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原道训
是故天下之事,不可为也,因其自然而推之;万物之变,不可究也,秉其要归之趣。夫镜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方圆曲直弗能逃也。是故响不肆应,而景不一设,叫呼仿佛,默然自得。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也;物至而神应,知之动也;知与物接,而好憎生焉。好憎成形,而知诱于外,不能反己,而天理灭矣。故达于道者,不以人易天,外与物化,而内不失其情,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小大修短,各有其具,万物之至,腾踊肴乱而不失其数。是以处上而民弗重,居前而众弗害,天下归之,奸邪畏之,以其无争于万物也。故莫敢与之争。
夫临江而钓,旷日而不能盈罗,虽有钩箴芒距、微纶芳饵,加之以詹何、娟▯之数,犹不能与网罟争得也。射鸟者扌干鸟号之弓,弯棋卫之箭,重之羿、逢蒙子之巧,以要飞鸟,犹不能与罗者竞多。何则?以所持之小也。张天下以为之笼,因江海以为罟,又何亡鱼失鸟之有乎?故矢不若缴,缴不若无形之像。夫释大道而任小数,无以异于使蟹捕鼠,蟾蠩捕蚤,不足以禁奸塞邪,乱乃逾滋。昔者夏鲧作三仞之城,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禹知天下之叛也,乃坏城平池,散财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宾伏,四夷纳职,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故机械之心藏于胸中,则纯白不粹,神德不全。在身者不知,何远之所能怀?是故革坚则兵利,城成则冲生。若以汤沃沸,乱乃逾甚。是故鞭噬狗,策蹄马,而欲教之,虽伊尹、造父弗能化。欲寅之心亡于中,则饥虎可尾,何况狗马之类乎?故体道者逸而不穷,任数者劳而无功。夫峭法刻诛者,非霸王之业也;棰策繁用者,非致远之术也。离朱之明,察箴末于百步之外,不能见渊中之鱼;师旷之聪,合八风之调,而不能听十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亩之宅也。修道理之数,因天地之自然,则六合不足均也。是故禹之决渎也,因水以为师;神农之播谷也,因苗以为教。夫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跖实而走,蛟龙水居,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员者常转,窾者主浮,自然之势也。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秋风下霜,倒生挫伤,鹰雕搏鸷,昆虫蛰藏,草木注根,鱼鳖凑渊;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木处榛巢,水居窟穴,禽兽有芄,人民有室,陆处宜牛马,舟行宜多水,匈奴出秽裘,于、越生葛絺。各生所急,以备燥湿;各因所处,以御寒暑;并得其宜,物便其所。由此观之,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
译掌握了道的根本,而在无穷的地方遨游。所以天下的事,不可以强为,要顺应它的自然而推动;万物的变化,不可以穷尽,要掌握它的要领归结于趣向。镜子和水与形体接触,不设置智巧,方圆曲直不能逃脱。所以回声不随意应和,影子不单独设置,叫喊仿佛,沉默自得。人生来安静,这是天的本性;受感而后动,这是本性的损害;事物到来而精神应和,这是知识的运动;知识与事物接触,喜好和憎恶就产生了。喜好和憎恶形成,而知识被外物诱惑,不能反求自身,而天理就灭绝了。所以通达道的人,不因为人而改变天,外与万物变化,而内不失去真情,达到虚无而供给需求,适时驰骋而要求归宿。大小修短,各有其具,万物到来,腾踊混乱而不失去它的规律。所以处于上位而百姓不感到沉重,居于前列而众人不感到危害,天下归附他,奸邪畏惧他,因为他不与万物相争。所以没有人敢和他相争。
在江边钓鱼,耗费时日而不能装满鱼篓,虽然有钩针芒距、细纶芳饵,加上詹何、娟▯的技巧,还是不能和用网捕鱼的人争多。射鸟的人拿着鸟号之弓,弯着棋卫之箭,加上后羿、逢蒙子的技巧,来射飞鸟,还是不能和用罗网捕鸟的人竞争多少。为什么呢?因为所持的工具太小。张开天下作为笼子,凭借江海作为网,又有什么丢失鱼鸟的呢?所以箭不如系有丝绳的箭,系有丝绳的箭不如无形的形象。放弃大道而依靠小数,无异于让螃蟹捕老鼠,蟾蜍捕跳蚤,不足以禁止奸邪,混乱反而更加滋长。从前夏朝的鲧建造三仞高的城墙,诸侯背离他,海外有狡诈之心。禹知道天下背叛,于是毁坏城墙填平护城河,散发财物,焚烧甲兵,施加德行,海外宾服,四夷纳贡,在涂山会合诸侯,拿着玉帛的有一万个国家。所以机械的心藏在胸中,纯白就不纯粹,神德就不完整。自身不知道的,怎么能怀想遥远的呢?所以皮革坚硬则兵器锋利,城墙建成则冲车产生。如果用热水浇沸水,混乱反而更加严重。所以鞭打咬人的狗,鞭策踢人的马,想要教化它们,即使是伊尹、造父也不能感化。如果心中没有想要寅畏的心,那么饥饿的老虎可以跟随,何况狗马之类呢?所以体悟道的人安逸而不穷尽,依靠数术的人劳累而无功。严酷的法律和刻薄的诛杀,不是霸王的大业;繁用的鞭子,不是远行的方法。离朱的视力,在百步之外能看清针尖,不能看见深渊中的鱼;师旷的听力,能调和八风,不能听见十里之外的声音。所以依靠一个人的能力,不足以治理三亩的住宅。修习道的规律,顺应天地的自然,那么六合不足以均衡。所以禹疏通河道,以水为师;神农播种谷物,以苗为教。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跖实而走,蛟龙水居,虎豹山处,这是天地的本性。两木相摩擦而生火,金火相守而熔化,圆的常转,空的常浮,这是自然的趋势。所以春风吹来则甘雨降落,生育万物,有羽毛的孵卵,有毛的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没有人看见它的作为,而功业已经完成了。秋风吹下霜,倒生挫伤,鹰雕搏杀,昆虫蛰藏,草木注根,鱼鳖凑渊;没有人看见它的作为,消灭而无形。在树上筑巢,在水中居住,禽兽有芄,人民有室,陆地上适宜牛马,舟行适宜多水,匈奴出产秽裘,于、越出产葛絺。各产生所急需的,以准备燥湿;各依据所处的地方,以抵御寒暑;都得到适宜,物便其所。由此看来,万物本来就自然,圣人又有什么作为呢?
