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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耳食录二十二

耳食录二编卷八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86–195 段

。内有镜堂焉,四壁皆镜,冷光逼射,眉发皆寒。西南隅悬一响板,英如弹以指,泠然一声,便有数女子连翩而出。影入镜中,花红玉白,迷离远近。中有一女,宛如英如。却顾英如,俨然在侧也。而再视诸女,忽复不见。方欲致洁,英如曰:“此上清琼馆,不可延伫。即曳其裾,引之径出。

译里面有一座镜堂,四面墙壁全是镜子,清冷的光线逼人射来,连眉毛头发都感到寒意。西南角悬挂着一块响板,英如用手指弹击它,发出清脆的一声,便有几位女子接连翩跹而出。身影映入镜中,容颜如花般红润,肌肤似玉般洁白,远近景象迷离恍惚。其中有一位女子,模样酷似英如。她回头看着英如,英如果然就在身旁。然而再看那些女子,忽然又不见了。英如正要行礼致敬,英如说道:“这是上清琼馆,不可久留。”随即拉着她的衣襟,领着她径直走出。

旋至家,乃谓曰:“英如与君,空有解佩之缘,合当数面,尽于此矣!吾非英如,狐女也。实有夙分,虑君之情将专一于英如,故仿佛其容,见于左右。疑窦既启,良缘斯尽,今亦诀矣!”姜不及挽留,已霞举而逝。始悟所接者,并非英如之魂也。卒婿于他姓。

  庐 山 怪

  奉新宋荪侣外史,尝以壬子七月之望,宿庐山绝顶僧寺中。夜半矣,明月满天。徐闻风飒飒有声,落于高树之杪,中有歌者、语者、笑且骂者。讶而窥之,见数武之外,地势平坦,众影纷然,略如人间演剧状。藉草为茵席,因树为屏幛。金鼓丝竹之声,作于树上,节奏殊妙。衣服冠带须鬟械仗之属,亦率类梨园。念空山静夜,焉得有优伶若此?心知其怪,姑伺之。装演十余莃,莫知其色目;呕哑歌唱,亦不知其何曲也。

  已而数人相和,歌声甚朗。歌曰:“吸日精,蚀月华,诸君妄意凌烟霞。烟霞堕地失颜色,但见玉水生桃花。桃花一万片,飞入陈王家。仙人化作尘与沙,秋风吹雨打闲衙。南楼美人嗟复嗟!湖中不见东来楂,空山夜半啼栖鸦。”随其声而记之。俄有金光从空下,乃一头陀,状甚怪,大声叱曰:“何物邪魅,敢尔喧扰,法当死!”卓锡一声,则众形尽变,其演技者皆兽也,而其司器者鸟也;转瞬之间,欻然俱灭。

  荪侣以癸居三月卒于京师,卒之前数日缕述于余。不知其果然否也。

  戴公

  有戴公者,少任侠。其邻人贷豪者金,无以偿,豪者迫夺其女。戴怒,杀豪者,亡走五岭间。

  晚坐枫林,遥见少年从数骑来。丰仪轩迈。见戴即下马楫曰:“先生幸过仆,仆请执鞭!”戴愕然曰:“何敢!”少年曰:“先生幸过仆,仆将有丐于先生!”戴问:“所欲云何?”少年前跪曰:“先生不过仆,仆死不敢言。”戴怒曰:“言则言耳,何卑屈乃尔?余不耐此姝姝者!”少年叩头流涕曰:“老父与波利君不协,数战于赤谷之野,为飞戈所中,伤其左臂。药穷矣,唯得生人肝一寸可以疗之。求之数万人,无肯与者。苟不肯与,强取无益也。闻先生之义,忘身急入,敢以请!”戴笑曰:“此孝思也,吾岂惜之?”即引佩刀自剖腹,截肝授以少年,热血淋漓,殷及于履。少年叹曰:“真天下义士!”随出药傅创,创立复,乃殊无所苦。少年持肝顿首谢,即驰马而去。戴颇异之。

  时豪者子诉之官,捕戴不可得,则执邻人而鞫之,务言戴所在,拷掠甚惨苦。戴闻之,叹曰:“我实杀人,复累人。何生为?”遂归自讼,赴狱中,脱其邻人。案乃定,刑有日矣。有叟来视之曰:“余,昔少年之父也。披肝之惠,夙夜弗忘,故来免义士于难。”因出大竹一节,解其系而系竹焉。桎梏钮镣之具,顿之如拉朽。叟携戴出狱,监守之吏见而弗问,门壁城垣亦无所障阻。径从叟步出郭外,繁星罗天,陇坂微白。

  行不百步,入一山,林木蔚密,不复辨途径。初闻履下落叶瑟瑟作声响,已觉两足无所着,有类蹑虚。比晓,进止一石屋,虚明洞达,烟雾满宫。出而旷览,则飞鸟在下,碧落可探,身在层峰之顶矣。远见云中一拳倒影入海。叟曰:“天台也,馀无所睹焉。”叟引戴遍历山径,花草禽鸟,多非世有。屋前一大树,垂夹癭癭,其实如豆,乃仰以为食。经数日,叟谓戴曰:“此地孤高,不可不至,亦不可久处。吾旧有田庐在牛女之墟,今欲与义士偕往。”戴从之。

  盘行曲折而下,始达于人境。道路跋涉,无异寻常,非复向者所飘忽。既至,则村郭室屋饮食服用,亦悉如众人,亦有厮役供指使,邻里亲旧过从问讯者。其地乃汀水之南,漳水之西也。

  其明日,有白雁双翔集于庭阶,羊豕鸡鱼之属,皆自行而至。叟太张供具,银烛金尊,辉映帘幕,始笑谓戴曰:“吾有故人居石镜山下。闻其女端好福相,甚宜室家,知义士尚鲜妃匹,已为君媒定。今乃吉期,行至矣。宜易冠服,整备作新郎。”戴惊喜称谢。俄而丝竹贯耳,仪从甚盛,

译随即回到家,(狐女)便对他说:“我与您,空有解佩相赠的缘分,本该见面几次,到此也就结束了!我不是英如,而是狐女。确实与您有前世的缘分,担心您的情意将专一于英如,所以模仿她的容貌,出现在您身边。疑心既已萌生,良缘就此断绝,现在也就诀别了!”姜郎来不及挽留,她已如彩霞飞升般离去。这才醒悟所接触的,并非英如的魂魄。最终娶了别家女子为妻。

庐山怪

奉新县的宋荪侣外史,曾经在壬子年七月十五,寄宿在庐山最高峰的寺庙里。半夜时分,明月满天。渐渐听到风声飒飒作响,落在高树的梢头,其中有唱歌的、说话的、笑着骂人的。惊讶地窥探,看见几步之外,地势平坦,许多身影纷乱,大致像人间演戏的样子。以草为垫席,以树为屏风。金鼓丝竹的声音,从树上发出,节奏非常美妙。衣服冠带须发器械等物,也大都像戏班。心想空山静夜,哪里会有这样的优伶?心里知道这是怪异,暂且观察着。装扮演出十几出,不知道是什么名目;呕哑歌唱,也不知道是什么曲子。

