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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耳食录十四

耳食录卷十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4–113 段

眉之寿,彩云竟散,仍还鹤驭之班。既已归清净真缘,当勿念风流旧债。况乎身犹柳嫩,曾无忤臼婚姻;期未桃夭,宁识藁砧滋味?而于龚生,又陌路之不如,云霄之迥隔者矣。良缘悭梧叶,沟无顾况新诗;扑面隔桃花,洞绝刘晨旧路。玉钗尘葬,岂挂臣冠;宝椁云封,谁感子蜕?未闻温郎玉镜,徒聘丽影于泉台,石氏珍珠,犹买娇鬟于地府。纵情根已断而未断,不甘荳蔻胎含,然色界本空而又空,谁为牡丹花死?且贞魂稍荡于地下,则秽史遂流于人间,白骨其犹包羞,青山何能止谤?女也不爽,应教清白长存,魂兮归来,那使门庭受玷?姑诚念此,庸独安乎?

译眉的寿命,彩云终究消散,仍回归仙鹤驾车的班列。既然已归于清净的真缘,应当不再挂念风流往事的旧债。况且身体尚且如柳枝般娇嫩,未曾违背礼法缔结婚姻;年纪未到桃李盛开的时节,哪里懂得丈夫的滋味?而对于龚生,又不如陌路人那样疏远,如同云霄般隔绝遥远。良缘欠缺,如同梧叶,沟渠中没有顾况的新诗;扑面隔着桃花,洞中绝了刘晨的旧路。玉钗埋葬于尘土,岂能挂在臣子的冠上;宝椁封存于云雾,谁能感动子蜕?未曾听说温郎的玉镜,只在泉台聘娶丽影;石氏的珍珠,还在地府购买娇鬟。纵然情根已断而未断,不甘于豆蔻年华含苞待放,然而色界本空而又空,谁为牡丹花而死?况且贞洁的灵魂稍在地下动摇,那么秽史就会流传于人间,白骨尚且包羞,青山怎能止住诽谤?女子没有差错,应当让清白长存,灵魂啊归来,怎能让门庭受玷污?姑且诚心念及此,难道独自安心吗?

呜呼!金钿盒空,金碗非定情之物;玉钩斜冷,玉箫乏再世之缘。崔罗什事本无稽,杜丽娘尤安可效?吾故特为友诉,不避瓜李生嫌;卿宜亟放郎还,毋谓丝萝可托。

  从此瑶台浣露,世间知有许飞琼;蓉苑看花,灭上岂无丁文雅!

  王侍御

  饶州景德镇,江右一大都会也。商贾辐辏,士大夫亦往往税驾焉。

  同里王石林侍御为孝廉时,尝客其地,旅于抚州公寓之西偏。其正室素传不靖。先有同郡某君者居之,魑魅昼见,童仆夜惊,大为所嬲,畏而他徙。某既去,侍御命下榻其中。众咸以为言,侍御夷然。久之,略无所异,遂为吉宅。

  又,侍御所居地向有所谓三圣公王者,素能祸人。众为小石龛栖其主,岁时奉牲盛惟谨。或犯其龛旁树石,及语言不庄者,辄被射立死,轻亦疾废,如是不一人。侍御令子典华孝廉昆仲时尚少,闻而恶之。诣龛前数其罪,取其主劈而焚之,以灰置溷中。众咸恐,谓神怒且不测,言于侍御。侍御笑而置之,卒无咎。后神梦于邻人,求为新其主。邻人重为立之,至今奉祀不衰,然虐焰则已熄矣。

  非非子曰:谅哉左氏之言,妖由人兴也!观于侍御桥梓之事,亦从可见矣。其正气之所慑欤?抑贵达之徵也?三圣公王者,不审为何神,其称号亦殊僭妄。吾郡乡里处处有之,多能祟人。迹其所为,殆厉鬼之属。要其所祸者,皆其衰败者也。又能为神灯,灯色浅碧异常火,去地尺许,隐隐见脚跟,若有人擎之以行者,明灭多寡不常。夜行者多见之。余髫时侍太夫人板舆,自信州归里。未至家数里,日暮道黑,无从觅炬。忽见神灯起于前,相隔近一丈,导舆夫而行。迫之莫及,赖以识途。甫及里门而隐。则家僮已捧椠道左矣。灯灭之处。有本里三圣龛云。噫!三圣于我,是为有施。吾亦神之而已矣。若孝廉昆仲所为,则动于公愤矣,能令人壮。

  东岳府掌薄

  明末,成都有仕宦至卿贰者。其子年十九,忽暴病死。逾数月,其父梦之,云:“儿生簪缨之家,长纨袴之窟,席丰履厚,固已久矣。近为东岳府君皂役,既贱且劳,备诸苦况。而某吏部之子亦与儿共事。前数月,有新任判官,生时与吏部有旧,即转其子为内班,今复转为录事矣。吾父姻党多在当路,独不能嘱托,使为儿免此役乎?”父觉而伤之,百计图营,然明冥异路,无可为也。于是作书千馀言,焚于东岳庙,大约求东岳君照拂其子也。

  复梦子来告曰:“吾父书为门者所格,幸未达于东岳君;不然,且获罪。东岳君岂可干以私者乎?儿今探知寅伯父张虹当为东岳府掌簿,于某日受事。宜速往,赂以钱二万,求其转斡,则儿获免此役矣。”父觉而忆之,因思:“张,吾至交也。些须之求,庸必贿乎?且事属虚渺,恐徒费无益。”第造张言之,而不复以赂往。张愕然曰:“吾其死乎?果有是,不烦叮嘱矣。”父再拜而退。至期而张果死。

  十馀日后,子复于梦中告父曰:“吾父吝费,不惟无益,且受其虐矣。儿屡谒张公,求以犹子之礼见,俱为阍者所叱。最后见之,张公怒言:“吾与尔父偶尔同官,声势依倚,初无天伦骨肉之爱,复鲜金珠币帛之交。即使阳世请托,亦不能耽无贿之令名而为之委曲,况幽冥之间,时异势殊。吾既与尔父无情,则尔亦于我何与,与众役等耳。而冥法不可轻干,公门不可私谒,尔屡犯焉,法不可贷。不然,府君闻之,且谓我门如市也。”杖儿三十而逐之。儿前者之言,盖逆知有今日也。倘赂之,何以至此?即吏部子之于判官,亦非托诸空言者也。”遂掩泣而去。父为之大恚而觉,遂郁结成疾,数月亦死。

  段 生

  段生者,——逸其地与名,——年十七八,神姿秀朗,时有潘岳。卫玠之目。自少失怙恃,家计贫乏,然乡邻戚友多器之,每所助其金钱,得不甚困。生既自负英特,锐意进取,亦念非毛锥颖脱。终不免穷鬼揶揄,因是而名心甚炽。应童子试,补诸生。乡荐不售,乃从诸

译唉!金钿盒空了,金碗并非定情的信物;玉钩斜冷清,玉箫也缺乏再世的缘分。崔罗什的事情本来就没有根据,杜丽娘又怎么可以效仿?所以我特意替朋友倾诉,不避嫌疑;你应该赶快把郎君放回去,不要说丝萝可以依托。

从此瑶台洗涤露水,世间知道有许飞琼;蓉苑观赏花朵,世上难道没有丁文雅!