九疑之南,陆事寡而水事众,于是民人被发文身,以像鳞虫;短绻不绔,以便涉游;短袂攘卷,以便刺舟;因之也。雁门之北,北狄不谷食,贱长贵壮,俗尚气力;人不驰弓,马不解勒;便之也。故禹之裸国,解衣而入,衣带而出;因之也。今夫徙树者,失其阴阳之性,则莫不枯槁。故橘树之江北,则化而为枳;鸲鹆不过济;[豸舟]渡汶而死;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是故达于道者,反于清静;究于物者,终于无为。以恬养性,以漠处神,则入于天门。所谓天者,纯粹朴素,质直皓白,未始有与杂糅者也。所谓人者,偶差智故,曲巧诈伪,所以俯仰于世人而与俗交者也。故牛岐蹄而戴角,马被髦而全足者,天也;络马之口,穿盾之牛者,人也。循天者,与道游者也;随人者,与俗交者也。夫井鱼不可与语大,拘于隘也;夏虫不可与语寒,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与语至道,拘于俗、束于教也。故圣人不以人滑天,不以欲乱情,不谋而当,不言而信,不虑而得,不为而成,精通于灵府,与造化者为人。
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是故好事者未尝不中,争利者未尝不穷也。昔共工之力,触不周之山,使地东南倾。与高辛争为帝,遂潜于渊,宗族残灭,继嗣绝祀。越王翳逃山穴,越人熏而出之,遂不得已。由此观之,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圣。土处下,不在高,故安而不危;水下流,不争先,故疾而不迟。昔舜耕于历山,期年而田者争处硗埆,以封壤肥饶相让;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以曲隈深潭相予。当此之时,口不设言,手不指麾,执玄德于心,而化驰若神。使舜无其志,虽口辩而户说之,不能化一人。是故不道之道,莽乎大哉!夫能理三苗,朝羽民,徒裸国,纳肃慎,未发号施令而移风易俗者,其唯心行者乎?法度刑罚,何足以致之也!是故圣人内修其本,而不外饰其末,保其精神,偃其智故。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澹然无治也,而无不治也。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
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独知守其门。故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回应而不乏。此之谓天解。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强,心虚而应当。所谓志弱而事强者,柔毳安静,藏于不敢,行于不能,恬然无虑,动不失时,与万物回周旋转,不为先唱,感而应之。是故贵者必以贱为号,而高者必以下为基。托小以包大,在中以制外,行柔而刚,用弱而强,转化推移,得一之道,而以少正多。所谓其事强者,遭变应卒,排患扞难,力无不胜,敌无不凌,应化揆时,莫能害之。是故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则刚,积于弱则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者,至于若己者而同;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故兵强则灭,木强则折,革固则裂,齿坚于舌而先之弊。是故柔弱者,生之干也;而坚强者,死之徒也;先唱者,穷之路也;后动者,达之原也。
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中寿七十岁,然而趋舍指凑,日以月悔也,以至于死。故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何者?先者难为知,而后者易为攻也。先者上高,则后者攀之;先者逾下,则后者蹶之;先者隤陷,则后者以谋;先者败绩,则后者违之。由此观之,先者则后者之弓矢质的也。犹錞之与刃,刃犯难而錞无患者,何也?以其托于后位也。此俗世庸民之所公见也,而贤知者弗能避也。所谓后者,非谓其底滞而不发,凝结而不流,贵其周于数而合于时也。夫执道理以耦变,先亦制后,后亦制先。是何则?不失其所以制人,人不能制也。时之反侧,间不容息,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逮。夫日回而月周,时不与人游。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禹之趋时也,履遗而弗取,冠挂而弗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是故圣人守清道而抱雌节,因循应变,常后而不先。柔弱以静,舒安以定,攻大靡坚,莫能与之争。