过了一会儿,几个人相和而歌,歌声非常响亮。歌词说:“吸取日精,侵蚀月华,各位妄图凌驾烟霞。烟霞落地失去颜色,只见玉水生出桃花。桃花一万片,飞入陈王家。仙人化作尘与沙,秋风吹雨打闲衙。南楼美人嗟叹又嗟叹!湖中不见东来的浮木,空山半夜啼叫栖鸦。”随着声音记下歌词。不久有金光从空中落下,是一个头陀,样子很怪异,大声斥责说:“什么邪魅,敢如此喧闹,依法当死!”敲一下锡杖,众形全都变了,那些演戏的都是兽,而那些掌管乐器的都是鸟;转瞬之间,忽然全都消失了。

宋荪侣在癸居年三月死在京城,死前几天详细叙述给我听。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

戴公

有个戴公,年轻时崇尚侠义。他的邻居向豪强借了钱,无法偿还,豪强逼迫夺走他的女儿。戴公愤怒,杀了豪强,逃跑到五岭一带。

傍晚坐在枫林中,远远看见少年带着几个骑马的人来。风度气概轩昂豪迈。看见戴公就下马作揖说:“先生有幸经过我,我请求执鞭跟随!”戴公惊讶地说:“怎么敢当!”少年说:“先生有幸经过我,我有事请求先生!”戴公问:“想要什么?”少年上前跪下说:“先生不答应我,我死也不敢说。”戴公愤怒地说:“说就说,何必如此卑屈?我受不了这种柔顺的样子!”少年叩头流泪说:“老父与波利君不和,多次在赤谷野外交战,被飞戈击中,伤了左臂。药都用尽了,只有得到生人一寸肝可以治疗。求了几万人,没有肯给的。如果不肯给,强取也无益。听说先生有义气,舍身急入,敢以此请求!”戴公笑着说:“这是孝心啊,我难道吝惜吗?”立即拔出佩刀剖开肚子,截下肝交给少年,热血淋漓,红遍鞋子。少年感叹说:“真是天下的义士!”随即拿出药敷在伤口上,伤口立刻愈合,于是毫无痛苦。少年拿着肝叩头谢恩,立即骑马离去。戴公对此感到诧异。

当时豪强的儿子向官府告状,抓捕戴公找不到,就抓邻居审问,务必让他说出戴公在哪里,拷打非常惨痛。戴公听说后,叹息说:“我确实杀了人,又连累别人。活着做什么?”于是回来自首,进入监狱,解脱了邻居。案件于是定论,行刑的日子定了。有个老人来看他说:“我,是昔日少年的父亲。披肝的恩惠,日夜不忘,所以来救义士于危难。”于是拿出一节大竹,解开他的枷锁系在竹子上。桎梏镣铐之类的器具,顿时像折断枯朽一样。老人带着戴公出狱,看守的官吏看见也不问,门墙城垣也没有阻碍。径直跟着老人走出城外,繁星罗列天空,田埂微白。

走不到百步,进入一座山,林木茂密,不再能辨认路径。起初听到脚下落叶瑟瑟作响,后来觉得两脚无所着落,类似踩在虚空。等到天亮,前进停止在一间石屋,空旷明亮通达,烟雾充满宫殿。出来远望,则飞鸟在下,蓝天可探,身在层峰之顶了。远远看见云中一拳倒影入海。老人说:“是天台山,其余无所睹见。”老人带着戴公遍历山径,花草禽鸟,大多不是世间所有。屋前有一棵大树,垂挂着夹癭癭,果实像豆子,于是仰取作为食物。过了几天,老人对戴公说:“此地孤高,不可不到,也不可久住。我旧有田庐在牛女之墟,现在想与义士一同前往。”戴公听从他。

盘旋曲折而下,才到达人境。道路跋涉,与平常无异,不再是先前那种飘忽。到了那里,村落房屋饮食服用,也全都像普通人,也有仆役供指使,邻里亲友往来问候。那地方是汀水之南,漳水之西。

第二天,有两只白雁飞翔聚集在庭院台阶,羊猪鸡鱼之类,都自行而至。老人大张供具,银烛金尊,辉映帘幕,才笑着对戴公说:“我有故人居石镜山下。听说他的女儿端庄美好有福相,很适合成家,知道义士尚无配偶,已为您媒定。今天乃是吉日,时辰到了。应该更换冠服,整备作新郎。”戴公惊喜称谢。不久丝竹之声贯耳,仪仗随从非常盛大,

香车及门外。戴俟于堂著,赞拜如礼。导入青庐,则钗光钏响,袖香扇影,迷离于脂奁镜台之间。戴虽伟丈夫,铁石心肠,至此神骨俱靡也。于是贺客履相错,宴乐者累日。

译香车来到门外。戴某在厅堂等候,赞礼官引导行礼,完全依照礼仪。新人被引入青庐,只见钗光闪烁、钏环作响,袖间香气与扇影摇曳,在脂粉盒与镜台之间朦胧迷离。戴某虽是堂堂男子汉,有着铁石般的心肠,到了此时也神魂俱散、筋骨酥软。于是贺客的鞋子交错重叠,宴饮作乐持续了多日。

然独不见少年。戴疑之,以问叟,叟曰:“偶出勾当,逾月即返耳。”戴信之,而终以越狱远窜,心不自安。隐隐侦其消息。乃闻人言:“戴固已伏法,未闻其逃也。”大讶其故,以问叟,叟笑曰:“亦无他,前所系大竹,即吾儿子代公抵罪矣。”戴骇绝号恸,慷慨曰:“某罪本不赦,又祸郎君,奈保复偷活?”遂取刀自刎。叟夺其刀作色曰:“义士何独为君子?义士能剖腹,儿子不能断头耶?况彼尚可生,义士反趋于死,计亦左甚矣!”戴乃止,而诘其由。叟曰:“新妇当知之。”戴退问妇,妇出一碧玉如意授戴曰:“君去西北七百步,有巨石如盘。以如意击之,石当开。中有紫笋长尺许,即袖归以献翁,无失。”

  如言,果得之。叟植笋庭中,须臾解箨成巨竹。竹忽裂,一人自竹中走出,乃前少年也。相见各大笑。谓戴曰:“为君故,历此一劫,大事毕矣!”又曰:“吾属皆神仙中人,以豪气未除,欲物色人间奇士,登之宝箓。君侠骨非常。是以在此。今姑以此宅让君,与贤偶暂住人间。异时解脱,会当长晤。吾从老父先去矣!”遂与叟俱逝。

  戴六十余,无疾而卒。葬之日,其棺轻焉。妇齿亦界五六旬,少好如昔。戴卒之翼日,忽失所在。戴以避仇匿处,本姓不著,戴其变姓也。

  心疾

  魏某观猎于南山。有鹿跃而过其身,魏惊倒,众救而归,心犹悸,忐忑不已。夜半,觉胸间豁然若剖,百体若解散,有物自身中飞出,少焉乃止。于是见其家人,皆绝不相识。生平所事,无复记忆者。视其状,若迷若忘。与人言,语谬乱而不可以理。众咸以为祟,守而治之,累日了无效。一夜,有言于室者无见也,众惧而相语曰:“鬼。”则答曰:“否也。”又曰:“妖。”亦曰:“否。”魏忽觉胸如物触,间胸中语曰:“我非我,即子也。子非子,即我也。”遂寂然。魏瞿然扪心,忪忪者久之,病乃复。

