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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耳食录十七

耳食录二编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34–145 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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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蒂莲

  某太守致仕归绍兴。一子年十二,甚聪秀。太守女兄者,适萧山某氏,来视太守,留数月。有婢年十四,随以来。子一见悦之,饮食寝起,率须婢为理,非婢辄不乐。婢亦窃乐为之用,不自离也。

译并蒂莲

有一位太守退休回到绍兴。他有一个儿子,年仅十二岁,非常聪明俊秀。太守的姐姐嫁给了萧山的某家,前来探望太守,停留了几个月。有一个十四岁的婢女跟随她一起来。太守的儿子一见这婢女就喜欢上了她,吃饭睡觉起居,大都需要婢女来料理,如果不是婢女伺候,他就不高兴。婢女也暗自乐意为他效劳,不自行离开。

会清明,女兄欲展墓萧山,将携婢俱去。两人相对殊恫惘。以为童子也,恋其所习,亦忽之。濒行之前夕,丙夜风起,扉辟阖有声。家人疑有盗,起视,门启矣。迹至河干,于双履在焉,讶而返,验于卧室,则媪在而子亡矣。趋视婢所,婢亦亡。知其溺矣,急拯之。乃得两人尸,相抱持甚固,钮相结也,带相束也。大守哀痛,合葬之。

  所沉水中,故有莲花,自是皆并蒂。

  非非子曰,宋咸淳末,海寇犯扬州。有曹璧、张丽春夫妇,相搂溺池中。逾年生并蒂莲花。又有男女相慕,赶水死,陂中姑婢。瓜期末及,已解怜郎,藤蔓相牵,乃同聘妇。惊青衣之窃窕,见即魂消;感白扇之凄凉,怜因而乞。固知沉檀既藕,一气无分;胶漆相黏,两形俱化矣。然犹藏驱斗草,晦迹于痴顽;洗砚煎茶,假名于役使。银鱼尚觅,竹马仍驰,佯缠丱角之红,乱贴丫头之翠。

  若其夜深私语,春暮长愁,焚石叶以分烟,照菱花而比玉。待阙鸳鸯社,悄悄安排;穿花蛱蝶图,闲闲点染。芳情不露,密约谁知?是以桐叶无凭,蓬根不固。时则禁烟节近,濡露心悲。家家焚榆荚之钱,处处奠梨花之酒。女媭欲去,人种难留。坐上鹧鸪,送佳人兮不能语;檐前鹦鹉,思公子兮未敢言。此意同缄,旁人讵解?皆曰鸦雏燕觳,犹有童心,宁知凤侣鸾俦,竟非儿戏?

  于是牵衣掩泣,解佩吞声,神已全痴,梦常半醒。杨花杨树,明日分离;桃叶桃根,何时迎接?卿虽念我,其如雁杳鱼沉?侄不从姑,便看云飞雨散。红笺写恨,菱叟难逢;香楮祈神,潮王不管。事已如此,计无复之。与其相望于天河,孰若同游于水府?烟波十里,是双鱼比目之乡,木柝三更,乃孤月伤心之候。罗衣纽结,尚愁死后分开;绣舄留遗,早向生前解脱。遂乃灯昏绮阁,风戛朱扉,一室皆惊,两人长逝矣。

  于斯时也,波臣为之动色,泉客为之怆心。湘灵鼓瑟以来迎,太乙浮槎而赴吊。郁金玳瑁,栖燕咸惊;丽玉箜篌,枯鱼亦泣。况关骨肉,能保肝肠,爰含肌肤,以嘉魂魄。纵同棺椁,初无殉葬之名,曾抱衾裯,不背嫁殇之禁。天荒地老,水远山长。虽沉玉于黄沙,终埋香于青草。若耶溪浅,原邻郑旦之村,幼妇碑高,恰近曹娥之墓。泉台女伴,莫唱“大郎神”,乐府词人,应歌“孺子妾”。

  呜呼!姻缘有恨,今古同悲。儿女何知,死生不变。

  至使断肠名草,洒泪成花,梨著雌雄,兰开夫妇。墓上相思之梓,庭前蠲忿之棠,丛筠留妃子之斑,丽卉学美入之舞。

  如兹韵事,尤有祥徵。本图碧树之交枝,翻作红蕖之并蒂。情根既种,无奈丝长,意蕊虽开,依然心苦。然而人间露水,岂卜长圆?无上星河,犹愁远隔。曷若痴魂自在,千年翡翠之巢,艳福同消,十亩荚蓉之馆。童男雨迸,错落成珠,少女风香,玲珑透玉。听《江南》‘采莲”之曲,尽游戏于月白风清,歌《子夜》‘同藕’之词,莫感怀于水流花谢!

  河东丐者

  有新鬼者苦馁,往见旧鬼而问术焉。旧鬼怒其无贽,绐之曰:“子欲得食,易与耳。有樵于终南之旁者,于代为负薪,彼且享子。”新鬼信之,附樵者之担而致其力数日,樵者不知也。偶憩路旁,新鬼负其担而趋。樵见薪之自行也,且骇且驰。鬼恐失樵,迅逐之。樵至家,而薪亦至。疑薪妖也,燎诸大门之外,终不食鬼。

  鬼由是竟饥且惫,复往见旧鬼,咎其无验。旧鬼笑曰:“向亦戏子耳,是固恶可得食也?山下某氏将祭,请与子俱。”

  既至,有衣冠而拜于墓者,鱼肉在俎,果实在笾,爵有酒,盂有浆。墓中有鬼出。避其拜,涕泣而不忍尝食。新鬼馋甚,径前掬嘬之。忽有狞鬼扼其喉,执而系之树。讫于其既,以馂馀分啖诸鬼,独新鬼以攘食故,怒不与,且鞭而后释之。

  冤苦无所诉,忽大悟曰:“物各有主,固不以幽明异也。吾独无家乎?”乃梦诸其子,语以前事。于泣而祭之,然贫不备物,莱羹葁粥而已。鬼不

译恰逢清明时节,女子的姐姐打算去萧山祭扫祖坟,准备带着婢女一同前往。两人相对而坐,心中格外悲痛惆怅。家人以为他们只是孩童,眷恋惯常的生活,也就没有在意。临行前一天的深夜,忽然刮起大风,房门开合发出声响。家人怀疑有盗贼,起身查看,发现门已经开了。顺着踪迹走到河边,发现一双鞋子在那里,感到惊异便返回,到卧室查验,只见老妇人在,儿子却不见了。急忙去查看婢女所在的地方,婢女也不见了。知道他们是溺水了,赶紧去抢救。最终打捞起两具尸体,两人紧紧相拥,纽扣互相扣结,衣带互相缠绕。太守哀痛不已,将他们合葬在一起。

他们沉没的水中,原本生长着莲花,从此都开出了并蒂莲。

非非子说:南宋咸淳末年,海盗侵犯扬州。有曹璧、张丽春夫妇,相拥溺死在池塘中。过了一年,池中长出并蒂莲花。又有男女互相爱慕,投水而死,坡地中的姑母和婢女。瓜田的期限还没到,已经懂得怜惜郎君,藤蔓相互牵连,于是共同聘娶了媳妇。惊讶于青衣婢女的窈窕,一见便神魂消散;感怀白扇的凄凉,怜悯因而乞求。本来就知道沉香与檀香既然像藕一样相连,气息就没有分别;胶漆相互黏合,两种形体都化为一体了。然而还隐藏着追逐斗草的游戏,在痴顽中隐藏踪迹;洗砚台煎茶,假借役使的名义。银鱼还在寻觅,竹马仍然奔驰,假装缠绕着孩童发髻上的红绳,胡乱贴着丫头头上的翠饰。

至于夜深时的私语,暮春时的长愁,焚烧石叶来分烟,对着菱花镜比较玉石。等待空缺的鸳鸯社,悄悄安排;穿花蛱蝶图,悠闲地点染。芳情不显露,密约谁知道?因此桐叶没有凭据,蓬草的根不牢固。当时正值禁烟节临近,沾露的心悲伤。家家焚烧榆荚做的纸钱,处处祭奠梨花酿的酒。姐姐想要离去,人种难以挽留。坐上的鹧鸪,送别佳人却不能言语;檐前的鹦鹉,思念公子却不敢言说。这份心意共同缄默,旁人哪里能理解?都说乌鸦雏鸟和燕子幼鸟,还存有童心,难道知道凤凰伴侣和鸾鸟配偶,竟然不是儿戏?