王侍御

饶州景德镇,是江西的一大都会。商贾聚集,士大夫也常常在此停留。

同乡的王石林侍御在还是孝廉的时候,曾经客居在那里,住在抚州公寓的西边。他的正室向来不安宁。先前有同郡的一位先生住在那里,白天出现鬼怪,晚上童仆受惊,深受其扰,害怕而搬走了。那位先生离开后,侍御命令仆人在那里安顿床铺。大家都对此提出异议,侍御却安然不动。过了很久,没有什么异常,于是成了吉宅。

另外,侍御居住的地方过去有所谓的三圣公王,向来能祸害人。大家为他建了小石龛安放神主,每年按时供奉祭品非常谨慎。有人触犯龛旁的树木石头,以及言语不庄重的人,立刻被射死,轻的也生病残废,像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侍御让儿子典华孝廉兄弟当时还小,听说后厌恶这件事。到龛前数落他的罪过,取下神主劈开烧掉,把灰烬放在厕所里。大家都害怕,说神发怒后果不可测,告诉了侍御。侍御笑着置之不理,最终没有灾祸。后来神在邻人的梦中,请求为他重新制作神主。邻人重新为他立了神主,至今祭祀不衰,但是凶暴的气焰已经熄灭了。

非非子说:左氏的话确实可信,妖是由人兴起的!从侍御父子的事情来看,也可以明白了。是他的正气震慑了鬼怪吗?还是显贵的征兆呢?三圣公王,不知道是什么神,他的称号也很僭越妄为。我们郡里的乡里到处都有,大多能祟人。看他们的行为,大概是厉鬼一类。总之他们所祸害的,都是那些衰败的人。又能制造神灯,灯的颜色浅碧不同于一般的火,离地一尺左右,隐约看见脚跟,好像有人举着它行走,明灭多少不固定。夜行的人多见。我小时候侍奉太夫人坐轿,从信州回乡。离家乡还有几里路,天黑路暗,无处找火把。忽然看见神灯在前面升起,相隔近一丈,引导轿夫行走。靠近它却追不上,依靠它认路。刚到家门口就消失了。家里的童仆已经在路边捧着书板等候了。灯灭的地方,有本里的三圣龛。唉!三圣对我,是有恩惠的。我也算是神了。至于孝廉兄弟所做的事,则是出于公愤,能让人振奋。

东岳府掌簿

明朝末年,成都有做到卿贰官职的官员。他的儿子十九岁,突然暴病而死。过了几个月,他父亲梦见他,说:“我生在簪缨之家,长在纨绔之窟,生活优厚,已经很久了。最近在东岳府君手下做皂役,既低贱又劳累,受尽各种苦况。而某吏部的儿子也和我儿子一起做事。前几个月,有新任判官,生前和吏部有旧交,就把他的儿子转为内班,现在又转为录事了。我父亲的姻亲多在当权者中,难道不能嘱托,让儿子免除这个差役吗?”父亲醒来后很伤心,千方百计图谋营求,但是阴阳两界道路不同,没有办法。于是写了一千多字的文章,在东岳庙烧掉,大概是请求东岳君照顾他的儿子。

又梦见儿子来告诉说:“我父亲的书信被守门人拦下,幸好没有送到东岳君那里;不然,就要获罪。东岳君怎么能用私事去求他呢?我儿子现在探知寅伯父张虹将担任东岳府掌簿,在某日就职。应该赶快去,贿赂他两万钱,请求他从中斡旋,那么我儿子就能免除这个差役了。”父亲醒来后想起这件事,于是想:“张,是我的至交。这点小请求,何必贿赂呢?而且事情虚无缥缈,恐怕白白花费没有益处。”只是去张虹那里说了这件事,而没有再去贿赂。张虹惊讶地说:“我要死了吗?果然有这种事,不用叮嘱了。”父亲拜了两拜退下。到了那天张虹果然死了。

十多天后,儿子又在梦中告诉父亲说:“我父亲吝啬费用,不仅没有益处,而且遭受虐待了。我多次拜见张公,请求以侄子的礼节相见,都被守门人斥责。最后见到他,张公愤怒地说:‘我和你父亲偶然同官,声势依仗,起初没有天伦骨肉之爱,又缺乏金银珠宝丝绸的交往。即使在阳世请托,也不能贪图没有贿赂的好名声而为你委曲,何况在幽冥之间,时势不同。我既然和你父亲没有情义,那么你和我有什么关系,和众役一样罢了。而冥法不可轻犯,公门不可私谒,你屡次触犯,法律不可宽恕。不然,府君听说后,会认为我的门庭像市场一样。’杖责我三十下并赶走了我。我儿子之前的话,大概是预知有今天。如果贿赂他,怎么会这样?即使吏部儿子对判官,也不是空口白话托付的。”于是掩面哭泣离去。父亲非常愤怒而醒来,于是郁结成病,几个月也死了。

段生

段生,——忘记了他的地名和名字,——十七八岁,神态姿容秀美明朗,当时有潘岳、卫玠的美誉。从小失去父母,家计贫乏,但是乡邻亲戚朋友大多器重他,常常资助他金钱,不至于很困窘。段生既然自负英特,锐意进取,也想到如果没有笔锋颖脱,终究免不了穷鬼的嘲笑,因此功名心很强烈。参加童子试,补为诸生。乡试不中,于是跟随诸

戚好醵金入太学。赴都应顺天乡试,复落解。贫不能返,遂止京师,以图再举。

译戚好凑钱送他进入太学。他赴京参加顺天乡试,再次落榜。因贫穷无法回家,于是留在京城,打算再次应试。

城东有小宅一区,素不靖,主人以是故,取值甚廉。生固不知也,税居之。自夏徂秋,略无所异,惟纸窗石炕,孤闷无聊耳。

  一夕,灭烛而寝,少顷而觉。乃在绡帐绣被中,兰麝芬芳扑鼻。生惊起四顾,则漆几银缸。人影在壁。一女郎背灯而坐,钗光鬓影,隐跃撩人,而明珰玉佩,时姗珊作声。生不禁毛磔,亟问;“此何地?尔何人?”女郎回眸斜盼,半露芳姿,少焉发声如流莺语燕,曰:“君自至此,君顾不知?吾不尔诘,反诘我耶?”言罢,仍转靥背灯,微闻叹息之声。生故恇怯,不敢复问,但蠕缩衾中,汗出如蒸,不觉昏然,竟成熟睡。既寤而残月射窗,晓钟切枕,依然独眠孤馆耳。遂以为梦。

  次夜既寐,忽有人摇之醒,则前背灯女郎也,微笑而无言。生谛视之,有倾城冠世之姿,疑惧顿消,因推枕拥衾而坐,展问邦族姓氏。女低应曰:“天下固有如此仓卒客,两次造访,犹自不识主人氏族。儿姓杜氏,名兰秋,本贯洛阳。初从父母,移家于此。”生因请谒其父母,女曰:“复移去五载矣。惟儿与婢子小铃居此耳。”复问有伺亲串往来,女曰:“无之。惟异姓姊妹数人皆别宅而居。”生窃喜,稍以游词侵之。女赤颊无言,俯颈捻双带而已,削玉纤纤,类麻姑手爪。生心大动,前握其腕,求与欢。女虽微拒,而冶荡之态,渐觉不支,乃低骂曰:“何物小郎,作剧太恶,使世间无复贞姜。”遂解衣登榻,成眷属焉。抱璞含苞,依然处子也。