  非非子曰:宋阳里华子病忘,朝取而夕忘, 夕与而朝忘。在途忘行,在室忘坐,亦失其心也。赖鲁儒生治之,七日而瘳,今乃自复焉,幸矣。

  痴 女 子

  昔有读汤临川《牡丹亭》死者。近闻一痴女子,以读《红楼梦》而死。

  初,女子从其兄案头。搜得《红楼梦》,废寝食读之。读至佳处,往往辍卷冥想,继之以泪。复自前读之。反复数十百遍,卒未尝终卷,乃病矣。父母觉之,急取书付火。女子乃呼曰:“奈何焚宝玉、黛玉!”自是笑啼失常,言语无伦次,梦寐之间,未尝不呼宝玉也。延巫医杂治,百弗效。一夕,瞪视床头灯,连语曰:“宝玉宝玉,在此耶!”遂饮泣而瞑。

  侠君曰:《红楼梦》,悟书也?非也,而实情书。其悟也,乃情之穷极而无所复之,至于死而犹不可已。无可奈何,而姑托于悟,而愈见其情之真而至。故其言情,乃妙绝今古。彼其所言之情之人,宝玉黛玉而已,馀不得与焉。两人者情之实也,而他人皆情之虚。两人者情之正也,而他人皆情之变。故两人为情之主,而他人皆为情之宾。盖两人之情,未尝不系乎男女夫妇房帷床笫之间,而绝不关乎男女夫妇房帷床笫之事,何也?譬诸明月有光有魄,月固不能离魄而生其光也。譬诸花有香色、有根蒂,花固不能离根蒂,而成其香色之妙且丽也。然花月之所以为花月者,乃惟其光也,惟其香色也,而初不在其魄与根蒂。至于凡天下至痴至慧,爱月爱花之人之心,则并月之光、花之香色而忘之,此所谓情也。

  夫世之男女夫妇莫不言情,而或不能言情之所以为情。盖其所谓情,男女夫妇房帷床第而已矣。今试立男女于此,男之悦女,徒以其女也悦之;女之悦男,亦徒以其男也而悦之。则苟别易一男女,而与其所悦者品相若。吾知其情之移矣。情也,而可以移乎?又苟别易一男女,而更出其所悦者之品之上,吾知其情之夺矣。情也,而可以夺乎?又使男女之相悦,终不遂其媾,则亦抱恨守缺,因循荀且于其后,而情于是乎穷矣。

译然而唯独不见那少年。戴某对此感到疑惑,便向老翁询问,老翁说:“只是偶然外出办事,超过一个月就会回来罢了。”戴某相信了他的话,但终究因为越狱远逃,心中不安。暗中探听他的消息。于是听到别人说:“戴某本来已经伏法,没听说他逃跑啊。”戴某对此大感惊讶,便向老翁询问缘故,老翁笑着说:“也没什么别的,先前绑着的那根大竹子,就是我的儿子替您抵罪了。”戴某惊骇至极,痛哭流涕,慷慨地说:“我的罪行本来就不该赦免,又连累郎君,怎么还能苟且偷生?”于是拿起刀自刎。老翁夺下他的刀,变了脸色说:“义士为何独自做君子?义士能剖腹,我的儿子就不能断头吗?况且他还活着,义士反而趋向死亡,这打算也太偏颇了!”戴某这才停止,便追问其中的缘由。老翁说:“新妇应当知道。”戴某退下问妻子,妻子拿出一支碧玉如意交给戴某说:“你往西北走七百步,有一块像盘子一样的巨石。用如意敲击它,石头就会裂开。里面有紫色的竹笋,长约一尺,就把它藏在袖中拿回来献给老翁,不要弄丢了。”

按照老翁的话去做,果然得到了竹笋。老翁把竹笋种在庭院中,不一会儿竹笋脱去笋壳长成巨大的竹子。竹子忽然裂开,一个人从竹中走出,正是之前的那位少年。两人相见,各自大笑。对戴某说:“为了您的缘故,经历这一劫难,大事已经完成了!”又说:“我们这些人都是神仙中人,因为豪气未除,想要物色人间奇士,将他们列入仙籍。您侠骨非常,所以在此。现在暂且把这宅子让给您,与贤妻暂时住在人间。将来解脱之时,定当长久相会。我跟随老父先走了!”于是和老翁一起离去。

戴某六十多岁时,没有生病就去世了。下葬那天,他的棺材很轻。他的妻子年纪也五十多岁了,容貌依然像年轻时一样年轻。戴某去世的第二天,妻子忽然不知去向。戴某因为躲避仇人而隐藏行踪,本来姓氏不详,“戴”是他改换的姓氏。

心疾

魏某在南山观看狩猎。有只鹿跳过他的身边,魏某受惊倒地,众人救他回家,心里仍然悸动,忐忑不安。半夜,觉得胸口豁然像被剖开,全身好像解散,有东西从身体里飞出,过了一会儿才停止。于是看见他的家人,全都认不出来。生平所做的事,再也没有记忆。看他的样子,好像迷失又像健忘。和人说话,言语错乱而没有条理。众人都认为是鬼祟作怪,守护并治疗他,过了几天毫无效果。一天夜里,屋里有人说话却看不见人,众人害怕地互相说:“是鬼。”那人回答说:“不是。”又说:“是妖怪。”也回答说:“不是。”魏某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东西触碰,听到胸中说话:“我不是我,就是你。你不是你,就是我。”于是寂静无声。魏某惊愕地抚摸胸口,心慌了很久,病才恢复。

非非子说:宋阳里的华子得了健忘症,早上拿的东西晚上就忘了,晚上给的东西早上就忘了。在路上忘了走路,在屋里忘了坐下,也是失去了心神。幸亏鲁国的儒生治疗他,七天就痊愈了,现在竟然自己恢复了,真是幸运啊。

痴女子

从前有读汤显祖《牡丹亭》而死的人。近来听说有一个痴女子,因为读《红楼梦》而死。

起初,女子从她哥哥的书桌上,搜得《红楼梦》,废寝忘食地读它。读到精彩之处,常常放下书卷冥思遐想,接着流泪。又从头读起。反复几百遍,最终没有读完一卷,就病了。父母发觉了,急忙取书付之一炬。女子于是呼喊:“为什么要烧宝玉、黛玉!”从此哭笑失常,言语没有条理,梦寐之间,没有不呼喊宝玉的。请巫师医生杂治,百般无效。一天夜里,瞪视床头灯,接连说:“宝玉宝玉,在这里吗!”于是饮泣而闭眼死去。