译九疑山的南面,陆地的劳作少而水上的劳作多,因此那里的百姓披散头发、在身上刺画花纹,以模仿鳞甲类的水生动物;穿着短衣、不穿裤子,以便于涉水游泳;袖子短小、可以卷起,以便于划船;这是顺应当地的环境。雁门的北面,北狄人不以谷物为主食,轻视老人而崇尚壮年,风俗崇尚气力;人不放松弓弦,马不解下缰绳;这是适应那里的生活。所以大禹进入裸国,脱去衣服进去,系好衣带出来;这是顺应那里的风俗。现在那些移栽树木的人,如果失去了树木阴阳的特性,就没有不枯死的。所以橘子树移到长江以北,就变成枳树;鸲鹆鸟飞不过济水;豸舟兽渡过汶水就会死;形体和本性不可改变,所处的环境不可迁移。因此通达大道的人,返归于清静;穷究事物的人,最终归于无为。用恬淡来涵养本性,用淡漠来安顿精神,就能进入天门的境界。所谓“天”,就是纯粹朴素,质朴正直、洁白无瑕,从未与杂物混杂。所谓“人”,就是偶然的差错、智巧诈伪,用来在世人中周旋并与世俗交往。所以牛分蹄而头顶角,马长鬃毛而四肢健全,这是天性;给马套上笼头,给牛穿上鼻环,这是人为。遵循天性的人,是与大道同游的人;顺从人为的人,是与世俗交往的人。井底之鱼不可以跟它谈论大海,因为它受限于狭隘;夏天的虫子不可以跟它谈论寒冷,因为它受限于时节;见识浅陋的人不可以跟它谈论至高的大道,因为它受限于世俗、束缚于教化。所以圣人不以人为扰乱天性,不以欲望扰乱真情,不谋划却恰当,不说话却可信,不思考却有所得,不行动却有所成,精神通达于心灵深处,与造化者融为一体。
善于游泳的人容易溺水,善于骑马的人容易摔下马,各自因为他们所喜好擅长的,反而给自己带来灾祸。因此喜欢多事的人未曾不中伤他人,争夺利益的人未曾不陷入困境。从前共工的力量,撞击不周山,使大地向东南倾斜。他与高辛氏争夺帝位,最终沉入深渊,宗族残灭,后代断绝祭祀。越王翳逃进山洞,越国人用烟熏逼他出来,他最终不得不屈服。由此看来,成功在于时机,不在于争夺;治理在于大道,不在于圣人。土处在低下,不在高处,所以安稳而不危险;水向下流,不争先,所以迅疾而不迟缓。从前舜在历山耕种,一年之后,种田的人争着去贫瘠的土地,把肥沃的土地互相推让;在河滨钓鱼,一年之后,捕鱼的人争着去急流浅滩,把弯曲深潭互相给予。在这个时候,舜嘴上不说,手上不指挥,心中秉持深奥的大道,教化传播如神速。如果舜没有这种志向,即使口若悬河、挨家挨户去劝说,也不能感化一个人。因此,不用言语的大道,多么广大啊!那些能够治理三苗,使羽民来朝,迁徙裸国,接纳肃慎,没有发布号令就改变了风俗的,大概只有用心施行大道的人吧?法度刑罚,哪里足以达到这种效果呢!因此圣人内在修养根本,而不外在修饰枝节,保全精神,摒弃智巧。淡漠无为,却无所不为;淡然无治,却无所不治。所谓无为,是不抢先于事物行动;所谓无不为,是顺应事物的作为。所谓无治,是不改变自然的本性;所谓无不治,是顺应事物的本来样子。
万物有所产生,却独自知道守住根本;百事有所出处,却独自知道守住门户。所以穷尽无穷,极尽无极,照见万物而不迷惑,回应万物而不匮乏。这就叫做天解。所以得道的人意志柔弱而事业强盛,内心虚空而应对得当。所谓意志柔弱而事业强盛,就是柔顺安静,藏于不敢,行于不能,恬淡无虑,行动不失时机,与万物回旋流转,不抢先发声,感应而回应。因此尊贵的人必定以卑贱为称号,而高的人必定以下为基础。依托小的来包容大的,在内部来控制外部,施行柔顺而刚强,运用柔弱而强大,转化推移,掌握得一之道,从而以少正多。所谓事业强盛,就是遭遇变故应对突发,排除祸患抵御灾难,力量没有不胜的,敌人没有不征服的,顺应变化揣度时机,没有人能伤害他。因此想要刚强的人,必定用柔顺来守护;想要强大的人,必定用柔弱来保全。积累柔顺就会刚强,积累柔弱就会强大;观察所积累的,就能知道祸福的趋向。强大能战胜不如自己的人,到了与自己相当的人就势均力敌;柔顺能战胜超过自己的人,其力量不可估量。所以军队强大就会灭亡,树木坚硬就会折断,皮革坚固就会裂开,牙齿比舌头坚硬却先败坏。因此柔弱的,是生命的根本;而坚强的,是死亡的伴侣;抢先发声的,是困穷的道路;后发制人的,是通达的源泉。
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普通人中等寿命七十岁,然而取舍指向,每天每月都在悔恨,直到死亡。所以蘧伯玉五十岁时,认为过去四十九年都是错的。为什么呢?因为先行者难以被了解,而后来者容易攻击。先行者登上高处,后来者就攀爬;先行者越过低处,后来者就跌倒;先行者塌陷,后来者就谋划;先行者失败,后来者就避开。由此看来,先行者是后来者的靶子。就像盾和刃,刃冒犯危险而盾没有祸患,为什么呢?因为它依托在后位。这是世俗庸人共同看到的,而贤智的人也不能避免。所谓后来者,不是说它停滞而不发动,凝结而不流动,而是贵在周遍于数理而合乎时机。掌握道理来应对变化,先行者也能制约后来者,后来者也能制约先行者。这是什么原因呢?不失去制约别人的方法,别人就不能制约他。时机的反复无常,间隙不容喘息,抢先了就太过,落后了就达不到。太阳回转而月亮环绕,时间不与人游玩。所以圣人不看重尺长的璧玉,而重视寸长的光阴,因为时机难得而易失。大禹追赶时机,鞋子掉了也不捡,帽子挂住也不顾,不是争着抢先,而是争着把握时机。因此圣人坚守清静的大道而怀抱雌柔的节操,因循应变,常常在后而不争先。柔顺安静,舒展安定,攻击大的没有不坚硬的,没有人能与他争。