  已而一婢款关入,手捧一器,置桌上,曰:“酪奴来矣。”青衣窄袖,夭冶殊常。既见生,作色曰:“谁家秀才不守法度,亟当使受水厄,以惩其拂墙花影之罪。”生闻言惶惑,莫知所对。女睨之而笑,以手挥婢曰:“去去!狡狯婢子,故以险语骇人,不顾书痴破胆耶?”婢徐徐匿笑而出。

  女谓生曰:“此即小铃,儿之私人也,姑弗恐。”生始敢纵息,徐悟水厄之说,叩女曰:“卿好茗饮乎?”女戏抚其腮曰:“亏杀小郎聪明颖悟到此,儿生平实有此癖, 自谓女中卢仝,故婢子辈习闻此说。不识小郎枵腹,能为左纨素劲敌否?”生故嗜茶,应声曰:“黄九之穷,半为车声羊肠,七碗之技岂足道哉?”女曰:“书生大言恐众,是其故智。姑试之。”遂揽衣下榻。

  生从后戏捉其足曰:“新花著雨,莫眼撷否?”女回顾,怒之出目,脸潮忽生,无语可措,乃掣生衣衫睨之,掷地曰:“苏季子貂裘敝矣,下第鲰生一寒至此,犹漫作丑态向人!”生不觉赧然踧踖,叹息而起。女慰之曰:“前言亦戏耳。大丈夫不耻抱,宁惭败絮?”即拾衣起,为生著之。

  旋取碗倾茶对啜,生童稍解,且啜且叹曰:“贫非病,何足怏怏!良以主司冬烘,致使书生眊矂,胸中枨触,殊觉懊然!”女曰:“是尤不然。儿闻曹沫不耻三败之辱,卞和不惧再刖之刑,忍以成之,艰以得之。观其所为,志念深矣。即谓千金之弩,耻于再试,则摧撞折牙,永息机用,效妙手空空可也。士诚有才,何适不然,而自令若是?”生曰:“此老生常谈,谁则不知?终身入其中,乍动于不及觉耳。且吾向者视卿,背灯太息,壹似重有忧者。以卿玉腕珠颜,妙龄芳齿,有何不释?亦愁苦若此,岂其为郎憔悴乎?”女不觉愀然,曰:“儿之愁苦,甚于下第秀才。人孤似月,命薄如云。回首当年,春风几度,抱卫姬之深痛,比倩女之离魂,人世零丁,孰甚于此!”言讫,玉筋双垂,娇啼呜咽。生亦凄然泪承,睫不能已,频以袖为女拭面,慰以宽言。小铃闻之,亦来劝勉。乃始止泣,泪痕纵横粉颊,惨黛长眉尚压盈盈秋水也。

  于是倾茗复啜,各飏愁襟,喁喁絮语间,已尽数器。女双脸挑晕,若被酒然,愈觉妍媚撩人。生兴狂不禁,辞言茶已不胜,欲饮蓝桥琼液矣。女哂曰:“觓茗瘕已取盈耶?未便筑受降城,且再赐金茎露一杯。”使小铃捧茶向生,生勉尽一碗,曰:“胸有奇渴,非苦蕣所能消也。”小铃置茶笑而

译城东有一处小宅院,向来不太安宁,主人因此缘故,收取的租金非常低廉。书生原本不知道这情况,便租住下来。从夏天到秋天,大致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纸窗石炕,显得孤寂沉闷,令人无聊罢了。

一天晚上,书生吹灭蜡烛睡觉,过了一会儿便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竟躺在绡纱帐幔、锦绣被褥之中,兰麝的香气扑鼻而来。书生惊起环顾四周,只见漆木几案、银制灯盏。人影映在墙壁上。一位女郎背对着灯光坐着,钗光鬓影,隐约闪烁,撩人心魄,而明珠耳坠和玉佩,不时发出姗姗的声响。书生不禁毛发竖立,急忙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女郎回眸斜视,半露出美好的姿态,过了一会儿,声音如流莺语燕般说道:“你自己来到此处,反而不知道吗?我不追问你,你倒来追问我?”说完,又转过脸颊背对灯光,只微微听到叹息之声。书生本就胆小怯懦,不敢再问,只是蜷缩在被子里,汗水蒸腾而出,不知不觉昏沉过去,竟熟睡起来。醒来时,残月射入窗户,晓钟紧贴枕边,依然独自睡在孤寂的馆舍中。于是以为是一场梦。

第二天夜里刚睡着,忽然有人摇醒了他,正是那位背灯而坐的女郎,微笑着却没有说话。书生仔细端详,见她有倾国倾城、冠绝当世的姿色,疑虑恐惧顿时消散,于是推开枕头拥着被子坐起,询问她的籍贯姓氏。女郎低声回答说:“天下果然有这样的仓促客人,两次造访,还不认识主人的氏族。我姓杜,名兰秋,籍贯洛阳。起初跟随父母,迁居到这里。”书生于是请求拜见她的父母,女郎说:“父母又迁走了五年了。只有我和婢女小铃住在这里。”又问是否有亲戚串门往来,女郎说:“没有。只有几位异姓姐妹都住在别的宅院里。”书生暗自高兴,稍微用轻浮的言语挑逗她。女郎双颊泛红,无言以对,只是低着头捻着两条衣带,那削玉般纤细的手指,像麻姑的手爪。书生心中大动,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求与她欢好。女郎虽然微微拒绝,但那妩媚放荡的姿态,渐渐觉得支撑不住,于是低声骂道:“什么小郎君,戏弄人太过恶劣,让世间再无贞洁的姜女。”于是解开衣服登上床榻,结为伴侣。她怀抱璞玉、含苞待放,依然是处女之身。

过了一会儿,一个婢女轻轻敲门进来,手捧一个器具,放在桌上,说:“酪奴来了。”她穿着青衣窄袖,娇艳异常。见到书生,便变了脸色说:“哪家的秀才不守法度,应当让他遭受水厄,来惩罚他拂墙花影的罪行。”书生听了惶恐疑惑,不知如何回答。女郎斜视着她笑道:“走开走开!狡猾的婢女,故意用险恶的话吓人,不顾书呆子吓破胆吗?”婢女慢慢掩着嘴笑,退了出去。

女郎对书生说:“这就是小铃,是我的贴身婢女,姑且不要害怕。”书生这才敢放开呼吸,慢慢悟出“水厄”的说法,向女郎叩问:“你喜欢喝茶吗?”女郎戏弄地抚摸他的脸颊说:“亏得小郎君聪明颖悟到这种地步,我生平确实有这个癖好,自认为是女中的卢仝,所以婢女们常听这种说法。不知道小郎君空腹,能否成为左纨素的劲敌?”书生本来就嗜茶,应声说:“黄庭坚的穷困,一半是因为车声羊肠,七碗茶的技艺哪里值得称道呢?”女郎说:“书生大话恐众,是他的老套路。姑且试试。”于是挽起衣服下床。