于是拉着衣服掩面哭泣,解下佩玉吞声悲泣,精神已经全然痴迷,梦境常常半醒。杨花杨树,明日就要分离;桃叶桃根,何时迎接?你虽然想念我,怎奈大雁杳无音信,鱼儿沉没无踪?侄女不听从姑姑,便看云飞雨散。红笺写满怨恨,菱叟难以相逢;香纸祈求神灵,潮王不管。事情已经如此,计策无法再施。与其在天河相望,不如同游水府。十里烟波,是双鱼比目之乡;三更木柝,是孤月伤心之时。罗衣纽扣结紧,还愁死后分开;绣鞋留下,早在生前解脱。于是灯火昏暗的绮阁,风吹动朱门,一室的人都惊恐,两人长逝了。

在这个时候,水神为之动容,泉客为之伤心。湘灵鼓瑟前来迎接,太乙浮槎前往吊唁。郁金玳瑁,栖息的燕子都惊动;丽玉箜篌,枯鱼也哭泣。何况关乎骨肉,能保全肝肠,于是含纳肌肤,以嘉奖魂魄。纵然同棺椁,起初没有殉葬的名分,曾经抱着被褥,不违背嫁殇的禁令。天荒地老,水远山长。虽然沉玉于黄沙,终究埋香于青草。若耶溪浅,原本邻近郑旦的村庄,幼妇碑高,恰好靠近曹娥的坟墓。泉台的女伴,不要唱“大郎神”,乐府词人,应当歌“孺子妾”。

唉!姻缘有恨,古今同悲。儿女懂得什么,死生不变。

致使断肠的名草,洒泪成花,梨树着生雌雄,兰花开放夫妇。墓上的相思梓树,庭前的蠲忿棠树,丛竹留下妃子的斑痕,美丽的花卉学习美人的舞蹈。

这样的韵事,更有吉祥的征兆。本想成为碧树的交枝,反而化作红蕖的并蒂。情根既然种下,无奈丝线太长,意蕊虽然开放,依然心中痛苦。然而人间的露水,怎能占卜长久圆满?无上的星河,还愁遥远阻隔。何如痴魂自在,千年翡翠的巢穴,艳福同消,十亩芙蓉的馆舍。童男如雨迸发,错落成珠,少女风香,玲珑透玉。听《江南》“采莲”的曲子,尽情游戏于月白风清,歌《子夜》“同藕”的词,不要感怀于水流花谢!

河东乞丐

有个新鬼因为饥饿痛苦,去见旧鬼询问方法。旧鬼恼怒他没有礼物,欺骗他说:“你想得到食物,很容易。有个在终南山旁砍柴的人,你替他背柴,他将会享用你。”新鬼相信了,附着在樵夫的担子上出力好几天,樵夫不知道。偶然在路边休息,新鬼背着担子快走。樵夫看见柴火自己移动,又害怕又奔跑。鬼担心失去樵夫,迅速追赶。樵夫到家,柴火也到了。怀疑柴火有妖气,在大门外焚烧,终究没有吃鬼。

鬼因此竟然饥饿疲惫,又去见旧鬼,责怪他没有灵验。旧鬼笑着说:“以前也是戏弄你罢了,这本来怎么能得到食物呢?山下某家将要祭祀,我和你一起去。”

到了之后,有穿着衣冠的人在墓前拜祭,鱼肉在砧板上,果实在竹器里,爵中有酒,盂中有浆。墓中走出一个鬼。避开拜祭,涕泣而不忍心尝食。新鬼非常馋,径直上前捧起吃。忽然有个狰狞的鬼掐住他的喉咙,抓住他绑在树上。等到祭祀完毕,把剩饭分给众鬼吃,唯独新鬼因为抢食的缘故,愤怒地不给,并且鞭打后才释放他。

冤苦无处诉说,忽然大悟说:“万物各有主人,本来不因阴阳不同而改变。我难道没有家吗?”于是托梦给他的儿子,讲述以前的事。儿子哭泣并祭祀他,然而贫穷不能备齐物品,只有野菜汤和稀粥罢了。鬼不

暇择,餍饱而去。既饥,复走告其子,子淅疑之曰:“父已死矣,而频频索食,当不其然,其有伪而托者欤?”竟不祭。

译有空就挑选,吃饱了才离开。既然饿了,又跑去告诉他的儿子,儿子淅怀疑地说:“父亲已经死了,却频繁地索要食物,这应当不是真的,恐怕是有假冒并借名的人吧?”最终没有祭祀。

鬼窘甚无策,而视他鬼不常食,亦不甚苦饥,走谒主者叩其故。主者曰:“此业报也。予生时烹鲜割肥,极口腹之奉,物以珍,家以贫,故身死而肠胃犹生,不尔更也。”鬼大觉悟,哀主者而告之悔,请得自比于众鬼,弗许。

  乃痛恨闭居墓中,不复出,竟饿死为聱,而饥弥甚。不得已,复崇诸鬼间得一饱。忽自讼:“术有穷而饥无已,何为自苦?且既为聱矣,宁忧复死?”忽金光中现一人如菩萨状,以指弹之。则身已在墓中,复转生为鬼,俯仰甚乐。念向者望为鬼不可得,一念之复,幸得至此,得长为饿鬼足矣。于是仍坐墓中,不出,亦渐不甚饥。深悔生时之饕餮,欲补过而道无由也。

  久之,主者召之去,曰:“尔能白责,可以为人,但宰杀过多,膏腴之福尽矣。残羹榺炙,其可饱也。”使往生丐者之家,宿因了了。遂持戒不茹荤腥,乞食河东。往来郡县里党间,辄自述之。常言鬼多于人,聱又多于鬼,又言人不尽生,鬼亦不尽死。

  宝 剑

  李介夫言:浙江赵君长人,豪迈好侠。所携剑,宝剑也以慑鬼怪,往往验。

  常佐某公幕。署后有室一堵,华且敞,而蓬蒿蔽之。以问胥吏,曰;“居者辄死,或竟失所在,用是鞠为茂草。”赵笑曰:“恶有是!”以避喧良便,遂翦草,解装其中,使二仆共卧对室。

  其夜,二仆纵饮他所,赵方燃烛阅官牍,闻屏外啄门声,呼问无应。少焉门大启,觉有物入,喷息甚厉。俄焉及寝门,触帘,帘动。赵异之,乃仗剑秉烛挑帘出,则见有口大如牖,其身崔嵬若山,几与椽梁。急以剑掷口中,物竟吞剑。复以烛并锡具掷之,物似负痛,乃转首急去。屏门尽倾。有顷,二仆来,赵呼语之,亟移榻去。

  次日,见血于门外淋浪相属。迹之十馀里,得穴于山旁,有巨蟒死焉。剖腹求剑,不得,烛具乃无恙。

  蛟

  乾隆癸卯二月,金谿北鄙祟岭崩,蛟也。大雨雹,风霆怒甚,山下村几墟、民几鱼,其暴如此。

  郡中故多蚊。某年小山出九蚊,得九穴,然不为暴。某年夏雨甚,邻里陈坊桥涨及于梁。有田父荷锄过桥上,见两巨蛇黄色,队行水中。随以锄击之,毙其一,致之桥上。闻者皆来观。已见上流有浮滓如席,去梁数丈,盘旋不前。——浮滓者,相传蚊属行水中,用以自覆者也。——于是观者皆走避,浮滓乃奔下,势若山裂,浪沸起,高丈许,粱不尽榻,涨亦顿落,而人无损者。若此皆不为民暴者也。

  闻古老言:唐太守在吾郡时,选材官攸飞,教之伐蛟,其法不传矣。验蚊之法:于大雪时四山望之,无雪处,其下乃蚊窟。

  平阳生

  平阳生,无能举其姓名者。或曰平阳人,或曰平阳其郡望也,世为清门,多隐德,至生稍凌夷矣。生有奇表,末龀,言语辄惊人。稍长,出而亡焉。至十五始归,竟喑哑。不栉不沐,首不冠。足不履,腰不束带。敝衣一袭,常服之,冬不裘,夏不葛。住无常所,亦不常饮食。所行类有道,又类依隐玩世者。

  有士人阴异之,辄与之游,欲以观其私,醉之酒,以观其真,遗之钱,以观其节,激之使怒,以观其度。生或饮或不饮,或醉或不醉,或受或不受,或怒或不怒,卒莫得而测也。

  他日者霪雨既霁,士人偶出于野,日垂暮矣。窃见生行泥淖中,不汙不陷,犹犹然。奇而尾之,则入古庙中。蔽门。隙窥之。庙中土偶见生,皆起迓,生与抗礼,坐石上共语,为洸洋恣肆之言甚隐跃。或可闻,或不可闻,或可解,或不可解。始知生非真哑者,大讶趋归。

  明日生来,士人为勿知也者,而强留之宿。比夜,再拜而请曰:“吾知公仙人也,幸有以教之!”生笑曰:“我何仙?幻术耳。子既侦而识之,姑勿泄。当有以娱子。”因袒而示之,胸有方孔寸许,谓士人曰:“盍进之?”士人笑未信,试举踵焉,则超超然已升,绰绰焉而行,盖入生之胸中矣。