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然而大不可极,深不可测,修极于无穷,远沦于无涯,息耗减益,通于不訾。上天则为雨露,下地则为润泽;万物弗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包群生,而无好憎;泽及蚑蛲,而不求报;富赡天下而不既,德施百姓而不费;行而不可得穷极也,微而不可得把握也。击之无创,刺之不伤,斩之不断,焚之不然,淖溺流遁,错缪相纷,而不可靡散。利贯金石,强济天下。动溶无形之域,而翱翔忽区之上;邅回川谷之间,而滔腾大荒之野。有余不足,与天地取与,授万物而无所前后。是故无所私而无所公,靡滥振荡,与天地鸿洞;无所左而无所右,蟠委错紾,与万物始终。是谓至德。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于天下者,以其淖溺润滑也。故老聃之言曰:“天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出于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夫无形者,物之大祖也;无音者,声之大宗也。其子为光,其孙为水。皆生于无形乎!夫光可见而不可握,水可循而不可毁。故有像之类,莫尊于水。出生入死,自无跖有,自有跖无而为衰贱矣!是故清静者,德之至也;而柔弱者,道之要也;虚无恬愉者,万物之用也。肃然应感,殷然反本,则沦于无形矣。所谓无形者,一之谓也。所谓一者,无匹合于天下者也。卓然独立,块然独处,上通九天,下贯九野。员不中规,方不中矩。大浑而为一,弃累而无根。怀囊天地,为道开门。穆忞隐闵,纯德独存,布施而不既,用之而不勤。是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循之不得其身;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声而五音鸣焉,无味而五味形焉,无色而五色成焉。是故有生于无,实出于虚,天下为之圈,则名实同居。音之数不过五,而五音之变,不可胜听也;味之和不过五,而五味之化,不可胜尝也;色之数不过五,而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故音者,宫立而五音形矣;味者,甘立而五味亭矣;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道者,一立而万物生矣。
是故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际天地。其全也,纯兮若朴;其散也,混兮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渊,泛兮其若浮云;若无而有,若亡而存。万物之总,皆阅一孔;百事之根,皆出一门。其动无形,变化若神;其行无迹,常后而先。是故至人之治也,掩其聪明,灭其文章,依道废智,与民同出于公。约其所守,寡其所求,去其诱慕,除其嗜欲,损其思虑。约其所守则察,寡其所求则得。夫任耳目以听视者,劳形而是明;以知虑为治者,苦心而无功。是故圣人一度循轨,不变其宜,不易其常,故准循绳,曲因其当。夫喜怒者,道之邪也;忧悲者,德之失也;好憎者,心之过也;嗜欲者,性之累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薄气发喑,惊怖为狂。忧悲多恚,病乃成积;好憎繁多,祸乃相随。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通而不变,静之至也;嗜欲不载,虚之至也;无所好憎,平之至也;不与物散,粹之至也。能此五者,则通于神明;通于神明者,得其内者也。是故以中制外,百事不废;中能得之,则外能收之。中之得则五藏宁,思虑平,筋力劲强,耳目聪明;疏达而不悖,坚强而不▯贵,无所大过而无所不逮。处小而不逼,处大而不窕。其魂不躁,其神不娆,湫▯寂寞,为天下枭。大道坦坦,去身不远,求之近者,往而复反。迫则能应,感则能动,物穆无穷,变无形像,优游委纵,如响之与景。登高临下,无失所秉,履危行险,无忘玄伏,能存之此,其德不亏。万物纷糅,与之转化,以听天下,若背风而驰,是谓至德。至德则乐矣。
古之人有居岩穴而神不遗者,末世有势为万乘而日忧悲者。由此观之,圣亡乎治人,而在于得道;乐亡乎富贵,而在于德和。知大己而小天下,则几于道矣。所谓乐者,岂必处京台、章华,游云梦、沙丘,耳听《九韶》、《六莹》,口味煎熬芬芳。驰骋夷道,钧射鹔鷞之谓乐乎?吾所谓乐者,人得其得者也。夫得其得者,不以奢为荣,不以廉为悲,与阴俱闭,与阳俱开。故子夏心战而臞,得道而肥。圣人不以身役物,不以欲滑和,是故其为欢不忻忻,其为悲不惙惙。万方百变,消摇而无所定,吾独慷慨,遗物而与道同出。是故有以自得之也,乔木之下,空穴之中,足以适情;无以自得也,虽以天下为家,万民为臣妾,不足以养生也。能至于无乐者,则无不乐;无不乐,则至极乐矣!
译天下的万物,没有比水更柔弱的,然而它广大到没有极限,深奥到无法测量,向上延伸达到无穷,向下流散到达无涯,它的消长增减,通达于不可估量。在上天就化为雨露,在地面就化为润泽;万物没有它就不能生长,百事没有它就不能成功。它包容一切生命,却没有喜好和厌恶;恩泽遍及微小的虫蚁,却不求回报;使天下富足而没有穷尽,恩德施予百姓而不耗费;运行它却无法穷尽,细微它却无法把握。击打它不会受伤,刺扎它不会破损,砍切它不会断裂,焚烧它不会燃烧,它浑浊流动、曲折纷乱,却无法被磨散。它锋利能穿透金石,强劲能济助天下。它在无形的领域中流动,在恍惚的境界上翱翔;它在川谷之间迂回,在广阔的荒野上奔腾。它多余和不足,与天地相互给予,授予万物而没有先后之分。因此它没有私心也没有公心,泛滥振荡,与天地浑然一体;没有左也没有右,盘曲纠结,与万物始终相伴。这就叫做最高的德行。水之所以能在天下成就最高德行的原因,是因为它浑浊润滑。所以老子说:“天下最柔弱的东西,驾驭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从虚无中出来,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我因此知道无为的益处。”
