师一偷儿奇绝莫测,每入人家窃财货,虽高墉坚壁,弗能防也。临去,必粉书“我来也”三字于门壁间。被盗之家岁以百计。官吏罗而捕之,久不获。
一日,近县获一盗,云是“我来也”,解以来京,系之郡狱。怨家共诣守言之,皆欲得而甘心焉。盗闻之,谓狱卒曰:“我固尝作贼,然实非“我来也”。今既诬服,有死而已。子幸善视我,当即有以相报。”卒遂善待之。
数日,盗谓曰:“我有白金三百,在某塔下,盍往取之?”卒以为诳,盗曰:“子夜半绕塔三匝,当有应者,金可得也。”如言果得之,卒喜甚,待之益厚。盗又曰:“某桥下水中有金器数事,亦以赠子。”卒曰:“桥道行者甚众,何术取之?”盗曰:“不难。以竹篮盛衣往浣,沉之水底,下而取衣,因以金置篮中,谁能见耶?”果又得之。
是夜盗谓卒曰:“有所求于子,而无损于子,其许我乎?”卒问云何,盗曰:“求为我哲脱枷钮,出狱勾当一事,五更即至,决不子累。”卒颇难之,盗作色曰:“子受吾千金之赠,我出即不返,子以此受薄谴,亦无负也。矧不至此耶?若必不获命,诚不难破网而逃,于子反恐不利耳。”卒不得已,纵之去,心甚惶惑。比五更,盗倏从檐际投下,复就系。卒大喜过望。
次日,有富民诣府投状云;“夜来大亡其财,门上大书,‘我来也’。”守诧曰:“‘我来也’固未获耶?狱中盗之诬明矣。”遂薄责而释之。
卒归家,妻迎谓曰:“夜来一事颇奇。有谁何呼门甚急,我启门问之,其人突入,掷一布袋于地而去。其中累累者不知何物,我不敢发也。”卒亟启视之,则皆黄白物。乃悟盗即“我来也”,为此以求免,且以报己也,秘不告人。
——此事似出宋人说部,姑记于此。
董 公
乐安董公,绍兴时人,传者隐其名。未遇时,从师读书,他姓,为同学士所不齿。弗与共饮食,诮让侮辱,靡所不至,以其贫也。同学窃主人园蔬,为所觉,嫁之于董。董弗能平,他日试亦窃之,猝遇主人,甚惭恧。主人曰:“无害也。先生果缺于供,当日奉不腆之饵,蔬宁足道哉?”董谓其诮己,辞谢而返。主人果遣奴于馈饮食,甚丰备,礼意有加焉。董惊其异数,屡辞弗获,深不自安。同学亦莫不疑骇,稍稍亲昵之。
主人复言于师,请以女妻董。师讶曰:“公真不有其女。”主人曰:“先生休矣,乌有董生而长贫贱者?”师固素器董,闻言甚喜,乃更私问曰:“董生固可妻,但公何以识之?”主人曰:“以盗蔬识之。前夜吾偶窥园,见二红灯笼照耀菜畦间。迫而视之,董生耳,灯固无见也。是必大贵,盖鬼神为之役矣。”师亦深以为异,遂媒而妻之。
董后果居显秩,有闻于时。惜尝附秦桧主和议,为平生之玷云。明时犹传其画像,邹忠介见之,戏曰:“胡澹庵请斩桧,近等。著老夫在廷,恐公亦不免耳!”言毕,其画划然而裂,尤可异骇云。
香囊妇
袁州某生年十六,美丰姿。偶自塾归,过一人家,见绣罗香囊挂于两壁,兰麝袭人,心爱之。就门内呼问曰:“香囊市否?”有美妇出见之,笑曰:“妾家业此,云胡不市?”生问值几何,妇诡曰:“妾夫携此,日卖于乡里间,实未识其值。君欲之,第持以去,无须问价也。”解一以赠生,生受以归。盖妇实悦生,假此通意,而生不知也。后同学者见之,诂所自,生略不讳。咸以为诳,难之曰:
译定情的那个晚上,女子丰美艳丽得非同寻常,才情也婉转秀丽。赵生询问她的名字,她回答说叫“碧桃”。赵生忽然联想到花神“碧桃开洞口”的诗句,于是对碧桃说了这件事。碧桃感叹道:“是这样啊,是这样啊,花神原来是我们的媒人了。我从前见到您就无法释怀,于是频繁梦见一位女郎来对我说:‘郎君在您家,不可错失。’因此我的情思愈发难以抑制。我的父母过分怜爱我,不愿违背我的心意。这丝萝之托,由来已久了!”赵生询问她梦境的情形,发现容颜服饰与自己梦中所见一一相符,真是花神降临啊!