侠君说:《红楼梦》,是悟道的书吗?不是,而是写情的书。它的悟道,乃是情到了穷极而无处可去,以至于死都不可停止。无可奈何,而姑且寄托于悟道,却更见其情的真实而至深。所以它写情,妙绝古今。它所写的情人,只有宝玉黛玉,其余的人不能参与。这两个人是情的实质,而其他人都是情的虚妄。这两个人是情的正统,而其他人都是情的变化。所以这两个人是情的主宰,而其他人都是情的宾客。大概这两个人之情,未尝不联系于男女夫妇房帷床笫之间,而绝不关乎男女夫妇房帷床笫之事,为什么呢?譬如明月有光有魄,月亮固然不能离开魄而产生光。譬如花有香色、有根蒂,花固然不能离开根蒂,而形成香色的妙且丽。然而花月之所以为花月,只在于其光,只在于其香色,而根本不在其魄与根蒂。至于凡天下至痴至慧,爱月爱花之人的心,则连月之光、花之香色都忘记了,这就是所谓的情。

世间的男女夫妇没有不写情的,但或许不能写情之所以为情。大概他们所谓的情,只是男女夫妇房帷床笫罢了。现在试着立男女于此,男子喜欢女子,只因为她是女子而喜欢她;女子喜欢男子,也只因为他是男子而喜欢他。那么如果换另一个男女,而与他所喜欢的人品相相似。我知道他的情转移了。情啊,可以转移吗?又如果换另一个男女,而更出他所喜欢的人的品相之上,我知道他的情被夺去了。情啊,可以夺取吗?又假如男女相悦,最终不能遂其婚配,那么也抱恨守缺,因循苟且于其后,而情于是穷尽了。

情也,而可以穷乎?即使男女之相悦,竟得如其愿,则亦安常处顺,以老以没,而情于是乎止矣。情也,而强可止乎?

译情感,难道可以穷尽吗?即便男女互相爱悦,最终得以如愿以偿,那么也就安于常理、顺从命运,直到老去、死去,情感也就在此停止了。情感,难道强行就能停止吗?

故情之所以为情,移之不可,夺之不可,离之不可,舍之犹不可。未见其人,固思其人。既见其人,仍思其人。不知斯人之外更有何人,亦并不知斯之即是新人,乃至身之所当、心之所触、时之所值、境之所呈,一春一秋,一朝一暮,一山一水,一亭一池,一花一草,一虫一鸟,皆有凄然欲绝,悄然难言,如病如狂,如醉如梦,欲生不得,欲死不能之境,莫不由斯人而生,而要反不知为斯人而起也。虽至山崩海涸,金销石烂,曾不足减其毫末,而间其须臾,必且至憾于天地,归咎于阴阳;何故生彼?并何故生我?以至形朽骨枯,神泯气化,而情不与之俱尽。是故情之所结,一成而不变,百折而不回,历千万劫而不灭。无惬心之日,无释念之期。由穷而变,变而通,通而久,至有填海崩城,化火为石,一切神奇怪幻,出于寻常思虑之外者,斯即有灵心妙舌、千笔万墨,而皆不能写其难言之故之万一:此所谓情也!夫情者,大抵有所为而实无所为者也;无所不可,而终无所可者也;无所不至,而终无所至者也。两人之情,如是而已。不然者,男女夫妇,天下皆是也;房帷床笫之事,天下皆然也。奚必两人哉?知此乃可以言情,言情至此,乃真可以悟。

  或曰:“《红楼梦》,幻书也,宝玉,子虚也,非真有也。女子乃为之而死,其痴之甚矣!”嗟乎!天下谁非子虚?谁为真有哉?痴者死矣,不痴者其长存乎?况女子之死,为情也,非为宝玉也!且情之所结,无真不幻,亦无幻不真,安知书中之宝玉,梦中之宝玉,不真成眼中之宝玉耶?则虽谓女子真为宝玉死,可也。

  恶鼠

  某恶鼠破家,求良猫,餍以腥膏,眠以毡罽。猫既饱且安,率不捕鼠,甚者与鼠游戏。鼠以故益暴。某怒,遂不复蓄猫,以为天下无良猫也。因设机,鼠弗蹈;饵以毒,弗食。某怒鼠,殆无虚日,然无如何也。他日失火,焚廪及寝矣,某趋出门外,大笑不止。邻人为扑灭,某大恚曰:“鼠辈方歼于一炬,诸君救之,何也?”

  侠君曰:余甲辰家居,屡厄于社君。室中木器殆无完者。暴斗之声,夜作于楼上;虽熟寝,每为惊觉,余固弗较也。其后理架上书册,鼠迹纵横,于是亦有恶焉,乃檄猫捕之。而家有一猫,性不嗜鼠,迥与常猫异,捕不捕,未可知也。口诛笔伐,聊快余志,虽一时戏作,追录于此。良足助此公张目。某檄曰:

  噫嘻哉鼠也!金枷败类,火浣馀妖。肯艮象之光明,属子辰子阴暗。播须弄黠,满腹藏贪。侠五技以偷生,持两端而避患。异乎君子,不嫌径窦之羞;譬诸小人,共犹穿窬之盗。遂乃捕逃有薮,封植多方。恃凭社之难熏,谋处仓而逸获。户庭不出,儋石常储,何老饕之无厌,犹小窃之不已。穴居若墓,时砺穿墉之牙;粒食如山,不果饮河之腹。寻鱼盘盎,盗肉庖厨。入橐拊床,既惊宴坐;翻盆窥甏,更搅清眠。庭础楼棼,凭陵而暴斗;冠箱衣笥,灭裂而游行。斯已难容,吾犹不问。乃至闲床尘迹,波及连屋图签;高架云编,资为循墙阶级。丹黄剥蚀,余方苦亥豕之讹;缥碧耗残,尔更助蛃鱼之虐。虽百城徒拥,未免可羞;而三箧频忘,岂能无憾?

  呜呼!乌圆不作,白老难求,方幻化之无穷,讵鸱衔之可尽?发机匪易,掘隧仍难。遂以丸而旋来,却以刀而不畏。寸光昼逞,万状宵兴。跳梁已过于悬猱,营窟还多于狡兔。见忘吐肠之悔,稔恶不悛;即置剖腹之刑,馀辜莫逭。惟尔猫奴,实称鼠将。循名核实,非徒夸饭鸭之能;积事程功,宁虚有衔蝉之表?况乎修鲁直之聘,礼数良优;护放翁之书,职司攸重。岂其花阴趁蝶,雅好清闲;楸局翻棋,徒供戏弄。以致室无完器,案有残笺,听若辈之公行,如强邻之逼处。甚或薄荷沉醉,苦竹横陈,纵夺食而无争,便同眠而不拒。扼喉真俟于来世,锯耳定卜于何年?虽曰慈悲,得毋懒惰?尚及全更鸡德,大奋虎威;暂开似线之眸,速掉如蛇之尾。罻兹宵小,歼厥渠魁。庇及椸枷,