  其初,如驷马之门。其既,如九轨之途,百雉之城。万井之邑

译鬼非常窘迫,毫无办法,看到其他鬼不常进食,也不怎么受饥饿之苦,便跑去拜见主管者,询问其中的缘故。主管者说:“这是业报。我生前烹煮鲜鱼、切割肥肉,极尽口腹之欲,因为食物珍贵,导致家境贫困,所以死后肠胃依然活着,不这样更替不行。”鬼大彻大悟,哀求主管者并诉说自己的悔意,请求能让自己和众鬼一样,主管者没有答应。

于是鬼痛恨自己,闭门居住在墓中,不再出来,最终饿死变成了“聱”,而饥饿感反而更加严重。迫不得已,又去拜谒众鬼,求得一顿饱饭。忽然自我辩白说:“法术有穷尽的时候,而饥饿没有止境,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况且既然已经变成了聱,难道还担心再次死去吗?”忽然金光中出现一个人,像菩萨的样子,用手指弹了他一下。他的身体已经在墓中,又转生为鬼,俯仰之间非常快乐。想到之前想当鬼都不可得,一念之间又转生,有幸达到这个境界,能长久做饿鬼也就满足了。于是仍然坐在墓中,不出来,饥饿感也逐渐不那么严重了。深深后悔生前贪婪暴食,想要弥补过错却找不到途径。

过了很久,主管者召他离去,说:“你能自我责备,可以做人,但是宰杀过多,富贵的福分已经享尽了。残羹冷炙,哪里能吃饱呢。”让他投生到乞丐家中,前世的因缘清清楚楚。于是持戒不吃荤腥,在河东乞食。在郡县乡里之间往来,常常讲述自己的经历。常说鬼比人多,聱又比鬼多,又说人不会全部出生,鬼也不会全部死去。

宝剑

李介夫说:浙江赵君身材高大,豪迈好侠。他所携带的剑,是宝剑,用来震慑鬼怪,往往灵验。

他曾经辅佐某位官员。官署后面有一间屋子,华丽而且宽敞,却被蓬蒿遮蔽。询问胥吏,回答说:“住在那里的人总是死去,有的甚至失踪,因此长满了茂盛的杂草。”赵君笑着说:“哪有这种事!”因为这里远离喧嚣非常方便,于是剪除杂草,解开行装住进去,让两个仆人睡在对面房间。

那天夜里,两个仆人在别处纵情饮酒,赵君正点着蜡烛阅读公文,听到屏风外有啄门的声音,呼叫询问没有人应答。过了一会儿门大开,感觉有东西进来,喷出的气息非常猛烈。不久到了卧室门口,触动帘子,帘子晃动。赵君觉得奇怪,于是拿着剑举着蜡烛挑开帘子出去,只见有一个嘴巴大得像窗户,身躯高大如山,几乎和屋梁一样高。急忙把剑扔进它嘴里,那东西竟然吞下了剑。又把蜡烛和锡制器具扔给它,那东西好像受了痛,于是转头急速离去。屏风门全都倒塌。过了一会儿,两个仆人来了,赵君叫他们说话,急忙搬走床榻。

第二天,在门外看到血迹淋漓相连。追踪十几里,在山旁发现一个洞穴,有一条巨蟒死在那里。剖开蛇腹寻找剑,没有找到,蜡烛和器具却完好无损。

蛟

乾隆癸卯年二月,金谿北边的祟岭崩塌,是蛟作祟。下着大雨冰雹,风雷愤怒得很厉害,山下的村庄几乎变成废墟,百姓几乎像鱼一样淹死,它的暴烈如此。

郡中本来多蚊。某年小山出现九只蚊,得到九个洞穴,但并不作暴。某年夏天雨下得很大,邻里陈坊桥的水涨到了桥梁。有个农夫扛着锄头从桥上经过,看见两条巨大的黄色蛇,排成队在水中行走。跟着用锄头击打它们,打死了一条,把它弄到桥上。听到消息的人都来观看。不久看见上游有像席子一样的浮渣,距离桥梁几丈远,盘旋着不前进。——浮渣,相传是蚊属在水中行走时,用来覆盖自己的东西。——于是观看的人都跑开躲避,浮渣于是奔流而下,气势像山裂开一样,浪花沸腾而起,高约一丈,桥梁没有完全倒塌,水涨也顿时落下,而人没有受损的。像这样都不算是为民作暴的。

听老人说:唐太守在我们郡时,选拔材官攸飞,教他斩杀蛟,他的方法没有流传下来。检验蚊的方法:在大雪时向四面山望去,没有雪的地方,下面就是蚊的洞穴。

平阳生

平阳生,没有人能说出他的姓名。有人说他是平阳人,有人说平阳是他的郡望,世代是清贫的门第,多有隐德,到了平阳生稍微衰落了。平阳生有奇特的仪表,没换牙时,说话就常常让人震惊。稍大一些,出门后就失踪了。到十五岁才回来,竟然哑了。不梳头不洗头,头上不戴帽子。脚上不穿鞋,腰间不束带。破旧的衣服一套,经常穿着,冬天不穿皮衣,夏天不穿葛布衣。住处没有固定的地方,也不经常饮食。他的行为好像有道之人,又好像依仗隐逸玩世不恭的人。

有个士人暗中觉得他奇异,就和他交往,想要观察他的私处,让他喝醉,以观察他的真性情,给他钱,以观察他的节操,激怒他,以观察他的气度。平阳生有时喝有时不喝,有时醉有时不醉,有时接受有时不接受,有时怒有时不怒,最终无法测度他。

有一天连绵大雨过后放晴,士人偶然到野外,太阳快落山了。偷偷看见平阳生走在泥泞中,不脏不陷,从容自得的样子。觉得奇怪就尾随他,他进入了古庙中。遮住门。从缝隙偷看。庙中的泥塑偶像看见平阳生,都起来迎接,平阳生和他们行平等的礼节,坐在石头上一起说话,说些宏大放纵的话,非常隐晦跳跃。有的能听到,有的听不到,有的能理解,有的不能理解。才知道平阳生不是真的哑巴,非常惊讶地跑回家。

第二天平阳生来了,士人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却强行留他住宿。到了夜里,士人再次拜谢并请求说:“我知道您是仙人,希望您能教导我!”平阳生笑着说:“我哪里是仙人?不过是幻术罢了。你既然侦察并知道了,暂且不要泄露。应当有娱乐你的方法。”于是袒露胸膛给他看,胸口有一个一寸见方的孔,对士人说:“何不进去试试?”士人笑着不信,试着抬起脚,就轻飘飘地升上去,宽宽绰绰地行走,原来进入了平阳生的胸中。

起初,像四匹马并行的门。后来,像九条车轨的道路,百雉高的城墙,万家井邑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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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然而高者天也,蔚然而叠者山也,渟然而流者江河也。有耕于野者,有负于途者,有往来游戏者,有呵道队仗行者,有追逐者、喧笑者。其物有木,有草,有石,有飞鸟,有鸡,狗、马、羊、豕。适于其市,杂然而陈者,无所不有。其人,男女犹是也,服饰犹是也,言语犹是也,居处饮食犹是也。士人行焉,止焉,食焉,息焉。心廓然而舒,神焕然而畅,亦几忘其身之在生之胸中也。

译苍苍高远的是天空,郁郁重叠的是山峦,静止而流淌的是江河。田野里有耕作的人,道路上有背负重物的人,有往来嬉戏的人,有前呼后拥、仪仗随行的人,有追逐打闹的人,有喧哗欢笑的人。其中的景物有树木,有草木,有石头,有飞鸟,有鸡、狗、马、羊、猪。到了集市上,杂乱陈列的货物,无所不有。那里的人,男女依然如此,服饰依然如此,言语依然如此,居住饮食依然如此。士人在这里行走,停留,进食,休息。心胸开阔而舒展,精神焕发而畅快,几乎忘记了自身还存在于这尘世之中。

三日,至一所,其郊原如绨锦,城郭如云霞,宫室如珠贝。入焉,见其人皆衣绣而冠玉,餐香而饮雪。翠竹蔽其墉,瑶草环其阶,绎花拂其檐,孔翠鸾鹤舞于庭户之间。无风而神籁韵于耳者,笙璈琴管之音也。旗旌摇摇,帘幞垂垂。栏楯纵横,窗扉四开。彝鼎几研之属,陈不一处。于是意迷神眩,仿徨焉而莫知所向。