于是两人共同焚香,到庙中感谢媒人,并用沉香雕刻了花神的像,在家中祭祀。
我来也
从前京城有一个小偷奇特绝妙、难以揣测,每次进入人家偷窃财物,即使有高墙坚壁,也无法防范。临走时,必定在门壁间用粉写上“我来也”三个字。被盗的人家每年数以百计。官吏四处搜捕,很久也没有抓获。
一天,邻近的县抓获了一个盗贼,说是“我来也”,押解到京城,关在郡狱中。仇家都到太守那里告状,都想抓住他解恨。盗贼听说后,对狱卒说:“我固然曾经做过贼,但实在不是‘我来也’。现在既然被诬陷认罪,只有死路一条。你幸好好好对待我,我立刻会有报答你的东西。”狱卒于是善待他。
几天后,盗贼对狱卒说:“我有三百两白银,藏在某塔下,何不前去取来?”狱卒以为他在撒谎,盗贼说:“你半夜绕塔走三圈,会有人回应,就能得到金子了。”按照他的话果然得到了金子,狱卒非常高兴,对待他更加优厚。盗贼又说:“某桥下的水中有几件金器,也送给你。”狱卒说:“桥上来往的人很多,用什么办法取出来?”盗贼说:“不难。用竹篮装着衣服去洗,沉入水底,下去取衣服,趁机把金子放进篮子里,谁能看见呢?”果然又得到了金子。
这天夜里,盗贼对狱卒说:“我有事求你,对你没有损害,你答应我吗?”狱卒问什么事,盗贼说:“求你为我解开枷锁,出狱去办一件事,五更天就回来,决不会连累你。”狱卒颇感为难,盗贼变了脸色说:“你接受了我千金的赠予,我出去如果不回来,你因此受到轻微的责罚,也不算辜负我。况且不会到那一步呢?如果一定不答应,我破网逃跑并不难,对你反而恐怕不利。”狱卒不得已,放他出去,心里非常惶恐疑惑。等到五更天,盗贼忽然从屋檐边跳下来,重新被绑上。狱卒大喜过望。
第二天,有个富人到府衙投状告说:“夜里丢失了大量财物,门上大写着‘我来也’。”太守惊讶地说:“‘我来也’还没有抓获吗?狱中的盗贼是诬陷认罪的。”于是轻微责罚后释放了那个盗贼。
狱卒回到家,妻子迎上来说:“夜里有一件事很奇特。有人急促地敲门,我开门问他,那人突然闯入,扔下一个布袋在地上就走了。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我不敢打开。”狱卒急忙打开查看,都是金银。这才明白盗贼就是“我来也”,做这件事是为了求免罪,并且用来报答自己,便秘密不告诉别人。
——这件事似乎出自宋代小说,暂且记录在这里。
董公
乐安董公,是绍兴年间的人,传说隐去了他的名字。未得志时,跟随老师读书,因为姓董,被同窗士子所轻视。不和他一起饮食,讥讽侮辱,无所不至,因为他贫穷。同窗偷窃主人的园蔬,被主人发觉,嫁祸给董生。董生心中不平,后来也试着偷窃,突然遇到主人,非常惭愧。主人说:“没关系。先生如果确实缺少供给,应当每天奉上微薄的食物,蔬菜哪里值得计较呢?”董生认为他在讥讽自己,辞谢后返回。主人果然派奴仆送来饮食,非常丰盛,礼遇有加。董生惊讶于这种特殊的待遇,多次推辞没有成功,深感不安。同窗也都疑惑惊骇,渐渐亲近他。
主人又对老师说,请求把女儿嫁给董生。老师惊讶地说:“您真的不看重您的女儿吗?”主人说:“先生不要多说了,哪有董生会长久贫贱的呢?”老师一向器重董生,听了这话非常高兴,于是私下问说:“董生固然可以娶妻,但您凭什么认识他呢?”主人说:“通过偷蔬菜认识的。前夜我偶然窥视菜园,看见两盏红灯笼照耀在菜畦间。靠近一看,是董生,灯其实并没有看见。这一定是大贵之兆,大概是鬼神在为他服役。”老师也深深认为奇异,于是做媒让他娶了妻子。
董公后来身居高位,在当时很有名声。可惜他曾依附秦桧主张和议,成为一生的污点。明朝时还流传他的画像,邹忠介见到后,戏言说:“胡澹庵请求斩秦桧,差不多。如果老夫在朝廷,恐怕您也不免!”说完,画像划然裂开,更加令人惊骇。
香囊妇
袁州某书生十六岁,容貌俊美。偶然从私塾回来,经过一户人家,看见绣罗香囊挂在两壁,兰麝香气袭人,心里喜爱。就在门内呼叫问道:“香囊卖吗?”有一位美丽妇人出来见他,笑着说:“我家以此为业,为什么不卖?”书生问值多少钱,妇人诡秘地说:“我丈夫带着这些,每天在乡里间卖,实在不知道它的价值。您想要,只管拿去吧,不必问价。”解下一个赠给书生,书生接受后回家。原来妇人确实喜欢书生,借此传达情意,而书生并不知道。后来同窗看见,询问来历,书生毫不隐瞒。大家都认为是谎言,为难他说:
他日归,因重造妇室。妇见生,以为搴裳来就也,急引入内寝。具茗饮已,复设酒馔。生愕然致谢,谓主人款客何太厚,欲辞去。妇坚留之,而挑以微词,生亦不解。妇复整鬟易服,为华艳之妆。以手抓生面,而摩其痕曰:“郎君郁李粉桃,几为我弹破。”因取镜共照,以颊相偎,若两玉之相倚也。妇不自持,竟搂生就榻,笑而求欢。生大骇曰:“此何事,乌可为?”固求去,妇搂之愈力。时床头有剑,吷然作声, 自跃出匣三四寸。生挣脱,掣剑顾之,曰:“不畏剑锋耶?”妇笑曰:“尔忍杀我,即使杀,终不教尔去。”遂引颈向生,生竟挥之,奔而出。