书生从后面戏弄地抓住她的脚说:“新花沾了雨,不要眼红采摘吗?”女郎回头,怒目而视,脸上忽然泛起潮红,无言以对,于是扯着书生的衣服斜视他,扔在地上说:“苏秦的貂裘破了,落第的庸生穷寒到这种地步,还随意做出丑态对人!”书生不觉羞愧地局促不安,叹息着起身。女郎安慰他说:“刚才的话也是戏言罢了。大丈夫不耻于拥抱,难道还惭愧于败絮吗?”随即捡起衣服,为书生穿上。

接着取碗倒茶对饮,书生的童贞稍解,一边喝一边叹息说:“贫穷不是病,何足郁郁不乐!实在是因为主考官迂腐,致使书生昏聩,胸中感触,特别觉得懊恼!”女郎说:“这尤其不对。我听说曹沫不耻于三次失败的耻辱,卞和不惧再次被砍脚的刑罚,忍耐以成就事业,艰难以得到宝物。看他们的作为,志向念头深远。如果说千金之弩,耻于再次试射,那么摧撞折牙,永远停止机用,效仿妙手空空也可以了。士人如果真有才能,到哪里不是这样,而让自己变成这样?”书生说:“这是老生常谈,谁不知道?终身陷入其中,突然触动于不知不觉罢了。况且我先前看你,背灯叹息,似乎有很深的忧愁。以你玉腕珠颜,妙龄芳齿,有什么放不下的?也愁苦到这种地步,难道是为郎君憔悴吗?”女郎不觉神色严肃,说:“我的愁苦,比落第的秀才更甚。人孤似月,命薄如云。回首当年,春风几度,怀着卫姬的深痛,比倩女的离魂,人世零丁,谁比这更甚!”说完,玉泪双垂,娇啼呜咽。书生也凄然泪下,睫毛不能停止,频频用袖子为女郎擦脸,用宽慰的话安慰她。小铃听到后,也来劝勉。于是才停止哭泣,泪痕纵横在粉颊上,惨黛长眉还压着盈盈秋水。

于是倒茶再饮,各自扬起愁襟,在低声絮语间,已经喝完了几碗茶。女郎双脸泛起红晕,像喝醉了酒一样,愈觉妍媚撩人。书生兴致狂放不禁,推辞说茶已经喝不下了,想饮蓝桥的琼浆玉液了。女郎讥笑道:“喝茶喝饱了吗?还没筑受降城,且再赐一杯金茎露。”让小铃捧茶给书生,书生勉强喝完一碗,说:“胸中有奇渴,不是苦蕣所能消除的。”小铃放下茶,笑着

出,女亦笑而止。遂复就寝。生戏谓曰:“温柔乡中宿,死不为枉。”女曰:“本与君有夙缘,不图于今夕了之。”生闻夙缘之说,转滋疑抱,曰:“逆旅孤眠,不审何以有此?犹恐趾离戏我,非有夙缘,祗成幻梦,向梅花惆怅而已!”女曰:“天下恐无此梦,梦中恐无此人,人中恐无此景也。郎既垂涎于梦,则与郎同梦何如?”

译出门后,女子也笑着阻止他,于是又回去睡觉。书生戏谑地对她说:“睡在温柔乡里,死了也不算冤枉。”女子说:“我本来与你就有前世的缘分,没想到在今晚就了结了。”书生听到“前世缘分”的说法,心中的疑虑反而更加深重,说:“在旅店独自睡觉,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只怕是脚趾离开床榻时的戏弄,并不是真的有前世缘分,只不过是一场幻梦,对着梅花惆怅罢了!”女子说:“天下恐怕没有这样的梦,梦中恐怕没有这样的人,人中恐怕没有这样的景色。既然你已经在梦中垂涎欲滴,那么和我同做一场梦怎么样?”

生为解颐,然终疑之,乃伺女睡,私于茵下搜得绣履一只,藏之腰间,俟明日验其真幻。初欲不寐达旦,缘与女狎,倦甚不支,因复沉睡。至晓,女失所在。而履故存也,纤小类新月,花样精巧殊伦,不异人间美人步莲物。叹诧久之,悟蕉鹿之非梦矣,而亦知其非人,疑惧填膺。凡三夕,目不交睫,独寝如故也。既而心味其美,思念颇挚,日玩弄绣履,珍若连城,以为美人之贻,物在人亡,倍可惜也。

  越四日,黄昏,无聊偃卧,恍惚复眠绣榻。见女郎搴帏凝视,微批其颊,曰:“书生绣虎雕龙,乃盗人亵物何为?所谓穿窬之类,非子也耶?”生惊喜,应曰:“刺史不能守鞋,从者岂其窃屦?会须以此要盟耳!”时小铃在侧,佯怒曰:“酸子作贼,三日逋逃,今舌强犹尔,请令长跪捉跽,用惩厥后。”直前牵生下床,按令屈膝,女笑曰:“郎亦可怜矣,姑贷之。使出力自赎。”生亦笑曰:“武库戈矛,随身而具,奈无用武之地何?”小铃曰:“昨高七姑折柬,约为秉烛游,想又负彼诗债,盇与小郎俱往,一角楚汉?”女曰:“微尔言,吾几忘之。宁馨雅集,彼细酸技痒,当鍪弧先登,犹烦劝驾耶?”生笑曰:“既欲乞师解围,乃用激将法,真智囊也。虽然,夜深矣,心旌不定,庸敢他出?彼倘问韩寿何来,将何以应?不且鸿离鱼网乎?”女曰:“桃源女伴,皆司空见惯,无虑唐突。儿亦自有袖里兵,用不著捉刀人。所以相屈者,诚虑小郎向隅耳。”生乃许之。小铃前导。

  甫出门,西风砭骨,谅露侵肤。片月东来,松阴桧影,萧疎满地。约三四矢地,灯光隐隐,射于林表。少顷而至,则甲第一区,缭以茅屋土室。叩环数声,一女使启关接入,径造其堂。女向内呼曰:“不速之客来,主人何避之深耶?”俄有美人自内出,年可十八九,姱容情态,直与女埒。笑曰:“我谓是何嘉宾,乃红拂妓携偶偕奔耳。”生跼踖谦让,唇舌无措。美人曰:“乌衣子弟,固如此哉?”生私询小铃,始知美人即七姑也。

  七姑请入内,生惶恐称不敢。女曰:“我郎即彼郎也,何遂以形迹拘拘?”即挽生先行。七姑骂曰:“妮子唇锋刺人乃尔!”生至是已不复畏,回首睨七姑,笑而谢之。七姑低鬟,略不应。既入内,素壁文窗,斐几华榻;兽炉蕴香,一缕烟袅;图书笔砚,位置骈罗。膏烛光中,遥见阶前盆花比列,绿叶纷披。生问:“何花浓丽若此?”女使告曰:“断肠花也。”生令秉烛观之,胭脂点点,娇楚可怜。回视诸女,皆有凄惋之色。