  俄有童子搴帷出,谓之曰;“观止乎?未也。盍随以来?”士人欣然武其后,历数闼,曲折洞达。行其左,奉佛之堂寂以高,经其右,祀仙之馆净以广,升其中,庋书之阁光明而邃奥。进抵其内,有巨人焉,坐圆台之上。士人敬且畏,仰而瞻,俯而拜,旁而伺,就而问;巨人若弗见焉、弗闻焉,不言不动,寂然如止水。槁然如枯木,屹然若顽石。俄有捧衣进履,陈牛羊、具酒浆而进者,巨人如故也。又有赍金怀玉及舁货贝而入者,巨人如故也。于是皆退。少焉,人报曰:“患至矣!”乃闻戈马汹涌,破门而入,环而攻之者皆张弓露刃之夫,复有狞鬼群魔跳踉乎其前,鸷兽毒蛇盘踞乎其后。士人股栗噤伏,魂魄震慑,而巨人亦如故也。顷之,纷纷者欻然俱灭。士人欲趋出,乃有女子旖旎而来,花颜而霞衣,云烟五色,缥缈护之,若隐若见,且前且却。忽有红树生台下,须臾寻丈,状类珊瑚,巨人乃震荡欲堕。俄空中一剑飞出,断树砉然。女子隐去,巨人始定焉。

  士人睹之,且喜且怵,忽念此固生之胸中也,何为乎不归?前童子在侧,笑曰:“故道不可复识矣。”引之出自旁门,指画其途曰:“由此其可达也。”士入遵面行,行不计程,宿不计处,朝而暮者不计日,朔而晦者不计月,寒而暑者不计岁。向之来也,草木青青而华也,而今黄落矣,未几则又甲坼矣,水波溶溶也,而今潦降潭清矣,未几而川复涨矣,风暖而日喧也,而今霜雪载途矣,未几而阴谷之冰凘矣,燕则再雏矣,雁则再宾矣,月弦而璧者不知其度。时倏然其速也,途杳然其长而无极也。于是感怆悲涕,苦远不得归。疑其梦也。而非梦也,疑其死也,而非死也。遂大呼生曰:“公戏我,公戏我!”

  忽自生左耳中落。视残红犹明焉,墙外之柝四声耳。生则酣寝榻上,推而起之,乃大笑趋出门外。自是不复见。

  ——士人者,姓周,失其名。

  爱 驴

  某翁富而吝,善权子母,责负无虚日。后以年且老,艰于途,遂买一驴代步,顾爱惜甚至,非甚困惫,未尝肯据鞍。驴出翁胯下者,岁不过数四。

  值天暑,有所索于远道,不得已,与驴俱。中道翁喘,乃跨驴。驰二三里,驴不习骑,亦喘。翁惊,亟下,解其鞍。驴以为息己也,望故道逸归。翁急遽呼驴,驴走不顾,追之弗及也。大惧驴亡,又吝于弃鞍,因负鞍趋。归家,亟问驴在否,其子曰:“驴在。”翁乃复喜,徐释鞍,始觉足顿而背裂也,又伤于暑,病逾月乃瘥。

  吴 生

  荆州田舍翁何某,乡里称长者。乾隆四年春,有葛衣人来访之,自云:“家江右,吴姓。途穷求助。”何辞焉,而视其人,虽敝衣赢尪,神采特异,乃复问之,曰:“君颇识字否?”吴曰:“我固诸生。”何曰:“儿辈方求师傅,敢以辱先生。俟秋获所入,敬戒行李。可乎?”吴曰:“诺。”遂洁馆舍, 卜日使二子煜、熥及从子燧受业焉。既严且勤,颇尽师职。自夏徂秋,亦殊不言去。岁时修脯,悉却不受,曰:“但求吃饭处,奚以金为?”

  既三年,何有姻娅许某者,夜经何宅后,见一人裸身被髪,拜月于丛树之间。审之,吴生也,大骇急去。及返诣何,侦吴生。吴生方午餐,愈疑之。乃以状告何,且曰:“诡异若此,不遣且为患。”先是,何以吴衣葛无以御冬,制缊袍赠之。吴生笑不受,而衣葛如故,亦未见其寒也。心窃疑侄,至是闻许言,深然之。乃谓吴生曰:“先生固有归志,为儿辈羁留久矣。敢具刍粮,为君启途。”即袖中出十金为赆,吴笑而受之,曰:“即今日行矣。”何请暂留

译三天后,来到一处地方,那里的郊野原野如同绨锦般绚丽,城墙郭廓如同云霞般绚烂,宫室建筑如同珠贝般晶莹。进入其中,看见那里的人都穿着绣衣戴着玉冠,吃着香气四溢的食物喝着雪水。翠竹遮蔽着城墙,瑶草环绕着台阶,绎花拂动着屋檐,孔雀、翠鸟、鸾鸟、仙鹤在庭院门户之间飞舞。没有风却能在耳边听到神妙的天籁之音,那是笙、璈、琴、管等乐器的声音。旗帜旌旗摇曳,帘幕帷帐低垂。栏杆纵横交错,门窗四面敞开。彝鼎、几案、砚台之类的器物,陈列在各个地方。于是心中迷乱神志眩晕,彷徨不定不知道方向所在。

不久有一个童子掀开帷帐出来,对他说:“看够了吗?还没有呢。何不跟随我来?”士人高兴地跟在他后面,经过几道门,曲折而通达。走在左边,供奉佛像的殿堂寂静而高耸,经过右边,祭祀仙人的馆舍洁净而宽敞,登上中间,藏书的书阁光明而深远。进到里面,有一个巨人,坐在圆台上。士人既恭敬又畏惧,抬头瞻仰,低头礼拜,在旁边窥伺,靠近询问;巨人好像看不见、听不见,不说话也不动,寂静得像止水,枯槁得像枯木,屹立得像顽石。不久有人捧着衣服拿着鞋子,陈列牛羊、准备酒浆进来,巨人依然如故。又有带着金玉及搬运货物贝壳进来的人,巨人依然如故。于是大家都退下。过了一会儿,有人报告说:“祸患来了!”于是听到兵器战马汹涌,破门而入,包围攻击的都是张弓露刃的士兵,又有狰狞的鬼怪群魔在前面跳跃,猛禽毒蛇在后面盘踞。士人双腿发抖屏息伏地,魂魄震慑,而巨人依然如故。过了一会儿,纷纷扰扰的场面忽然全部消失。士人想要快步出去,于是有女子柔美地走来,面容如花穿着霞衣,云烟五色,缥缈地护着她,若隐若现,且前且退。忽然台下生出红树,一会儿长到几丈高,形状像珊瑚,巨人于是震荡将要倒下。忽然空中飞出一把剑,砍断树木发出砉然声。女子隐去,巨人才安定下来。

士人看到这些,又欢喜又恐惧,忽然想到这本来就是生的胸中,为什么不回去?前面的童子在旁边,笑着说:“原来的道路已经不能再认识了。”引导他从旁门出去,指着画着路线说:“由此可以到达。”士人遵照而行,行走不计算路程,住宿不计算地方,从早到晚不计算日子,从月初到月末不计算月份,从寒冷到炎热不计算年份。来的时候,草木青青开花,而现在枯黄凋落了,不久又发芽破土了,水波荡漾,而现在雨水下降潭水清澈了,不久河流又上涨了,风暖日喧,而现在霜雪满路了,不久阴谷的冰融化了,燕子又孵出小燕了,大雁又做宾客了,月亮由弦月到满月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度。时间忽然快速,路途杳远漫长而没有尽头。于是感伤悲泣,苦于遥远不能回去。怀疑是做梦,而不是梦,怀疑是死了,而不是死。于是大声呼喊生说:“您戏弄我,您戏弄我!”

忽然从生的左耳中落下。看见残红还明亮着,墙外的打更声四声罢了。生正酣睡在床上,推他起来,于是大笑快步走出门外。从此不再见到。

士人,姓周,名字失传。

爱驴

某位老人富有但吝啬,善于经营本钱,催讨债务没有一天停止。后来因为年纪老了,路途艰难,于是买一头驴代步,但是爱惜到了极点,不是非常困倦疲惫,不肯骑在驴背上。驴从老人胯下出来的,一年不过几次。

正值天气炎热,有事情要到远处去,不得已,和驴一起。半路上老人喘气,于是骑上驴。跑了二三里,驴不习惯被人骑,也喘气。老人吃惊,急忙下来,解开驴鞍。驴以为休息自己,望着原来的道路逃跑回家。老人急忙呼喊驴,驴走不顾,追赶不及。非常害怕驴丢失,又舍不得丢弃驴鞍,于是背着驴鞍快步走。回到家,急忙问驴在不在,他的儿子说:“驴在。”老人于是又高兴,慢慢放下驴鞍,才觉得脚痛背裂,又中暑,病了一个多月才痊愈。

吴生

荆州田舍翁何某,乡里称他为长者。乾隆四年春天,有一个穿葛布衣服的人来拜访他,自称:“家在江西,姓吴。路途穷困求助。”何某推辞,但是看那个人,虽然衣服破旧身体瘦弱,神采特别奇异,于是又问他,说:“您认识字吗?”吴说:“我本来就是秀才。”何某说:“孩子们正寻求老师,敢以打扰先生。等到秋天收获所得,恭敬地准备行李。可以吗?”吴说:“可以。”于是打扫馆舍,选择日子让两个儿子煜、熥以及侄子燧接受教育。既严格又勤奋,很尽老师的职责。从夏天到秋天,也特别不说离开。岁时修脯,全部推辞不接受,说:“只求吃饭的地方,为什么要金子呢?”