洎暮夫归,见而骇恸。有邻父者,妇之假父也,尝出入其家。大疑之,执而讼之官,迫于刑,遂诬服。狱具矣,生闻之,急诣县自陈,具述本末,愿为死囚偿妇命。夫闻之,慨然曰:“有妇若此,宜死久矣。感君盛德,为我杀之,不然,其辱我滋甚。今何敢复相累乎?愿息讼以归。”县宰义之,允其请,而加礼于生。
其年学使按郡,生进入泮。
非非子曰:生真伟丈夫乎哉!其事,鲁男子之所不及,而柳季之所难也。然既已受美人之贻,入之子之室,与偷香钻穴者何以异?则慎始之道已失。及其抱璧将投、按剑相盼,亦何难翻然高逝、与彼长辞?完其节而复全其躯,斯盛德之至也。而必加刃焉,君子以为忍矣。论法;杀人者死。即原情末减,亦自有应得之罪,其得脱然无累也,幸矣!至观其毅然自投,无少违避,则不谓之伟丈夫不可也。
青 青
昔有相士,僦居京师虎坊桥,术颇验。往来士大夫家,往往礼为上客。车马辐辏,殆无虚日。
一日,有乘白骡造其庐以求相者,衣冠都雅,从者数人。相士相之曰:“君神姿爽异,气色方新,必贵人也。”其人唯唯。
复命相其从者,则或言当得财,当得寿,当有小疾厄,小伤损,不一其词。从者亦唯唯。其人复间曰:“吾寿几何?”相士又周视,久之,谓当得八十九岁,位至卿贰。其人曰:“恐不能也。”相士曰:“吾寄迹京华四十馀年,阅人多矣,所决穷通寿夭,鲜有不验,何独爽于君?”于是历数其生平应验之多,侈陈其交游声势之盛,意气扬扬,词色轩舞。其人曰:“先生神鉴,仆所素倾。仆有友人,尤为仰慕,惜今不能来。屈尊趾同过,可乎?”相士欣然命驾,连骑而行。
至宣武门内,一宅颇幽曲。既通刺,便有一人便衣出迎,各道相见之意。相士先以言聒之,知其好谀,乃虚词称美。其人大喜,出酒肴款之。席间因言有舍亲,居市西门外,愿同往一相。相士诺之。乃以后儅车载相士,而自策马与乘骤者从。
既至, 日已昏黄。灯烛辉煌,出于华屋之内。有老人灯下相见,鬚髪如银,神韵孤迥。相土捧手迎谓曰:“何得此千岁鹤也?”老人大笑。坐谈有顷,相士请郎君相见。老人频顣曰:“老夫衰迈,尚寡嗣息。小妾方有身,愿先生相之,辨其男女。”遂引入内室,一少妇含羞而出。相士既相,揖老人曰:“夫人久当产麟。当由尊相某处末佳,故应少晚。今细观贵宠,必是弄璋之喜。”老人颜色顿悦。
忽闻屏后有人吱吱而笑,意似哂其妄者。老人呼之曰:“青青儿,汝可出,令先生相尔好否。”一妇人迟回而出,年三十许,颜色颇丽,双颊羞红,笑容犹未尽敛也。相士复揖老人曰:“此位娘子,目下亦有玉燕投怀之兆。”言甫毕,妇人大怒而唾,就屏后索梃逐之。老人亦神色顿异,急挽相士出,谓之曰:“此是老夫寡女,性最贞烈,先生奈何失言?”同来二人亦谓:“先生信口而谈,此事全无影响,诬青娘甚矣!”相士大惭,赤颈汗面,无言可答。老人又曰:“虽然,劳先生远行,岂可空返?当奉薄谢。”即入内取金钱赠之,二人亦各有所与,相士皆辞而后受。共议留宿书斋,忽闻青青率数婢持梃而出,大骂曰:“贼奴犹敢逗留受赏耶?须令吃吾棒!”相士奔逃,女
译过了几天,书生回家,趁机重新建造了妻子的居室。妻子见到书生,以为他是撩起衣裳来亲近自己,急忙把他引到内室。备好茶点喝完,又摆上酒菜。书生惊讶地致谢,说主人招待客人怎么如此丰厚,想要告辞离去。妻子坚决挽留,并用隐晦的言语挑逗他,书生也不明白。妻子又整理发髻更换衣服,化上华丽艳丽的妆容。用手抚摸书生的脸,摩挲着脸上的痕迹说:“郎君脸上的郁李粉桃,几乎被我弹破了。”于是拿来镜子一起照,用脸颊互相依偎,像两块美玉相互倚靠。妻子不能自持,竟然搂着书生上床,笑着求欢。书生大惊说:“这是什么事,怎么能做?”坚决要求离开,妻子搂抱他更加用力。当时床头有剑,发出“吷然”的声音,自动跳出剑匣三四寸。书生挣脱,拔出剑看着妻子,说:“不怕剑锋吗?”妻子笑着说:“你忍心杀我,即使杀了我,终究也不会让你走。”于是伸着脖子面向书生,书生竟然挥剑砍去,然后逃跑出去。
等到傍晚丈夫回来,见到这种情况,惊骇痛哭。有个邻居老人,是妻子的义父,曾经出入他们家。非常怀疑这件事,抓住书生告到官府,书生受不住刑讯,于是被迫认罪。案件已经定论,书生听说后,急忙到县衙陈述实情,详细叙述事情的始末,愿意作为死囚替妻子抵命。丈夫听说后,慷慨地说:“有这样的妻子,早就该死了。感激您的高尚品德,替我杀了她,不然,她对我的侮辱会更加严重。现在怎么敢再连累您呢?希望停止诉讼让我回家。”县令认为书生有义气,答应了他的请求,并对书生以礼相待。
这一年学使巡视郡县,书生考中秀才进入县学。