  旋闻剥啄声,令女使往应。顷之,偕数女而入。一年四十馀,面枯瘦,一年三十许;一年二十馀。各相见通款,则皆左右邻女赴七姑之招者也。叙坐毕,仍设茗饮,供山果数品,殊雅洁。生始详叩七姑家世,答曰:“儿高县尹之女也。父官福州,留老母与儿居此。一月前,阿姐家迎老母去,犹未还也。”生曰:“大家风范,固自非常。”七姑伪词酬对,吐纳生新。诸女游词浪语,无所不至。惟七姑正襟端坐,庄语不佻,然眉影眼波属童于生,生颇惑之。

  巳而年四十馀者曰:“七姑见召何为?”七姑捧茗碗而起,曰:“酒军觞政,连日棼如。今玉郎在坐,不可以俗事败意,但宜剪烛烹茗,各赋新词。如诗不成,罚依玉川茶数。”年三十许者笑曰:“主人不欲破悭,徒以苹蘩昭其忠信,乃侈然欲执牛耳耶?”年二十馀者曰:“亦可谓所持者小,而所求者大矣。”女曰:“良夜苦短,无事以口舌杀风景,便可从七姑之议,留为身后佳话。毋酒食是议,使舞文之士又赋《老饕》也。”众皆发粲。

  生意属七姑,乃起而请曰:“群芳毕集,安用远觅旧题?庭中秋海棠盛开,殊可赋咏。闻此花乃少女怀人、洒泪于地而生,真情花也!某已占就拙句,不识可呈观否?”诸女皆曰:“善。”因授笺笔使书之。生书毕,径授七姑,诗曰:

  “岂让无香种,芳名况复同。

  夜深花不睡,应为怕秋风。”

译书生为了博她一笑,但终究还是怀疑她,于是趁女子熟睡时,私下在褥子底下搜到一只绣花鞋,藏在腰间,等明天验证她是真是假。起初本想通宵不睡,但因为与女子亲昵,疲倦得支撑不住,于是又沉沉睡去。到天亮时,女子不知去向。而那只鞋子却还在,纤细小巧如同新月,花纹精巧绝伦,与人间美人穿的绣鞋没有两样。书生惊叹诧异了很久,领悟到“蕉鹿梦”并非虚幻,但也知道她不是凡人,疑虑和恐惧充满胸膛。接连三个晚上,他眼睛都没合一下,独自睡觉像往常一样。后来心里回味她的美貌,思念非常深切,每天把玩那只绣鞋,珍视得像价值连城的宝物,认为是美人赠送的,东西还在人却没了,更加可惜。

过了四天,黄昏时分,无聊地躺卧,恍惚间又在绣榻上睡着了。看见女郎掀开帘子凝视,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说:“书生擅长写诗作文,却偷别人的贴身之物做什么?所谓的小偷一类,不就是您吗?”书生惊喜,回答说:“刺史守不住鞋子,随从难道会偷鞋吗?正要用这个来作为盟约的信物罢了!”当时小铃在旁边,假装生气说:“酸秀才做贼,三天逃跑躲避,现在舌头僵硬还是这样,请让他长跪磕头,用来惩罚他以后的行为。”径直上前把书生从床上拉下来,按着他屈膝,女子笑着说:“郎君也太可怜了,暂且饶了他。让他出力自我赎罪。”书生也笑着说:“武库里的戈矛,随身都带着,无奈没有用武之地啊。”小铃说:“昨天高七姑来信,约定点烛夜游,想必又欠了她的诗债,何不和小郎君一起去,较量一下楚汉之争?”女子说:“不是你提醒,我几乎忘了。这样的雅集,那些小酸秀才手痒,应当争先恐后地参加,还烦劳劝说吗?”书生笑着说:“既然想请求老师解围,却用激将法,真是智囊啊。虽然如此,夜深了,心神不定,怎敢外出?她们如果问韩寿从哪里来,将怎么回答?不就像鸿雁落入鱼网吗?”女子说:“桃源里的同伴,都司空见惯,不用担心唐突。我自有袖里的兵器,用不着替身。所以相邀,确实是担心小郎君在一旁冷落。”书生于是答应了。小铃在前面引路。

刚出门,西风刺骨,料想露水浸湿肌肤。一轮弯月从东方升起,松阴桧影,稀疏地洒满地面。大约三四箭地的距离,灯光隐隐约约,射在树林外。不久到达,只见一座宅院,周围环绕着茅屋土室。敲了几下门环,一个女仆开门接入,直接来到厅堂。女子向里面喊道:“不请自来的客人来了,主人为什么躲得这么深呢?”不久有一位美人从里面出来,年纪大约十八九岁,美好的容貌情态,简直和女子相当。笑着说:“我以为是什么贵宾,原来是红拂妓带着伴侣一起私奔啊。”书生局促不安,谦让得不知如何开口。美人说:“乌衣巷的子弟,原来是这样啊?”书生私下询问小铃,才知道美人就是七姑。

七姑请书生进去,书生惶恐地说不敢。女子说:“我的郎君就是你的郎君,为什么还要拘泥于形式?”就挽着书生走在前面。七姑骂道:“你这丫头嘴锋刺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书生到这时已经不再害怕,回头看着七姑,笑着向她致谢。七姑低下头,稍微没有回应。进入室内,素白的墙壁雕花的窗户,精美的几案华丽的床榻;兽形香炉里蕴藏着香气,一缕烟袅袅升起;图书笔砚,排列整齐。烛光中,远远看见台阶前盆花排列,绿叶纷披。书生问:“什么花如此浓艳美丽?”女仆回答说:“是断肠花。”书生让人拿着蜡烛观看,胭脂点点,娇弱可怜。回头看众女子,都有凄婉的神色。

随即听到敲门声,让女仆去应答。不久,带着几个女子进来。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枯瘦,一个三十岁左右;一个二十多岁。各自相见寒暄,都是左右邻居应七姑邀请而来的女子。叙坐完毕,仍然摆设茶点,供应几种山果,非常雅致洁净。书生开始详细询问七姑的家世,回答说:“我是高县尹的女儿。父亲在福州做官,留下老母亲和我住在这里。一个月前,姐姐家接老母亲去了,还没有回来。”书生说:“大家风范,本来就不寻常。”七姑用委婉的言辞应对,吐纳清新。众女子说些轻浮的话,无所不至。只有七姑正襟危坐,言语庄重不轻佻,然而眉目眼波却频频投向书生,书生颇为迷惑。

过了一会儿,那个四十多岁的说:“七姑召我们来做什么?”七姑捧着茶碗站起来,说:“酒令诗社,连日来纷乱如麻。今天玉郎在座,不能用俗事败坏兴致,只适合剪烛烹茶,各自赋新词。如果诗写不成,惩罚按照玉川茶的数目。”三十岁左右的笑道:“主人不想打破吝啬,只用蘋蘩显示忠信,却大言不惭想执牛耳吗?”二十多岁的说:“也可以说是所持的筹码小,而所求的回报大啊。”女子说:“良夜苦短,无事用口舌杀风景,就可以听从七姑的建议,留作身后的佳话。不要议论酒食,让舞文弄墨的人又赋《老饕》了。”众人都大笑。