译所以情感之所以成为情感,是转移不了的,剥夺不了的,分离不了的,舍弃不了的。没见到那个人,本来就在思念那个人;已经见到了那个人,仍然在思念那个人。不知道这个人之外还有谁,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就是新人,以至于身体所应当做的、心灵所触动的、时机所遇到的、环境所呈现的,无论是春还是秋,是早还是晚,是山还是水,是亭还是池,是花还是草,是虫还是鸟,都有一种凄惨到极点、沉默难以言说、像生病像发疯、像醉酒像做梦、想活不能活、想死不能死的情境,没有不是由这个人而产生的,然而反而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人而引起的。即使到了山崩海枯、金属熔化石头腐烂的地步,也不足以减少它丝毫,而中间哪怕有一瞬间的间隔,必定会遗憾于天地,归咎于阴阳;为什么生下了他?又为什么生下了我?以至于形体腐朽骨骼干枯,精神消亡气息散尽,而情感却不随之终结。因此情感一旦结成,就一成不变,经历百次挫折也不回头,历经千万劫难也不消灭。没有称心如意的时候,没有放下念头的一天。从困穷到变化,从变化到通达,从通达到长久,甚至出现填海崩城、化火为石等一切神奇怪幻、超出寻常思虑的事情,即使有灵心妙舌、千笔万墨,也都不能写出那难以言说的原因的万一:这就是所谓的情感!所谓情感,大抵是有作为而实际上没有作为的;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但最终没有什么可以达成的;没有什么达不到的,但最终没有什么真正到达的。两个人的情感,就是这样罢了。如果不是这样,男女夫妇,天下到处都是;房帷床笫之事,天下都是如此。何必非得是这两个人呢?懂得这个才可以谈论情感,谈论情感到这个程度,才真正可以领悟。

有人说:“《红楼梦》是虚幻的书,宝玉是虚构的人,不是真实存在的。女子竟然为他而死,真是痴心到极点了!”唉!天下谁不是虚构的?谁是真实存在的呢?痴心的人死了,不痴心的人就能长存吗?况且女子的死,是为了情感,不是为了宝玉!而且情感所结成的,没有真实不虚幻的,也没有虚幻不真实的,怎么知道书中的宝玉、梦中的宝玉,不会真的成为眼前的宝玉呢?那么即使说女子真的是为宝玉而死,也是可以的。

厌恶老鼠

某个人厌恶老鼠破坏家业,寻求好猫,用腥腻的油脂喂饱它,用毛毡毯子让它安睡。猫既然吃饱又安逸,大多不捕捉老鼠,严重的甚至和老鼠玩耍。老鼠因此更加猖獗。某个人愤怒,于是不再养猫,认为天下没有好猫。于是设置机关,老鼠不踩;用毒药做诱饵,老鼠不吃。某个人对老鼠愤怒,几乎没有一天不生气,然而无可奈何。有一天失火,烧毁了粮仓和卧室,某个人跑到门外,大笑不止。邻居帮他扑灭火灾,某个人非常生气地说:“老鼠们正要被一把火烧死,你们救它们,是为什么?”

侠君说:我甲辰年在家居住,屡次被社君(老鼠)困扰。室内的木制器具几乎没有完整的。激烈的打斗声,夜晚在楼上响起;即使熟睡,也常常被惊醒,我本来并不计较。后来整理架子上的书籍,老鼠踪迹纵横,于是也产生了厌恶之情,于是命令猫捕捉它们。而家里有一只猫,生性不喜欢吃老鼠,与普通的猫截然不同,捕不捕老鼠,还不知道。口诛笔伐,姑且快慰我的心志,虽然是一时戏作,追记在这里。足以帮助这位先生壮声势。某人的檄文说:

唉呀呀老鼠啊!金枷的败类,火浣的余妖。肯接受艮象的光明,归属于子辰的阴暗。摆弄胡须耍弄狡黠,满腹藏着贪婪。凭借五种技艺苟且偷生,持守两端躲避祸患。不同于君子,不嫌弃走小路的羞耻;比作小人,共同还是穿墙挖洞的盗贼。于是捕捉逃跑有藏身之所,培植多方势力。依仗社神难以熏杀,谋划处在粮仓安逸获利。不出门户庭院,常储备担石粮食,为什么老饕没有满足,还像小窃贼一样不停止。穴居像坟墓,时常磨砺穿墙挖洞的牙齿;粮食堆积如山,不能填满饮河的肚子。在鱼盘盎中搜寻,在厨房偷肉。进入口袋抚摸床铺,已经惊扰了静坐;翻盆窥视瓮缸,更搅乱了清眠。庭院基石楼梁,凭借凌驾而激烈打斗;冠箱衣箱,毁灭撕裂而游行。这已经难以容忍,我还不问。甚至闲床上的灰尘痕迹,波及连屋的图书标签;高架上的云编书籍,作为沿墙攀爬的阶梯。丹黄剥蚀,我正苦于亥豕之讹;缥碧耗残,你更助长蛃鱼之虐。虽然百城徒拥,未免可羞;而三箧频忘,岂能无憾?

呜呼!乌圆不出现,白老难寻求,正幻化无穷,难道鸱衔可以尽吗?触发机关不容易,挖掘隧道仍然困难。于是用丸药旋转而来,却用刀也不畏惧。寸光白天逞强,万状夜晚兴起。跳梁已经超过了悬猱,营窟还多于狡兔。见忘吐肠的悔恨,积恶不悛;即使放置剖腹的刑罚,余辜莫逃。只有你猫奴,实称鼠将。循名核实,非徒夸饭鸭之能;积事程功,宁虚有衔蝉之表?况且修鲁直之聘,礼数良优;护放翁之书,职司攸重。岂其花阴趁蝶,雅好清闲;楸局翻棋,徒供戏弄。以致室无完器,案有残笺,听若辈之公行,如强邻之逼处。甚或薄荷沉醉,苦竹横陈,纵夺食而无争,便同眠而不拒。扼喉真俟于来世,锯耳定卜于何年?虽曰慈悲,得毋懒惰?尚及全更鸡德,大奋虎威;暂开似线之眸,速掉如蛇之尾。罻兹宵小,歼厥渠魁。庇及椸枷,

勋存几席。途原非远,姑同入灶之行;味即不佳,聊当餐鱼之饭。庶几眠毡藉毯,略用武于爪牙;亦免撤瓦张罗,差解嘲于耳目。噫嘻!诘猫无计,将求许迈之书符;磔鼠惟文,窃比张汤之断狱。檄下,如律令。

译猫儿就在几案席间。路途原本不远,暂且一同进入厨房;味道即便不好,权且当作吃鱼时的饭食。希望它能睡在毡毯之上,在爪牙间略施武力;也免得撤去瓦罐张开罗网,稍微解除耳目的嘲弄。唉!斥责猫儿没有计策,将要寻求许迈的符箓;磔鼠只有文章,私下比作张汤断案。檄文下达,如律令。

忘误

  某夜梦邻人招饮。旦而诣之曰:“公何事召客?”主人讶然。某亦徐悟曰:“殆梦耶!”大惭欲出,主人笑留之,为具食。他日,邻真召之饮,某疑亦梦也。使者敦促至再,始敢赴。

  又有某公者,尝自外入,见其妻共男子款语,大怒,更不审视,遽上常叱曰:“何物狂子,白昼公然调人妇!”妻诟曰:“瞽也,何妄言之甚?”某因谛视之,妻弟也,惶恐笑谢。后其妻私一少年,值某于寝门,奔去,某愕然,徐忆前事,以为妻弟也。诘妻曰:“舅何一匆遽?”妻因绐曰:“恐复见叱耳!”某信之,亦更不忆面目之不似。