无形,是万物的根本;无声,是声音的总源。它的儿子是光,它的孙子是水。它们都生于无形啊!光可以看见却无法握住,水可以顺着流动却无法毁坏。所以有形象的事物中,没有比水更尊贵的了。从出生到死亡,从虚无到有形,再从有形到虚无,这就是衰败和卑贱!因此清静,是德行的极致;柔弱,是大道的关键;虚无恬淡愉悦,是万物的功用。肃然感应,殷然返归本源,就沉入无形了。所谓无形,就是“一”的意思。所谓“一”,就是天下没有与之匹敌配合的。它卓然独立,块然独处,上通九天,下贯九野。圆的不符合圆规,方的不符合方矩。宏大混沌而合为一体,抛弃累赘而没有根基。胸怀天地,为大道开门。穆然隐晦,纯德独自存在,布施而没有穷尽,使用而不劳苦。因此看它看不见它的形状,听它听不到它的声音,顺着它摸不到它的身体;没有形状而有形状产生,没有声音而五音鸣响,没有味道而五味形成,没有颜色而五色成就。因此有生于无,实出于虚,天下以此为圆圈,那么名和实就共同居住。音的数量不超过五,但五音的变化,听不完;味的调和不超过五,但五味的变化,尝不完;色的数量不超过五,但五色的变化,看不完。所以音,宫音确立而五音形成;味,甘味确立而五味调和;色,白色确立而五色成就;道,一确立而万物产生。
因此一的道理,施用于四海;一的解说,遍及天地。它完整时,纯粹得像朴木;它散开时,浑浊得像浊水。浑浊而慢慢变清,空虚而慢慢充盈。淡泊得像深渊,漂浮得像浮云;好像没有却有,好像灭亡却存在。万物的总汇,都经过一个孔道;百事的根本,都出自一个门径。它的运动没有形状,变化像神;它的行走没有痕迹,常常在后却领先。因此至人的治理,掩盖他的聪明,消除他的文采,依循大道废弃智巧,与百姓共同出于公心。约束他所坚守的,减少他所追求的,去除他的诱惑羡慕,除去他的嗜好欲望,减少他的思虑。约束他所坚守的就明察,减少他所追求的就获得。依靠耳目去听视的,劳累形体而显得明智;依靠智虑去治理的,苦心而毫无功效。因此圣人遵循一定的轨道,不改变适宜的,不更改变常的,所以准则遵循绳墨,弯曲顺应恰当。喜怒,是大道的邪僻;忧悲,是德行的缺失;好憎,是心意的过错;嗜欲,是本性的拖累。人大怒损伤阴气,大喜坠落阳气,气薄发作哑,惊恐变为疯狂。忧悲多怒,疾病就积聚;好憎繁多,祸患就跟随。所以心中不忧不乐,是德行的极致;通达而不变,是清静的极致;不承载嗜欲,是虚无的极致;没有好憎,是平和的极致;不与万物分散,是精粹的极致。能做到这五点,就通于神明;通于神明的人,就得到了内在的东西。因此用内在控制外在,百事不废;内在能得到,外在就能收敛。内在得到,五脏安宁,思虑平和,筋力强劲,耳目聪明;通达而不悖乱,坚强而不傲慢,没有大的过错也没有大的不及。处小而不逼迫,处大而不空虚。他的魂不躁动,他的神不扰乱,幽深寂寞,成为天下的枭雄。大道平坦,离身不远,寻求近的,往而复返。紧迫就能应和,感应就能发动,万物穆然无穷,变化没有形象,优游放纵,像回声和影子。登高临下,不失去所持守的,履危行险,不忘玄妙的潜伏,能保存这些,他的德行就不亏损。万物纷杂,与之转化,以此听任天下,像背着风奔驰,这就叫做最高的德行。最高的德行就快乐了。
古代有人住在岩穴中而精神不遗失,末世有人权势为万乘而日日忧悲。由此看来,圣人不在于治理人,而在于得道;快乐不在于富贵,而在于德和。知道自身大而天下小,就接近大道了。所谓快乐,难道一定要处在京台、章华,游览云梦、沙丘,耳听《九韶》、《六莹》,口味煎熬芬芳。驰骋在平坦的道路上,射杀鹔鷞,这叫快乐吗?我所说的快乐,是人得到他所得到的。得到他所得到的,不以奢侈为荣,不以廉洁为悲,与阴气一起闭藏,与阳气一起开启。所以子夏内心交战而消瘦,得道而肥胖。圣人不让身体役使外物,不让欲望扰乱和谐,因此他的欢乐不欣喜,他的悲哀不忧郁。万方百变,逍遥而没有定所,我独自慷慨,遗弃外物而与大道同出。因此有自得的方法,乔木之下,空穴之中,足以适情;没有自得的方法,即使以天下为家,万民为臣妾,不足以养生。能达到无乐的人,就没有不乐的;没有不乐的,就达到极致的快乐了!
夫建钟鼓,列管弦,席旃茵,傅旄象,耳听朝歌北鄙靡靡之乐,齐靡曼之色,陈酒行觞,夜以继日,强弩弋高鸟,走犬逐狡兔,此其为乐也。炎炎赫赫,怵然若有所诱慕,解车休马,罢酒彻乐,而心忽然,若有所丧,怅然若有所亡也。是何则?不以内乐外,而以外乐内。乐作而喜,曲终而悲。悲喜转而相生,精神乱营,不得须臾平。察其所以,不得其形,而日以伤生,失其得者也。是故内不得于中,禀授于外而以自饰也。不浸于肌肤,不浃于骨髓,不留于心志,不滞于五藏。故从外入者,无主于中,不止;从中出者,无应于外,不行。故听善言便计,虽愚者知说之;称至德高行,虽不肖者知慕之。说之者众,而用之者鲜;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寡。所以然者何也?不能反诸性也。夫内不开于中而强学问者,不入于耳而不着于心,此何以异于聋者之歌也!效人为之而无以自乐也。声出于口,则越而散矣。夫心者,五藏之主也,所以制使四支,流行血气,驰骋于是非之境,而出入于百事之门户者也。是故不得于心,而有经天下之气,是犹无耳而欲调钟鼓,无目而欲喜文章也。亦必不胜其任矣!