非非子说:书生真是伟丈夫啊!这件事,鲁男子都做不到,柳季也觉得困难。然而既然已经接受了美人的馈赠,进入了她的房间,与那些偷香窃玉的人有什么差别?那么谨慎开始的原则已经失去了。等到他抱着璧玉将要投掷、按着剑相互对视时,又有什么困难能让他幡然醒悟高飞远去、与她长辞呢?保全名节又保全身体,这才是最大的德行。却一定要动刀杀人,君子认为这是残忍的。论法律:杀人者死。即使推究情理从轻发落,也自有应得的罪过,他能解脱没有牵累,是幸运的了!至于看他毅然自首,没有丝毫违抗逃避,那么不称他为伟丈夫是不可以的。
青青
从前有个相士,在京城虎坊桥租房居住,相术很灵验。往来于士大夫家中,往往被当作上宾礼遇。车马络绎不绝,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
一天,有个骑着白骡子到他住处求相的人,衣着冠带都雅,随从有几个人。相士给他看相说:“您神采风度清爽奇异,气色正新,一定是贵人。”那人连连答应。
又命令给随从看相,有的说应当得财,有的说应当得寿,有的说会有小灾厄,小损伤,说法不一。随从也都连连答应。那人又问:“我的寿命有多少?”相士又仔细端详,过了很久,说应当活到八十九岁,官位达到卿贰。那人说:“恐怕不能吧。”相士说:“我寄居京城四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所判断的穷通寿夭,很少有不应验的,为什么唯独在您身上不准呢?”于是列举他生平应验的很多事例,夸耀他交游声势的盛大,意气扬扬,言辞神色飞扬。那人说:“先生的神鉴,我向来钦佩。我有个朋友,尤其仰慕,可惜现在不能来。委屈您屈尊一同去,可以吗?”相士高兴地命人驾车,并排骑马而行。
到了宣武门内,一座宅院颇为幽深曲折。递上名帖后,便有一人穿着便衣出来迎接,各自表达相见之意。相士先用言语聒噪,知道对方喜欢阿谀奉承,于是用虚词赞美。那人非常高兴,拿出酒菜款待他。席间因为说有个亲戚,住在市西门外,愿意一同去相面。相士答应了。于是用后挡车车载着相士,自己骑马和骑骡子的人跟随。
到了那里,天色已经昏黄。灯烛辉煌,从华丽的房屋中出来。有个老人在灯下相见,胡须头发如银,神韵孤高迥异。相士拱手迎接说:“怎么得到这只千岁鹤呢?”老人大笑。坐谈了一会儿,相士请求见郎君。老人皱眉说:“老夫衰老,还没有子嗣。小妾刚有身孕,希望先生给她相面,辨别男女。”于是引到内室,一个少妇含羞出来。相士相面后,向老人作揖说:“夫人不久应当生麒麟。应当因为尊相某处不太好,所以应该稍晚。现在仔细观察贵宠,一定是生男孩的喜悦。”老人脸色顿时喜悦。
忽然听到屏风后有人吱吱地笑,意思似乎是嘲笑他荒谬。老人叫她说:“青青儿,你可以出来,让先生给你相面好不好。”一个妇人迟疑地出来,年纪三十岁左右,容貌颇为美丽,双颊羞红,笑容还没有完全收敛。相士又向老人作揖说:“这位娘子,眼下也有玉燕投怀的征兆。”话刚说完,妇人大怒吐唾沫,到屏风后拿棍棒追赶他。老人也神色顿时改变,急忙拉着相士出来,对他说:“这是老夫的未婚女儿,性格最贞烈,先生怎么失言?”同来的两个人也说:“先生信口开河,这件事全无影响,诬蔑青娘太甚了!”相士非常惭愧,脖颈发红,满头大汗,无言可答。老人又说:“虽然如此,劳驾先生远行,怎么可以空手返回?应当奉送薄礼。”立即进入内室取金钱赠送给他,两个人也各自有所给予,相士都推辞后才接受。共同商议留宿书斋,忽然听到青青率领几个婢女拿着棍棒出来,大骂说:“贼奴还敢逗留受赏吗?必须让他吃我的棒子!”相士逃跑,
时城门已合,坐以待旦。天明,视金钱,皆纸耳。往迹所居,杳非人境。知逢鬼物,怖骇而归。事闻于街衢,后遂无问津者。
奎章道士
乡人之始死者,其家必召道士竖符。有奎章道士以术鸣于乡,凡建醮设法,道士无不与者。
一日,于人家竖符归,夜已初更,星光昏黑。迤逦行田野中西风嗖嗖扑面。忽有一物迎至,面阔一尺,长仅数寸,色黝黑,似笑似哭,两耳大如葵扇。与道士交臂过,两肩相触,冷气射人入肌骨。道士立而凝视,物亦屹立相向。道士初不甚辩,久之乃审见其状,始知非人;惊怖失措,亟以米囊提之,物亦欻灭。
李氏妇
余客郡城时,谈席间,闻客述一事甚怪:
有张姓娶李姓妇,道稍远,亲迎之日,中途而新妇不见。香车绣箔,女家封键依然也。于是张疑李氏未尝以女来,而媒者及舆夫固见其以女来也。李闻之,亦疑张杀其女,故责我不以女至,而媒者及舆夫诚未见其女至也。两不能释,以闻于宰。宰不能明,于是遂疑媒者及舆夫,或利其奁,或淫其色,中道共图之。而媒者则两家之亲旧,乡里之所谓端人也。而舆夫则未尝逃一人,妆奁则未尝亡一物也。以闻于守,守不能讞。以闻于诸司两台,诸司两台皆不能决。
延滞三年,遂成艇狱。两姓之民,咸愿息焉。忽空中掷下一人正新妇也,枯槁死矣。其事遂白。
噫!此何怪欤?