  又李某者,性纰缪。里中岁暮家书邮至,诸商于外者,其家各就邮索书。李遽闻之,亦往索。邮问:“公何人在客?”李恍然曰:“固无之。”一笑而返。

  又某公者,尝昼寝,同侪者戏剪其髯,仅存萌蘖。某醒亦殊忘之,妻见而大笑,问公髯安在?某台探颐,记向果有髯。适有剃发者过其门,遂疑髯为所薙去,径执而拳之。其人骇问,得其故,力辨乃解。

  或假某公衣数日,送还之。某已不记,但问曰:“欲质耶?估耶?”或因诡应曰:“亦估耳。”与往复竞价,竟以数千钱买之。

  某生就傅于外,数归视其妻。一日者。又将归矣,其友伺其睡,戏取灶煤画圈于其腹,生固弗觉也。及生来,友故避而出于外,迟回而后入。生问曰:“公何之?”友故不即答,又故作忸怩之色。生诘之,友乃长揖曰:“公素长者,又厚昵于我,我不忍复欺公,然公不罪我,我乃敢相告!”生曰:“诺。云何?”友曰:“适访公于家,公已 出,暂遇贤夫人,蒙其眷爱。”生骇然未信,友曰:“其脐下有圈,吾所画也。”生大怒趋归,见其妻,亦更不他语,趣解衣而验腹焉,果有圈,始数而诟之,拂袖竟出。偶就溺,见己腹有圈,始悟其印也。复归,妻已挂梁间几死。

  某氏女将嫁,其母戒之曰:“婿家不可深恃也,须自计以防厥后。”女曰:“诺。”既嫁,数盗钱谷藏母家。姑觉而出之。母乃谓女曰:“吾固曰不可恃也。”

  县中代人受杖者曰毛鬼。某乙闻而慕之,乃代某甲杖,与之二金。既受杖,楚甚,急以二金赂行杖之隶,杖乃轻。乙出谢甲曰:“非公金为赂,杖几死。”

  虾蟆作雹

  京师某公,尝参喇嘛章嘉师。适雨雹,问雹何以成?师漫应曰:“虾蟆所作耳。”某公意其诞,师曰:“姑志之,异日见之当信耳。”后某公以事西出嘉峪关,值天昏欲雨,止野庙中,见土人聚观河上。问何故,曰:“视虾蟆作雹。”某公顿忆师语,近观之,见虾蟆千万衔岸上土少许,复饮水河中,已,张口岸上,口中皆雹也。大者成大雹,小者成小雹,须臾吐之,风捲而去。

  水先生

  顺治中,虎贲某公者,延水先生傅其子。水盖越人,年可四十馀,风貌冲蔼。某休退之暇,常与晤言,颇契洽,盖宾而友之者也。水每值三六九日,必出访友人。积二年。某偶宿斋中,与水对榻。一夕漏下俱寝矣。夜中某觉,见水坐灯下,身已急装,匕首照人,气若鬼神,非复故态。乃佯寝以侦其变。俄焉门启,剨然遂去。某骇而俟之,将曙,门复启,水至。提人首累累滴血,徐取药弹之,皆缩小,尽纳口中,灭烛就枕睡。某悸甚。明日,水问曰:“夜来须见否?”某讳之。水笑曰:“形迹既露,敢不告公?昔闯贼寇乱,某从其副小红狼,知其无能也,去之。贼乃恨我,诱杀我父母妻子,我方欲报之,会大兵入关,妖孛溃除。知此贼遁去,廉之数年,今始毕之,向之屡出,良为此耳。公遇我殊厚,然不可留。”乃别而去。

  陶 金 铃

  姑苏小伶陶金铃,本良家子。少业儒,尝赴郡应童子试,旅于城南卖酒家。夜梦某观察宴客,召梨园长乐部佐酒,演《玉簪记》,所谓潘必正,陈妙常者也。金铃故不习优,亦殊自忘之,扮妙常而登场焉。管弦金鼓之间,进止合度,而声情特妙。

  乐阑宾散,诸伶皆

译忘误

某人夜里梦见邻居邀请他喝酒。第二天早上,他前往邻居家里说:“您有什么事要请客?”主人感到惊讶。某人也慢慢醒悟说:“大概是做梦吧!”非常惭愧想要离开,主人笑着挽留他,为他准备食物。过了几天,邻居真的邀请他喝酒,某人怀疑这也是梦。使者一再催促,他才敢前往。

又有一位某公,曾经从外面回家,看见他的妻子和一个男子亲切地交谈,大怒,不再仔细查看,立刻上前大声斥责说:“什么狂徒,大白天公然调戏别人的妻子!”妻子骂道:“瞎了眼,怎么胡说八道得这么厉害?”某公于是仔细一看,原来是妻子的弟弟,惶恐地笑着道歉。后来他的妻子私通一个少年,正赶上某公在卧室门口,少年跑开,某公愕然,慢慢想起前事,以为是妻子的弟弟。质问妻子说:“舅舅为什么这么匆忙?”妻子于是骗他说:“恐怕又被您斥责罢了!”某公相信了,也不再记得那人的面貌不像。

又有一位李某,性格糊涂。乡里每年年底家书邮寄到,在外经商的人,他们的家人各自到邮局取信。李某忽然听说,也去取信。邮差问:“您家里谁在外地?”李某恍然说:“本来没有。”笑一笑就回去了。

又有一位某公,曾经白天睡觉,同伴开玩笑剪掉他的胡须,只留下根茬。某公醒来也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妻子看见大笑,问公胡须在哪里?某公抬手摸下巴,记得以前确实有胡须。正好有剃头匠经过他家门前,于是怀疑胡须是被他剃掉的,径直抓住他拳打脚踢。那人惊恐地问,得知原因,极力辩解才解开误会。

有人借了某公的衣服几天,送还给他。某公已经不记得了,只问说:“要典当吗?要估价吗?”那人于是诡辩回答说:“也是估价。”和他反复竞价,竟然用几千钱买下了衣服。

某书生在外拜师学习,多次回家看望妻子。有一天,他又将回家,他的朋友趁他睡觉,开玩笑取灶灰在他肚子上画圈,书生本来没有察觉。等到书生回来,朋友故意避开走到外面,徘徊了一会儿才进去。书生问说:“您去哪里了?”朋友故意不马上回答,又故作害羞的样子。书生追问,朋友于是长揖说:“您一向是长者,又对我很亲近,我不忍心再欺骗您,然而您不怪罪我,我才敢告诉您!”书生说:“好。怎么说?”朋友说:“刚才到您家拜访,您已经出去了,暂时遇见了贤夫人,承蒙她的宠爱。”书生惊骇不信,朋友说:“她脐下有圈,是我画的。”书生大怒快步回家,看见妻子,也不再问其他话,催促解开衣服查验肚子,果然有圈,才开始数落辱骂她,拂袖竟然出门。偶然去小便,看见自己肚子上有圈,才明白那是自己的印记。又回去,妻子已经吊在梁上几乎死了。