故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夫许由小天下而不以己易尧者,志遗于天下也。所以然者,何也?因天下而为天下也。天下之要,不在于彼而在于我,不在于人而在于我身,身得则万物备矣!彻于心术之论,则嗜欲好憎外矣!是故无所喜而无所怒,无所乐而无所苦,万物玄同也。无非无是,化育玄耀,生而如死。夫天下者亦吾有也,吾亦天下之有也,天下之与我,岂有间哉!夫有天下者,岂必摄权持势,操杀生之柄,而以行其号令邪?吾所谓有天下者,非此谓也,自得而已。自得,则天下亦得我矣。吾与天下相得,则常相有,己又焉有不得容其间者乎?所谓自得者,全其身者也。全其身,则与道为一矣。故虽游于江浔海裔,驰要褭,建翠盖,目观掉羽、武象之乐,耳听滔朗奇丽激抮之音,扬郑、卫之浩乐,结激楚之遗风,射沼滨之高鸟,逐苑囿之走兽,此齐民之所以淫泆流湎。圣人处之,不足以营其精神,乱其气志,使心怵然失其情性。处穷僻之乡,侧溪谷之间,隐于榛薄之中,环堵之室,茨之以生茅,蓬户瓮牖,揉桑为枢,上漏下湿,润浸北房,雪霜滖灖,浸潭[艹瓜]蒋,逍遥于广泽之中,而仿洋于山峡之旁,此齐民之所为形植黎黑,忧悲而不得志也。圣人处之,不为愁悴怨怼,而不失其所以自乐也。是何也?则内有以通于天机,而不以贵贱、贫富、劳役失其志德者也。故夫乌之哑哑,鹊之唶唶,岂尝为寒暑、燥湿变其声哉!是故夫得道已定,而不待万物之推移也。非以一时之变化而定吾所以自得也。
吾所谓得者,性命之情处其所安也。夫性命者,与形俱出其宗。形备而性命成,性命成而好憎生矣。故士有一定之论,女有不易之行,规矩不能方圆,钩绳不能曲直。天地之永,登丘不可为修,居卑不可为短。是故得道者,穷而不慑,达而不荣,处高而不机,持盈而不倾,新而不朗,久而不渝,入火不焦,入水不濡。是故不待势而尊,不待财而富,不待力而强,平虚下流,与化翱翔。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贪势名。是故不以康为乐,不以慊为悲,不以贵为安,不以贱为危,形神气志,各居其宜,以随天地之所为。
夫形者,生之所也;气者,生之元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则三者伤矣。是故圣人使人各处其位,守其职,而不得相干也。故夫形者非其所安也而处之则废,气不当其所充而用之则泄,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则昧。此三者,不可不慎守也。夫举天下万物,蚑蛲贞虫,蠕动蚑作,皆知其喜憎利害者,何也?以其性之在焉而不离也。忽去之,则骨肉无伦矣。今人之所以眭然能视,[]然能听,形体能抗,而百节可屈伸,察能分白黑、视丑美,而知能别同异、明是非者,何也?气为之充而神为之使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之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系者,其行也,足蹪趎埳、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招之而不能见也,呼之而不能闻也。耳目非去之也,然而不能应者,何也?神失其守也。故在于小则忘于大,在于中则忘于外,在于上则忘于下,在于左则忘于右;无所不充,则无所不在。是故贵虚者,以毫末为宅也。
译设立钟鼓,排列管弦,铺陈毡毯,装饰旄牛象牙,耳朵听着《朝歌》《北鄙》等靡靡之音,眼前陈列着柔美曼妙的女子,摆设酒席,传递酒杯,夜以继日地享乐,用强弓射高飞的鸟,放猎犬追逐狡兔,这就是所谓的快乐。这种快乐热烈显赫,使人惊动好像被什么诱惑吸引,但一旦解下车马,停止饮酒撤去音乐,心里便忽然空虚,好像失去了什么,惆怅不安好像丢失了什么。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不依靠内心的快乐而依靠外物的快乐。音乐响起就欢喜,乐曲结束就悲伤。悲伤和欢喜交替产生,精神混乱不安,片刻也不能平静。观察其中的原因,却看不清它的形态,反而一天天伤害生命,失去了本应有的东西。因此内心得不到满足,就凭借外物来装饰自己。这种快乐不浸润肌肤,不渗透骨髓,不留在心志,不滞留五脏。所以从外面进入的,内心没有主宰,就不会停止;从内心发出的,外面没有响应,就不能实行。所以听到善言良策,即使是愚笨的人也知道喜欢;称赞至高德行,即使是不贤的人也知道仰慕。喜欢的人很多,但采纳的人很少;仰慕的人很多,但实行的人很少。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不能返归本性。内心不开通却强行学习,知识不进入耳朵也不铭刻于心,这和聋子唱歌有什么区别呢!模仿别人去做,却没有自己的快乐。声音从口中发出,就散失不见了。心是五脏的主宰,用来指挥四肢,运行血气,在是非的境界中驰骋,出入于各种事务的门户。因此内心不得安宁,却想有治理天下的气魄,这就好比没有耳朵却想调协钟鼓,没有眼睛却想欣赏文章。也一定胜任不了这个任务!
所以天下的神器,不可以妄为。妄为就会失败,把持就会失去。许由轻视天下而不愿代替尧做天子,是因为他的志向超脱于天下之外。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顺应天下而治理天下。天下的关键,不在于别人而在于自己,不在于他人而在于自身,自身得道那么万物就完备了!透彻理解心术的道理,那么嗜欲好憎就远离了。因此没有欢喜也没有愤怒,没有快乐也没有痛苦,万物浑然同一。没有非也没有是,化育万物玄妙光辉,活着就像死去。天下也是我所有的,我也是天下所有的,天下和我,哪里有间隔呢!拥有天下的人,难道一定要掌握权力,操持生杀大权,来推行他的号令吗?我所说的拥有天下,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自得而已。自得,那么天下也就得到我了。我和天下相互得到,就常常相互拥有,自己又怎么会有不被容纳的情况呢?所说的自得,就是保全自身。保全自身,就和道合一了。所以即使游历到江边海边,骑着骏马,撑着翠盖,眼睛看着掉羽、武象之乐,耳朵听着滔朗奇丽激抮之音,宣扬郑、卫的浩乐,继承激楚的遗风,射沼泽边的高鸟,追逐苑囿里的走兽,这些是平民用来纵欲沉溺的。圣人处于这种环境,不足以扰乱他的精神,混乱他的气志,使心惊动而失去本性。处于穷僻的乡野,溪流山谷之间,隐藏在荆棘丛中,住在土墙房屋,用茅草覆盖屋顶,蓬草做门,破瓮做窗,揉桑木做门轴,上面漏雨下面潮湿,雨水浸湿北房,雪霜弥漫,浸没潭水和瓜蒋,逍遥在广阔的水泽中,徜徉在山峡旁边,这些是平民用来形容形体憔悴、忧愁悲伤而不得志的。圣人处于这种环境,不感到愁苦怨恨,也不失去自我快乐。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内心通达天机,不因为贵贱、贫富、劳役而失去志德。所以乌鸦的哑哑声,喜鹊的唶唶声,难道会因为寒暑、燥湿而改变声音吗!因此得道已定,不等待万物的推移。不因为一时的变化而确定我自得的方式。