胡夫人墓
分宜某塾师,聚徒山中。门人某生,聪颖而好学,师绝爱之。而见其体渐赢瘦,神色尫然,谓攻苦所致,戒以少辍,然殊不闻诵读之声,窃疑之。夜就其窗外伺之,则闻有人喁喁私语,音似妇人,而听不能彻。意其私人闺阁也,甚怒。
明日,使他徒诘之,生不能讳,遂告之曰:“向暮行山下,逢一女子含笑而来,姿容旷世,款语通情,遂订私约。夜分乃来,入自侧门,会于灯下。比寝,则幽香软玉,宛转衾席间,复以径寸明珠置我口中,戒勿吞咽,将晓则仍取之去。盖已如是两月矣。叩其居址姓氏,乃山下前村之女。如此佳人,如此密约,吾非石人。诚不能遣,直愿为斯人死耳!”
徒以告师,师益疑之,度人家闺女。恶能晓夜独行,踪迹不露如此?果若所云,其殆妖魅也。且明珠必取精之具,若再来,当吞之,以观其变。乃召生而教之。
是夜,女子复来,纳珠如故。及其将取,则吞之。女子跌足面泣曰:“垂成之功,堕于一旦矣!”生歉然不安,叩其故。女子曰:“此珠已历五百年。死于此珠苕,凡九十九人,皆聪明、富贵,寿考主人,其精气尽在于是。若经百人,则成正果,不谓乃败于君也!邪道求仙,终归无益,安敢怨君?君后日福祚且不可量,幸念枕席之情,明日求吾尸于东山下,棺椁而葬之,得比于君之姬妾,岁时以杯酒浇冢上,不使游魂弱魄寂寞泉台,君主惠也,死亦无憾!”遂相持恸哭而去。同室之人莫不闻之,惟之见形耳。
次日至东山之下,见一大狐死焉。生伏而哭之,甚哀。殡葬如礼,为文而祭之。夜乃梦女子来谢。
生自吞珠之后,精神智慧尽倍于前。居显秩,登上寿,皆珠所益云。乃题狐墓曰:“胡夫人之墓”。
古 瓶
金溪邮路亭胡姓,有甲乙二人。入山游猎,见一白兔自草间逸出,急引弓追而射之。兔忽不见,相与惶惑。甲谓乙曰:“兔也而白,必义也。”盖里巷以得窖镪为义,谓其利以义取也,故谓之义。亦间闻有见白物而得白金者,以其色同而幻化也,故甲意及此。乙亦以为然,谨志其处。
伺人静,往发之,则古冢也。椁槥无存,唯断砖残碣可验。旁得一大缸,中贮古瓶二、古砚一。二人本图大获,见此爽然。甲恚甚,举畚碎其一瓶,乙曰:“止!取此聊为养花器,不庸愈于空返乎?”因提一瓶及砚以归。
砚乃泥砚,甚平平。瓶置几上数日,觉有气自内浮出,氤氲若云气之蒸,不测其故。试折花木贮其中,无水而花木不萎,且抽芽结实,
译当时城门已经关闭,只好坐着等待天亮。天亮后,查看那些金钱,竟然都是纸做的。回去寻找之前居住的地方,那里幽深寂静,完全不像人间的景象。知道是遇到了鬼怪,惊恐害怕地返回家中。这件事传遍了街巷,后来就没有人再去探寻了。
奎章道士
乡里人刚去世时,家属必定召请道士竖立符咒。有一位名叫奎章的道士,凭借法术在乡里闻名,凡是举行斋醮仪式、设立法坛,道士们没有不参与的。
有一天,他在别人家竖符后返回,夜里刚过初更,星光昏暗。他在田野间曲折前行,西风嗖嗖地扑面而来。忽然有一个东西迎面而来,脸宽一尺,长只有几寸,颜色黝黑,似笑似哭,两只耳朵大得像葵扇。与道士擦肩而过时,两肩相触,冷气射入人的肌肤骨骼。道士站立凝视,那东西也屹立相对。道士起初分辨不清,过了很久才仔细看清它的模样,才知道不是人;惊恐失措,急忙提起米袋打它,那东西也突然消失了。
李氏妇
我客居郡城时,在谈话席间,听客人讲述一件非常怪异的事情:
有个姓张的人娶了姓李人家的女子,路途稍远,在亲自迎亲的那天,半路上新娘不见了。香车绣帘,女方家封存的锁钥依然如故。于是张姓怀疑李姓并没有把女儿送来,而媒人和轿夫却确实看见李姓把女儿送来了。李姓听说后,也怀疑张姓杀了他的女儿,所以指责他不把女儿送到,而媒人和轿夫确实没有看见女儿送到。双方都无法释怀,把这事报告给县令。县令不能查明真相,于是便怀疑媒人和轿夫,或许贪图嫁妆,或许贪恋美色,在半路上共同图谋了新娘。而媒人却是两家的亲戚故旧,是乡里所称道的正直之人。而轿夫也没有逃跑一个,嫁妆也没有丢失一件。把这事报告给太守,太守不能判决。再报告给各主管部门和御史台,各主管部门和御史台也都不能决断。
拖延了三年,竟然成了冤案。两姓的百姓,都愿意平息此事。忽然空中落下一个人,正是那位新娘,已经枯槁死去了。这件事于是真相大白。
唉!这是什么怪事呢?