过了三年,何某有姻亲许某,夜晚经过何某住宅后面,看见一个人裸身披发,在丛树之间拜月。仔细一看,是吴生,大惊急忙离开。等到返回告诉何某,侦查吴生。吴生正在吃午饭,更加怀疑。于是把情况告诉何某,并且说:“如此诡异,不赶走将会成为祸患。”先前,何某因为吴生穿葛布衣服无法抵御冬天,制作棉袍赠送给他。吴生笑着不接受,而穿葛布衣服如故,也没有看见他寒冷。心里偷偷怀疑侄子,这时听到许某的话,深深认同。于是对吴生说:“先生本来有归去的志向,被孩子们羁留很久了。敢准备草料粮食,为您启程。”立即从袖中拿出十两银子作为路费,吴生笑着接受,说:“今天就出发。”何某请求暂时留下

,为杯酒之饯。吴坚谢,遂长揖别去。

译(有人)为了送别而设下酒宴。吴坚推辞,于是长揖告辞离去。

他日,何策卫而出,复遇吴灌綐溪边,因问曰:“先生未归耶?”吴曰:“方授徒东村李氏,未有行期。”款叙数语,别而行。前二三里,复见吴坐大树下,颇疑诧。吴见而笑曰:“引避不及,幸恕之。”何唯唯驰去。过李氏之门,却见吴生与李立门外,乃大诧。李固何旧识,乃前诘吴曰:“顷两遇先生,遽已在此,何间道之速也?”吴不答。李笑曰:“先生固未出,公焉得见之?得毋误否?”何默然,曳李于内,问吴所自来,且述其异。李曰:“适主于我四栽矣。”计其在李氏时,即其在何氏时也。相与惊绝。趋出视吴,吴已去,后遂不复至。

  ——何燧官武清令,尝为人言之。

  猫 言

  某友言:某公夜将寝,闻窗外偶语,潜起窥之。时星月如昼,阒不见人,乃其家猫与邻猫言耳。邻猫曰:“西家娶妇,盍往觇乎?”家猫曰:“其厨娘善藏,不足税吾驾也。”邻猫又曰:“虽然,姑一行,何害?”家猫又曰:“无益也。”邻猫固邀,家猫固却,往复久之。邻猫跃登垣,犹遥呼曰:“若来若来!”家猫不得已,亦跃从之,曰:“聊奉伴耳。”某公大骇。

  次日,执猫将杀之,因让之曰:“尔猫也,而人言耶?”猫应曰:“猫诚能言,然天下之猫皆能言也,庸独我乎?公既恶之,猫请勿言。”某公怒曰:“是真妖也!”引槌将击杀之,猫大呼曰:“天乎冤哉!吾真无罪也。虽然,愿一言而死。”某公曰:“若复何言?”猫曰:“使我果妖,公能执我乎?我不为妖,而公杀我,则我且为厉,公能复杀之乎?且我尝为公捕鼠。是有微劳于公也。有劳而杀之,或者其不祥乎?而鼠子闻之,相呼皆至,据廪以糜粟,穴簏而毁书,揓无完衣,室无整器,公不得一夕安枕而卧也。妖孰甚焉?故不如舍我,使得效爪牙之役,今日之惠,其宁敢忘?”某公笑而释之,猫竟逸去,亦无他异。

  《东阳夜怪录》记苗介立事,猫之能言,古有之矣。而此猫滑稽特甚,足为捧腹。

  瓜 异

  某公尝市一瓜,大可如斗,置案下。夜半地上有声,嘤咛如鸡雏千百。察之,自瓜中出也。视瓜,乃洞灼有光,如万星烂然射目。惊语左右,闻见皆同。使燃烛谛观,则声寂而光弢矣。置屋外,旦日剖之,戛然有声,然亦常瓜也。或啗之,味甚甘冽,无他验。

  秦 某

  宋某者,直隶玉田人。尝举进士,后以事被罪,配乌鲁木齐。白香幼随其考为边吏,尝从宋受书。时有秦某者,亦配军也,山西徐沟人,与宋特相善。每过宋斋,说往事,故白香闻而熟焉。白香告余曰:

  宋初至配所时,谒关庙,阶下立一人,年界五六十,疏眉而秀髯, 目宋而笑,若曾相识者。巳而呼宋曰:“子吾故人也,而不识几?”宋愕然,唯唯莫对。其入乃能道宋郡县族里氏名及事状甚悉,且曰:“田国荣来欤?然当至。”田国荣者,宋之家仆也,时果在道矣。于是宋闻之讶甚,曰:“仙乎哉,仙乎哉!何以能然?”亟叩其姓氏,则曰秦某也。秦谓宋曰:“吾所以识子,乃以梦故。虽然,言长矣,非立谈可讫。”遂与归其所居,述其详。

  秦谓宋曰:“吾向在京师。某年除夕,忽梦为有司逮去,鞫于刑曹。狱成,配于此。亲旧相吊而别也,吏卒相拘而行也,山川关塞道里之所经,水陆舟车步马程宿之所身受,无不尽历。至乌鲁木齐乃惊觉,则献岁而贺客来也。心疑而恶之。至上元夜,忽又续前梦,则至配所以讫于身终而觉。遂信其有以。越三日而事果作矣。得罪以来,事无巨细,率与梦符,莫能强异。适遇子于庙,亦遵梦而行者也,而果遇子。请更言其后,以试吾梦。如子某年某月吉,某年某月当小蹇;某事如志,某事当无成。某月且疾病,某月当愈,某月有获,某月当有所失,某某当来,某某当去。此皆吾梦中事也。梦境渺茫,每不自信,又恐迹涉诡怪,惑人听睹,重取罪戾,深秘不敢言。子厚于我,姑言之,以试吾梦。”

  宋于是遂与定交。然疑

译过了几天,何策出门,又在灌綐溪边遇见吴生,于是问道:“先生还没有回去吗?”吴生说:“正在东村李氏家教书,还没有动身的日期。”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分别离去。走了两三里路,又看见吴生坐在一棵大树下,何策感到非常惊异。吴生看见他,笑着说:“刚才躲避不及,请原谅。”何策连连答应,快马加鞭离去。经过李氏家门口,却看见吴生和李氏站在门外,何策大为惊诧。李氏本来是何策的老相识,于是上前质问吴生说:“刚才两次遇见先生,怎么这么快就到这里了,为何走小路走得这么快?”吴生不回答。李氏笑着说:“先生本来没有出门,您怎么能见到他?莫非弄错了吧?”何策沉默不语,拉着李氏进到屋内,询问吴生是从哪里来的,并且讲述刚才的奇异经历。李氏说:“他刚才在我这里待了四个时辰。”计算他在李氏家的时间,正好就是他在何策那里的时间。两人一起感到极度震惊。急忙跑出去看吴生,吴生已经走了,后来再也没有来过。

——何燧担任武清县令时,曾经对别人讲过这件事。

猫言

一位朋友说:某公夜里准备睡觉,听到窗外有人低声交谈,悄悄起来偷看。当时星月交辉如同白昼,寂静中看不见人,原来是自家的猫和邻居的猫在说话。邻居的猫说:“西家娶媳妇,何不去看看呢?”自家的猫说:“他们的厨娘善于藏东西,不值得我们去费力气。”邻居的猫又说:“虽然如此,姑且去一趟,有什么害处?”自家的猫又说:“没有好处。”邻居的猫坚持邀请,自家的猫坚决推辞,来回争论了很久。邻居的猫跳上墙头,还在远处喊道:“你来你来!”自家的猫不得已,也跳着跟上去,说:“只是陪陪你罢了。”某公非常害怕。

第二天,抓住猫要杀它,于是责备它说:“你是猫,却会说人话吗?”猫回答说:“猫确实能说话,然而天下的猫都能说话,难道只有我吗?您既然讨厌这样,猫请不要再说话。”某公愤怒地说:“这真是妖怪!”举起锤子要打死它,猫大声呼喊说:“天啊,冤枉啊!我真的没有罪。虽然如此,希望让我说一句话再死。”某公说:“你还想说什么?”猫说:“如果我真是妖怪,您能抓住我吗?我不是妖怪,而您杀我,那么我将成为厉鬼,您能再杀我吗?况且我曾经为您捕捉老鼠。这对您有微小的功劳。有功劳却杀我,或许是不吉利的吧?而且老鼠们听说后,互相招呼都来,占据粮仓糟蹋粮食,在书箱里打洞毁坏书籍,衣服没有完整的,器物没有整齐的,您不能安稳地睡一个晚上。妖怪哪有比这更严重的呢?所以不如放了我,让我效力捕捉老鼠,今天的恩惠,我怎敢忘记?”某公笑着放了他,猫最终逃脱离去,也没有其他异常。