我所说的得,是性命的情状处在它所安适的地方。性命,和形体一起出自本源。形体完备性命就形成,性命形成好憎就产生了。所以士人有固定的言论,女子有不变的行为,规矩不能使方圆,钩绳不能使曲直。天地的长久,登上山丘不能变高,处于低处不能变短。所以得道的人,困窘而不恐惧,显达而不荣耀,处于高位而不危险,持守满盈而不倾覆,新鲜而不明朗,长久而不改变,进入火中不焦,进入水中不湿。所以不依赖权势而尊贵,不依赖财富而富有,不依赖力量而强大,平坦谦虚处于下流,与造化一起翱翔。像这样的人,把金子藏在山里,把珍珠藏在深渊,不贪图货财,不贪恋权势名声。所以不把康乐当作快乐,不把缺憾当作悲伤,不把尊贵当作安全,不把卑贱当作危险,形体、精神、气、志,各自处在适宜的位置,跟随天地的作为。
形体是生命的居所,气是生命的本源,神是生命的主宰。一旦失去位置,这三者就受到伤害。所以圣人让人各自处在自己的位置,守住自己的职责,而不互相干扰。所以形体不在它所安适的地方而处于那里就会废弛,气不在它所充满的地方而使用就会泄漏,神不在它所适宜的地方而运行就会昏昧。这三者,不可不谨慎守护。举天下万物,爬行的虫子,蠕动的生物,都知道它们的喜憎利害,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本性在其中而不离开。忽然离开,那么骨肉就没有条理了。现在人之所以能看,能听,形体能够支撑,而百节可以屈伸,观察能分辨黑白、美丑,而知能辨别同异、明辨是非,为什么呢?是气为之充满而神为之驱使。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凡是人的意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系念的时候,他的行动,脚踩坑洼、头撞树木而自己不知道,招手而不能看见,呼喊而不能听见。耳目并没有离开,然而不能响应,为什么呢?是神失去了守护。所以在小事上就忘记大事,在内部就忘记外部,在上面就忘记下面,在左边就忘记右边;无所不充满,就无所不在。所以崇尚虚静的人,以毫末为宅。
今夫狂者之不能避水火之难,而越沟渎之险者,岂无形神气志哉?然而用之异也。失其所守之位,而离其外内之舍,是故举错不能当,动静不能中,终身运枯形于连嵝列埒之门,而蹪蹈于污壑阱陷之中。虽生俱与人钧,然而不免为人戮笑者,何也?形神相失也。故以神为主者,形从而利;以形为制者,神从而害。贪饕多欲之人,漠昏于势利,诱慕于名位,冀以过人之智植于高世,则精神日以耗而弥远,久淫而不还,形闭中距,则神无由入矣。是以天下时有盲妄自失之患。此膏烛之类也,火逾然而消逾亟。
夫精神气志者,静而日充者以壮,躁而日耗者以老。是故圣人将养其神,和弱其气,平夷其形,而与道沈浮俯仰。恬然则纵之,迫则用之。其纵之也若委衣,其用之也若发机。如是,则万物之化无不遇,而百事之变无不应。
卷二俶真训
有始者,有未始有有始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有有者,有无者,有未始有有无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所谓有始者,繁愤未发,萌兆牙櫱,未有形埒垠无无蠕蠕,将欲生兴而未成物类。有未始有有始者,天气始下,地气始上,阴阳错合,相与优游竞畅于宇宙之间,被德含和,缤纷茏苁,欲与物接而未成兆朕。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虚无寂寞,萧条霄雿,无有仿佛,气遂而大通冥冥者也。有有者,言万物掺落,根茎枝叶,青葱苓茏,萑蔰炫煌,蠉飞蠕动,蚑行哙息,可切循把握而有数量。有无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扪之不可得也,望之不可极也,储与扈冶,浩浩瀚瀚,不可隐仪揆度而通光耀者。有未始有有无者,包裹天地,陶冶万物,大通混冥,深闳广大,不可为外,析毫剖芒,不可为内,无环堵之宇而生有无之根。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天地未剖,阴阳未判,四时未分,万物未生,汪然平静,寂然清澄,莫见其形,若光耀之间于无有,退而自失也,曰:「予能有无,而未能无无也。及其为无无,至妙何从及此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逸我以老,休我以死。善我生者,乃所以善我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人谓之固矣。虽然,夜半有力者负而趋,寐者不知,犹有所遁。若藏天下于天下,则无所遁形矣。物岂可谓无大扬攉乎?一范人之形而犹喜,若人者,千变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弊而复新,其为乐也,可胜计邪!譬若梦为鸟而飞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觉而后知其梦也。今将有大觉,然后知今此之为大梦也。始吾未生之时,焉知生之乐也?今吾未死,又焉知死之不乐也。昔公牛哀转病也,七日化为虎。其兄掩户而入觇之,则虎搏而杀之。是故文章成兽,爪牙移易,志与心变,神与形化。方其为虎也,不知其尝为人也;方其为人也,不知其且为虎也。二者代谢舛驰,各乐其成形。狡猾钝惛,是非无端,孰知其所萌?夫水向冬则凝而为冰,冰迎春则泮而为水;冰水移易于前后,若周员而趋,孰暇知其所苦乐乎!是故形伤于寒暑燥湿之虐者,形苑而神壮;神伤乎喜怒思虑之患者,神尽而形有余。故疲马之死也,剥之若槁;狡狗之死也,割之犹濡。是故伤死者其鬼娆,时既者其神漠。是皆不得形神俱没也。夫圣人用心,杖性依神,相扶而得终始。是故其寐不梦,其觉不忧。古之人有处混冥之中,神气不荡于外,万物恬漠以愉静,搀枪衡杓之气莫不弥靡,而不能为害。当此之时,万民猖狂,不知东西,含哺而游,鼓腹而熙,交被天和,食于地德,不以曲故是非相尤,茫茫沉沉,是谓大治。于是在上位者,左右而使之,毋淫其性;镇抚而有之,毋迁其德。是故仁义不布而万物蕃殖,赏罚不施而天下宾服。其道可以大美兴,而难以算计举也。是故日计之不足,而岁计之有余。夫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古之真人,立于天地之本,中至优游,抱德炀和,而万物杂累焉,孰肯解构人间之事,以物烦其性命乎?