书生心里属意七姑,于是站起来请求说:“群芳毕集,何必远寻旧题?庭院中秋海棠盛开,非常值得赋咏。听说这花是少女怀人、洒泪于地而生,是真情之花!我已经写好了拙句,不知道可以呈献观看吗?”众女子都说:“好。”于是递上纸笔让他书写。书生写完后,直接递给七姑,诗曰:

“岂让无香种,芳名况复同。

夜深花不睡,应为怕秋风。”

年四十馀者阅之,睇女而笑曰:“尔家阿郎意别有在矣。”女曰:“得陇望蜀,薄幸郎类多如此,曷足怪哉!”生支词以解之。

译四十多岁的妇人看了她,斜着眼看那女子笑着说:“你家那位郎君心里另有别的人了。”女子说:“得了陇地还想望蜀地,薄情的郎君大多如此,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书生用支吾的言辞来辩解。

既而女与七姑诗皆成。七姑诗曰:

  “秋日看花最可怜,碧鸡空见梅棠颠。

  玉腰未识花成泪,误到香霏小阁前。”

  女诗曰:

  “当年珠泪阶头溅,化作秋来花片片。

  玉骨长埋夜独眠,柔肠断尽无人见。”

  年二十徐者曰:“七姑悲谅太甚,兰娘愁怨无端,读之使人感慨凄然,那复有愉词赴笔?不如且巳。”生视诸女,眉黛间皆有恨色,谓己佻达所致,急自引咎。七姑曰:“薄命之人各有心事,非小郎之过也。”于是邻女皆辞去。女亦谓生曰,“七姑与君有缘,君亦有心,盍止此以毕夙愿?儿亦去矣。芙蓉镜下,当复相见。”七姑亦无语推拒,生心摇意夺,留止不能自主,而女已呼小铃出户矣。

  女使旋即闭关,引生入七姑卧室,华焕与女室无异。少焉七姑亦入,背灯痴坐,不发一语。女使徐出,反为阖扉焉。生前揖七姑曰:“漏探矣,百无所求,唯乞早寝为幸!”七姑初不应,生逼不巳,乃低骂曰:“兰秋陷我矣!”忽闻女使惊报曰:“夫人归矣!”七姑变色,亟伏生于床而出。

  俄闻有老妇声自外而内,间曰:“茶具纵横,何客至此?”七姑曰:“邻姓姊妹也。”老妇又曰:“尔适见我,神色不定,何故?”七姑曰:“别阿娘久,故喜形于色耳。”老妇又曰:“非喜色,实惧色也。”旋见老妇入卧室,年近六十,面目凛然有怒色,诘七姑曰:“何得有男子气?”七姑不能隐,遂告之。老妇大恚曰:“尔父居官不洁,故责报于尔耶?何中篝之丑如此!”七姑羞惭伏地,女使启帷,提生耳出于衾中,长跪谢罪。老妇气塞,半晌乃骂曰:“好秀才,禽行至此耶!”徐操梃挞女使数十,命逐生于大门外。门随闭,犹闻内哗不已。生倚于檐下听之,闻老妇曰:“不看渠是进士,肯令出耶?”馀语嘈杂不可辨。遥闻群鸡乱鸣,语声遂寂。生亦倦甚,就檐下宿焉。

  比醒而东方白矣,此风露满衣,虫螀聒耳,仰见树木萧疎。群鸟啁哳,夜来房舍化为乌有,乃卧乱冢之间耳。惊愕而起,踉跄而归。距所居已二里许,不识夜来何自而出,又若此其近也。

  亟以所见语主人。主人不能讳,告之曰:“此宅实河南杜某所居。闻其有一女,末嫁而卒,一婢亦旋死。客所遇,其必此也。至高七姑云云,官地冢多,不知伊谁也。”生又问杜氏之墓,主人亦不知,但言客宜去,不然,且祸客。生细思他处房值必昂,无从措置,而心恋兰秋之美,将殉而甘心;又念青娥皓齿,软玉温香,当非祸人者。仍坚请不去,主人无如之何,亦听之。

  入室,将取绣履示主人。履旧置枕下,则已不知所在矣。徘徊眷念,冀其复见,久之杳然。因忆老妇“进士”之语,知必捷南宫,心转安之。遂下帷攻苦,果于次科领乡荐,明年复成进士。

  将理归装,一夕艨胧之际,见兰秋姗姗而前,再拜曰:“知郎君垂注颇殷,非不相念,奈缘尽于此。所以复见者,欲求念枕席之思,下及枯骨耳。儿向者不慎,逢怒于父母,迫而殒其生,婢亦坐是致死。未谋葬地,遂瘗于此室。郎君卧榻之下,即儿与婢之幽宫也。郎向者无力改葬,故不敢言。今则贵人矣,幸为别择爽垲,更筑新居,俾近七姑牛眠之地,则弱魄得所依倚,小婢亦受及乌之爱也。衔环之报,其敢不申!”因于袖中出一玉环授生曰:“此儿婴年所弄,父母因以为殉,今以赠郎。虽不足以报德,亦金碗蕤锁之意也。郎其毋辞,使儿抱歉九原!”生欲答之,脚中竟如物压,不能出声,手足亦不能运,但以首颔之而已。忽砉然一声,惊寤而起,兰秋已失所在。凝思久之,始悟“芙蓉镜下复见”之说。

  次日,遂告主人,于炕下掘之,果得二棺焉。舁至官地,并瘗于向者所卧高七姑冢旁。立石碣二,一题曰:“洛阳美人杜氏兰秋之墓”。一题曰:“杜兰秋侍女小铃之墓”。浇奠恸哭而归。果于茵下得玉环焉,匣而藏之,珍为异宝。生后官至二千石。

【初编完】

《耳食录》 二编

译不久,女子和七姑的诗都写成了。七姑的诗说:

“秋日看花最可怜,碧鸡空见梅棠颠。

玉腰未识花成泪,误到香霏小阁前。”

女子的诗说:

“当年珠泪阶头溅,化作秋来花片片。

玉骨长埋夜独眠,柔肠断尽无人见。”

年龄稍大些的徐氏说:“七姑的悲伤恐怕太过分了,兰娘的愁怨也没有来由,读起来使人感慨凄然,哪里还能有愉快的词句涌上笔端?不如暂且作罢。”书生看那些女子,眉宇间都带着怨恨的神色,认为是自己轻浮所致,急忙自责。七姑说:“薄命之人各有心事,不是小郎君的过错。”于是邻家的女子都告辞离去。女子也对书生说:“七姑与你缘分未尽,你也有心,何不就此止步以了却夙愿?我也要离去了。在芙蓉镜下,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七姑也不说话推辞,书生心神动摇,想挽留却不由自主,而女子已经呼唤小铃出门了。

女仆随即关上房门,引书生进入七姑的卧室,华丽绚烂与女子的房间没有区别。过了一会儿七姑也进来,背对着灯痴痴地坐着,不发一言。女仆慢慢退出,反手关上了门。书生上前向七姑作揖说:“夜深了,我百无所求,只求早点休息为幸!”七姑起初不回答,书生逼迫不止,她才低声骂道:“兰秋陷害我啊!”忽然听到女仆惊慌地报告说:“夫人回来了!”七姑变了脸色,急忙把书生按在床上,自己出去。