某家的女儿将要出嫁,她的母亲告诫她说:“夫家不可过分依赖,必须自己打算以防后患。”女儿说:“好。”嫁过去后,多次偷钱粮藏在娘家。婆婆发觉并揭发了她。母亲于是对女儿说:“我本来就说不可依赖。”

县里代人受杖刑的人叫毛鬼。某乙听说而羡慕他,于是代替某甲受杖,给了他二两银子。既已受杖,疼痛厉害,急忙用二两银子贿赂行杖的差役,杖刑才减轻。乙出来感谢甲说:“不是您的银子作为贿赂,杖刑几乎要了我的命。”

虾蟆作雹

京城某公,曾经参拜喇嘛章嘉大师。恰逢下冰雹,问冰雹是怎么形成的?大师随意回答说:“是虾蟆做的。”某公认为他荒诞,大师说:“暂且记住,将来见到就会相信了。”后来某公因事向西出嘉峪关,正值天色昏暗将要下雨,停在野外庙中,看见当地人聚集在河边观看。问什么原因,回答说:“看虾蟆做冰雹。”某公顿时想起大师的话,靠近观看,看见千万只虾蟆衔起岸上少许泥土,又喝河水,然后,张开嘴对着岸边,口中都是冰雹。大的形成大冰雹,小的形成小冰雹,一会儿吐出来,风卷着吹走。

水先生

顺治年间,虎贲某公,聘请水先生做他儿子的老师。水先生大概是越地人,年龄大约四十多岁,风度温和。某公在退休闲暇时,常与他交谈,很投契,大概是把他当宾客兼朋友看待。水先生每逢三、六、九日,必定出去拜访朋友。积累两年。某公偶然在书房住宿,与水先生同床而卧。一天夜里更漏滴尽都睡了。半夜某公醒来,看见水先生坐在灯下,身上已经穿好急装,匕首光芒照人,气势像鬼神,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于是假装睡觉来侦察他的变化。不久门开了,水先生迅速离去。某公惊骇等待他,天将亮时,门又开了,水先生回来。提着人头累累滴血,慢慢取药弹在上面,都缩小了,全部放进嘴里,吹灭蜡烛上床睡觉。某公非常心悸。第二天,水先生问说:“夜里看见了吗?”某公隐瞒不说。水先生笑说:“形迹既然暴露,怎敢不告诉您?从前闯贼作乱,我跟随他的副手小红狼,知道他无能,就离开了。贼人于是恨我,诱杀我的父母妻子,我正想报仇,恰逢大兵入关,妖贼溃败清除。知道这贼逃走了,查访几年,今天才完成,以前屡次外出,确实是为了这件事。您对我非常厚道,然而我不能留下。”于是告别离去。

陶金铃

姑苏小伶人陶金铃,本是良家子弟。年轻时从事儒业,曾经到郡城参加童子试,住在城南卖酒的人家。夜里梦见某观察使宴请宾客,召梨园长乐部佐酒,演出《玉簪记》,就是所谓的潘必正、陈妙常。金铃本来不习戏曲,也完全忘记了,扮演妙常登台。管弦金鼓之间,进退合乎法度,而声情特别美妙。

音乐结束宾客散去,众伶人

退。观察独召之入内,小酌于媚香之楼。翠钿红袖,姬侍如云。金铃是时年十有五矣,杂坐其间,星眸环照,莫敢谁何。一名绣云者尤丽,其属意金铃也亦尤厚。于是次第度曲,竞斗歌喉,间有误处,使金铃正之。后堂丝竹,视当声为胜。

译退下后,观察使独自召他进入内室,在媚香楼上小酌。翠钿红袖,姬妾侍从如云般众多。金铃当时年仅十五岁,混杂坐在众人中间,目光流转环顾四周,没有人敢对她怎么样。其中名叫绣云的尤其美丽,她对金铃的情意也特别深厚。于是大家依次演唱曲调,竞相比拼歌喉,中间若有唱错的地方,便让金铃来纠正。后堂的丝竹乐声,以合乎节拍为胜。

已而观察曰“旧曲习听,宜各奏新声。”一姬乃唱曰:“袅袅腰肢细,是楼外垂杨,教人旖旎。晓鬟偷学暮鸦飞,更琼梳小掠春云腻。新月纤纤,刚描一线,赛不守两弯眉翠。问秋千锦索系罗衣,直恁莲勾飞起,为前日双燕来时,斗他剪水凌风戏。单消受不惯香醪滋味,倩郎君转倩桃花,替侬家今夜为郎沉醉。”观察顾金铃笑曰:“汝权为桃花可也。”遂酌以饮之。金铃亦取大斗,引满奉观察。一姬继唱曰:“烛花儿分外光荧,酒波儿分外香馨。宫纱扇子裹著袖儿擎,背面儿漏出梅花影,闪烁了郎的眼睛。偷觑了几回,只是不分明。登时恼乱狂蜂儿的性。这一夜是何等恩情,何等光景。到如今隔着纸儿唤不应,对着帐儿呼不醒,敢则是你侬故意儿薄幸。”观察大笑,为连举数觥。

  一姬又唱曰:“窗纱密密,帘押重重。围住了一楼春梦,透不出一线儿春风。海棠全是旧时的红,盼不上黄昏细雨沾花重,有多少风催雨送,倒不教艳色竟成空。不敢恼公,不敢恼侬,恨孤鸾无故飞入侬的命宫,甚因缘把红丝牵动?”一姬唱曰:“凤箫儿吹得人魂灵飘飘,筝弦儿拨得人情丝袅袅,玉笙儿吸得心花摇,檀板儿拍得泪珠儿掉,一声声都是断肠鸟,唱得樱桃唇焦、莲花舌翘,意思儿仍是没分晓。好模糊的相思曲调,准备着银壶漏尽金鸡叫。”或风情之靡曼,或哀怨之缠绵,金铃斯时若近若远,若危若安,嗒焉坐忘,不疑身在人间也。

  最后绣云发声,声尤掩抑不可听。其词曰:“一抹青螺,一寸横波。甚玉兔化身,浑似嫦娥。饶是聪明,真假雌雄猜不破,一霎时春愁无那。周旋回避,尽教人两般都错。却待恁般才可。料不是闻清歌,唤奈何?小黄鹂飞上花梢坐,花枝忒煞多,怎到得吾侬两个。此意同缄锁。上天日月,下地山河,眼前灯火,只落得侬知他意渠怜我。”时观察已中酒昏然,故然女歌词俱不闻也。”

  少顷,这金铃出宿于西轩。金伶甚惆怅,伏枕凝想,恍惚成寐。忽梦一侍儿来请,遂引之至一阁中,香兽氤氲,珠翠溢目。却见绣云宛然在榻,起迎金铃。遽相偎倚。金铃私问:“观察亦安在?”绣云曰:“此时尚关渠事耶?幸复无虑。请君为潘郎,吾为陈姑,复演《窃词》一折耳。”金铃喜甚。方欲搴帷,忽闻帘外鹦鹉连呼:“相公来!”绣云推之,乃惊寐,则身仍卧西轩中。