《东阳夜怪录》记载苗介立的事,猫能说话,古代就有记载了。但这只猫特别滑稽,足以让人捧腹大笑。

瓜异

某公曾经买了一个瓜,大得像斗一样,放在桌案下面。半夜地上有声音,嘤咛作响,像千百只小鸡。观察声音,是从瓜里面传出来的。看那个瓜,竟然通透明亮有光,像万千星星灿烂地射入眼中。惊讶地告诉身边的人,听到和看到的都一样。让人点燃蜡烛仔细观看,声音就寂静了,光芒也收敛了。把它放在屋外,第二天剖开它,发出清脆的声音,然而也是普通的瓜。有人吃了它,味道非常甘甜清冽,没有其他异常。

秦某

宋某,是直隶玉田人。曾经考中进士,后来因为事情获罪,被发配到乌鲁木齐。白香小时候跟随父亲做边疆官吏,曾经跟从宋某读书。当时有个秦某,也是被发配的军士,山西徐沟人,和宋某特别交好。每次经过宋某的斋室,讲述往事,所以白香听得很熟悉。白香告诉我:

宋某刚到发配的地方时,拜谒关帝庙,台阶下站着一个人,年纪五十到六十岁,眉毛稀疏而胡须秀美,看着宋某笑,好像曾经认识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呼唤宋某说:“你是我的老朋友,却不认识我吗?”宋某愕然,连连答应却不知如何回答。那人竟然能说出宋某的郡县、族里、姓名以及事情经过非常详细,并且说:“田国荣来了吗?他应当到了。”田国荣是宋某的家仆,当时果然在路上。于是宋某听了非常惊讶,说:“是神仙吗,是神仙吗!怎么能这样?”急忙询问他的姓名,那人说叫秦某。秦某对宋某说:“我之所以认识你,是因为做梦的缘故。虽然如此,话很长了,不是站着交谈就能说完的。”于是和宋某回到他的住处,详细叙述。

秦某对宋某说:“我先前在京城。某年除夕,忽然梦见被官府逮捕,在刑部受审。案件判决后,发配到这里。亲戚朋友相吊告别,吏卒相拘押送,山川关塞道路里程所经过的,水陆舟车步马行程住宿所亲身经历的,没有不全部经历的。到了乌鲁木齐才惊醒,则是新年到来贺客来了。心里怀疑并且厌恶它。到了上元夜,忽然又接续前面的梦,则到了发配的地方直到生命终结才醒来。于是相信其中有原因。过了三天事情果然发生了。获罪以来,事情无论大小,大都和梦相符,不能强行不同。刚才在庙里遇见您,也是遵循梦而行,果然遇见您。请让我再说后面的事,来试验我的梦。比如您某年某月吉利,某年某月应当小有挫折;某事如愿,某事应当不成。某月将要生病,某月应当痊愈,某月有收获,某月应当有损失,某某应当来,某某应当去。这些都是我梦中的事。梦境渺茫,常常不自信,又恐怕事迹涉及诡怪,迷惑人的视听,加重罪责,深深秘密不敢说。您对我厚道,暂且说说,来试验我的梦。”

宋某于是就和秦某定交。然而怀疑

其或有他术,久而察之,然后知其果梦也,而非术也。识其所言,无弗验者。梦既久,事以千万计,秦亦不能尽记。事至辄忆之,则娓娓而竟其后,无弗验者。

译有时或许另有其他方术,经过长久的观察,才知道那确实是梦境,而不是方术。他所说的话,没有不灵验的。梦境持续的时间久了,事情数以千万计,秦也不能全部记住。事情到来时就回忆起来,便娓娓道来事情的后续,没有不灵验的。

秦谓宋曰:“无弗验者。独一事弗验。吾梦居此地时,乃三城品列,今独一城耳,此为不验。”乾隆三十年后,屯田既广,商贾云集,更筑新城以处之。后又移陕西满兵驻防于此,复筑满城。三城之说亦验。

  宋有母年老,岁时诞节,未尝不瞻望涕泣。秦慰之曰:“无伤也。子行遇释,且终养。”后数年,宋果释归,奉母以终,乃卒。秦卒于配所。

  噫嘻!除夕一梦也异矣!越十五日续梦之,其后数十年复履而行之,以至周旋琐杂,语言纤碎,目见而耳闻,无异于己。

  而不相谋者,莫不如印同符合。比于他人,盖不啻两世,亦古今以来仅有之事也。然岂非数哉!白香在乌鲁本齐,年尚少不能具悉,比述于余,又忘其四五。余记之,又逸其四五。盖非其详矣。白香又言:宋晚岁颇明于卜筮,推占后事,往往与秦梦符也。然耶?否耶?

  武侯碑

  卒制军莅成都日,掘城下得古碑,勒五‘火’字,旁有武乡侯款识,因移置武侯祠。是日大蛙见于市,旁有穴焉,或倾以盂水,蛙避入穴,穴亦塞。次日,蛙数万队行,诣武候祠,填塞门巷。众祷焉,已而不见。顷之,成都火起者五处,延毁万家。乃悟所掘者武侯镇火碑也。复埋之,遂不复火。

  姚子英

  闽人桃子英,少而俊。随父商淮阴,父命挟资之京师,谋为小吏。渡黄河而北,忽得寒疾,甚困。税居莱庙中,久之,药焉而愈。出游庙旁村里间,见之者目相环也。

  既还庙,夜中忽有丽女子入室。姚惊曰:“汝人耶?”曰:“否。”“鬼耶?”曰:“否。”‘狐耶?”女子笑不答。遂同欢寝,旦则倏然去,不户不庭,信狐也。夜复来,则授丹数粒,使服之,盖媚药也,益健于人道。

  居无何,姚父至,盖闻其疾来视状。见其愈也,乃促之就道。姚不得已,行。流连数十里外,待女子,女子不至。数日,姚度父已归,复还庙中。女子至,喜曰:“妾知郎,情者也,必返,故至。”姚戏曰:“卿狐矣,乃不能随我,曷故?岂非忘我哉?”女曰,‘无须见责,明旦随郎俱去耳。”

  是夕漏三下,闻檐际鸡声喔喔,女急推姚起,曰:“亟窜!老父迹至矣!”即以长衾裹姚,挟之破扉出,登垣而奔。如乘马蹑虚,昏然听之,不知身在何所也。旋闻女呼曰:“醒!醒!”姚如梦中觉,擘衾启目,曙色苍凉,乃卧野亭中,女在旁喘吁,睨之而笑。姚顾己身尚裸处,不禁腆然。女指衾下曰:“忍辱铠固在。”姚索得衣裈著之,始从容问故。

  女曰:“无须问,当图其亟者。装资尽弃,无以具糇粮,奈何?”姚忧窘无策,女笑曰:“不嫌绿头巾为累,贫不足忧也,’姚亦笑曰:“事在卿,不在我。”女前拊其颊曰:“幸不至此。郎饥,第言之。”乃于衾下出馎饦数枚,授姚曰:“有少饵,可啖也。”自是姚欲食,女辄供之。

  行数日,女曰:“此亦非长计。”姚曰:“若何?”女曰:“妾幼习角牴戏,请同游市麈,少展薄技,醵金而戒途,可乎?”姚曰:“甚善。”同行至一肆,女选敞地,画中矩,忽于袖中出碧纱步障,围四际,中垂绣幔,隔障为内外。一切供具悉取给袖中。坐姚于幔下,曰:“但观之。诸无与郎事。”姚唯唯。

  女亦遂坐于左,扬袖一挥,则障辟如门者四五,观者蚁集矣。忽一小鬟搴幔出,年可十三四,裙杉楚楚,向女拜曰:“姊姊好!”又拜姚曰:“姊夫好!”姚欲起答之,女曰:“止。”小鬟复对众敛衽,展白折叠扇索钱,顷刻得数贯,献于姚。徐举扇挥空,则万紫千红纷纷坠地,皆桃杏花也。咸讶九秋气候,不宜有此。俄有牡丹一朵,大如盆,飞堕众花中。小鬟趺坐其上,凌风而起,馀花皆随之而去。观者莫不叹诧,以为奇绝妙绝也。女曰:“鸦头无礼,竟舍我去乎?谁为我执以来?”便有老人应而出,长尺许,荷一梃控小马,伛偻嚏咳,惴惴伏鞍上,若欲坠下状。女哂曰:“汝欲追妮子,不顾闪折骨头耶?”老人忸怩而退,观

译秦国人对宋人说:“没有不灵验的。只有一件事不灵验。我梦见住在这里的时候,是三座城池并列,现在只有一座城池,这就是不灵验的地方。”乾隆三十年以后,屯田的范围扩大了,商贾云集,又修筑了新城来安置他们。后来又调陕西的满兵驻防在这里,又修筑了满城。三座城池的说法也就灵验了。