不久听到有老妇人的声音从外往里说:“茶具杂乱,什么客人到了这里?”七姑说:“是邻家的姐妹。”老妇人又说:“你刚才见我,神色不安,是什么原因?”七姑说:“分别母亲久了,所以喜形于色罢了。”老妇人又说:“不是喜色,实在是惧色。”随即看到老妇人进入卧室,年纪将近六十,面目凛然带着怒色,质问七姑说:“怎么会有男子的气息?”七姑无法隐瞒,于是告诉了实情。老妇人非常愤怒地说:“你父亲做官不廉洁,所以责罚报应在你身上吗?怎么做出这种丑事!”七姑羞愧难当伏在地上,女仆掀开帷帐,提着书生的耳朵从被子里拉出来,长跪谢罪。老妇人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骂道:“好秀才,禽兽之行竟至于此!”慢慢拿起棍子打了女仆几十下,命令把书生赶到大门外。门随即关上,还听到里面喧哗不止。书生靠在屋檐下听着,听到老妇人说:“不看他是进士,肯让他出去吗?”其余的话嘈杂听不清。远远听到群鸡乱鸣,说话声就寂静了。书生也很疲倦,就在屋檐下睡下了。

等到醒来时东方已经发白,风露沾满了衣服,虫鸣聒噪耳朵,抬头看见树木萧疏。群鸟啁啾,夜来的房舍化为乌有,原来躺在乱坟之间啊。惊愕地起来,踉跄着回家。距离住所已经有两里左右,不知道夜里从哪里出来的,又这样近。

急忙把所见告诉主人。主人不能隐瞒,告诉他说:“这宅子确实是河南杜某所住。听说他有一个女儿,未嫁而死,一个婢女也随即死了。客人遇到的,一定是她们。至于高七姑什么的,官地坟墓多,不知道她是谁。”书生又问杜氏的坟墓,主人也不知道,只说客人应该离开,不然,将会祸害客人。书生仔细考虑别处房租一定昂贵,无处安置,而心里眷恋兰秋的美丽,将殉情而甘心;又想到青娥皓齿,软玉温香,应当不是祸害人的。仍然坚决请求不离开,主人无可奈何,也听之任之。

进入房间,将要取绣鞋给主人看。鞋子原来放在枕头下,却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徘徊眷恋,希望再次见到,很久杳无音信。于是想起老妇人“进士”的话,知道一定能考中,心里转而安心。于是放下帷帐刻苦攻读,果然在下一科考中乡试,第二年又考中进士。

将要整理归乡的行李,一天傍晚朦胧之际,看见兰秋姗姗走来,再次拜谢说:“知道郎君垂注颇殷,不是不相念,奈何缘分尽于此。所以再次相见,是想请求念及枕席之思,下及枯骨罢了。我先前不慎,触怒父母,被迫而死,婢女也因此致死。没有谋划葬地,就埋葬在这房间里。郎君卧榻之下,就是我与婢女的幽宫啊。郎君先前无力改葬,所以不敢说。现在则是贵人了,幸而另外选择干燥高地,再筑新居,使靠近七姑牛眠之地,那么弱魄得以依倚,小婢也受及乌鸦反哺之爱啊。衔环之报,岂敢不申!”于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环交给书生说:“这是我幼年所玩,父母因此作为殉葬,现在赠给郎君。虽然不足以报答恩德,也是金碗蕤锁的意思啊。郎君不要推辞,使我抱歉九原!”书生想要回答,脚中竟像有东西压着,不能出声,手足也不能动,只是点头而已。忽然一声响,惊醒而起,兰秋已经不在那里。凝思很久,才明白“芙蓉镜下复见”的话。

第二天,于是告诉主人,在炕下挖掘,果然得到两具棺材。抬到官地,并埋葬在先前所卧的高七姑坟墓旁。立两块石碑,一块题曰:“洛阳美人杜氏兰秋之墓”。一块题曰:“杜兰秋侍女小铃之墓”。浇奠恸哭而归。果然在褥子下得到玉环,匣而藏之,珍为异宝。书生后来官至二千石。

【初编完】

《耳食录》 二编

[清] 乐钧 著 [l4z5 整理]

译清代乐钧著,l4z5整理

作者:沉思曲 发表时间: 2004/08/09 08:56 点击:848次 修改 精华 删除 置顶 来源 转移 收藏

  耳食录二编 清 乐钧 著

  自 序

  余既梓前编,诸君子竞来说鬼。随而记之,复得八卷,犹前志也。

  夫常人之生,寿者百年。过此以往,不复名人矣。百年之中,梦寐半之,孩稚十之一,衰老十之三四,无贤愚,一也。

  我生二十九年矣,不幸忧劳侘傺又十之七八,人之不暇而鬼是亟乎!然人能说鬼,鬼乃不能说人,若之何饱吾耳者不以餍吾舌而飫吾笔也?庸讵知余之说鬼之不如他日之人之说我乎哉?庸讵知余之说鬼之不即所以自说乎哉?鬼耶?人耶?我耶?乌乎辨?

  乾隆甲寅岁十二月,乐宫谱元淑自序于京邸芳阴别业。

  耳食录二编卷一

  韩布衣

  布衣韩生,豪宕好奇。出游则累年不返。万里不远也。尝曰:“吾平生所善有四:一为会稽老道士,一为湘江女子,一为太仓泥塑皂隶,一为粤西驿亭之鬼。”或徵其由,曰:“吾向游会稽,路遇道士。银髯雪顶,足下恍惚有云气。异而尾之,则入一茅庵,踞坐石上。问之不应,礼之不答,怒而呵之,亦不报也。余无奈之何,亦坐其旁,默然相守两昼夜,饥甚而呻。道士大笑起,出门,余又尾之。行里许,道士反顾曰:“无赖子,缠扰何为?欲作饿殍耶?”余曰:“师不死,我亦不死。”道士睨余。复大笑,遂出一物啖余,类莲实而大。腹顿果。引至一处,云馆星横,环以流水。仆妾数辈出迎,道士指余谓之曰: ‘是尔辈主人,宜善事之。吾往欠!”余掣其袂,辞不可,道士曰: “无庸!余索替人不得,而属之子也。”绝袂而去。余遂入居之。数日,有伟丈夫卧门外。余意其饥,使饭之。不受,坚卧弥日。问其故,曰: ‘居无家室,出无舆马,不如死也,将栖魂于子之门矣。”余哂曰:“何必尔。”拉之入室,即以道士之所赠赠之,出门径行。复遇道士揖余曰:“子难取易舍,心迹洒然,道根植矣。后五十三年,相见于天都峰下,勿忘也!”遂去。异哉道士,仙乎仙乎!此余方外之交也。