  且悔且忆,而謣然一声,忽复张眼,则身实卧卖酒家,并非西轩也。朝暾射牖,揽衣遽兴。而雀方斗于两檐间,破瓦在地焉。深自嗟讶,盖梦之中又占其梦矣。梦中情事,记之了了。他日以所演《玉簪》,质之梨园,节目皆合。

  金铃由是竟善讴。试度他曲,过耳辄能。既而学使者按试,金铃不见录。而闻他郡梨园果有所谓长乐部者。潜往访之,则部中诸伶恍然如旧识。益讶向者之梦良非偶然,殆数也。乃易士而优,隶长乐部,声伎为一时之冠。大江南北,转徙经年。果又有所谓某观察者。一日置酒宴客,果召长乐部奏技。至则台榭犹是也,宾客犹是也。是日果演《玉簪记》。酒阑客散,果召之入内小饮。观察诸姬又皆如旧识。桃源重来,槐安真到,事境虽是,而情转深矣。既而莺簧珠串,歌管皆同;酒盏觥筹,笑言无异。惟绣云玉肌瘦损,蛾黛凄然,终席无一语,不复歌前日之曲,此其小变也。

  及小酌既罢,金铃果出宿西轩,欻然入梦,梦入于绣云之寝。心惩前事,不暇他语,欲亟遂幽欢以偿夙愿。而既见绣云殊不自由,转辗之间,竟忘前事,仍问“观察安在”,仍作潘郎,仍闻鹦鹉呼“相公”,仍为绣云所推而觉,仍卧西轩中。瞿然自惊,爽然自失,复哑然自笑。盖是夕之梦,畴昔梦中之梦也。数之前定者,卒不或爽,竟有如此梦中之梦、戏中之戏,变幻于是焉极矣。

  金铃本名铎,金铃其小字也。人以其伶也呼之。

译不久,观察使说:“旧曲听惯了,应该各自演奏新声。”一位歌姬便唱道:“腰肢纤细袅袅,像是楼外的垂杨,教人感到柔美旖旎。清晨的发髻偷偷学着暮鸦飞舞,再用玉梳轻轻梳理,春云般腻滑。新月纤细,刚描出一线,赛不过那两弯翠眉。问那系着罗衣的秋千锦索,简直让那莲钩般的脚步飞起,是因为前日双燕来时,争着那剪水凌风的嬉戏。只消受不惯香酒的滋味,请郎君转托桃花,替我今夜为郎沉醉。”观察使看着金铃笑道:“你暂且充当桃花吧。”于是斟酒给她喝。金铃也取来大斗,斟满酒奉给观察使。另一位歌姬接着唱道:“烛花格外光亮,酒波格外香醇。宫纱扇子裹着袖子擎起,背面透出梅花影,闪烁了郎君的眼睛。偷看了几回,只是看不分明。顿时恼乱了狂蜂的性情。这一夜是何等的恩情,何等的景象。到如今隔着纸唤不应,对着帐呼不醒,敢情是你故意薄幸。”观察使大笑,为她连饮数杯。

一位歌姬又唱道:“窗纱密密,帘钩重重。围住了一楼春梦,透不出一线春风。海棠全是旧时的红,盼不上黄昏细雨沾花沉重,有多少风催雨送,倒不教艳色竟成空。不敢恼公,不敢恼我,恨孤鸾无故飞入我的命宫,什么因缘把红丝牵动?”另一位歌姬唱道:“凤箫吹得人魂灵飘飘,筝弦拨得人情丝袅袅,玉笙吸得心花摇荡,檀板拍得泪珠掉落,一声声都是断肠鸟,唱得樱桃唇焦、莲花舌翘,意思仍是没分晓。好模糊的相思曲调,准备着银壶漏尽金鸡叫。”有的风情靡曼,有的哀怨缠绵,金铃此时若近若远,若危若安,心神恍惚坐忘,不怀疑自己身在人间。

最后绣云发声,声音尤其压抑难以听闻。她的歌词说:“一抹青螺,一寸横波。什么玉兔化身,浑似嫦娥。饶是聪明,真假雌雄猜不破,一霎时春愁无奈。周旋回避,尽教人两般都错。却待这般才可。料不是闻清歌,唤奈何?小黄鹂飞上花梢坐,花枝太多,怎到得我们两个。此意同缄锁。上天日月,下地山河,眼前灯火,只落得我知道他的心意,他怜爱我。”当时观察使已醉酒昏沉,所以女子的歌词都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金铃出宿在西轩。金伶非常惆怅,伏枕凝想,恍惚入睡。忽然梦见一个侍儿来请,于是引他到一个阁中,香炉烟雾氤氲,珠翠满目。却见绣云宛然在榻上,起身迎接金铃。立刻相偎相倚。金铃私下问:“观察使在哪里?”绣云说:“此时还关他的事吗?幸好再无顾虑。请君做潘郎,我做陈姑,再演《窃词》一折罢了。”金铃非常高兴。正要掀开帷帐,忽然听见帘外鹦鹉连呼:“相公来!”绣云推他,于是惊醒,身体仍卧在西轩中。

既后悔又回忆,忽然一声叹息,再次睁眼,身体确实卧在卖酒人家,并非西轩。朝阳射入窗户,披衣急忙起身。而麻雀正在两檐间打斗,破瓦在地上。深深自叹惊讶,原来梦中又占其梦。梦中情事,记得清清楚楚。日后把所演的《玉簪》,拿给梨园行验证,节目都符合。

金铃从此擅长歌唱。尝试演唱其他曲子,过耳就能记住。不久学使者按试,金铃没被录取。而听说其他郡的梨园果然有所谓长乐部。暗中前往探访,部中诸伶恍然如旧识。更加惊讶之前的梦绝非偶然,大概是命运。于是改行做优伶,隶属长乐部,声伎为一时之冠。大江南北,辗转迁徙多年。果然又有所谓某观察使。一日设酒宴客,果然召长乐部奏技。到了那里,台榭还是那样,宾客还是那样。这天果然演《玉簪记》。酒阑客散,果然召他入内小饮。观察使诸姬又都像旧识。桃源重来,槐安真到,事境虽是,而情转深了。不久莺簧珠串,歌管皆同;酒盏觥筹,笑言无异。只有绣云玉肌瘦损,蛾黛凄然,终席无一语,不再唱前日的曲,这是小变。

等到小酌既罢,金铃果然出宿西轩,忽然入梦,梦入绣云的寝所。心里警惕前事,无暇他语,想尽快遂幽欢以偿夙愿。而既见绣云殊不自由,辗转之间,竟忘前事,仍问“观察使在哪里”,仍作潘郎,仍闻鹦鹉呼“相公”,仍为绣云所推而觉,仍卧西轩中。惊然自惊,怅然自失,复哑然自笑。原来这夜的梦,是昔日梦中之梦。数之前定者,终究不错,竟有如此梦中之梦、戏中之戏,变幻于是达到极致了。

金铃本名铎,金铃是其小字。人们因为他做优伶而称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