胡夫人墓
分宜县的一位塾师,在山中聚集学生授课。门生中有一个学生,聪明好学,老师非常喜爱他。但见他身体逐渐消瘦,神色萎靡,以为是刻苦攻读所致,告诫他稍微休息,然而却听不到诵读的声音,私下里怀疑他。夜里到他窗外窥探,听到有人低声私语,声音像妇人,但听不清楚。以为他私通闺阁女子,非常愤怒。
第二天,派其他学生去质问,学生无法隐瞒,于是告诉他们说:“傍晚在山下行走,遇到一个女子含笑而来,姿容绝世,亲切交谈,情意相通,于是订立了私约。半夜时分她才来,从侧门进入,在灯下相会。等到就寝时,幽香软玉,在衾席间辗转缠绵,又把直径一寸的明珠放在我口中,告诫不要吞咽,天快亮时她就取走。这情况已经持续两个月了。询问她的住址姓氏,说是山下前村的女子。如此佳人,如此密约,我不是石头人。实在无法推辞,只愿为这个人而死!”
学生把这话告诉老师,老师更加怀疑,心想人家闺女,怎么能日夜独自行动,踪迹不露像这样?如果真像所说,那大概是妖魅。而且明珠一定是吸取精气的器具,如果再来,应当吞下它,以观察变化。于是召来学生并教导他。
这天夜里,女子又来了,放入明珠像往常一样。等到她将要取走时,学生就吞下了。女子跺脚流泪说:“即将成功的功业,毁于一旦了!”学生歉疚不安,询问缘故。女子说:“这颗明珠已经经历五百年。死在这颗明珠上的,共有九十九人,都是聪明、富贵、长寿的主人,他们的精气都在这颗珠子里。如果经过百人,就能修成正果,没想到却败在你手里!邪道求仙,终究没有益处,怎敢怨恨你?你日后的福分不可限量,希望你念及枕席之情,明天在东山下寻找我的尸体,用棺椁埋葬,能比得上你的姬妾,每年用杯酒浇在坟上,不让游魂弱魄在阴间寂寞,这是你的恩惠,我死了也没有遗憾!”于是相互抱持痛哭而去。同屋的人没有不听到的,只是没有人看见她的形体罢了。
第二天到东山下,看见一只大狐狸死在那里。学生伏地痛哭,非常悲哀。按照礼仪殡葬,写文章祭奠。夜里梦见女子来道谢。
学生自从吞下明珠后,精神智慧都比以前加倍。身居高位,享有高寿,都是明珠的益处。于是题写狐墓为:“胡夫人之墓”。
古瓶
金溪邮路亭胡姓,有甲乙两人。进山游猎,看见一只白兔从草丛中逃出,急忙拉弓追赶并射它。兔子忽然不见了,两人互相惶惑。甲对乙说:“兔子是白色的,一定是‘义’。”原来乡里人把得到窖藏的钱财称为“义”,认为其利益是合乎道义取得的,所以称为“义”。也偶尔听说有人看见白色物体而得到白金,因为颜色相同且能幻化,所以甲想到这一点。乙也认为如此,仔细记下那个地方。
等人静下来后,前往挖掘,却是一座古墓。棺椁已经不存在,只有断砖残碑可以验证。旁边发现一个大缸,里面装着两个古瓶、一方古砚。两人本想大获其利,看到这些感到失望。甲非常生气,举起簸箕砸碎了一个瓶子,乙说:“停下!拿这个暂且作为养花器具,不也比空手返回好吗?”于是提着一个瓶子和砚台回家。
砚台是泥砚,非常普通。瓶子放在桌子上几天,感觉有气息从里面浮出,氤氲像云气蒸腾,不知其故。试着折取花木存放在其中,没有水而花木不枯萎,并且抽芽结果,
着附土盘根者然。始讶瓶盖宝物也。
一日,风雨大作,雷轰电闪,震耀室中。忽霹雳一声起于柱侧,破屋穿瓦而去。举室皆惊,惊定视瓶,已为雷裂碎矣。
译附着泥土、盘根错节的(树木)就是这样。起初惊讶地认为瓶子里装着宝物。
有一天,风雨大作,雷声轰鸣、电光闪烁,震耀着室内。忽然一声霹雳从柱子旁边响起,击破屋顶、穿透瓦片而去。满屋子的人都惊慌失措,等惊惧平定后查看瓶子,发现它已经被雷击得粉碎了。
非非子曰:瓶出冢中,明器耳,何宝之足云?然而云气生焉,植物花实焉,不可谓非宝也。宝矣,而雷殛之者何也?岂其陆离炫耀,竟干造椅之忌欤?抑有妖物凭之,而受池鱼之殃欤?殆非也。盖既为宝物,则隐见之间,倍宜珍重。当世无博物君子,抱瓮全真可也。藉朴渥以为先容,引猎徒以为知己,宝之自待不已亵乎?