  ‘南游于楚,晓行湘水。遇童子涉草而来,手握马蹄香一束。聊从乞之。答云:“是我姑姑命采以簪鬓者也。不欲更与人。”径去不顾,余亦置之。旋过一山居,嘉树当门, 小憩其下。忽见前童子启门,熟视曰: ‘是乞花人也。”因招余进。具茗饮。有女子窥帘间,若甚姣好,鬓旁马蹄香犹依稀赴息也。余辞出门,女使童子追余反。诂其故,曰: ‘姑姑年少气高,不旨适人,栖遁于此。人稀地僻,虎狼如麻。视君有奇骨,将邀福于君,惟邻是卜,缓急有赖。惟君之赐!”余许诺。馆余于舍旁之次,供具甚备。童子馈资脯,越一日至。一夕,暴客大集。余横槊而山,遇女于门,短衣提剑,剑脊血光殷然,己斩其魁而连其馀矣,翩然竟入。乃知女习剑术也。余故善槊,思一角以究其能,使请于女。女不可,屡请乃许,余舞槊,女飞剑削槊,槊靳如朽。余大惊而退。童子乃言女父本豪客,女传父术。固无敌也。女多技能,工笔札,尤娴于琴。一日,忽抱琴诣余,纨衣茜捃,姽婳无俦,而风范矜肃,据床弹《思归之引》,音响凄激,往而不反。曲终,语余曰: ‘吾逝矣,’推琴而绝。余出其资,厚葬之,馀以付童子,封树而去。此闺阁之交,盖神交也。

  ‘又尝宿太仓古庙。泥塑诸神像面日不完,颠倒颓墙断瓦之中。独廊下一皂隶像,执杖岿然。余戏曰:“穷途倦客,藉尔为东道主人,携有壶酒,当以酹尔。”因举壶灌之,问曰: ‘佳乎?”隶忽应曰:“佳!”余不觉惊跃却立,叱之曰:“鬼子敢尔,立斩尔首!”隶置杖叩头乞命曰: ‘素嗜麴蘖。且遇知己。不觉失言。幸宽假之,使得侍杯杓,亦不岑寂。”余佞其言,笑许之,对坐而饮。苦无饮器,各引颈

译作者:沉思曲 发表时间:2004/08/09 08:56 点击:848次 修改 精华 删除 置顶 来源 转移 收藏

耳食录二编 清 乐钧 著

自序

我刊印了前编之后,各位君子争相向我讲述鬼怪故事。我随听随记,又得到了八卷,仍同前志一样。

普通人的寿命,长寿者不过百年。超过这个限度,就不再算作人了。百年之中,睡觉做梦占了一半,童年幼稚占十分之一,衰老占十分之三四,无论贤愚,都是一样的。

我活了二十九年,不幸的是忧愁劳苦、失意惆怅又占了十分之七八,人尚且没有闲暇,难道鬼就急切吗?然而人能讲述鬼怪,鬼却不能讲述人,为什么那些让我耳朵饱听的故事,不让我舌头满足、让笔饱写呢?怎么知道我说鬼不如将来的人说我呢?怎么知道我说鬼不是正是在说自己呢?是鬼呢?是人呢?是我呢?怎么分辨呢?

乾隆甲寅年十二月,乐宫谱元淑在京师芳阴别业自序。

耳食录二编卷一

韩布衣

布衣韩生,豪放不羁,喜好新奇。外出游历则多年不返,万里之遥也不以为远。他曾说:“我平生有四位好友:一位是会稽的老道士,一位是湘江的女子,一位是太仓泥塑的皂隶,一位是粤西驿亭的鬼。”有人询问缘由,他说:“我从前游历会稽,路上遇到一位道士。银白色的胡须,雪白的头顶,脚下仿佛有云气缭绕。觉得奇异便尾随他,只见他进入一间茅庵,坐在石头上。问他不应,行礼不答,发怒呵斥他,也不回应。我无可奈何,也坐在他旁边,默默相守两昼夜,饥饿难耐而呻吟。道士大笑起身,出门,我又尾随他。走了一里多路,道士回头说:‘无赖小子,纠缠骚扰做什么?想变成饿死鬼吗?’我说:‘师父不死,我也不死。’道士斜眼看我,又大笑,于是拿出一件东西给我吃,像莲子但更大。肚子顿时饱了。他引我到一处,云馆星横,四周环绕着流水。几个仆妾出来迎接,道士指着我对他们说:‘这是你们的主人,应当好好侍奉他。我去还债了!’我拉住他的衣袖,辞别不肯让他走,道士说:‘不必!我找不到替身,就托付给你了。’扯断衣袖离去。我于是住进那里。几天后,有一位伟岸的男子躺在门外。我猜想他饿了,让他吃饭。他不接受,整天坚持躺着。问他缘故,说:‘在家没有妻室,出门没有车马,不如死了,将把魂魄栖息在你的门前。’我嘲笑说:‘何必这样。’拉他进屋,就把道士所赠的东西送给他,他出门径直走了。又遇到道士向我作揖说:‘你难取易舍,心地洒脱,道根已植。五十年后,在天都峰下相见,不要忘记!’于是离去。奇怪啊道士,是仙吗是仙吗!这是我方外之交。

‘向南游历到楚国,清晨在湘水边行走。遇到一个童子涉水穿过草丛而来,手里握着一束马蹄香。我顺便向他乞讨。他回答说:‘这是我姑姑命我采来插鬓角的。不想再给别人。’径直离去不顾,我也作罢。不久经过一座山居,美好的树木挡在门前,我在树下稍作休息。忽然看见前面的童子开门,仔细端详说:‘是那个乞花的人。’于是招我进去。准备了茶点。有一个女子在帘间窥视,似乎非常美丽,鬓旁的马蹄香还依稀散发着香气。我辞别出门,女子让童子追我回来。询问缘故,说:‘姑姑年轻气高,不愿嫁人,隐居在这里。人烟稀少地方偏僻,虎狼如麻。看你有奇骨,想从你那里求得福分,只是选择邻居,缓急时有依靠。全凭你赏赐!’我答应了。在舍旁的小屋安顿我,供具非常完备。童子送来了干肉,过了一天到达。一天晚上,强盗大举聚集。我横持长矛上山,在门口遇到女子,短衣提剑,剑脊血光殷红,已经斩了首领并连累了其余的人,轻盈地进入。才知道女子习剑术。我本来擅长长矛,想角斗以探究她的能力,请求女子。女子不答应,屡次请求才答应,我舞长矛,女子飞剑削长矛,长矛像朽木一样断裂。我非常惊讶而退下。童子于是说女子父亲本是豪客,女子继承了父亲的技艺。本来无敌。女子多技能,擅长书法,尤其精通琴。一天,忽然抱着琴来找我,穿着白色衣服红色裙子,美丽无双,而风范庄重严肃,坐在床上弹奏《思归之引》,声音凄厉激越,一去不返。曲终,对我说:‘我要走了。’推琴而死。我拿出她的资财,厚葬了她,其余的交给童子,封土植树离去。这是闺阁之交,大概是神交。

‘又曾在太仓古庙住宿。泥塑的各种神像面目不全,倒在颓墙断瓦之中。只有廊下一个皂隶像,执杖巍然屹立。我戏弄说:‘穷途末路的倦客,借你为东道主人,携带有壶酒,应当用来祭奠你。’于是举起壶灌他,问说:‘好吗?’皂隶忽然回答说:‘好!’我不觉惊跳后退站立,斥责他说:‘鬼子敢这样,立刻斩你的头!’皂隶放下杖叩头乞命说:‘一向嗜好酒曲。况且遇到知己。不觉失言。希望宽恕我,让我侍奉杯勺,也不寂寞。’我欣赏他的话,笑着答应,对坐而饮。苦于没有饮器,各自引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