译如今那些狂人不能躲避水火之灾,却能越过沟渠之险,难道他们没有形体、精神、气志吗?然而他们运用这些的方式不同罢了。他们失去了所坚守的位置,离开了内外安住的处所,因此举止不能得当,动静不能适中,终身拖着枯槁的形体在连绵的山丘和排列的墙垣之间徘徊,却踏足于污秽的沟壑和陷阱之中。虽然他们活着时与人一样,然而不免被人杀戮嘲笑,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形体与精神相分离的缘故。所以以精神为主导的,形体顺从而有利;以形体为制约的,精神顺从而有害。贪婪多欲的人,在权势利益中昏昧不明,被名位所诱惑羡慕,希望凭借超过常人的智慧立足于高世,那么精神日渐耗损而越来越远离正道,长期沉溺而不能回归,形体闭塞阻隔,精神就没有途径进入了。因此天下时常有盲目妄为、自我迷失的祸患。这就像膏烛一类,火燃烧得越旺,消耗得就越快。
精神气志,安静而日渐充实的就会强壮,躁动而日渐耗损的就会衰老。所以圣人将要保养他的精神,调和柔顺他的气息,平正安适他的形体,与大道一起沉浮俯仰。恬淡时就放任它,紧迫时就运用它。放任它时如同放下衣服,运用它时如同触发机关。像这样,那么万物的变化没有不遇合的,而百事的变化没有不应答的。
卷二《俶真训》
有开始的时候,有未曾有开始的时候,有未曾有那未曾有开始的时候;有存在的时候,有无存在的时候,有未曾有存在和无存在的时候,有未曾有那未曾有存在和无存在的时候。所谓有开始的时候,是繁盛愤激尚未发动,萌芽初现,没有形体界限,没有蠕动,将要产生兴起而尚未形成物类。有未曾有开始的时候,是天气开始下降,地气开始上升,阴阳交错融合,在宇宙之间相互优游竞畅,承受恩德包含和谐,缤纷茂盛,想要与万物接触而尚未形成征兆。有未曾有那未曾有开始的时候,是天包含和谐而尚未下降,地怀藏气息而尚未飞扬,虚无寂寞,萧条空旷,没有隐约的迹象,气息贯通而大通冥冥。有存在的时候,是说万物散落,根茎枝叶,青葱茂盛,绚烂辉煌,昆虫飞动,蠕动爬行,可以触摸把握而有数量。有无存在的时候,看它看不见它的形状,听它听不到它的声音,摸它摸不到它,望它望不到它的尽头,徘徊游荡,浩瀚无边,不能用仪器度量而通达光耀。有未曾有存在和无存在的时候,包裹天地,陶冶万物,大通混冥,深广宏大,不能成为外部,剖析毫芒,不能成为内部,没有围墙的屋宇而生长出存在和无存在的根本。
有未曾有那未曾有存在和无存在的时候,天地尚未剖开,阴阳尚未分辨,四时尚未分开,万物尚未产生,汪然平静,寂然清澄,看不见它的形状,就像光耀在有无之间,退而自我迷失,说:“我能有无,而不能无无。等到达到无无的境界,至妙从何能达到这个境界呢!”大地承载我形体,劳苦我生命,安逸我衰老,休息我死亡。善待我生命的,也就是善待我死亡的。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沼泽里,人们说这很牢固了。虽然如此,半夜有力的人背着它走,睡觉的人不知道,仍然有所逃避。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就没有地方可以逃避了。事物难道可以说没有大的扬弃吗?一旦赋予人的形体就欢喜,像这样的人,千变万化而没有终极。破旧而后更新,其中的快乐,可以计算得尽吗!譬如梦见是鸟而飞翔于天,梦见是鱼而沉没于渊。正在做梦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醒来后才知道那是梦。现在将有大觉醒,然后才知道现在这是大梦。起初我未出生时,哪里知道生的快乐呢?现在我未死,又哪里知道死的不快乐呢。从前公牛哀转病,七天化为虎。他的哥哥掩门而入窥视,虎就搏击杀死了他。所以文章变成兽类,爪牙改变,意志与心变化,精神与形体转化。当它是虎时,不知道它曾经是人;当它是人时,不知道它将要成为虎。两者代谢错驰,各自快乐于形成的形体。狡猾迟钝昏昧,是非没有端绪,谁知道它们的起源呢?水到了冬天就凝结成冰,冰到了春天就融化成水;冰水前后更易,如同圆周而趋向,谁有空闲知道它们的苦乐呢!所以形体受寒暑燥湿侵害的,形体衰败而精神强壮;精神受喜怒思虑侵害的,精神耗尽而形体有余。所以疲马死了,剥皮如同枯木;狡狗死了,割肉仍然湿润。所以受伤而死的鬼魂骚扰,按时而死的鬼魂淡漠。这都是不能形体精神一起消亡的。圣人用心,依仗本性依靠精神,相互扶持而得到始终。所以睡觉不做梦,醒来不忧愁。古代的人处在混冥之中,精神不荡于外,万物恬漠而愉悦安静,搀枪衡杓之气没有不弥散消解的,而不能为害。在这个时候,万民猖狂,不知东西,含着食物游玩,鼓着肚子嬉戏,交受天和,食用地德,不因曲折故意为非相尤,茫茫沉沉,这叫大治。所以在上位的人,左右使唤他们,不淫乱他们的本性;镇抚拥有他们,不迁移他们的德行。所以仁义不宣扬而万物繁衍生息,赏罚不施行而天下宾服。其道可以用大美兴起,而难以用算计举荐。所以日计不足,而岁计有余。鱼在江湖中相忘,人在道术中相忘。古代的真人,立于天地之本,中间至优游,怀抱德行发扬和谐,而万物杂乱累赘,谁肯解除人间之事,以物烦扰他的性命呢?