猎者不知而碎其一,宜也,猎者无罪也。即猎者不知而收其一,幸也,猎者无奇也。且一瓶既碎,则一瓶岂忍复完?兔死狐悲,芝焚蕙叹,凡物且然,而况宝乎?雷之击之,殆瓶之自悔其误、自伤其孤,而假手于丰隆以为蜕化者也。则瓶虽不慎始,犹善其终也。嗟乎!张雷逝而剑化矣,隋和死而珠沉矣。瓶即邀大雅之鉴,登博古之堂,而策后人之不能伤斯人之已往,终亦人琴俱亡,殉知己于地下。安能转移市侩之手,徒消受三斗尘战!
或者且为猎者惜,以为非常之物既得而复失之也。夫谀墓得金,昔人犹讥,矧于启其墓而取其物哉?吁!掘地得金,何以便谓之义?使果无心掘之,无心得之,犹可言也。今则为义而因以掘地,掘地而因以掘墓,不义孰甚焉?利由义生也,既不义矣,又何利焉?然则雷之击瓶,固不仅为瓶计也。
耳食录卷十二
婉 姑
龚生者,浮薄于也。年二十馀,读书开元寺。先是,某典史一女死,殡寺中,与龚隔院,有二门通焉。女名婉姑,有殊色,能诗。年十六,未嫁,以情死。龚闻而慕之,凭其棺,戏谓曰:“生为有情人,死亦有情鬼。柳生丽娘之事,宁不可嗣徽音乎?”寺僧笑之,而龚不顾也。他日又戏之曰:“卿青春佳丽,寂处泉台,宁可无郎?又宁不念鳏鱼永夜乎?”
是夜挽抽空阶,月华浸影。微闻隔院娇歌,声如莺燕,深怪僧徒那得容此摩登女?倾听久之,非歌也,乃吟诗耳。时微风贯耳,字字清越可辨。诗曰:
“棠梨花老杜鹃残,玉磐凄凉翠袖单。
不耐潇潇连夜雨,断肠明月又添寒。”
龚愀然曰:“噫!安得此凄恻之音也?”又闻吟诗曰:
“紫玉多情忽化烟,曲中谁唱《想夫怜》?
镜台长挂葳蕤锁,小小眉弯画不全。”
龚太息曰:“词愈好而心愈悲,何处佳人,愁怨乃尔?”
忽阴气砭肌,毛髪皆立,见一女郎由墙角旖旎而前,画颊仙庞,亭亭玉立,笑谓龚曰:“屡蒙相忆。今来矣!”龚失惊,猛悟阶下香魂即棺中玉骨也。急唾而奔,女亦踵逐不舍。龚大呼,寺僧尽起。烛之,见龚仆地上,神已痴矣,口中呼“婉姑”不止。僧知为女鬼所魅,急告其家,载之归。痴情魔语,逐日而增。其家恐甚,召道士作符呪,不治;召医师进汤药,不治。龚气息奄奄,犹言,“我与婉姑百年情好,义不独生。但求为我作鸳鸯冢可矣。”
其友人白云生,风雅之士,善属文。闻其故,乃作书焚于婉姑之柩,龚数日顿愈。书曰:
盖闻阴阳事重,姻缘簿必订三生:伉俪情深,温柔乡何难一死?誓坚皦日,室虽异而穴必同,心托清尘,形已销而诚不泯。然皆同牢合卺,共枕连衾,结大义于山河,写素心于琴瑟。一朝离别,孤镜里之青鸾,中道解携,落钗头之白燕。是以神伤旧梦,甘殉倾城;意绝新欢,愿图合冢。疑冤禽其解语,比翼千秋;借拱木以还魂,相思百尺。
其或已偕风卜,末驾鱼轩,花含蕊以先凋,玉无瑕而遂葬。想云雨之末试,欲遂幽欢,伤蒲柳之无依,爰求故偶。红丝犹在,重牵己断之魂;黄土难乾,长作同眠之梦。斯皆义在倡随,是以情无生死也。
又或曾谋数面,久许同心,倩侍女以代冰人,托短笺而申索约。誓鸳鸯之不独宿,愿蝴蝶之必双飞。未卜他生,倏成隔世。望佳人兮不见,泪溅梅花,思公子兮无言,歌残桃叶。此黄衫所以挺身于生前,紫玉所以延颈于没后者也。
乃婉姑以碧玉破瓜之年,抱绿珠捐粉之恨。人皆惜玉,畴弗伤心?我不偷香,亦为茹叹!然而绛雪无丹,莫驻蛾
译非非子说:瓶子出自坟墓之中,不过是陪葬的明器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宝物呢?然而云气从中生出,植物在其中开花结果,不能说不算是宝物。既然是宝物,却被雷击毁,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它光彩夺目、炫耀于人,竟然触犯了造物主的忌讳吗?还是因为有妖物依附其中,从而遭受了池鱼之殃呢?大概不是这样。既然它是宝物,那么在显现与隐藏之间,更应当珍重对待。当世没有博学多识的君子,抱着瓮器保全真性就可以了。借着朴实厚道作为引荐,招引猎取宝物的人作为知己,这样对待宝物不是太轻慢了吗?