宋人有个年迈的母亲,每逢年节生日,没有不瞻望哭泣的。秦国人安慰他说:“不要悲伤。你出行遇到赦免,而且最终能奉养母亲。”几年后,宋人果然被赦免回家,奉养母亲直到终老,这才去世。秦国人死在流放的地方。

唉!除夕的一个梦也奇怪啊!过了十五天又接着做梦,几十年后竟然亲身经历了,以至于周旋于琐碎繁杂的事务中,语言细微琐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与自己(梦中)没有两样。

而没有互相商量的人,没有不像印章一样完全吻合的。比起其他人,这简直不止是两世的事,也是古今以来仅有的事情。然而这难道不是命运吗?白香在乌鲁本齐时,年纪尚小不能详细知晓,后来讲述给我听,又忘记了四五成。我记录下来,又遗漏了四五成。大概不能详尽知道了。白香又说:宋人晚年很精通占卜,推算预测后来的事情,往往与秦国人的梦相符合。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武侯碑

总督莅临成都时,挖掘城墙下得到一块古碑,刻着五个“火”字,旁边有武乡侯的题款,于是移到武侯祠。这天大青蛙出现在集市上,旁边有个洞穴,有人用盆水倾倒过去,青蛙躲进洞穴,洞穴也堵塞了。第二天,数万只青蛙列队行进,前往武侯祠,填塞了门巷。众人祈祷,青蛙已经不见了。不久,成都五处起火,蔓延烧毁万家。这才明白所挖掘的是武侯镇火碑。重新埋下它,于是不再发生火灾。

姚子英

福建人桃子英,年少而俊美。跟随父亲到淮阴经商,父亲让他带着资财去京城,谋求做个小吏。渡过黄河向北,忽然得了寒疾,非常困顿。租住在莱庙中,过了很久,吃药后痊愈。到庙旁村里游玩,看见他的人眼睛都互相环绕(表示惊奇)。

回到庙中,半夜忽然有个美丽的女子进入房间。姚子英惊问:“你是人吗?”女子说:“不是。”“是鬼吗?”女子说:“不是。”“是狐狸吗?”女子笑而不答。于是同床共寝,天亮就忽然离去,不经过门户庭院,确实是狐狸。夜里又来,就给他几粒丹药,让他服用,大概是媚药,使他在房事上更加健壮。

过了不久,姚子英的父亲到了,大概是听说他生病来探视。见他痊愈了,就催促他上路。姚子英不得已,出发。在几十里外徘徊,等待女子,女子没来。几天后,姚子英估计父亲已经回去,又回到庙中。女子来了,高兴地说:“我知道郎君是有情的人,一定会回来,所以来了。”姚子英戏弄她说:“你是狐狸,却不能跟随我,什么原因?难道忘记我了吗?”女子说:“不必责备我,明天早晨就跟随郎君一起走。”

这天晚上三更,听到屋檐下鸡叫声喔喔,女子急忙推姚子英起来,说:“快逃!老父亲追踪来了!”就用长被子裹住姚子英,挟着他破开门出去,登上墙逃跑。像骑马踩在虚空中,昏昏然听任她摆布,不知道身在何处。忽然听到女子喊:“醒!醒!”姚子英像从梦中醒来,掀开被子睁开眼睛,曙光苍凉,原来躺在野亭中,女子在旁边喘气,斜视着他笑。姚子英看自己还裸着身子,不禁感到羞愧。女子指着被子下说:“忍辱铠还在。”姚子英找到衣服穿上,这才从容询问缘故。

女子说:“不必问,应当图谋紧急的事。装资财都丢弃了,没有东西做干粮,怎么办?”姚子英忧虑窘迫没有办法,女子笑着说:“不嫌戴绿头巾为累赘,贫穷不值得忧虑。”姚子英也笑着说:“事情在你,不在我。”女子上前抚摸他的脸颊说:“幸好不至于这样。郎君饿了,只管说。”于是从被子下拿出几个饼,交给姚子英说:“有点食物,可以吃。”从此姚子英想吃,女子就供给他。

走了几天,女子说:“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姚子英说:“怎么办?”女子说:“我小时候学过角抵戏,请一起到集市游玩,稍微展示一点薄技,凑钱然后启程,可以吗?”姚子英说:“很好。”同行到一家店铺,女子选择空旷的地方,画了一个方框,忽然从袖中拿出碧纱步障,围住四周,中间垂下绣幔,隔着步障分为内外。一切供具都从袖中取出。让姚子英坐在幔下,说:“只管观看。各位都与郎君无关。”姚子英连连答应。

女子也坐在左边,扬起袖子一挥,步障像门一样打开四五处,观看的人像蚂蚁一样聚集。忽然一个小丫鬟掀开幔子出来,年纪大约十三四岁,裙子衣衫整洁,向女子拜说:“姐姐好!”又向姚子英拜说:“姐夫好!”姚子英想起来回答,女子说:“停下。”小丫鬟又对着众人敛衽,展开白折叠扇索要钱,顷刻得到几贯,献给姚子英。慢慢举起扇子挥动空中,万紫千红纷纷坠地,都是桃杏花。大家都惊讶秋天气候,不应该有这些。不久有一朵牡丹,大如盆,飞落在众花中。小丫鬟盘腿坐在上面,凌风而起,其余的花都跟着离去。观看的人无不叹诧,认为奇绝妙绝。女子说:“鸦头无礼,竟然丢下我走了吗?谁为我把她抓来?”就有老人应声而出,长尺许,扛着一根棍子控制小马,弯腰咳嗽,战战兢兢伏在鞍上,好像要掉下来的样子。女子嘲笑说:“你想追妮子,不顾闪折骨头吗?”老人羞愧地退下,观

者皆大笑。女曰:“鸦头既去,且听之。请为激楚舞以壮宾客。”遂呼曰:“良子来!”则有童于出于东,短衣双髻,执戟而舞。良久,女又呼曰:“阿延来!”复有童子出于西,装如前,持双剑。女曰;“斗!”二童子乃斗,剑戟迷离,终不相触。女曰:“搏!”二童子乃弃仗而搏。

译在座的人都大笑起来。女子说:“鸦头既然走了,暂且由他去吧。请让我跳一支激楚舞来为宾客助兴。”于是她喊道:“良子来!”便有一个童子从东边出来,穿着短衣,梳着双髻,手持长戟起舞。过了很久,女子又喊道:“阿延来!”又有一个童子从西边出来,装束和刚才一样,手持双剑。女子说:“打斗!”两个童子便开始打斗,剑戟交错迷离,却始终没有相互击中。女子说:“徒手搏斗!”两个童子便扔掉兵器徒手搏斗。

忽一人拦二童子仆。厉声曰:“淫婢子尚不归耶?”女色变而奔,其人逐之,倏忽已杳,诸物皆化为纸矣。

  姚惊骇,急避入众中,遂走至京师,忆女甚苦。数年,落拓归。过故庙,风景凄然。留宿数日,寂如也。不得己。问庙中道士:“此地故有孤祟否?”道士曰:“客尝遇之乎?”姚具告之,道士笑曰:“伪狐也。有某侩者,无姓名,挟左道攫人财物。尤善房中术,能致妇人魂魄。好女子见之,辄病卧如丧,久之乃复;往往言自侩所来,盖非其璞矣。侩又能隐形易貌,甚诡秘。昔尝居此,今复移去矣。闻侩有女,传父术,亦用以媚男子,托名于狐。侩虽甚耻之,莫能禁也,客所遇得毋是乎?”

  耳食录二编卷四

  奎 光

  诸生某,锐意进取。岁当宾兴,往往梦中跃起,走叫出门外,曰:“中矣中矣!”已又作报喜人索采钱状,往复争竞。良久,复就床,鼾然睡去。次日忆之,惘惘然如不第者然。

  又闻人言,登科则奎光且见。一夜,有偷儿灶火耀窗间。某正拥被冥想,见之,喜曰:“殆奎光耶?果尔,当再见。”偷儿承意复耀之,某大喜,遂熟睡不疑。偷儿尽发其囊箧以去。

  燕

  豫章某节妇家,岁有双燕巢其堂。后雌燕独来,盖亦孀矣。或谓孤燕不祥,毁巢而逐之。燕旋毁旋茸,终不去。

  他日,忽有双燕者径来夺其巢。孤燕露处宇下,孑然悲鸣。而是夜双燕竟为鼠啮以死,孤燕乃复,闻者快之。

  节妇既贫,鬻其室他徙。明年孤燕至,讶主人已非,徘徊旧巢,已复去。卒访得其新居,构垒处焉,去来者十九年。

  周厚庵来都下,述于余。此与姚玉京及卫敬瑜妻事略相类。噫嘻!今孤燕尚无恙耶?可不谓贞且义习?夫鼠,黠而窃者也,乃亦能侠,善乎哉!