猎人不了解情况而打碎了一个,是应当的,猎人没有罪过。即使猎人不知道而收藏了一个,是幸运的,猎人也没有奇特之处。况且一个瓶子已经碎了,另一个瓶子难道忍心再保持完整吗?兔子死了狐狸悲伤,灵芝被焚蕙草叹息,凡是事物都是如此,何况是宝物呢?雷击打它,大概是瓶子自己悔恨错误、哀伤孤独,而借助雷神丰隆之手来进行蜕化吧。那么瓶子虽然开始时不慎,但最终结局却是好的。唉!张雷逝去而宝剑化龙,隋侯珠死而宝珠沉没。瓶子即使得到高雅人士的鉴赏,登上博古堂的殿堂,但策划后人不能伤害已经逝去的人,终究也是人琴俱亡,在地下殉葬知己。怎么能转移到市侩手中,白白承受三斗尘世的战乱呢!
或许有人为猎人惋惜,认为非常之物既然得到了却又失去了。阿谀墓穴得到金子,古人尚且讥讽,何况是打开坟墓而取走其中的物品呢?唉!挖地得到金子,怎么能说是义举呢?假如确实是无心挖掘、无意得到,还可以说得过去。现在却是为了义举而因此挖地,挖地而因此挖墓,还有比这更不义的吗?利益由义产生,既然不义了,又有什么利益呢?那么雷击打瓶子,本来就不只是为瓶子考虑。
《耳食录》卷十二
婉姑
龚生这个人,轻浮浅薄。二十多岁,在开元寺读书。在此之前,某位典史的女儿死了,停灵在寺中,与龚生隔院,有两扇门相通。女子名叫婉姑,容貌特别美丽,擅长写诗。十六岁,没有出嫁,因为情爱而死。龚生听说后仰慕她,靠着她的棺材,戏弄她说:“活着是有情人,死了也有情鬼。柳生和丽娘的事情,难道不可以继承他们的风范吗?”寺里的僧人嘲笑他,但龚生不顾。另一天又戏弄她说:“你青春美丽,寂寞地处在阴间,难道没有郎君吗?又难道不思念鳏夫长夜吗?”
这天夜里,挽抽空阶,月光浸染身影。隐约听到隔院娇美的歌声,声音像莺燕一样,深深奇怪僧人怎么容得下这个摩登女子?倾听很久,不是唱歌,而是吟诗。当时微风吹过耳边,字字清越可辨。诗说:
“棠梨花老杜鹃残,玉磐凄凉翠袖单。
不耐潇潇连夜雨,断肠明月又添寒。”
龚生脸色严肃地说:“唉!怎么能听到这样凄恻的声音呢?”又听到吟诗说:
“紫玉多情忽化烟,曲中谁唱《想夫怜》?
镜台长挂葳蕤锁,小小眉弯画不全。”
龚生叹息说:“词句越好而心情越悲伤,哪里来的佳人,愁怨竟然如此?”
忽然阴气刺骨,毛发都竖立起来,看见一个女郎从墙角柔美地走来,画着脸颊的仙姿,亭亭玉立,笑着对龚生说:“屡次承蒙相忆。现在来了!”龚生吃惊,猛然醒悟台阶下的香魂就是棺材中的玉骨。急忙吐唾沫并逃跑,女子也跟随不舍。龚生大声呼喊,寺里的僧人都起来了。用蜡烛照看,看见龚生仆在地上,精神已经痴呆了,口中呼唤“婉姑”不停。僧人知道是被女鬼迷惑,急忙告诉她的家人,用车载他回家。痴情的魔语,逐日增加。他的家人非常害怕,召来道士作法咒,不治病;召来医生进汤药,不治病。龚生气息奄奄,还说:“我与婉姑百年情好,义不独生。只求为我作鸳鸯冢就可以了。”
他的朋友白云生,是风雅之士,擅长写文章。听说这件事,于是写了一封信焚毁在婉姑的棺材前,龚生几天后顿时痊愈。信说:
大概听说阴阳之事重大,姻缘簿必定订下三生:伉俪情深,温柔乡何难一死?誓言坚如皦日,房间虽然不同但穴必定相同,心寄托清尘,形体已经消亡但诚意不泯灭。然而都是同牢合卺,共枕连衾,在山河间结下大义,在琴瑟上写下素心。一朝离别,孤镜里的青鸾,中途解携,落钗头的白燕。因此神伤旧梦,甘愿殉葬倾城;意绝新欢,愿意图谋合冢。怀疑冤禽能解语,比翼千秋;借助拱木还魂,相思百尺。
或许已经偕同风卜,末驾鱼轩,花含蕊而先凋,玉无瑕而遂葬。想云雨之末试,欲遂幽欢,伤蒲柳之无依,爰求故偶。红丝犹在,重牵己断之魂;黄土难乾,长作同眠之梦。这些都是义在倡随,所以情无生死。
又或许曾经谋面数次,久许同心,请侍女代替冰人,托短笺而申索约。誓鸳鸯之不独宿,愿蝴蝶之必双飞。未卜他生,倏成隔世。望佳人兮不见,泪溅梅花,思公子兮无言,歌残桃叶。这是黄衫所以挺身于生前,紫玉所以延颈于没后的原因。
于是婉姑以碧玉破瓜之年,抱绿珠捐粉之恨。人皆惜玉,畴弗伤心?我不偷香,亦为茹叹!然而绛雪无丹,莫驻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