  葆 翠

  某生笃学,自少至长无交游,诵读之外,亦无他嗜好,泊如也。

  读书城中某寺。其邻以宅警他徒,有叟挈眷来,税居之。邻故有楼,俯临生书室,久扃钥。翌日,忽施帘幕,甚华焕。俄有女子自楼出,妙龄殊姿。生见而好之,木立移时。女凭槛他顾,略不垂盼。徐徐搴帘入,径阂其扉。生徘徊窃叹:“天下乃有斯人耶!”翘首楼上,冀女且复出。数日杳然。生意必叟眷属,即往谒叟,欲结比邻欢、为朱陈计。门者谓主人性介,不愿宴见宾客,置刺不为通。生怏怏而返。次日复往,则杜其门焉。由是益怅惘欲绝, 日对楼凝望冥想,而诵读之声不复作矣。

  一日薄暮,微闻楼上步屐声,戽乃启,仿佛见红袖。生喜,注目待之。忽微风飕然,一箭出帘间,生惊闪避,已著地。拾视,蜡镞耳。少焉,女挟弓矢出见生,似甚怪怒,复射之。生神夺,不复知避,又以蜡镞无伤也,仰面受之。箭发,中生颊,甚痛楚。拔视箭端,易以绣针矣,流血及颊,女乃大笑趋入内。

  生既病创,数日偃卧不能起,终不怨女。念女戏而卖己,殆非无意者。且以投梭故,博倾城一笑,计亦良得,及瘥,则楼上帘幕无见,扃钥如故矣,凄然丧魄,讶叟伺故遽迁去。侦诸其门,则叟殊未迁。卑辞叩门者,乃知叟盖山西富人,有二子,外商,室中止老妇,及灶下婢耳。始悟女竟非人也,炽念顿灰。然犹时时忆其美不置,遂感疾,迁延卧榻上。

  家人闻之,请医来问状,生但瞪目直视,不复作一语。举室惊悼,谓生且死也。无何,跃然从床起,神色怡然,若并无疾者。家人愈疑骇,环而守之。生辞焉,弗听三,始相引趋出,伺诸窗间。则闻生语曰:“退矣退矣!卿盍前?”少间,生又曰:“君太恶作剧,乃以人面为鹄耶?”则闻有吃吃笑者。笑已,乃答曰:聊相试耳,君乃不怒。既知为异物,乃复为畏,且念我且病,君良苦矣,而情亦至矣!是以来。”家人听其语,知其鬼也。急排闼入,共徙生以归。生悲怛无已,奄然复病,饮之药弗效。更为召巫。生乃见女来笑曰:“巫焉能驱我,适诱我耳。久欲视君,苦无间,可乘此一游。”生

译忽然有一个人拦住两个童子仆人,厉声喝道:“淫荡的婢女还不回去吗?”女子脸色大变,转身奔逃,那人追赶她,转瞬之间那人已经消失不见,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纸。

姚某惊骇万分,急忙躲入人群中,于是逃到了京城,非常痛苦地思念着那个女子。几年后,他落魄失意地归来。经过那座旧庙,景色凄凉。他留宿了几天,寂静无声。不得已,便问庙里的道士:“这地方向来有孤魂野鬼吗?”道士说:“客人曾经遇到过吗?”姚某详细地告诉了他,道士笑着说:“那是假狐仙。有个姓某的牙婆,没有姓名,凭借邪术掠夺人的财物。尤其擅长房中术,能够招致妇人的魂魄。漂亮的女子见到他,就会病卧在床如同丧魂失魄,很久才能恢复;往往说魂魄是从牙婆那里回来的,大概已经不是原来的纯真之体了。牙婆又能隐形变换容貌,非常诡秘。从前曾住在这里,现在又搬走了。听说牙婆有个女儿,继承了父亲的法术,也用来迷惑男子,假托狐仙之名。牙婆虽然非常以此为耻,却禁止不了,客人遇到的莫非就是她吗?”

《耳食录二编》卷四

奎光

有个秀才,锐意进取。到了科举考试那年,常常在梦中跳起来,跑到门外大喊:“考中了!考中了!”接着又做出报喜人索要赏钱的样子,来回争抢。过了很久,才回到床上,呼呼大睡。第二天回想起来,怅然若失,就像没考中一样。

又听人传说,考中功名后就能看到奎星的光芒。一天夜里,有小偷在灶火旁照亮窗户。秀才正盖着被子冥思苦想,看到火光,高兴地说:“这大概是奎星光吧?如果是这样,应当再出现一次。”小偷顺着他的意思又照亮了一次,秀才大喜,于是熟睡不再怀疑。小偷把他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偷光后离开了。

燕

豫章有个节妇家,每年都有双燕在厅堂筑巢。后来只有雌燕独自飞来,大概也是寡妇了。有人说孤燕不吉利,便毁掉鸟巢驱赶它。燕子刚毁掉又立刻修补,始终不肯离去。

有一天,忽然有双燕径直飞来争夺它的巢。孤燕暴露在屋檐下,孤单悲伤地鸣叫。而那天夜里,双燕竟然被老鼠咬死,孤燕才得以恢复原状,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到痛快。

节妇既然贫穷,便卖掉房屋搬走。第二年孤燕飞来,惊讶主人已经换了,在旧巢旁徘徊,又飞走了。最终找到了她的新居,在那里筑巢,来来往往长达十九年。

周厚庵来到京城,把这事告诉了我。这与姚玉京以及卫敬瑜妻子的事情大致相似。唉!如今那只孤燕还好吗?难道不能说是既贞洁又合乎道义吗?老鼠,是狡猾且偷窃的动物,竟然也能行侠仗义,真是好啊!

葆翠

有个书生勤奋好学,从小到大没有朋友,除了诵读之外,也没有其他嗜好,淡泊宁静。

他在城中的某座寺庙读书。邻居把房子租给其他学徒,有个老人带着家眷来,租住了那里。邻居原本有一座楼,俯瞰书生的书房,长久以来锁着。第二天,忽然挂上了帘幕,非常华丽。不久有个女子从楼上出来,年轻貌美。书生见到后心生爱慕,呆立了许久。女子靠着栏杆向别处看,完全不垂眼注视他。慢慢掀起帘子进去,直接关上了门。书生徘徊私下感叹:“天下竟有这样的人吗!”抬头望着楼上,希望女子再次出来。几天后杳无音信。书生想那一定是老人的家属,便去拜见老人,想结交邻里之欢,成就姻缘。守门人说主人性格孤僻,不愿宴请宾客,递上名片也不通报。书生懊恼地返回。第二天又去,却把门关上了。从此更加惆怅绝望,每天对着楼凝望冥想,诵读的声音不再响起。

一天傍晚,隐约听到楼上的脚步声,门开了,仿佛看到红袖。书生高兴,注视等待。忽然微风飒飒,一支箭从帘间射出,书生惊愕闪避,箭已落地。捡起一看,是蜡制的箭头。过了一会儿,女子拿着弓箭出来见书生,似乎非常怪罪愤怒,又射了一箭。书生神魂颠倒,不再知道躲避,又因为蜡箭头没有伤害,便仰面承受。箭射出,射中书生脸颊,非常疼痛。拔出箭看箭头,换成了绣针,血流到脸颊,女子于是大笑快步走入内室。

书生因为受伤生病,几天躺卧不能起来,始终不怨恨女子。心想女子戏弄自己,大概不是没有意思的。况且因为投梭的缘故,博得倾城一笑,计划也算得当,等到病愈,楼上帘幕不见了,门锁如旧,凄然失魂,惊讶老人窥探旧事突然搬走。侦察他的家门,却发现老人根本没有搬走。低声下气敲门,才知道老人原来是山西富人,有两个儿子,在外经商,家中只有老妇人和厨房婢女。这才明白女子竟然不是人,炽热的念头顿时冷却。然而仍然时时回忆她的美貌不止,于是生病,拖延卧床不起。

家人听说后,请医生来问病情,书生只是瞪眼直视,不再说一句话。全家惊悼,以为书生快要死了。不久,书生突然从床上跳起来,神色愉快,好像并没有生病。家人更加疑惑害怕,围着他守护。书生推辞,不听,才互相牵引走出,在窗边窥视。听到书生说:“退下吧退下吧!你何不向前?”过了一会儿,书生又说:“你太恶作剧了,竟然以人的脸作为靶子吗?”听到有吃吃笑声。笑完后,回答说:“只是互相试探罢了,你竟然不生气。既然知道是异物,又害怕起来,而且想到我将要生病,你实在辛苦,而情意也到了极点!所以来了。”家人听到他的话,知道是鬼。急忙推门进入,一起把书生抬回家。书生悲痛不已,奄奄一息又病了,给他吃药无效。又召来巫师。书生于是看到女子来笑着说:“巫师怎么能驱赶我,刚才引诱我罢了。长久想看你,苦于没有机会,可以趁此游历一次。”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